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劉媽從廚房走出,笑著說:“軍子,那麼大的老總,鬧一回就行了。今天小雪還過來和它練了半天,那孩子歡喜得不得了。”
看得出來,保姆和他的關係很好,竟然叫他“軍子”。魯軍也似乎理所當然,他翻起身拍拍“溜溜”,手指沙發,口中說:“去!”
那條黃毛大狗立刻竄到沙發上臥好,一對藍寶石般的眼睛繼續看著魯軍。
魯軍問道:“小雨接回來了嗎?”
語音剛落,小雨從他的臥室裏跑出。他一手拿支鉛筆,一手拿著一個本子,天真地對魯軍說:“爸,壞字怎麼寫?”
魯軍稍一遲疑拿起那支鉛筆在他的本子上寫了一個“壞”字,然後,他摸著小雨的腦袋說:“去吧!多寫幾遍。”
看小雨滿意地走回他的臥室,魯軍和劉媽說道:“小雪來了?她媽媽呢?”
“一起來的,娘倆都很感謝你。那不,還帶來一條中華煙。”劉媽指了一下餐桌上,餐桌上果然放著一條中華煙。
魯軍說道:“這麼客氣!他們現在不比從前,告訴她們再不要買。我是真心地想幫她們,隻要完成最後的訓練課目就將溜溜送給她們。”
劉媽笑了,她說:“軍子的心真好!但我不信你能舍得,溜溜和小雨差不多都成了你的命根了。”
“不,她們更不容易。再說,我也會經常去看它的。”
“就是,聽說這個聞家原來很富的,遭了難說完就完了,真是富不過三代。現在,她們那幢樓又成了鬼樓,房價再高也沒人敢要,娘倆也是夠苦的。”
劉媽話說到這裏,魯軍的臉色很難看了。如果說曉梅曾經讓他的臉上飄過烏雲,那麼,劉媽的話使他的臉上烏雲密布了。
劉媽在他這兒多年,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她急忙說道:“你沒吃飯吧?我和小雨都吃過了,我給你熱去。”
魯軍下意識地鼻子裏“哼”了一聲,劉媽忙去了,他還茫然地立在客廳裏。還是懂事的“溜溜”,輕輕地跳下沙發,輕輕地走到他的跟前。用長長的舌頭輕輕地舔他的手,還不時地用腦袋撞他的腿,嗓子裏發出一種低沉的聲音。這聲音屬於“溜溜”,很特殊的低音。這聲音喚醒了魯軍,讓他從潛意識中清醒過來。他拚命地甩甩頭,然後坐在了地上,一隻手攬過“溜溜”,臉貼在了它毛茸茸的長臉上。
這一次,他沒有和這隻狗瘋,而是靜靜地貼住它的臉與它相偎。“溜溜”一動不動,好像它知道主人的心情,身體也向他傾斜,毛茸茸的臉也慢慢地移過來蹭他的臉。癢癢的,熱熱的仿佛蹭在他的心裏。這使魯軍有些感動,他竟然在“溜溜”的毛臉上親了一口。
突然,他腰間的手機響了,傅曉梅的聲音:“怎麼樣了,小雨有沒有事?”
魯軍急忙推開“溜溜”,慌忙說道:“沒事,沒事,我把他送家裏了。剛到家、剛到家。”
聽到如此說,曉梅不依不饒地說道:“好啊,你到家了,我可是沒吃飯呢!我到你家蹭飯去。”
魯軍一笑說:“你在哪兒?”
