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節 “重山漫想”非漫想 激濁揚清“第一”歌——《過萬重山漫想》的思路(3 / 3)

那時候,人們對自然的認識還是極有限的。他站立在獨木船上,拿起竹篙的時候會想些什麼呢?前麵的路有多長?這峽道會不會有幾千幾萬裏,會不會直通到海底甚至通到地獄?他不知道,也沒有想。前麵的路有多險?那高崖會不會劈頭蓋頂崩落下來?那礁石會不會狼牙一樣遍布江底?那江水會不會中途變成直下千仞的飛瀑?他不知道;也沒有想。前麵的路上會遇到些什麼?會不會遇到百丈的蛟、九頭的蛇?會不會遇到雙睛似電、頭顱如山的妖魔鬼怪?他不知道,也沒有想。他自己會不會中途遇險?如果遇險,他會像一個水泡那樣頃刻消散,還是會給人們留下永遠的記憶?他不知道,也沒有想。他隻是想走出去,去擴大生活的世界。於是,他用竹篙一點,獨木船開動了……

我憑舷眺望,望著茫茫的江水。據科學家說,在洪荒時代,四川盆地本來是個內陸海。海水東注,撞擊、啃噬著東邊的大山,年深日久,終於“鑿開”一條通道,就是“三峽”。這江水是在什麼時候鑿開三峽的呢?它的源頭為什麼總是無窮無盡,它的流動為什麼總是無止無休,它的去處為什麼總是不盈不溢呢?當它以摧山坼地之力鑿開三峽洋洋東去之時,可曾想到後來竟變成那渺小的生物——人的胯下坐騎麼?我的思想向著更遙遠的空間和時間飛去。“水擊三千裏,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也許還要高遠。人類的曆史,對於我本來如同遠在雲天之上、不可端倪的飛鳥,此時忽如棲落在手指上,簡直可以數一數它的翎毛。

能使用工具的人類的出現,據說距今已有兩三百萬年。不要小看第一個使用石器的人,第一個燧木取火的人,第一個彎弓射箭的人,第一個跨上馬背的人,他們越過了人類兒童時代一座又一座真正的“三峽”——不,他們的步履更為艱難,他們的業績更為偉大。人類在漫漫的行程中,每一分鍾都在向著難以數計的未知的領域進軍,都有難以數計的第一個穿過“三峽”的人開拓道路。於是,曆史昂然向前。

行程是艱險的。曆史在前進中,不免有挫折,有迂回,有後退,有失敗。自然也就不免有清談者,有酣睡者,有搖頭者,有歎氣者,有彷徨者,有哭泣者。但是他們不是曆史的脊梁,他們像蛛絲一般無力,絆不住曆史的腳步。

千百年後,假如三峽無恙,也還會有人從此穿過。從千百年後看今天,也如同今天看第一個穿過三峽的人一樣。在那時的人看來,完成我們今天從事的業績,會跟玩積木一樣輕而易舉了。但是,他們不會嘲笑我們,他們會崇敬我們的精神。至於我這篇平凡的文字,那時是早已泯滅的了。然而,如果他們從考古的廢墟上發現了它,我敢斷定,他們會說:“這個人,沒有說謊。”

我憑舷眺望,江水滔滔,一瀉千裏,向東流去。天漸漸開闊,地漸漸平曠,忽然飄來幾隻沙鷗,雪片一樣白,閃電一樣快,在船頭畫了個圈兒,不見了。

船已經穿過三峽,我感到了第一個穿過三峽的人曾經感到和未曾感到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