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長坐在小酒館裏,等到菜上齊了,親手為仲良斟上酒。仲良不安地說,所長,有話你盡管說。

所長點了點頭,讓他明天一上班就辭職。仲良的眼睛一下睜大了,問他為什麼。所長說,你還不知道為什麼?

仲良說,我怎麼知道?

所長說,你是什麼人?你父親是什麼人?還有那個周三,你們自己最清楚。

他們都是死人了。仲良說,我是個送信的郵遞員。

所長搖了搖頭,說他宣統二年就入行吃郵政這碗飯了,我見的人比你送的信要多得多。說著,他用手往大街上一指,說,租界裏三教九流,到處都有不要命的人。可我不管你們是重慶的,是南京的,還是延安的,你們幹什麼都不能連累了別人。

仲良說,所長,你喝多了。

所長一擺手,說,我都能看出來的這點名堂,你以為那個伊藤近二會看不出來?你聽他那口中國話說的,就該知道他不光是個郵政督察員。所長意味深長地看著仲良,又說,我是為你好,也為大家好,你應該比我知道得多,日本人為了一袋麵粉會殺光一條街的人。

仲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的臉開始發白,但還能笑,還能舉著杯子喝酒,可這酒卻變得一點酒味都沒了。

臨別的時候,所長在大街上拍了拍仲良的肩,讓他用不著擔心,我要告發你用不著等到今天,更不會請你喝這頓酒。所長借著酒勁說,我也是中國人,我的老家在湖北,日本人刨了我的祖墳,拆了我家的祠堂,就因為聽說我家祖上當過兩任道光年間的巡撫。

所長眼裏的淚光在路燈下閃爍,但仲良不為所動。他站在大街上,看到所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匆忙趕回家裏,一坐下就把這事告訴了秀芬。

你知道規矩的,秀芬不等他講完就說。

可我連雞都沒殺過,仲良看著他的女人,那眼神就像無辜的孩子。

秀芬想了想,站起來,說,我去吧。

仲良說,讓我想想。

秀芬說,夜長夢多。

仲良不說話了,伸手把秀芬拉回凳子上。這天晚上,他在床上一直想到後半夜,把秀芬搖醒,說他想好了。秀芬睡眼蒙朧地說,那天亮帶我去郵政所,我先認認臉去。

仲良說,算了。

秀芬一下就清醒起來,說,又不用你動手。

還是算了吧。仲良翻了個身,說,現在我隻是個郵遞員。

可是,仲良很快就被靜安郵政所辭退。原因是他丟三落四,尤其那些日本僑民的信件,不是無緣無故地失蹤,就是被張冠李戴地送錯。但接到投訴的伊藤近二一點都沒生氣,他坐在辦公桌後麵笑眯眯地看著仲良,問他作為一個郵遞員為什麼不能好好地送信。仲良顯得有點緊張,還有那麼一點羞愧之色。伊藤近二接著又問他是不是不願意為日本人服務?仲良搖了搖頭,他已經意識到以這種方式來結束郵遞員生涯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伊藤近二微笑著站起來,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說,為什麼你想讓我開除你?

還用問嗎?他是想卷鋪蓋走人。所長忽然說,外麵想當郵遞員的人有的是。

緊張的氣氛一下有所衝淡。伊藤近二扭頭狠狠瞪著所長。

所長同樣扭頭瞪著仲良,又說,還要我教你嗎?財務科的門開著,結賬,走人。

伊藤近二的臉色在仲良走後變得鐵青。他盯著所長,問他,你害怕什麼?

怕?所長笑了笑,說,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你去把他留下來,我要他繼續當這裏的郵遞員。

那不行,我們不能讓一粒屎壞了一鍋粥。

現在這裏不是你說了算。

丟了信就得卷鋪蓋走人,這是郵政局的規矩。

伊藤近二冷冷一笑,說,那你是不知道憲兵隊的規矩。

所長的臉一下發白了,喃喃地說,督察員,你為了一個郵遞員要送我去憲兵隊?

