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走進臥室,“砰”地反鎖了門。
這個家變得沉悶起來。
母親隱約察覺到了兒子和兒媳之間矛盾的症結,她再也不當著王涓的麵說張清兆對孩子不好了。
她怕兩口子吵架,爭搶著幹活,盡量不讓王涓動手,偶爾說點什麼,一聽就是在調節氣氛。
一家人都不再提孩子的話題了。
一家人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這天夜裏,張清兆又迷迷糊糊地開著他的夏利車走在路上了,四周像陰曹地府一樣黑暗無邊。
他好像要把雨生送回醫院去。
雨生坐在後座上,悄無聲息。
張清兆一直感到脊梁骨涼森森的,但是他不敢回頭看他一眼。
路兩旁是樹林,深深的,那些樹很繁茂,擋住了樓房,或者後麵根本就沒有樓房。他偶爾發現,樹林裏好像有一些影子,不知是人是物,影影綽綽,木木地直立著。
他眯起眼睛,使勁看。
當他終於看清楚之後,頭一下就大了——樹林裏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他們的麵部慘白,都是石膏做的臉!
十萬人?
一百萬人?
他驚恐地收回目光,就看到了前麵的王家十字。
他去醫院本來不路過這裏的,不知怎麼就跑來了。
他猛轟油門,發瘋地衝過去。
剛剛開過十字路口,他就聽見那個嬰兒在後座上尖厲地叫了一聲:“你開過了!——”
他一下醒過來。
這天下午,母親帶王涓到街裏看中醫,想開幾服催奶藥。
張清兆留在家裏看小孩。
空蕩蕩的房子裏,隻剩下張清兆和這個嬰兒了。他沒有哭,好像在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天陰沉著,看來還要下雨。
鬆花江的水已經暴漲,解放軍正在前線抗洪。
張清兆走上前,在昏黃的天光裏,靜靜地注視這個嬰兒。
他的頭發和眉毛依然稀少,黃黃的,軟軟的,而且疏密不均。
他臉上的幹皮褪盡了,膚色紅赤赤的。
那塊不吉利的黑胎記,依然壓在他的左眼上。
他的兩隻眼珠躲在厚厚的眼泡裏,定定地看著張清兆……
張清兆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突然小聲說:“你回去吧。”
嬰兒看著他。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不放過我呢?”
嬰兒依然看著他。
“走吧,我求求你!”張清兆又說。
嬰兒還是看著他。
停了停,張清兆冷不丁問道:“你姓冷,對嗎?”
嬰兒突然笑了。
張清兆哆嗦了一下。
這是他出生的第十九天。
在此之前,張清兆從母親和王涓口中得知,這個小孩還一次都沒有笑過。
這是他第一次笑,笑得極具深意。
張清兆扔掉他的決心更堅定了!
他後退幾步,來到客廳,找出一張紙,鋪在桌子上,然後在上麵端端正正地寫上了這樣一行字: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一日十一時四十五分出生。
他帶王涓檢查身體的時候,在醫院見過一次棄嬰。
那個小孩的繈褓裏留著父母寫的一張紙條,說那個小孩有先天性心髒病,他們沒那麼多錢給他醫治,隻好丟棄,希望有條件的人能夠收養他……
紙條的背麵是那個孩子的出生時辰。
張清兆拿起寫好的紙條看了看,忽然想到,醫院也許有這個嬰兒的出生記錄,而今年六月二十一日十一時四十五分出生的孩子,估計全市隻有這一個,公安局能不能根據這個出生時辰查出這個小孩是他扔的呢?
想到這兒,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馬桶,衝走了——他要消除這個嬰兒被送回來的所有可能性。
接著,他回到臥室,把嬰兒包起來,用被角蓋住他的臉——主要是蓋住他的眼睛。然後,他下了樓,鑽進夏利車。
他把嬰兒放在了後座上,在邊緣處墊高,使他不至於滾落下來,然後慢慢把車開動了。
他向第二醫院駛去。
在路上,他一直在想,一會兒母親和王涓回來,他該怎麼跟她們說。
他想來想去,隻能這樣說——他跑到樓下的小賣部買煙,沒鎖門,跑回來就發現這個嬰兒不見了。
王涓肯定不信。
她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他就一口咬定嬰兒是自己丟的。
天上又打雷了,雨“嘩嘩嘩”地落下來。
張清兆回頭看了那個嬰兒一眼。
他被包在那個很小的繈褓裏,沒有一點聲息。
張清兆的心忽然有些酸。
但是,他很快戰勝了這種情緒,把車速加快了。
到了第二醫院,他抱著嬰兒鬼鬼祟祟地走向產科。
今天產科的人很多,所有的女人都大腹便便的。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急匆匆地穿梭著。
張清兆抱著嬰兒來到那幾個病房前,偷偷朝裏看。
有一個病房的門開著,但是裏麵沒有人。床上放著一本花花綠綠的雜誌,櫃子上有一籃水果。
這個病人一定是上廁所了。
張清兆的心狂跳起來——今天,隻要把這個嬰兒脫手,噩夢就永遠結束了……
突然,有人在背後說:“你看什麼呢?”
