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良連著兩個晚上都蜷縮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裏。第三天黃昏,他提著半隻陸稿薦的醬鴨回到家裏,發現屋子不僅被收拾得幹幹淨淨,許多家具還都移了地方,整個空間看上去寬敞了,也亮堂了。
秀芬默默地接過他提著的醬鴨,把飯菜一樣一樣端上桌。仲良忍不住問她哪來的錢去買菜,秀芬像個丫頭一樣站在一邊,低著腦袋說她把耳環當了。
仲良抬頭往她耳朵上看一眼,發現這個女人的眉宇間還是透著幾分清秀的,就說了聲:吃飯吧。
兩個人這頓飯吃得都很拘謹,整個過程誰也沒說一句話,屋子裏隻有一片碗筷碰撞的聲音。
入夜後,仲良俯在八仙桌上練字,臨了一張又一張,他把屋裏能找出來的舊報紙都塗滿了,才擱下筆,拉開門走了出去,好像根本不存在秀芬這個人。
可仲良哪兒都沒去,就坐在離家不遠的馬路口,等到兩邊的小販都收攤了,他拍拍屁股站起來,朝著空無一人的街上望了又望。
仲良進了門也不開燈,脫掉衣服就鑽進被子裏。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才覺得自己有點喘不過氣來。
秀芬就躺在他的一側,同樣直挺挺的,既沒動,也沒出聲。等到仲良猶豫不決地摸索過來時,她還是沒動,也沒出聲。她隻是在仲良無所適從時伸手幫了他一把。事後,又用那隻手把他輕輕推開,在黑暗中慢慢地坐起身,爬下床。
秀芬在廚房裏洗了很久才回到床上躺下。仲良發現她的身體涼得就像一具屍體。
六
仲良就像變了個人。他變得合群了,隨俗了,開始跟別的郵遞員一起談論女人了,更喜歡在下班後隨著大家一起去喝酒,一起去任何一個用不著回家的地方。這些,周三都看在眼裏,但他在仲良的眼睛深處還看到了一種男人的陰鬱。這天,大家擠在收發室窗口起哄時,周三湊過來,拍著仲良的肩讓大家看,這小子是越來越像他老子了,連說話的腔調都像。仲良沒理他。現在,他討厭周三說的每一句話,但對他的眼神從不違背。周三不動聲色地說,路過泰順茶莊,記得進去問一聲,有茶葉末子的話就給他捎上半斤。
那意思就是有情報要從茶莊這條渠道出去,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仲良是從茶莊出來後發覺被人跟蹤的。他騎上車鑽進一條小巷,再從另一條小巷繞出來時,就看見蘇麗娜站在巷口的電線杆旁。她穿著一條印度綢的旗袍,外麵罩了件米色的風衣。這是她第二次開口對仲良說話。她說,我要見潘先生。
仲良看著她,這個時候任何表示都是違反守則的。仲良隻能看著她。
告訴你上線,就說布穀鳥在歌唱。說完,蘇麗娜仰起臉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水門汀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辨。
傍晚,仲良把這兩句話轉達給周三時,周三攤開那包茶葉末子,一個勁地嘮叨,說要是放在年前,這價錢能買上二兩碧螺春了。
兩天後,周三交給仲良一疊錢與一個地址。
在一間窄小的屋子裏,仲良再次見到蘇麗娜,她身上光鮮的衣服與房間裏簡陋的陳設格格不入。仲良把錢放在桌上,站著說,需要見麵時,潘先生會跟你聯絡。
我現在就需要見麵。蘇麗娜也站著,說,我在這個鬼地方已經等了一年兩個月零九天。
仲良怔了怔,說,你去找份工作。
上哪去找?蘇麗娜一指窗外的大街,那裏有成群的人在排隊領救濟。蘇麗娜說,有工作,他們會每天排在這裏領兩個麵包?