伊藤近二愣了愣,沒說話,一直到所長躬身退出辦公室,他還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看著掛在牆上的《中國地圖》。這個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年的日本特工,早在三輪摩托駛進靜安郵政所那一刻就已心灰意冷。他因酒後散布戰爭失敗言論而遭撤職。長官部給他的最後指令是對悲觀論者最好的懲處——留在這片中國土地上,直到這場戰爭勝利那天。

伊藤近二知道,自己的一生將在對故鄉名古屋的思念中度過。

仲良賣掉自行車在西摩路的街拐角擺了個煙攤,每天蹲在那裏,像個疲倦而呆滯的乞丐。他很快學會了抽煙,而且越抽越凶,常常是一天要抽掉一包,到了晚上還抽掉大半包。秀芬看著他始終不聞不問,隻顧埋頭繡她的那些枕套。

一天晚上,仲良忽然對她說,我要加入你們的除奸隊。

秀芬說,你連雞都沒殺過。

你們需要通信員,也需要有人望風。仲良說,我不能像條狗一樣整天蹲在街上。

秀芬看了他一眼,再也沒開口。許多事哪怕對最親的人都不能說,這是組織原則。秀芬每次都在菜場口電線杆的遊醫廣告上接受指令,然後到指定的地點領取彈藥,分配任務。大家分工合作,完成後就四散而去。除奸隊員之間幾乎都是用眼神來交流的,他們有時候連話都不會多說半句。

公共租界更名為上海特別市第一區那天,是這年裏氣溫最高的一天。大街上掛滿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四處都是巡邏的日本憲兵與警備隊的便衣。仲良被驅趕到一個遠離大街的巷口,蘇麗娜就是這時出現在他麵前的。沿著一雙纖細的腳腕,仲良一點一點抬頭,他看到蘇麗娜的臉在灼人的陽光下白得耀眼。

仲良笑了笑,說,我現在成了賣煙的。

蘇麗娜沒說話,扔下幾張儲備券後,拿了包“三炮台”就上了等在一邊的黃包車。

此後的很多日子裏,蘇麗娜都會在路過西摩路時停下來買包煙。她給的錢時少時多,但已足夠讓仲良維持家裏的生計,卻從不說一句話。

有一天,仲良終於開口了。他看著馬路上駛過的汽車,麵無表情地說,到此為止吧,你不用再可憐我了。

蘇麗娜仔細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扔下錢,拿上煙就走。

兩個月過去了,蘇麗娜再也沒有在西摩路口出現過。直到有一天傍晚,蘇麗娜又忽然站在了煙攤前,說她手裏有南京剛製定的冬季清鄉計劃,是全麵針對蘇中根據地的。仲良夾著煙,抬頭看著她。蘇麗娜說,我們不能讓情報爛在手裏。

仲良說,我們還是情報員嗎?

這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性命,蘇麗娜像是在下達命令,你一定要想法送出去。

我有辦法就不用蹲在這裏了。

你不是孩子了。蘇麗娜俯下身,從煙攤上拿起一包煙,看著仲良的眼睛說,這點委屈算不了什麼。

當天晚上,仲良換了身衣服來到小德肋撒堂。他一動不動地跪在神壇前,一直到克魯格神父出來,才抬起頭來,說,請你幫我這一次。

上帝會幫助每一隻迷途的羔羊。克魯格神父微笑著說,我的孩子。

我有情報。仲良說,關於江北的。

克魯格神父沉吟了一下,說,那你來錯地方了。

我知道你是有渠道的,我要把情報送出去。

你還不明白嗎?克魯格神父說,你的組織拋棄你了。

這關係到很多人的性命。

這也會讓你丟了性命。克魯格神父蹲下來,看著他說,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的情報有問題,你們的組織還會要了我的命。

怕死的人是不配當一個情報員的。仲良說完,站起來就走。

克魯格神父卻笑了,看著他走到大門口,才叫住他。克魯格神父的要求是讓仲良說出情報的來源,他再考慮是不是幫這個忙。仲良搖了搖頭,望著燭光中的聖像,說就算這裏是日本人的憲兵隊,他也不會說出情報來源的。仲良說,你應該知道這一行的規矩。

克魯格神父歎了口氣,說忙他可以幫,但仲良必須答應他,你也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克魯格神父說,我不會免費為你服務。

仲良盯著他那雙藍色眼睛說,神父,別忘了我們至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克魯格神父又笑了,伸手摟住仲良的肩膀,邀請他去樓上的書房裏喝杯咖啡,為了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克魯格神父就是在喝著咖啡的時候提議的,他希望跟仲良合作。克魯格神父說,我知道你們不是為了錢,我也不會再問情報的出處,可為了你的國家,也為我們能早一天打贏這場戰爭,我們都需要有朋友。