他抖了一下,回過頭,看見是一個戴口罩的護士。
他支支吾吾地說:“我,我找黃大夫。”
“哪個黃大夫?”
“黃桐。”
“她調走了。”
“噢……謝謝。”
護士說完,就走過去了。
張清兆前後看看,走廊裏再沒有人了,他快步走進病房,把懷中的嬰兒朝床上一放,轉身就朝外走。
他剛走到門口,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炸雷,他驀地停住了腳。
他慢慢轉過身,走到床前,輕輕掀開被子,想最後看這個嬰兒一眼。
他在深深的繈褓中靜靜看著張清兆,沒有任何表情。
張清兆蓋上了被子,快步走了出去。
樓道裏,有個丈夫扶著妻子上廁所。那個妻子佝僂著腰,一步一哎喲,肯定是剖腹產。
張清兆低下頭,匆匆走過去。
他一直沒聽到那個嬰兒的哭聲。
張清兆回到家,打開門,母親和王涓已經回來了。
他愣了一下,顯得很不自然。
王涓警覺地看了看他,問道:“孩子呢?”
“我正在找呢!剛才我跑下樓去買煙,回來他就不見了!”
母親一下就跌坐在沙發上。
王涓盯著他,眼淚“刷刷”淌下來,她一字一頓地說:“你把他扔到哪兒了?”
“我沒扔!”
王涓又問了一句:“你把他扔到哪兒了?”
“我真的沒扔!”
王涓聲嘶力竭地喊叫起來:“你把他扔到哪兒了!”
“我說沒扔就沒扔!”
母親手足無措地看看兒媳,又看看兒子,顫巍巍地說:“得得得,都別吵,馬上找!”
張清兆猛地轉身,大步走出去了,似乎很冤屈,很生氣,很焦急。
王涓和母親也緊跟著跑了出來。
天色有點黑了。平時,總有一些鄰居聚在樓下打牌,今天卻不見一個人。
母親對張清兆說:“你朝那邊找,我們朝這邊找!”
說完,她們就朝東跑去了,張清兆一個人朝西走。
他對自己說:這一關肯定要過的,必須挺住。
回過頭,已經看不到母親和王涓的身影了,他就在一個石凳上坐下來,忽然想到:也許,產科的那個病房裏,這時候隻剩下了一個空被子,那個嬰兒已經不見了。
他不是被人抱走的,而是自己爬起來溜掉的。
接下來,他會去哪裏呢?
產房?去代替另一個即將出生的嬰兒?
王家十字?
火葬場?
他坐了大約十幾分鍾,忽然聽到了王涓和母親的腳步聲,她們好像回來了。
他急忙站起身,回到了樓下。
王涓臉色蒼白,失魂落魄,仇恨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上樓梯。
母親走到兒子跟前,嚴厲地問:“你個小畜生,到底把雨生弄到哪兒去了?”
張清兆煩躁地說:“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樓買煙,回來他就不見了!”
母親心急如焚地說:“進屋趕快報警!”
張清兆在樓梯上追上王涓,輕聲說:“涓,你相信我,這個孩子不屬於我們,別想他了。我們再生一個,生一個我們自己的孩子!”
王涓猛地轉過頭來,雙眼已經哭得通紅,她憤怒地說:“你滾!”
張清兆隻好住口。
他知道,現在王涓正在氣頭上,最好不要惹她,等她消消氣再說。
盡管這一關不好過,但是他的心裏十分輕鬆——終於把這個穿雨衣的惡鬼扔掉了!
