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是馮小剛的轉型之作,一般認為他由此試圖轉向張藝謀、陳凱歌式的史詩大片,但我寧願視之為轉向古裝文藝片。影片中有少量宏大的場景,但主要戲份均設置在宮廷內。影片也不乏動作戲,卻未必能算是動作片。它的動作及豪華元素嚴格說都不是真正的賣點,而是輔助手段,屬於錦上添花。
亦正亦邪的主角
談論“大片”,必談豪華的陣容、浩瀚的場景、天價的預算。最適合拍成“大片”的類型是史詩片。無論在我國還是好萊塢,此類大片都會讓影迷興奮不已,但除了《魔戒》等少數例子,最終或多或少會造成失望。大片因為什麼都大,往往會把電影最重要的因素——人給淹沒了,尤其是人物的個性,也就是文藝作品最閃光、也最不需要金錢堆砌的內容。即便在《角鬥士》那樣的優秀史詩片中,人物大多數缺乏立體感。
《夜宴》的可貴之處,是立足於人物塑造,尤其是男女主角。跟《哈姆雷特》不同的是,章子怡塑造的皇後不是王子無鸞的親生母親,而是他的後媽,比他小四歲,而且兩人之間曾經有過一段戀情。這個設置是因為章子怡的年齡,還是受到《雷雨》的啟發,就不得而知了。婉後的身上充滿了矛盾:跟莎劇對應人物葛楚德一樣,她顯然不是小叔子謀殺兄長的同謀,但內心很清楚事件的真相;她對王子有感情(原劇的母子關係也常做俄狄浦斯情結的詮釋),欲救他免遭其叔的魔掌;但跟原劇不同的是,她對新任丈夫的滿足不再僅僅是王子的口頭指責,而是上升到肉欲的視覺表現,並且成為她“走向黑暗”的原動力;更有甚者,她包藏著當女皇的野心。
所有這些,為章子怡提供了絕佳的表演平台。這個人物,不再是跟王子同色調的優柔寡斷型,而變成了一個典型的黑澤明女角,集殘忍、潑辣、柔腸寸斷於一體。章子怡對人物的心理把握頗為精準,許多大起大落的戲份拿捏得很好,心理過渡也沒有忽視。
葛優扮演的厲帝從形象和氣質上看,頗似《哈姆雷特》中的對應角色克勞狄斯,色厲內荏,陰險惡毒。但他身上多了一層愛江山也愛美人的雙重性,他和婉後的那段床上親熱戲真是神來之筆,使得兩人的關係平添了一層性心理的複雜性。於是,他不再是一個純粹的“壞人”,而是被“色”軟化為令人憐憫的小人。然而,他的死卻依然顯得突兀,原因是前麵的戲對他“軟心腸”的鋪墊太少。但這不是葛優的錯,而是劇本中缺少必要的性格反襯。
這兩個角色融正邪為一體,並且鉤心鬥角,產生出最強勁的戲劇張力。這是《夜宴》比《英雄》和《無極》的高明之處。影片選擇了《哈姆雷特》中相對薄弱的兩個人物,加以強化,挖掘其內心的活動狀態。這種做法在英美有人嚐試過:《莎翁情史》的編劇曾拍過一部把《哈》劇中兩個龍套角色當作主角的《君臣人子小命嗚呼》(Rosencrantz &;Guildenstern Are Dead,1990),還有著名美國作家約翰·厄普代克寫過一部以皇後和小叔子為主角的小說《Gertrude and Claudius》,均取得了一定的反響。
與兩位主角相比,吳彥祖飾演的王子無鸞、周迅的青女、黃曉明的將軍兼青女哥哥殷隼、馬精武的大臣兼青女老爸殷太常,則黯然失色。尤其是大臣,原劇中的描寫堪稱精彩絕倫,說出了很多流芳百世的台詞,若單獨拿出來,讓葛優來演繹一番,估計又是一部經典馮氏喜劇。
吳彥祖的戲份跟葛優相當,但相形見絀。誠然,這是一個猶豫不決的王子,縱然文武雙全,但缺乏使命感。莎劇中,他的彷徨演變成對生命價值的探求,成為一個藝術成就高不可攀的戲劇形象。本片中,他如一葉孤舟,總是在錯誤的時刻登場,完全成為這個王國裏任何勢力的配角,在愛情和謀殺中均充當了一塊令人不便的絆腳石。如果莎翁這樣來寫《哈姆雷特》,估計我們不會把它翻譯成《王子複仇記》,改成《王子被冷落》更恰當。
可笑的台詞
《夜宴》中的部分台詞在影院引起陣陣笑聲。這是該片最明顯的失誤,但未必是最大的不足。影片在服裝、布景、配樂等方麵都做得非常出色,這種出色不僅是本身的水準高超,更重要的是跟影片的整體風格相吻合。遺憾的是,這種統一性在台詞方麵卻存在著較大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