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母親在做什麼。她臥室的燈也亮著,這就是說現在母親和叔叔不在一起,他們各自待在自己的臥室裏,像兩個毫不相幹的人。
想到這一點我有點感動,我想或許母親真的是因為我的離開而痛苦不堪,說不定她正在自己的房間裏傷心流淚。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想我是不是應該走到樓上,打開房門,走到母親的身邊喊一聲“媽媽”。
我看了一下手表,還不到10點鍾,在通常情況下,10點以後母親和叔叔才會走到一起苟合。
剛過10點,我看到母親房間裏的燈熄滅了,我在想著她是睡覺了,還是去了叔叔的房間,這個問題決定了我是否回家。就在我猶豫的時候,我看到叔叔房間裏的燈光也熄滅了。
叔叔和母親喜歡在昏黃的燈光下,在柔和的氛圍中完成他們的交融。這是我在家裏時的一個發現,而且我在16歲的時候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叔叔把燈光熄滅,這隻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各自睡去。
我該上樓了,去看一眼痛苦的母親。
可是就在我將要上樓的時候,叔叔房間裏的燈又突然亮了起來,接著燈光逐漸暗下去,最後變成了昏黃色。我的血液開始沸騰了,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我迅速從地上找到一塊石頭,拚命朝那扇窗戶砸去,玻璃的破碎聲和我的尖叫聲同時響了起來。叔叔房間裏的燈光突然大亮,我知道他們要下來了。
我不想讓他們見到我,我跑開了,拚命在街上跑,有一輛紅色出租車在我麵前停了下來,我慌張上了車,讓司機把我帶到了屬於我的、那個墳墓一般的小房子。我打開門,拿走了放在床頭的小盒子,那裏麵是父親留給我的精致打火機。我帶走了打火機,帶走了我的父親。
6
回到高斌那裏已經是深夜了,高斌看到我很驚訝,他說他就像是見到了一個天外來客,那時我站在門外麵,懷裏緊抱著一個盒子,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記得我是被高斌抱進門的,他把我抱到了那張大床上。他要我放下手中的盒子,我不肯,我問他要香煙。
“我要香煙,香煙,快一點。”我說。
高斌愣了愣,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香煙,抽出一支遞給了我。
我打開了那個盒子,取出那隻精致的打火機,然後打著了它,藍色的火苗在我手中跳動了。我讓高斌坐到了我旁邊。
“你看到了嗎?”我說,“火苗上麵是我的父親,你認識的,那個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的男人,你看到他了嗎?我看到了,他流眼淚了。”
這是真的,有很多次,當我打著打火機,當藍色火苗在我手中跳動的時候,我都會看到父親,可是別人看不到。當和叔叔與母親在一起時,我告訴他們我看到了父親,父親在和我講話,他們都會用無奈而憐憫的眼光看我,在他們眼裏,我又瘋了,因為他們看不到父親。
他們看不到,能看到父親的隻有我一個人,這一點讓我很開心,因為這在我看來,父親隻屬於我一個人,他蔑視所有人,他隻把話語的功能留給了他的女兒。
可是那天我對高斌說了謊,因為我看到父親的時候,他並沒有流淚,相反他還很開心,他對著我笑,很詭異地笑。
我說爸爸,你看到了嗎?
爸爸說看到了,然後他問我:“好玩嗎?”
這句話隻有我能聽懂,我急切地說好玩,真的好玩,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
那天爸爸不僅和我說話,他還走到我身邊,我明顯感覺到了,他撫摩著我的頭發,喊我寶貝。“寶貝”,這是世界上最親切的詞語,它讓我心花怒放。
寶貝,寶貝。
當爸爸離開之後,我才意識到高斌在我的身邊,在我和爸爸對話的過程中,高斌就在我身邊。我看了看他,我看到他眼神中明顯多了憐憫的意味,我知道,他肯定也覺得我是瘋子,我從頭到尾就是瘋子。
從此之後高斌開始憐憫我,從小到大我已經習慣了別人的憐憫,我不害怕。
我沒有理會高斌憐憫的眼神,用那隻打火機點燃了香煙,抽了起來。抽了五支煙以後,我知道父親已經走遠,我開始主動躺在高斌的懷裏,我蜷縮著,讓他抱著。
高斌這才開始和我說話,他問我放學以後去了哪裏。我說我用石頭砸碎了別人家的窗戶,主人出來打我,我怕被他們打死,我拚命地跑。
“你有過被人追打的經曆嗎?”我說。
高斌搖了搖頭。我告訴他那種感覺,那種逃命的感覺是處在生與死之間的感覺,因為你的腦子裏會一直想著下一秒鍾是不是會被人追上,然後被活活打死,而隻有在那個時候你才會覺得活著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