他跟在她身後,默默地上樓。
樓道裏的燈很暗,樓梯的邊沿已經破損。
外麵的雷聲隱隱響起來,雨好像已經下來了。
他家在三樓。
到了家門口,他看見門半開著。一定是王涓和母親出來時太著急了,忘了鎖門。
房間裏傳出一陣哭聲,很細弱,很委屈。
他像被電擊了似的哆嗦了一下,一步就跨到王涓前麵,衝進了家門。
哭聲是從臥室裏傳出來的。
他跑過去推開臥室的門,一眼就看到那個嬰兒的繈褓又出現在了床上,在靠牆的那一端——那是他生下來一直躺著的地方。
他驚呆了。
王涓和母親也跑了進來。
王涓推開他,撲過去就把那個啼哭的嬰兒抱了起來,緊緊摟在懷裏,好像生怕誰搶去一樣。
母親又驚又喜,瞪大眼睛說:“回來了!雨生回來了!”
張清兆一言不發,緊緊盯著那個嬰兒的眼睛。
那雙眼睛一直緊閉著,似乎專門在對著王涓哭。
張清兆沒看見他的眼淚。
他覺得這是一場噩夢。
外麵黑得像扣了一口鍋。
雨停了,房子裏有一股又冷又腥的雨氣。
張清兆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
現在,他更加確定這個嬰兒不是人了。
現在,他的老婆就把這個不是人的東西摟在懷裏,香甜地睡著……
睡前,母親和王涓一直在猜測這是怎麼回事。
她們認為,可能是哪個鄰居來串門,發現家裏沒人,就開了個玩笑,把雨生抱回了家,過了一陣子,又把他悄悄送了回來……
張清兆一直沒有說話。
她們都不知道,張清兆把他扔到了醫院裏,可是,他自己又回來了!
張清兆忽然覺得自己很笨。
他曾經想到,這個嬰兒被丟棄之後,也許會自己爬起來,爬進產房,爬到王家十字,爬進火葬場……
為什麼沒想到他會再次爬回家呢?
張清兆突然萌生了一個惡毒的念頭:今夜,把這個詭怪的東西殺死!趁著母親和王涓熟睡,輕手輕腳溜進臥室,掐斷他的脖子……
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殺了他的結果是什麼呢?
他將背上殺死親生兒子的惡名,而且將被戴上手銬和腳鐐,押赴法場。
那時候,全城的人都會站在大街上圍觀,一睹他的尊容。他們將永遠記住他的名字。
法場的草很高,鬱鬱蔥蔥,那是死囚犯的血滋潤的。
他的褲腿係著,那是怕他的屎尿流出來。
法警把他放在草叢上,他雙膝軟軟地跪下了。
他看見幾隻螞蟻在草叢中忙忙碌碌地搬食,其中有兩隻還打了起來。
槍響了,一顆子彈射進他的腦袋,他“撲通”一聲栽到草叢裏,那些螞蟻驚惶四散……
接著,他就會被抬走。
接著,他就會被送到火葬場,推進那個冷森森的停屍房……
有活人走進來的時候,那個房子一片死寂。活人都離開之後,天黑了,那個停屍房裏就有各種各樣的響聲了。
半夜時,他旁邊那幾張屍床上的白布都慢悠悠地掀開了,上麵的死屍一個個坐起來……
他們都穿著灰色的雨衣。
他們都是白慘慘的石膏臉。
他們的手裏都捏著一遝鈔票,一個勁兒地朝著他笑……
張清兆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喪失了所有的勇氣。
他躺在床上,身體一動不動,大腦一動不動,就像在等死。
第二天早晨,天還陰著。
這種天氣讓張清兆感到懼怕。
他起了床,顯得煩躁不安。
吃早飯的時候,他突然說:“媽,今天我把你們送回去吧。”
“回哪兒?”
“巴望村。”
母親愣了愣,說:“為什麼?”
他說:“農村的空氣新鮮,有利於小孩的健康。”
停了停,他又說:“這房子也太擠了。”
母親說:“等到滿月唄!”
