正文 第二節 既述私情,又重公義 公私兼顧(1 / 2)

第二節既述私情,又重公義公私兼顧,感動皇心的陳情策略——讀李密《陳情表》

《陳情表》情辭懇切,悲惻動人。一千七百多年來,世代為人傳誦。晉武帝司馬炎看到就很受感動,說:“士之有名,不虛然也。”毛澤東也曾引用文中“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形容司徒雷登的形象(《別了,司徒雷登》),可見此文的深遠影響。《古文觀止》說它“曆敘情事,俱從天真寫出,無一字虛言駕飾”、“至性之言,自爾悲惻動人”,將此文的妙處,歸於“天真”“至性”。就是說它真實無空話,這當然不錯。但如果我們進一步探究,難道“天真”“至性”就能打動人心嗎?小孩子多數是天真的,所作所為也常常是“至性”而為的,但能有這樣的效果嗎?肯定不能,可見此文的妙處並不在於天真,肯定另有機竅。

再說,這不是一篇普通寫情的文章,而是呈給皇帝的表章,主要目的不是抒發自己內心的悲情,而是要說服皇帝“矜憫愚誠,聽臣微誌”,這就要不僅言情,更要說理,即所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既避免皇帝怪罪自己以私情抗旨,又讓皇帝感到合情合理,無可降罪。

綜觀全文,李密竭盡心力,據實行文,從相反的兩個方麵擺出了“臣之進退,實為狼狽”的處境。

一方麵,是不能奉詔的實情。自己小時候失父去母,從小多病,九歲時還不能走路。多虧祖母可憐我孤弱,躬親撫養,伶仃孤苦,以至於才能成人。把祖母撫養之恩渲染得至高至偉。進一步再說自己“既無叔伯,又無兄弟”,生兒子又晚,外無可托付的親戚,內無可使喚的稍大點的童仆,孤孤單單無依無靠(煢煢孑立,形影相吊)。而祖母又年事已高,疾病纏身,躺在病床上。隻有我一人為她侍奉吃飯吃藥,一刻也不能離開她的身旁。這樣的申述中,其實已包含了“小時我孤病,祖母撫我成人,如今祖母孤苦多病,我奉祖母餘年”,撫孫恩重、養祖情直的一對反差,既符合烏鴉反哺的親情道義,又並非單方麵強調自己奉養祖母的必要,這就不但讓人覺得他的所為合情合理,而且給人們知恩圖報、品格高潔的形象,讓人很難責備他強詞奪理。但是,如果表章隻說這一個方麵,還是難免造成唯重私情、不知國恩的印象,讓皇帝心生怨意。

表章的通情達理,正在於它毫不避諱聖朝對自己的恩德,誠心誠意地列舉了自己應該奉詔盡節的相反的思考。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太守舉臣孝廉,刺史舉臣秀才,“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踐,當侍東宮”。麵對如此重用提拔,而我不過是“亡國賤俘,至微至陋”,更是“寵命優渥”,我怎麼能不識抬舉,“豈敢盤桓”。這些話也許應該是皇帝心中的考慮,也許正是皇帝和朝廷責備他的理由。而李密毫不隱諱地自己說出來,敢於與自己的私情對著說,這就不是偏見,避免了站在自己私情一邊說偏理的嫌疑,把兩個相反的方麵都考慮到,都說出來,自己給自己出難題,透示了他的自知之明,揭示了他心中的焦慮和為難,表現了他不但重私情,而且知國恩,避免了片麵自私的指摘。這樣不但說其一,而且說其二,知己知彼,左右逢源,兼說者明,偏說者暗,給人以通情達理、忠誠坦白的印象,讀起來眼亮,聽起來耳順,可以消除皇帝心中的怨責。

擺出這樣兩種相反的需要並不能解決李密的困境,他的目的是要皇帝準許自己暫不奉詔,能侍奉祖母“保卒餘年”。他又怎麼解決這一問題呢?同樣是通過反差來爭取諒解與同情。一是擺出“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相反“況臣孤苦,特為尤甚”,祖母“日落西山,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說明“詔書切峻,郡縣逼迫”都是不十分妥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