“我在你家不遠,南沱海濱。”
“好,你稍等,十分鍾後到。”
他不管劉媽已經端上桌的飯菜,招呼了一聲就開門下樓。乘坐電梯可以一直下到地下車庫,他的車停在D區16號位。他喜歡6,因此,他的樓是16層,而他的愛犬也叫“溜溜(66)”。也許,這裏有某種隱意,可現實中人要是想“溜”卻不容易。這不,他剛溜回家就叫傅曉梅再一次調出。決心歸決心,誓言歸誓言,在傅曉梅這樣的女孩麵前,隻要她一開口立刻就成了白紙一張。
因此,自從見到傅曉梅的時刻起,他今生不找對象的誓言就飛到爪哇國去了。當然,惱怒起來是另外一回事。
現在他不惱怒,平複過來的魯軍非常理智小心謹慎地駕駛他的奧德賽駛向和平大路,這條大路的盡頭就是南沱海濱。
這個時段是南沱的黃金時段,為什麼?因為那裏有海濱浴場。此刻,肯定是遊人如潮。因為太陽已經下山,陽光已經曬不到人們的肌膚,海水的溫度和白天相差無幾,正是洗海水浴的好時段。
魯軍的本田車裏什麼都有,泳衣、泳帽還有遊泳圈。他打算和傅曉梅吃完南沱著名的黃泥鴿,然後,在海水裏放鬆一下。
打算得不錯,前麵卻堵車了。真是沒辦法,城市在現代化,汽車成了人們主要的代步工具。隨之而來,交通的堵塞,廢氣的排放都成了問題。連大市連續地建了數座高架,可交通還是在緊張中,尤其是這樣的黃金時段,更多的車輛是像趕場一樣奔向海濱浴場。這樣一來,塞車就再正常不過了。
魯軍打量了一下,這是和平大路的中段,前麵的各種車輛已經排成了長龍。要想超越是絕對不可能的,長龍般的車隊也沒有挪動的意思。不一會兒,一輛保險公司的車輛閃著紅燈擠向前去。很明顯,前麵有車輛肇事。這一來,勘查現場詢問司機,什麼時候能夠通車就神仙難料了。
魯軍有些急,他發現一輛出租車在掉頭。隨之,那輛出租車拐向了一條巷道。魯軍知道,這些出租車司機都是地理通,他們肯定有越過這長龍般車隊的路。於是,他也掉頭緊隨那輛出租車進入了巷道。
說是巷道,是相對於可以並排6車道的和平大路而言。其實其本身也是很寬的一條路,魯軍盯著前麵出租車的燈光,慶幸自己可以不受排隊之苦。
拐過一個彎,再走一段就要進入和平大路,也就是說距南沱海濱不遠了。突然,魯軍的燈光裏出現了一個孩子,那孩子一手拿個竹竿,一隻手張著走到了巷道中間。魯軍急忙刹車,還好,巷道裏的車沒有什麼速度,他沒有撞著孩子。可孩子仍然是叫他心頭一動,他拉開車門叫道:“小雪,你怎麼在這兒?”
那個叫小雪的女孩明顯是個盲人,可越是盲人,她的其他器官更優於常人。小雪的耳朵異常敏感,她立刻叫道:“魯叔叔,我在這兒!我的貓不見了。”
魯軍一抬頭,他的心立刻一沉。原來,鬼使神差他竟然來到了“鬼樓”。
這所謂“鬼樓”,是南沱海濱別墅區中的一幢。從外形看,它和其他的別墅沒有什麼特殊的兩樣,可是十二年前的一樁血案使它名聞全市。從此,有人就給它冠以“鬼樓”的稱呼。盡管它背山麵海、氣勢恢宏,在人們對海景房趨之若鶩的年頭它卻什麼價格也無人問津,隻好由眼前的盲童小雪和她的寡母暫時居住在此。
魯軍同情這對母女,特意買了一頭導盲犬,經過訓練後他要送給小雪。聽到小雪的話,魯軍借著燈光一看,路邊果然蹲了一隻波斯貓,漂亮的眼睛格外和善地看著他和小雪。
奇怪,魯軍輕輕地喚了它兩聲,那隻貓竟然“喵喵”地叫著走到他的跟前。魯軍彎腰將小貓抱起,遞給小雪。
小雪的母親緊隨其後也出現在黑暗中,看到魯軍她微笑著打招呼,魯軍正要回應,腰間的手機鈴聲響了。不用看,他就知道肯定是傅曉梅。
3
傅曉梅稍感吃驚,但她還是熱情地說道:“哈,哥們,你怎麼在這兒?”
李方舟是個非常標致的男生,燈光下他是絕對的師哥。漆黑的眉毛,閃亮的瞳仁,膚色比女生還要嬌嫩。俗話說“一白遮百醜”,而李方舟不僅是白,他的皮膚竟然是奶油色,光潔而閃亮。黃種人當中,這種皮膚可說是絕無僅有。他微笑著,端起魯軍的啤酒喝了一口說道:“怎麼樣?老同學!我的玫瑰可是祝賀你的,祝賀你結識一個鑽石王老五。”
傅曉梅並不生氣,她調侃地說:“很高興,我們學校最有女人緣的李方舟和我有同感,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謝謝!”