這是上級給你的指示。仲良說,就這麼兩句。
蘇麗娜怔了怔,支著桌子慢慢地坐下,說,你走吧。
仲良走到門口,想了想,回過身來,忽然說,從戰區來的信都扣在日本人的特高課裏。
蘇麗娜一下抬起了頭。這話潘先生同樣說過,就在他們最後那次見麵時。潘先生帶給她一個消息,八十八師在長沙會戰中被打散了,兩萬人的一支部隊剩下不到八百了。潘先生說,你應該阻止他上前線的,他留在後方對我們更有價值。
你能阻止一個男人去報效他的國家嗎?蘇麗娜紋絲不動地盯著銀幕,好一會兒才像是喃喃自語地說,如果他死了,我應該收到陣亡通知的。
從戰區來的每一封信都扣在特高課裏。潘先生說,你得離開四明公寓。
有必要嗎?蘇麗娜說,租界住著那麼多軍官家屬,她們的男人都在跟日本人打仗。
你跟她們一樣嗎?按照慣例,日本方麵會監視與調查每一個與抗日有關的人,包括他們的家眷。潘先生說,我不希望任何影響到組織的事情發生。
如果他回來了找不到我怎麼辦?
你的任務已經終結。
可我已經嫁給了他,我是他的妻子。
你首先是名戰士。潘先生說,你現在的任務是就地隱藏。
蘇麗娜呆坐在座位上,直到電影結束,她才發現潘先生早已離去,卻沒發覺自己那些凝結在臉頰的淚痕。
百樂門舞廳裏的場麵盛況空前,由舞女們掀起的募捐義舞如火如荼。當仲良西服革履、頭發鋥亮地出現在人群中時,蘇麗娜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時,她已經是這裏正當紅的舞女。
兩個人在一首憂傷的爵士樂中跳到一半時,蘇麗娜說,你不該是名郵遞員。仲良沒說話,隻是小心翼翼地摟著她的腰。蘇麗娜又說,你更不應該來這裏。
我是代表潘先生來的,仲良說,他向你問好。
蘇麗娜的眼神一下變得黑白分明,好一會兒才露出一絲苦笑,說,看來你這幾年幹得很出色。
仲良說,潘先生希望你當選這一屆的舞林皇後。
蘇麗娜發出一聲冷笑,說,他不需要我就地隱藏了?
他要你去接近一個人,獲取他的信任。仲良說,潘先生說你會明白的。
蘇麗娜一言不發,她忽然把頭靠在仲良肩上,隨著他的步子,就像一條隨波逐流的船。
仲良屏著呼吸,說,你要是不接受這個任務,我會替你向上說明。
蘇麗娜還是不說話,直到一曲結束,她才在一片掌聲中說,那人是誰?
仲良說,資料我明天給你。
蘇麗娜點了點頭,挎著他的一條手臂走到募捐箱前,忽然動人地笑,說,先生,為抗日獻份心吧。
仲良輕輕撥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擠出人群。
第二天,仲良把一張男人的照片交到她手裏。蘇麗娜一下就記起了周楚康離開上海前的傍晚,那個穿著白色的亞麻襯衫、手搖折扇的男人。蘇麗娜記得他叫了聲:周太太。
秦兆寬,一九二九年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政治係,一九三一年回國,一九三五年汪精衛出任外交部長,秦受聘為其日文翻譯員,現在剛被任命為汪偽政府上海事務聯絡官,在租界裏的公開身份是大華洋行總經理,負責與日本方麵的情報交流,他還是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的座上客。仲良像背書一樣說完,看著蘇麗娜,又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交通員,我負責你與上級的全部聯係。
蘇麗娜沒說話,而是劃著火柴,把照片點燃。
仲良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們就開始了。
蘇麗娜點了下頭,站起來淡淡地說,我約了裁縫,我要去試衣服。
蘇麗娜當選舞林皇後的夜晚,百樂門裏名流雲集。大華洋行的總經理作為嘉賓應邀而來。秦兆寬在為蘇麗娜加冕之後,笑著說,周太太,想不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蘇麗娜顯得窘迫而無奈,隻顧低頭嗅著手裏那束鮮花。
整個晚上,蘇麗娜臉上的表情與歡鬧的場麵格格不入,在陪著秦兆寬共舞一曲時,她還是忍不住,問他有沒有楚康的消息?秦兆寬搖了搖頭。蘇麗娜說,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忙打聽一下。