今天是這個嬰兒出生的第二十二天。
王涓突然說:“媽,我們今天就回去。”
沒等母親說什麼,她已經放下碗筷,站起身,靜靜地去收拾東西了。
張清兆拉著母親、老婆和那個繈褓中的嬰兒,離開城區,朝巴望村駛去。
從濱市到巴望村,盡管隻有五十裏,但是不好走,有一段是沙土公路。
說來奇怪,這個嬰兒出了城就開始哭,平時很少有這種情況。
王涓抱著他,低聲哄著。
母親在一旁又著急又心疼,她把孩子接過去哄了一陣子,他還是哭鬧不止,最後王涓又把他抱過去……
就在他的哭聲中,雨下來了,是那種綿綿細雨,兩旁的莊稼和樹木變得更綠更鮮。
天色昏黃,令人壓抑。
張清兆的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應該說,他和這個嬰兒沒有任何感情,但是,他畢竟是他的父親,現在,他甚至還沒有準確地記住他的長相,就要把他送走了。
一隻烏鴉從車前低低地飛過,差點撞在風擋玻璃上。
他一驚,剛想刹車,那烏鴉已經飛過去了。
他突然有一種預感:這個嬰兒活不長。
為什麼會有這種預感?
難道是烏鴉帶給他的?
他莫名其妙。
按理說,這個嬰兒生下來之後沒有任何器質上的疾病,吃喝拉撒睡都正常,可是,他一想起他那張醜巴巴的臉和那雙黑黑的眼睛,就感到他必定短命。
在這個嬰兒一刻不停、焦躁不安的哭聲中,張清兆忽然又想到一個毛骨悚然的問題:這個嬰兒會不會自己回來?
他馬上想到了前些日子的那個夢,馬上想到了一個場景:這個嬰兒穿著一件小小的雨衣,冒著漫天細雨,快步走在野外的公路上。
雨衣的帽子扣在他的頭上,看不見他的臉,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但是可以推想到,那定是一副凶相。
他走得快極了,快得令人恐怖,像一隻淩厲的貓。
他並不是一直沿著公路走,他走的是直線,公路繞彎,他就跳下公路,從田野裏直插過去。
轉眼他就鑽進了城市……
現在,張清兆的夏利車已經開進了巴望村。
雨中的屯子沒有一個人,幾隻雞躲在牆根下瑟瑟地抖。
嬰兒還在哭,嗓子已經哭啞了。
母親終於忍不住,對張清兆罵起來:“這孩子要是折騰出什麼毛病來,我跟你沒完!”
張清兆不說話,把車停在了家門口。
家裏隻剩下張清兆的父親了,他耳朵背,很少出門。
這是老爺子第一次見到剛剛出世的孫子,十分高興,他把他抱在懷裏,一邊搖晃一邊端詳。
這個嬰兒的哭聲已經很弱,很幹。
母親進了門就給他衝奶,很快就衝好了。
王涓把他抱進裏屋,去喂。
過了好半天,張清兆終於聽見他不哭了。
天色越來越暗,雨越來越大,遠天隱隱有閃電在無聲地閃著。
母親到廚房去做飯了,父親燒火。燒柴的煙味和炒菜的香味從門縫擠進來。
王涓哄睡了孩子,走出來。
她突然說:“從今以後,你一個人留在城裏,就自由了。”
張清兆知道她什麼意思,說:“你別疑神疑鬼的。”
王涓冷笑一聲,到廚房去了。
張清兆吃完飯,還不到中午,天卻陰得好像要黑了似的。
他對父母說:“我得走了。”
父親說:“在家住一天吧。”
他說:“這車一跑就賺錢,一歇就賠錢。我得回去。”
王涓什麼都不說,隻是坐在椅子上看電視。
母親小聲說:“你去看看孩子。”
張清兆說:“對,我去看看孩子。”
他推開裏屋的門,一個人輕輕走進去。
那個繈褓端端正正地擺放在寬大的土炕上,很小很小,孤零零的。那一刻,張清兆的心又軟軟地動了一下。
他走到繈褓前,朝裏麵看了看。
這個嬰兒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他直直地看著張清兆。
一個炸雷“哢嚓”一聲響起來,震得房子都微微顫動了。
張清兆急忙收回眼睛,轉身走出去。
父親送他出來。
他上車之前,大聲對父親喊了一句:“小心點這個孩子!要是有什麼不正常的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父親的聲音比他還大:“你說什麼?”