傅曉梅這話不是白說的,李方舟的確是個很能吸引女性的一個男生,他是很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不過,傅曉梅例外,她不喜歡奶油小生,尤其是李方舟這樣的,憑借一副好看的皮囊,淨往女生宿舍裏鑽的人。雖然如此,他們之間仍然有很好的關係,這當然是因為她們是連大市同鄉的緣故。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這種鄉土之情,讓他們每個寒暑假都會同車回連大。有時,也會互相捎個東西什麼的。李方舟又是很會處事的那種男生,傅曉梅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即使李方舟偶爾地玩笑一下,她也不在乎。因此,她們還算得上是同學中的朋友。
傅曉梅每次到他們家給他往學校捎東西,見到的隻是他的媽媽,從來沒見到他的爸爸。於是,有一次曉梅就問他道:“方舟,你們家是女兒國啊?怎麼隻見阿姨不見叔叔呢?”
一句話,令李方舟臉色突變,竟然是扭頭而去。傅曉梅弄了個一頭霧水,她有些惱怒搶前一步拽住李方舟喝道:“站住!一句話耍什麼小臉子?”
沒想到,從來是溫和的李方舟使勁一掙,再一次甩掉了傅曉梅的糾纏。
偏偏這個傅曉梅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她緊追不舍。李方舟實在是無奈,隻好雙手合在胸前討饒說:“姑奶奶,我不知道,你要是願意問就去問我媽。”
這一次,傅曉梅可不那麼莽撞了。一旦有個第三者插足什麼的,叫阿姨怎麼能下得了台?女孩子精靈,她迂回曲折在另一個連大市的老鄉處打聽到了結果。那老鄉很直接,他說:“傻瓜,你問一下你爸不就知道了?”
傅曉梅的精靈一下子喚醒了她的判斷力,怪不得李方舟如此的諱莫如深。看來,他的父親應該是嫌犯什麼的,否則也用不著問她的爸爸。因為,她的爸爸是刑警隊長。
於是,善於尋根問底的傅曉梅真就在暑假中纏上了爸爸。也許,後來她所以能當記者就是緣於她這一“天才素質”。
當時的傅誌正是公安局副局長兼著刑警隊長,仕途上算做是春風得意,每天臉上全是笑紋。可是,聽到傅曉梅問到李方舟的爸爸李原海,他的臉上立刻變成鐵板一塊,激得傅曉梅馬上說:“喲、老爸,我是你的女兒,我可不是你的犯人。”
傅誌還是一本正經,嚴肅地說道:“曉梅,你是大學生了,天之驕子。不是以往任性的女孩子了,要懂事。公安是一個偵察部門,很多事不該問的不要問。”
“幹嗎呀,幹嗎呀?不就是個在逃的嫌疑犯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還能通風報信不成。你們當警察的都是那麼敏感,好像全世界都是你們懷疑的對象。”傅曉梅可不怕他這個在她的麵前色厲內荏的老爸,而且,她立刻讀懂了傅誌瞳仁裏的光波,馬上用她自己的解讀直言相告。
真是沒有辦法,獨養女兒也算是老傅的掌上明珠。何況,她又像塊水晶般精靈剔透,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傅誌隻好融解了他鐵板一樣的臉,換了一種口氣告誡:“曉梅,你和他的兒子李方舟是同學。有些事,你要尊重他的自尊心。你在我這兒怎麼說都行,我就是不當刑警隊長我也是你的老爸,我也不能拿你當什麼犯人。”
此地無銀三百兩!曉梅幾句話就在刑警隊長的老爸嘴裏弄到了情況,她不禁暗自得意於自己的聰明。
從那兒之後,說心裏話,曉梅對李方舟就暗暗地有些疏遠。畢竟是“道”不同不相於謀,雖然這“道”屬於父輩,而心中的芥蒂是少不了的。因此,兩個人的關係也就是保持了普通朋友的關係,一直到現在。據說,李方舟現在是某個律師事務所的執業律師。也真難為他,畢業後,竟然通過了嚴格的司法考試拿下了律師證。