秦兆寬想了想,歎了口氣,說,在亂世中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蘇麗娜再也不說話,回到席間一口一口地喝酒,一杯一杯地喝酒。秦兆寬坐在她對麵,抽著雪茄,優雅而沉靜地看著她,一直到曲終人散,才攙扶著她,從百樂門的後門離開,開車把她送回家。
秦兆寬站在她那間漆黑的屋子前,歎了口氣,說,你不該住在這種地方。
蘇麗娜沒理他,步伐踉蹌地進屋,重重地關上門,連燈都沒開,一頭倒在床上,很久才號啕大哭起來。
幾個月後,蘇麗娜在搬進秦兆寬為她準備的寓所當天,把一份沒有封麵的《良友》畫報丟在窗台上。這是計劃進展順利的暗號。到了黃昏時,仲良從窗前經過看到畫報,胸口像被重重地擊了一拳,他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這天,秦兆寬帶著蘇麗娜出席日本情報官仲村信夫家的晚宴。在車上,蘇麗娜看著他說,你是做生意的,跟日本人摻和什麼?
秦兆寬笑了,說,你就這麼討厭日本人?
不是討厭,是恨。蘇麗娜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說,不是他們,我也不會淪落到今天。
秦兆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雙手把著方向盤再也不說一句話,直到進了仲村信夫官邸的門廳,他一把拉起蘇麗娜的手,對迎上來的日本情報官介紹說,這是我的未婚妻。
穿著寬大和服的仲村信夫就像個日本老農民,他朝略顯無措的蘇麗娜鞠了個躬後,笑著對秦兆寬說了一串日語。
在回來的車上,秦兆寬笑著說,仲村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他還說很羨慕我們中國的男人。
蘇麗娜冷冷地說,我不是你的未婚妻。
今晚之後就是了。秦兆寬說,我要娶你。
蘇麗娜低下頭,輕聲說,我也不會做你的姨太太。
為什麼?秦兆寬沉吟了一下後,又說,等他還有意義嗎?
蘇麗娜搖了搖頭,說,我誰也不等。
秦兆寬歎了口氣,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她,把她的腦袋一直摟到自己肩頭。秦兆寬在車轉過一個彎後,忽然說,我會等。
七
皖南事變後的一天,仲良受命把一對前往蘇北的夫妻從吳淞口送上船,趕回家已是第二天的晚上。可是,秀芬不在。這是從沒發生過的事。秀芬每天都會坐在窗前的案板前繡枕套,繡滿三十對就用床單包著,送到西摩路上百順來被服莊。在仲良眼裏,上海對於這個女人來說就是菜市場與西摩路上的被服莊。
仲良在床上躺到後半夜才聽見開門聲。他起身打開燈。秀芬穿著一條他從沒見過的舊旗袍,站在昏暗的燈光裏,臉上畫著很濃的妝,就像一個私娼低著腦袋站在馬路邊。她的胳肢窩裏還夾著一個花布的坤包。
仲良什麼話都沒說,隻是看著她。秀芬同樣不說話,低頭進了廚房,洗了很久才出來。她始終沒有看仲良一眼,上了床就像睡著了。
第二天,秀芬一睜眼就見仲良坐在床頭。他顯然一夜未眠,此時正笨拙地把一支拆開的手槍拚裝起來。
馬牌擼子?這是高級貨。仲良一直到把槍安裝完畢,推上子彈,才看著秀芬說,你藏得真好,我翻遍了廚房才找到它。
秀芬一把奪過槍,下床去了廚房。她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你要遲到了。
仲良坐在床沿沒動,低著腦袋看著自己的兩條大腿。
上班去吧。秀芬從廚房裏出來,拿過那頂黃色的帽子遞到他手裏。
仲良抬頭看著她,說,你總該說點什麼吧。
沒什麼好說的。秀芬歎了口氣後,頓了頓,說,出去買張報紙你就知道了。
報紙上標題最醒目的新聞是發生在昨夜的槍擊案,死者係蘇皖來滬的茶葉商人,地點在四馬路上的一家酒樓門前。
仲良一甩手把那張報紙扔在周三麵前,直視著他。周三拿著報紙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什麼茶葉商人?周三笑著說,胡說八道。
她到底是什麼人?