仲良想了想,說,等我先證實你把情報送到後再說吧。

克魯格神父笑了,說,你要信任我。

仲良像是又成了一名郵遞員,他把蘇麗娜從秦兆寬身上獲取的情報送到小德肋撒堂,再由克魯格神父把它們分類,從各個渠道送往它們該去的地方。仲良特別強調,要在每份轉交的情報上都得標上他跟蘇麗娜的代號。仲良堅信,組織總有一天會來聯絡他們。

可是,事情忽然發生了變化。一天仲良回到家裏,見桌子上不僅擺著魚,擺著肉,還有一整隻切好的白斬雞,就不解地看著秀芬,說今天是什麼日子?秀芬沒說話,抿著嘴從櫃子裏取出一瓶酒,把桌上的兩個酒杯都倒滿。原來,秀芬是個很會喝酒的女人。仲良一口都沒下咽,她已經仰著脖子幹掉了兩杯。仲良的臉色變了,問她出什麼事了?秀芬沒有回答,而是笑了笑往他的碗裏夾了塊雞腿,說,我提前把年過了。

仲良一直到兩個人把整瓶酒都喝完了,才又看著秀芬,說,告訴我,他們給了你什麼任務?

任務就是任務。秀芬說著,起身開始收拾桌子。

仲良就看著她在屋裏來回地忙,整個晚上再也沒說過話。秀芬卻冷不丁地開口了,在他們上床之後,秀芬在被窩裏說,知道嗎,在他腦袋被砍下那一刻,我就是個死人了。

仲良愣了愣,等明白過來,秀芬已經貼上來。她的身體滾燙如火,嘴裏噴著酒氣,臉上卻是一片冰涼。

第二天早上,仲良還是一言不發,看著秀芬從床下拖出一隻嶄新的帆布拎箱,打開櫃子,把他的衣物一樣一樣放進去,合上,扣上帶子,放到他腳邊。秀芬從抽屜裏拿出一遝錢,拉起他的手,放進去,看著他的眼睛說,馬上就走,離開上海。仲良站著,同樣看著她的眼睛。秀芬忽然一笑,說,隻要活著,我會來找你。

你上哪裏找我?

你去哪裏,我就到哪裏找你。

說完,秀芬咬緊嘴唇再也沒吐露一個字。她是用眼神把仲良一步一步推出門去的,一直看著他出了石庫門,才靠在門框上仰起臉,望著天空中飄零的雪花。

事實上,秀芬並不知道她要執行的任務是什麼。昨天下午,當她按照告示上的暗語來到接頭地點時,大家都到了。四個人圍在一張桌子前,上級是個留著一抹小胡子的中年人,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錢,分了三份,放在每個人麵前,大家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有個碼頭工人打扮的除奸隊員忽然問,為什麼是我們三個?

是四個。小胡子說,還有我。

那人又問,為什麼是我們四個?

小胡子說,因為我們都是視死如歸的戰士。

那人看了眼秀芬,還是要問,為什麼還有女同誌?

你怎麼這麼多為什麼?小胡子有點不耐煩了,說,我們是革命戰士,我們男女平等。

那人再也不開口了,低下頭緊緊地攥著那些錢。

大家一直到出發前才知道,他們的任務是刺殺仲村信夫。這個被日本軍部譽為“東亞之鷹”的情報專家即將回國述職,大華洋行的總經理要為這個多年的朋友與同行餞行,地點就在華懋飯店的十樓。那裏是遠東的第一樓,也是日本特務與南京漢奸們的歡場,鶯歌燕舞、耳鬢廝磨中常常伴隨著刀光劍影。

飯店門外就是夜色中的南京路。此時,雪停了,風止了,忽然來了幾名鏟雪的清潔工。他們的口袋裏除了手槍,還裝著一顆小蠟丸。小胡子在把小蠟丸交到大家手裏時說,同誌們,我們不怕犧牲,我們今天的犧牲,就是為了明天的勝利。

華懋飯店的玻璃大轉門裏忽然走出一群人,站在一邊的門童摘下戴著的帽子。這是個暗號。秀芬知道他們等待的一刻來臨了。她扔下手裏的鏟子,飛快地穿過馬路,一手掏出手槍,一手把蠟丸塞進嘴裏。