回到城裏的這天晚上,張清兆的心裏空落落的。
王涓和母親走了後,這個家陡然顯得空曠起來,籠罩著某種詭秘的氣氛。
他沒有睡在臥室裏,繼續睡在客廳的長條沙發上。
他關了燈,一動不動地躺著。
這時他才意識到,一個人在這個房子裏度過漫漫長夜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除了窗外的雨聲,房子裏很寂靜。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隱約聽見臥室裏有動靜,好像是嬰兒吮手指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清晰……
他嚇壞了,猛地坐起來。
那聲音又一點點弱了。
他伸手打開燈,下了地,慢慢走過去,一腳就踢開了臥室的門。
臥室裏,除了一張空床和一個梳妝台,什麼都沒有。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慢慢關上門,又回到了沙發上,關上了燈。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臥室有動靜。
好像是嬰兒的哭泣聲,弱弱的,在雨聲中像一隻小貓在嗚咽。
這次張清兆沒有動,他全神貫注,靜靜地聆聽。
那哭聲漸漸大了一些,他聽出就是那個雨生的哭聲:“哇兒!——哇兒!——哇兒!——哇兒!——”
他快崩潰了!
他壓製著自己不要突然笑起來。
終於,那哭聲遠了,好像蒙在了厚厚的被子裏……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隻有雨聲。
急促的雨聲,似乎在預告著什麼。
張清兆開始冒冷汗,同時不停地打哆嗦,好像要犯癲癇病一樣。
又過了一陣子,他的神經似乎放鬆了一些,突然,他感覺腳下好像有聲音。
他慢慢抬起頭看了一眼,腦袋一下就炸了!
借著窗外的燈光,他影影綽綽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嬰兒,站在腳下的地上。
他一下就坐起來,驚叫了一聲:“鬼!——”
“爸爸!”
嬰兒哭著叫了一聲。
他愣了愣,顫顫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你女兒啊!”
天上劃過了一道閃電,照亮了這個嬰兒!
她的身上血淋淋的,正淚眼婆娑地望著張清兆!
她絕不是那個雨生,她的臉就是張清兆的臉!
閃電過後,她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張清兆的大腦一下不轉彎了。他四下看了看,再也不見她的影子。
我是你的女兒啊!——這是她留給張清兆的最後一句話。直到他第二天醒來,這句話還在他耳邊回響。
我是你的女兒啊。
張清兆從極度的恐懼陷入了極度的悲傷。
飄蕩在黑暗中的女兒的幽魂托夢給他了。
張清兆相信托夢這回事。
他曾經聽孟常講過這樣一件事:陸士諤,是清末民初的一個高產作家和著名醫生。
不知道是什麼人給他托夢,在夢裏描繪了未來的上海,包括浦東大橋,越江隧道,還有地鐵。
那個夢還告訴他:“萬國博覽會”將在上海舉行。
陸士諤感到很驚奇,就寫成了書。
結果,他夢中的三大工程在一個世紀之後變成了現實。
而且,最令人不解的是,夢中三大工程的位置與現在的實際位置出奇地相近!
而二○一○年“世界博覽會”的舉辦權果然落在了上海!
……張清兆的女兒,已經在老婆腹中生長了九個月。
醫生說,這個月份的胎兒,體內的各個器官都已經發育成熟了,身體變成了圓形,皮膚有了光澤,大腦中的某些部分已經很發達,對於外部的刺激,她已經會用喜歡或者討厭的麵部表情做出反應了!
可是,她一直蜷縮在一個漆黑的世界裏,沒能看一眼這個光明的人世,就自生自滅了……
在王涓要生產的那一刻,在那個漆黑的世界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清兆一個人過了幾天。
他幾乎天天夜裏都失眠,睡著之後總要做噩夢,夢見那個女嬰站在腳下,哭著叫他爸爸。
他不知道老家發生了什麼事,一直沒有消息。
最近,他好像總遇到一些奇怪的乘客。
這天中午,有個乘客一上車,車裏就充滿了嗆鼻子的酒氣。他坐在後麵。
張清兆問:“你去哪兒?”
“王家十字。”他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張清兆愣了一下。
這是他目擊那張石膏臉之後,第一次遇到去王家十字的乘客。
“怎麼,你不知道哇?”對方大著舌頭問。
張清兆通過後視鏡朝他看了一眼,覺得他不過是一個醉鬼,沒什麼異常,就說:“我知道。”
然後,他把車開動了。
在路上,張清兆問他:“師傅,你是不是住在王家十字附近?”
“是啊。”
“大約兩個月前,王家十字發生過一起車禍,你知道吧?”
“那個路口經常出事。”
“因為沒有紅綠燈,車開得都快。”
“不是這個原因,”乘客嚴肅地更正道,“是那個地方犯邪。”
接下來,他就沒有再停嘴,絮絮叨叨地講了一路嚇人的事,聲稱都是他的親身經曆,聽得張清兆心裏越來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