漢奸。周三指著報紙上的照片,說,這還用說嗎?
我說的是秀芬。仲良一把將報紙捋在地上,說,是你把她帶進我家的。
周三又笑了,說,她是你女人。
仲良慢慢地坐下,盯著他伸出四個指頭,說,四年了,我跟了你四年,你就不能對我說一句落實的話?
周三卻站了起來,板著臉說,那你就該明白,不該你知道的,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但仲良還是知道了,就在這天的晚飯過後。秀芬沒像往常那樣忙著起身收拾碗筷,她坐在桌子的一端,看著仲良,緩緩地說她是抗日除奸隊的隊員,昨天晚上她與同誌們用三顆子彈除掉了一個蘇北新四軍的叛徒,那人先是被重慶方麵收買,現在又想去投靠南京。他像條狗一樣死在街上。秀芬麵無表情地說,這就是叛徒的下場。
仲良一句話都不說,他隻是看著秀芬擱在桌上的那雙手。
這是個特殊的夜晚,兩年來秀芬第一次在床上主動貼著他,並伸手撫摸他。仲良卻沒有一點反應,他的雙手始終枕在腦後,一動不動地瞪著漆黑的床頂。
秀芬歎了口氣,抽回手,同時也縮回身體。她在黑暗中說,我不該讓你知道這些,我違反了組織原則。
仲良隔了很久才說,我是在想,有一天你會不會朝我開槍。
會的。秀芬毫不猶豫地說,如果你出賣組織的話。
這年入秋後的一個深夜,周三戴著一頂氈帽離開郵政所的門房後再也沒有回來。於是,傳言接踵而至。有人說他買彩票發了財,回老家當地主去了;也有人說他是誘拐了一個小妓女,臨走前還把老相好的細軟席卷一空。不過,大部分郵遞員都認為他是死了,而且是死在哪個妓女的床上,讓人連夜扔進了黃浦江裏。這樣的事情在上海灘時有發生,仲良卻一下想起了慘死的父親。他顧不上那些要送的信,蹬著自行車就回了家裏,一進門對秀芬說,我們得走,去你老家住幾天。
秀芬停下手裏的針線,問他出什麼事了?仲良說周三失蹤了。說完,他打開櫃子動手收拾兩個人的衣物。秀芬坐著沒動,說,沒有接到指令,你哪兒都不能去。
他要是被捕了呢?
被捕不等於叛變,他要是叛變,你也已經走不了了。秀芬說著站起身來,把仲良拿出來的衣物一件一件放回櫃子裏,然後轉身對他說,如果真的被捕,他會給你留下暗號的。
他要是來不及留呢?