一身戎裝的仲村信夫顯然已經酒足飯飽,就在他走下台階,與夫人一起向秦兆寬與蘇麗娜躬身告別時,槍聲響起。四把手槍從三個方向射出的子彈,打中了仲村信夫與站在一邊的日本使館武官,也打中了秦兆寬。三個人幾乎同時倒在雪地上,四周的保鏢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紛紛掏槍射擊。

秀芬一口氣射掉了彈匣裏七發子彈後,轉身就跑。路線是事先設計好的,秀芬沿著南京路的人行道跑了沒幾步,腰部就像被人打了一拳,一頭栽倒在地。

槍聲還在響,秀芬卻看到自己的血在路燈下是黑色的。她用力咬破嘴裏的蠟丸。靜靜地躺在雪地裏,靜靜地傾聽著整個世界遠去的聲音。

十一

仲良並沒有離開上海,他住進了靠近虹口公園的一幢樓房裏。這裏是日本僑民的集居地,是蘇麗娜在他們答應了克魯格請求後租下的。樓下的街對麵開著一家清園酒屋,一到深夜就有個酒鬼在那裏發瘋似的吟唱日本民謠。蘇麗娜第一次把仲良帶來時,靠在窗台上說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說著,她把一把鑰匙放進仲良手裏,回頭望著樓下的大街,又說,但願我們都用不上。

廚房裏有食物罐頭,房間的壁櫥裏掛著男人與女人的衣服,就是牆頭沒有照片。這裏更像是一對野鴛鴦的溫暖窩。

聽了一夜的日本民謠後,仲良再也待不下去。他在衣櫃裏挑了身花呢西裝與一件舊大衣換上,就像個趕著去上班的洋行小職員。可一到蘇州河橋下,他馬上改變主意了。那裏到處是排隊待檢的平民,平日裏的警察也換成了持槍的日本憲兵。仲良在路邊買了份日文報紙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屋裏。

仲良是在報紙上看到秀芬的。兩男一女,三張照片,他們的臉都被鎂光燈照得雪白。秀芬仰麵躺在地上,她睜著雙眼,那目光既平靜又迷茫。

第二天傍晚,蘇麗娜抱著一個首飾盒開門進來時,仲良手裏還捏著那張報紙。他用血紅的眼睛望著蘇麗娜,好久才問她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蘇麗娜在陸軍醫院的病房守護了兩天兩夜。秦兆寬胸口中彈,手術之後,他的手上吊著鹽水,鼻孔裏插著氧氣管,但精神卻特別的好。等前來探望的人都離開後,他讓蘇麗娜摘下他手上那枚戴了多年的戒指,帶著它去四馬路上一家日本人開的當鋪裏,去找那裏的老板原田先生,見到戒指他就會給你一個盒子,你一定要照我的話去做。秦兆寬一口氣說完,無力地閉上眼睛。蘇麗娜抓著他的一隻手說,我哪兒都不去,我陪著你。

秦兆寬搖了搖頭,說,我不能讓你陪我一塊死。

蘇麗娜說,你會好起來的。

秦兆寬搖了搖頭,睜開眼睛看著麵前的女人,忽然露出一個笑容,說,你們不該殺仲村。

蘇麗娜的眼睛一下睜大了,瞪著他,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秦兆寬的目光平靜而溫柔。他抽出手,伸到蘇麗娜臉上,停在那裏,說,傻丫頭,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怎麼會把那麼多情報透給你?我們從來沒有同床異夢過。秦兆寬說著,手一下滑落到床上,臉上的笑容也隨即消失。他認真地看著蘇麗娜,說,日本人應該在調查那晚在場的每個中國人了,他們一定認為我挨的這兩槍是苦肉計。

蘇麗娜盯著他的眼睛,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笑容又在秦兆寬的臉上升起。他說,你的男人。說完,他又說,可惜,我等不到娶你的那天了。

這是秦兆寬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蘇麗娜離開後,他出神地望著天花板,一直到眼中的光芒像燭火那樣燃盡。等到醫生與護士湧進病房,他們掀開被子,看到鮮紅的血水早已浸透他胸口的繃帶。秦兆寬躺在自己的血水中,卻更像是躺在鮮花叢中那樣安詳與滿足。

蘇麗娜在四馬路上找到那家叫原田質屋的日本當鋪,當她把那枚戒指交給老板原田先生時,這個年邁的日本男人沉默了片刻,朝她深深地鞠了個躬後,轉身去裏屋捧出一個漆封的首飾盒,雙手交給蘇麗娜。

