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過秦論》氣勢奪人的奧秘何在?——兼談《阿房宮賦》《六國論》共通的反差鋪陳
《過秦論》是賈誼政論散文的代表傑作,分上、中、下三篇。全文首先被引用於《史記·秦始皇本紀》。引用時,司馬遷就作了“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的評價,魯迅也給予“西漢鴻文”的美譽,可見它影響之烈。高中語文常常選編它的上篇為教材。其氣勢磅礴如江河奔騰,論證有力如秋風掃落葉。後人讀之,常有震撼心魄、傾心折服之感。那麼它這種力量是由何而生的呢?江河奔騰的力量在於高水低流的落差,風掃落葉的氣勢在於風勁葉輕的反差。《過秦論》的力量有人歸於排比對偶的語言句式,而語言隻有明快響亮的外在效果;有人歸於對比手法,而對比隻能給人鮮明清楚的印象。根本而言,該文的氣勢力量,還是在於鋪陳反差的功夫。
首先是弱秦而勝諸強的曆數:
當秦國還弱小的時候,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外連橫而鬥諸侯。而這時諸侯的力量怎樣呢?齊有孟嚐,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約縱離橫,兼韓、魏、燕、趙……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廉頗、趙奢之倫製其兵,嚐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而延敵,九國之師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縱散約解,爭割地而賂秦。秦有餘力而製其弊,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櫓。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及至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禦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製六合,執敲撲以鞭笞天下,威震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裏……
這應該是上篇中曆數秦孝公至莊襄王六世期間奉行“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以及秦始皇繼承這些政策,施仁義,重防禦和攻取戰略取得的偉大業績。這些戰績的偉大不僅在於秦製服了六國,還因為六國不是一般的六國,而是既有明君,又有謀士,既有聯絡協調人,又有善於統兵的將帥,地廣人多,約縱團結的六國,這就更加反襯了秦國自孝公以來,上下六世戰略政策的正確(應該說,這也印證了孟子“生於憂患”的論斷了)。
文章此後應該進入反麵鋪陳了——秦始皇改變了六世以來的路線和國策。(所以應該另起一段,而有的教材包括現行高中教材卻沒有由此斷章,就很難使讀者正確理解此文。)
於是廢先王之道(廢除了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等先王奉行的政策),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銷鋒鏑,鑄以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為城,因河為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裏,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就是說,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執行了一整套愚民、弱民、焚書、殺豪竣毀兵器的愚化百姓,削弱人民,以民為敵的政策,這就與秦孝公以來執行的“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具”政策完全相反了,隻憑借華山、黃河等天險,良將勁弩之堅守,對百姓處處緝查盤問,完全孤立了自己,還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裏,江山牢固了。
即使始皇死後,這樣的“餘威”還在威懾著所有的國土。結果怎麼樣呢?
陳涉這樣一些極貧之人(甕牖繩樞,以甕做窗,以草繩係綁做門),不過是些像奴隸一樣的苦役,還在征發充役的旅途中,既無才能,又非聖賢,精疲力竭,不過數百,把樹枝砍下當兵器,舉起竹竿當戰旗,一經造反,天下到處響應,老百姓背著幹糧就參加了造反隊伍,崤山以東處處是反秦的隊伍,秦國就此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