秀芬起身,拉起他的一條胳膊,一直把他拉到門邊,說,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繼續送你的信去。
仲良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神在很多時候讓仲良覺得她根本就不像個女人。
三天後的傍晚,潘先生在一家旅館的房間裏約見了仲良。一見麵,潘先生並沒有提周三,而是掏出一份簡報讓他先看看。簡報上的消息都是外國的,英、美與荷蘭殖民地政府都宣布了禁止向日本運輸戰略物資,特別是鋼材與石油,羅斯福總統也在美國下令,讓艦隊進駐珍珠港……潘先生耐心地等他一字一句都看完了,才說,從現在起,你接替老周的工作,你的代號叫鯰魚。
說著,他把一個銀質的十字架放在仲良麵前。
仲良不出聲,拿起十字架仔細看著。這樣的十字架,他在父親生前也看到過,就掛在他的脖子上。仲良抬頭看著潘先生,問,老周怎麼了?
這是組織上對你的信任。潘先生握住仲良的一隻手,認真地說,這些年我一直在觀察你,我相信你會勝任。
仲良還是要問,他死了?
潘先生這才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撩開窗簾的一角,望著外麵華燈初上的大街,說周三淹死在黃浦江裏,屍體是昨天早上被一個漁民發現的,打撈上來後就一直放在樂濟堂的停屍房裏,可我們現在還不能去認領。潘先生轉過身來,對他說,你相信他會淹死在黃浦江裏嗎?
仲良低下腦袋又一次想到了父親。他說,那我去給他收屍。
潘先生搖了搖頭,說,不行。
為什麼?
你的身份不允許。
我隻是個郵遞員。
現在不是了。潘先生說,你現在是我們跟遠東情報部門之間的聯絡員。
仲良每天還是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把收集來的情報破譯、分類,然後再把它們派送到各個需要的交通點。這些曾經都是周三的工作。仲良變得更忙了,白天幹不完,常常到了夜裏還要出去,就像他父親當年。情報比生命更重要,因為有時它能挽救更多的生命,這是潘先生臨別之時握著他的手說的話。潘先生還說,你要跟小德肋撒堂裏的神父交朋友,他是遠東情報站在上海的聯絡人,但你要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仲良總算知道父親是怎麼成為教徒的了。他在小德肋撒堂的懺悔室把那個銀質的十字架遞進去,很久,才聽見布朗神父說,願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有一天,仲良在走出懺悔室時對布朗神父說,請你幫我收集國民革命軍第八十八師的情況。
布朗神父說,這種情報不在我們的交換範圍。
你就不能幫我個忙嗎?仲良說,我想知道。
這是蘇麗娜密寫在一封投稿信裏的內容,她請仲良幫她這個忙。現在,蘇麗娜變得像個文學女青年,每天把自己關在秦兆寬的公寓裏。她寫詩歌也寫散文,然後裝上信封,投進郵筒。這些稿件在被送往報館前,最先到達郵遞員的手裏。仲良破譯她從秦兆寬身上得來的情報,同時,也讀到了一個女人慘淡的心聲。
蘇麗娜有時也會挽著秦兆寬的胳膊,陪他去出席各種應酬。他們經常去的地方是極司菲爾路的七十六號,偶爾也會在虹口的日本海軍俱樂部裏喝喝清酒。秦兆寬說過,他一聞到清酒的味道,就會想起待在日本的那十幾年。有一次,他清酒喝多了,摟著蘇麗娜在她耳邊說,知道嗎,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你的婚禮上,當時我一直問自己,為什麼我不是那個新郎?