李方舟來到她的對麵往那兒一坐,你別說,西裝革履的還真有點法律工作者的意思。傅曉梅不打官司,可她在她頭腦中對於律師沒有什麼好印象。一張鐵嘴能把死人說活,能把有罪說成無罪,反正是亂糟糟胡說八道的那夥人。為了多找案源,即使無理取鬧,他也說官司可打。無非是收了你的費,花了你的錢再說。至於官司勝負他根本不管。
你還別說,這個李方舟在東北大學同屆的學生中學識一般,可他的口才不錯。有時,也會在學生大會上搞個演講什麼的。不管是多少人,他一點也不慌,常有口若懸河之感。
現在,麵對一個傅曉梅他更是輕鬆地侃道:“傅小姐,人生就如股市的K線,起起、伏伏,沉浮莫定。今日之鑽石可能是明日之頑石,而今日之頑石也可能是他日之美玉。傅小姐才高八鬥,東北大學研究生畢業,現掌六百萬人口的連大市之喉舌,可別慧眼無珠,一失足成千古恨。尤其對於女人而言,婚姻是她的全部,一旦失敗將會是她人生最淒慘的結局。”
聽到此,傅曉梅微微一笑說道:“看來李先生對股票對婚姻都很有研究,謝謝你的提醒。曉梅雖然初涉人生,但正直與善良還是懂的,好人壞人還是能分清的。一個樂善好施的人對於婚姻肯定會有他的責任感,我的眼珠還在,而且還很亮。不過,李先生最近如何?聽說不但官司打得好,證券交易也很有收獲?”
機靈的傅曉梅話鋒一轉,像女子排球的隊員,一個斜吊將球擊向了李方舟的空當。
李方舟顯得不慌不忙,他先點起一棵煙,並且向空中吐出了一個飄忽忽的圓圈。然後,他手一搖說道:“談不到什麼收獲,確切地說是斬獲。抓住一隻大牛就是七個漲停,你說我能有多少收獲?一個男人,有了事業就有了一切,比如你的鑽石王老五,如果沒有他的大南國,能得到你這位現代佳麗的芳心嗎?”
李方舟也算得上是鎮靜自若,無非一個遲疑,就將那個球就救了上來,並且又擊回給傅曉梅。
傅曉梅也不是輕易饒人的,她呷了一口啤酒說道:“李方舟,常言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我傅曉梅是個拜金女唄!我告訴你,沒有不喜歡錢的,俗人如我也是一樣。但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可錢絕對不是萬能的。魯軍不僅是有錢,但他更會急人所難地花錢,這是他黃金一樣可貴的本性。有很多事,你不懂。正因為你不懂,我可以原諒你的無知。”
傅曉梅伶牙俐齒,換上一個人早就敗下陣來了,可李方舟不同,他大有不依不饒之勢。煙盒一扔,兩條藍色的煙柱從他的鼻孔中如二龍吐珠般噴出。
“曉梅,咱們是老同學。我沒有別的意思,在我的校院裏誰不知道才女傅曉梅視金錢如糞土?但是,一個人的善良決不僅僅存在於表象,你了解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嗎?據我所知,全世界的慈善家們,很多也是另有所圖。”
李方舟的嘮嘮叨叨,終於惹惱了傅曉梅,她雙眼圓睜對著李方舟說道:“你要幹什麼?你是存心來給我添堵的是吧!你還是關心關心你的老媽吧!一個女人沒有男人的日子不好過,尤其是吉凶難知的日子。”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像傅曉梅揮起一把帶血的利刃直刺李方舟的胸膛。
李方舟仍然不惱,他還是悠閑地噴著煙圈,慢悠悠地說道:“沒有那麼嚴重吧?什麼叫吉凶難知?大概你是受了你老爸的影響吧?放心,我的爸爸會回來的,他是冤枉的。行了,話說得太遠。我沒有什麼惡意,好聽的不好聽的都是老同學的忠告,唯一的願望還是祝你幸福。”
話說到這裏,李方舟突然站起,他向傅曉梅打了一個響指說:“再見,祝你在‘女神’渡過一個美好愉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