秦兆寬是個溫柔而深情的男人。蘇麗娜看得出,他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妻子。除了去南京公幹,秦兆寬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回到她的床上。
秦兆寬就是在床上忽然說起鹿兒島的。他從仲村信夫官邸的宴席上回來,一上床就說原來仲村還有個兒子,在海軍當飛行員,連著一個多月了,他們都在鹿兒島練投彈。秦兆寬說不知道這些日本人又要炸什麼地方。蘇麗娜隨口問他鹿兒島是什麼地方?秦兆寬說那是個好地方,在日本的最南邊。說完,他翻上來,壓在蘇麗娜身上,又說,如果你嫁給我,我們就去鹿兒島度蜜月。
蘇麗娜垂下眼睛,說,如果我再嫁人,我一定要去倫敦度蜜月。
現在的倫敦還不如上海呢。秦兆寬說,那裏都快炸成廢墟了。
第二天,蘇麗娜把這個情況密寫在稿件上,扔進郵筒。又過了一天,當仲良受命把這一情況轉告給布朗神父時,神父第一次領著他去了樓上的臥室。
布朗神父的臥室就像個書房。他從一大堆旅遊地圖裏找出一張,一指,說這就是鹿兒島,我去過那裏。接著,他又把香港、新加坡、菲律賓、印尼的旅遊地圖一張一張找出來,一邊笑著說收集這些東西幾乎花掉了他大半輩子的時間。神父把所有的地圖都對比了一遍後,直起腰對仲良說,你說哪個更像呢?
仲良把手裏翻了好一會兒的一本《美國交通地圖》遞給他,指著其中的一頁,說,這個就很像。
布朗神父看了眼,眼睛一下直了,說了句英語:This is Honolulu,is America。
八
日本偷襲珍珠港的當天,租界就被占領。全副武裝的日本士兵從四麵八方蜂擁而至,到處是軍靴踩著水泥馬路的聲音。他們用鐵絲網封鎖了街道,然後開始挨家挨戶抓人。他們把住在洋房裏的外國人都趕到街上,再用卡車成群結隊地拉進設在龍華的集中營。
布朗神父也在這些人中間,但他被關進了蘇州河畔的那幢十三層的橋樓裏。現在,那裏是日本憲兵的司令部,是關押反日分子與間諜嫌疑人的地方。布朗神父連聖經都來不及拿上,就被兩個日本兵拖出教堂。神父一個勁地說他是神職人員,他受上帝與羅馬教廷的保護。日本士兵當場給了他一個耳光,說,八格。
一個星期後的禮拜天,仲良受命去跟新來的德國神父接頭,發現那是個滿頭金發的中年人。他對仲良說他叫克魯格。他還說現在的租界裏除了日本人,隻有拿德國護照的人才可以自由活動。他要求仲良像信任他的前任一樣地信任他。仲良隻是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因為來之前潘先生再三叮囑過:這種時候誰也不能相信,尤其是一個德國人。
但是,克魯格神父顯得有點急切。聖誕節的午後,天上飄著零星的雪花,他在教堂門口的大街上攔住仲良,一邊畫著十字,一邊說,看在上帝的份兒上,你已經兩個禮拜沒來懺悔了。
當天晚上,仲良跪在小德肋撒堂的懺悔室裏,對克魯格說,你不用急著找我,這不合規矩。克魯格說就在下午的三時十五分,香港總督楊慕琦宣布投降,日本方麵受降的是酒井隆中將。仲良說,這算不上情報,外麵到處都在廣播。
接下來會是新加坡,會是菲律賓。克魯格說,我需要日本在東亞的任何信息,現在他們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給你什麼情報由我的上級決定,仲良說,但你也要知道,我們需要什麼。
我知道。克魯格在黑暗中歎了口氣,忽然說昨天他受教會委托去看望了布朗神父,現在教會正通過意大利政府在與日本方麵交涉,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年春天他就會回到羅馬。克魯格說,布朗神父向你問候。見仲良沒出聲,克魯格又說,布朗神父告訴我,他是你父親的朋友,他對你負有一份責任。
仲良一笑,說,對於一個關在日本憲兵司令部的人來說,他有點高估自己了。
可我能做到。克魯格說,如果你願意,我有能力送你去美國,當然是在戰爭結束後。
仲良又一笑,說,那等我們都活到戰爭結束後再說吧。
布朗神父一直認為你會成為一名優秀特工,我相信他的眼光,克魯格說,你要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
我隻是個郵遞員。
You can be a gentleman,Mr.Xu.
仲良沉吟了一下,站起身,也說了句英語:In this cage,you just call me a catfish,Pastor.
幾天後,仲良在一家報館的照排車間裏見到了潘先生,當他詳細說完了跟克魯格的這次見麵後,潘先生點了點頭,說,帝國主義就是帝國主義,他們任何時候都不會忘收買與拉攏。
仲良說,我信不過這個克魯格。
他也一樣信不過我們,這是對你的考驗。潘先生笑著把手搭在他的肩頭,說,情報工作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我們一定要清醒,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這天下午,潘先生在隆隆的機器聲中第一次說了很多話。他從歐洲談到亞洲,從國際形勢談到國內形勢,從上海談到南京,又從重慶談到延安。最後,他對仲良得出結論:日本鬼子把戰線拉得越長,他們離滅亡就越近。
潘先生的眼神是堅定的,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可就在臨近春節的一天傍晚,他忽然敲開了仲良家的門。
這是潘先生第二次來到仲良家裏。他穿著一身黃色的郵遞員的製服,進了門也不說話,隻是朝仲良點了下頭。仲良讓秀芬去外麵轉轉。潘先生扭頭看了眼關上的門,慢慢走到桌前,在秀芬的位置上坐下,說,給我盛碗飯,我一天沒吃東西了。
原來,他負責的情報網在一天裏遭受了嚴重的破壞,日本憲兵正在全市大搜捕。潘先生放下碗筷,接過仲良遞上的一杯水,說組織裏出了叛徒。仲良問是誰?潘先生搖了搖頭,沒往下說。他慢慢把一整杯水都喝完了,才認真地看著仲良,讓他仔細聽好了,從現在起停止一切活動,包括與蘇麗娜的聯係。仲良又問,為什麼?
潘先生說,不要問為什麼,你的任務就是等待。
可仲良還是要問,等到什麼時候?
潘先生想了想說,組織上很快會派人跟你聯絡的。
說完,潘先生起身走了,消失在夜色裏,仲良卻始終沒有等來組織上的聯絡人。兩個多月過去了,租界裏每天都有槍聲響起,不是有人被日本行刑隊槍斃,就是有人被中國特工暗殺。仲良像個垂暮的老人,一到晚上就坐在家裏那張八仙桌前練書法。秀芬如果不出去執行任務,就坐在他的對麵陪著他,一邊繡著她的枕套。有一天深夜,仲良忽然停下筆,抬頭望著秀芬,說,組織上是不是不信任我?他們怎麼還不來聯絡我?
秀芬說,你要相信組織。說完,她抬頭想了想,又說,幹我們這行要沉得住氣。
但仲良還是沉不住氣。他拿著一封偽造的退稿信冒雨敲開了蘇麗娜的家門,一見麵就問,為什麼沒有人跟我聯絡?
蘇麗娜手把著門,平靜地看著他,說,你問我,我問誰去?
仲良愣了愣,再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蘇麗娜卻鬆開手,說了兩個字:進來。仲良遲疑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蘇麗娜麵無表情地又說了四個字:進來說吧。
蘇麗娜在客廳的一張搖椅裏坐下,看著站在她跟前的郵遞員,淡淡地說,在沒有找出叛徒前,我想不會有人來聯絡你的。
你們信不過我?
這是常識,每個沒有被捕的人都會被懷疑。蘇麗娜忽然歎了口氣,說,他們更有理由懷疑我。
為什麼?
蘇麗娜慘淡地一笑,沒說話,扭頭看著窗外這場越下越大的雷陣雨。
秦兆寬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回家,他看了眼渾身盡濕的郵遞員,笑著對蘇麗娜說。我們家裏總算有了位客人。
蘇麗娜沒理他,等到仲良離去後,才從搖椅裏起身,若無其事地說那是以前給她送信的郵遞員,五六年了,他一點都沒變。蘇麗娜說,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秦兆寬笑著說,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因為有人心裏在問。蘇麗娜俏皮地橫了他一眼,然後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滂沱大雨。
蘇麗娜的眼神是一點一點凝結起來的。她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感到了冷那樣,伸手抱緊自己。
一個郵遞員也值得你感傷?秦兆寬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邊。
我感傷了嗎?蘇麗娜抬眼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垂下眼瞼,說,我為什麼不感傷?
秦兆寬用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說,你在想他。
蘇麗娜扭頭又看向窗外,說,我是想我自己。
秦兆寬再也不出聲了,他一直猶豫到晚上,忽然在枕邊對蘇麗娜說楚康還活著,還在國軍的八十八師裏,他現在是二六四旅的參謀室主任,在雲貴一帶跟日本人打仗。秦兆寬一口氣說完,側臉看著床頭燈下的女人。
蘇麗娜紋絲不動地說,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秦兆寬說,我告訴你是因為你問過我。
九
布朗神父從憲兵司令部的一個窗口跳下來時,蘇州河上正在鳴放禮炮。這天是一九四二年的四月二十九日,駐守上海的日軍都在慶祝他們天皇的四十一歲誕辰。布朗神父卻選擇了在這天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對情報官仲村信夫說,我告訴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你要保證讓我回到羅馬。仲村信夫一口答應。為了顯示大日本皇軍的慷慨與仁慈,他還特意讓人準備了一頓純正的英式午茶。神父卻不以為然,他隻要求能洗個澡,換一件幹淨的襯衫。神父說,上帝不允許我臭得像頭豬一樣享用這樣好的午茶。
仲村信夫點了點頭,讓衛兵把神父帶到樓上的軍官浴室去。這時,助手提醒他應該防範犯人自殺。仲村信夫笑著說天主教的神父可能會殺人,但絕不會自殺。他還教導助手,要征服敵人光用皮鞭與子彈是不夠的,還得了解他們的曆史與文化。仲村情報官從來都堅信,自殺這種勇氣與光榮隻屬於他們大和民族的武士。
布朗神父就是從軍官浴室的窗口跳下去的,在他把滿布傷痕的身體清洗幹淨之後,連禱告都沒有做就一絲不掛地爬上窗台。布朗神父閉上眼睛,張開雙臂,就像憑空掉下個十字架,他赤裸裸地摔死在了水泥馬路上。
幾天後,當仲良把一封教會的信件送進小德肋撒堂時,克魯格神父站在神壇前告訴了他這個消息。神父用一種無助的眼神仰望著牆頭高掛的聖女像,說自殺對於一個天主教徒來說是永不翻身的罪孽。仲良站在那裏,又一次想到了他的父親。他淡然一笑,對克魯格神父說,這沒什麼,他隻是為了一個信仰,放棄了另一個信仰。
克魯格神父吃驚地看著他,就像看到了魔鬼,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後,說,我的上帝。
仲良在心裏發出一聲冷笑,扭頭離去。他聽見克魯格神父的聲音從身後遠遠傳來:信上帝,得永生。
郵政督察員入駐靜安郵政所已是第二年夏天。一大早,兩個日本憲兵用一輛三輪摩托載著督察員駛進大鐵門,整個郵政所一下變得寂靜無聲。督察員並沒有下車,而是站在車鬥裏,用黑框眼鏡後麵的眼睛在每張臉上掃視了一遍後,以流利的中文對大家說,我是伊藤近二,請多多關照。
說完,伊藤一個躬足足鞠了有半分鍾才直起身,跨下車鬥,筆直地走進所長的辦公室。
所長沉著臉,一甩手,跟著也進去了。到了黃昏的時候,他還是沉著臉,在大門口攔住仲良,要請他去喝兩杯。仲良詫異地看著所長,這個古板而克製的男人,平日裏連廢話都不會跟郵遞員多說半句,更談不上喝酒,但這個傍晚他喝了很多酒,也說了很多話,每一句都讓仲良感到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