首飾盒裏除了一些金條與美鈔外,還有一封信,上麵是秦兆寬的筆跡,寫著:呈十六鋪碼頭隆鑫貨倉陳泰濘啟。

蘇麗娜看著原田先生,以為他還會說什麼,可他隻是搖了搖頭,再次彎下腰,做了請的手勢,恭敬地把蘇麗娜一直送到店鋪門外,招來一輛黃包車,一直目送她在人流中消失。

蘇麗娜在快到家門口時,忽然改變了主意,對車夫說,別停,一直走。車夫扭頭奇怪地看著她,說小姐,一直走是黃浦江了。蘇麗娜沒吭聲,她扭過頭去,用眼睛的餘光看著那些正進入她家院門的便衣。

蘇麗娜把今天發生的事又想了一遍後,掐滅煙頭,取出那封信交給仲良,說,我想知道裏麵是什麼。

仲良點了點頭,站起身去廚房裏點上煤油爐,煮開半壺水,就著水蒸氣熟練地把信封打開後,裏麵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名片,還有一枚搪瓷的青天白日胸徽。名片上印著: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黨務調查科秦兆寬。

這一夜,兩個人靠在榻榻米上,身上裹著被子,卻誰也沒有睡覺。他們抽光屋裏所有的煙,也喝光了屋裏所有的水。第二天一早,蘇麗娜洗了把臉就去了十六鋪碼頭的隆鑫貨倉。

陳泰濘是個禿頭的男人,看上去既卑微又猥瑣。他孤獨地坐在貨倉的一張賬桌後麵,可一接過蘇麗娜手中的信,眼神就不一樣了,尤其是在撕開信封看到那張名片後,他把那枚徽章緊攥手裏,站起來叫了聲蘇小姐。蘇麗娜一愣,說,你見過我?

陳泰濘搖了搖頭,攤開手掌,說,我見過它。

兩年前,秦兆寬在下達命令時,把這枚徽章與那張泛黃的名片一起放在他麵前,說如再看到這兩樣東西,你一定要把我的女人送出上海。陳泰濘點了點頭,說,是。秦兆寬盯著他的眼睛,說,哪怕你死了,也要確保她的安全。

陳泰濘笑了,說,長官,你多慮了。

秦兆寬馬上也跟著笑了,再也不說什麼,兩個人同時看著汽笛聲聲的黃浦江。陳泰濘記得那天的江麵上殘陽如血。

當蘇麗娜從陳泰濘口中得知秦兆寬已死的消息,她用力一搖頭,說,不可能,他是看著我走的。

陳泰濘並沒有分辯,他坐下去,冷冷地說,我會安排你盡快離開。

我哪兒也不去。蘇麗娜說完,轉身就走。

蘇小姐。陳泰濘一把拉住她,但馬上又小心翼翼地鬆開手,支著賬桌,目光陰沉地直視著她,說,不要讓秦先生再為你擔心了。

蘇麗娜在離開貨倉的一路上眼裏閃著淚光,許多往事像寒風一樣撲麵而來,讓人搖搖欲墜。可是,當她帶著仲良再次麵對陳泰濘時,她的臉上已看不出絲毫表情。她把那盒金條與美鈔放在陳泰濘麵前打開,說,就當他向你買張船票。

陳泰濘搖了搖頭,說,我的任務是送你一個人離開。

蘇麗娜說,留在這裏等於讓他等死。

那我管不了。陳泰濘說,上海每天都在死人。

那好。蘇麗娜啪的一聲合上紅木盒,說,你還是送我們兩個去憲兵隊吧。

十二

每年清明過後,斜塘鎮上都會舉行一場盛大的廟會,就算日本兵來的這幾年也不例外。長街的兩頭架著機槍,來自四鄉八裏的鄉親們照樣把廟裏的菩薩用轎子請出來。巡遊從早上一直持續到傍晚,在一片鑼鼓笙簫中,唯一缺少的是衝天而起的爆竹。日本人是絕對禁止在任何時間與場合燃放爆竹的。爆竹一響,他們架著的機槍也會跟著響起來。

仲良的煙紙店就開在長街的盡頭。坐在櫃台裏可以看到他想象過的那座橋,橋下的銀杏樹剛剛開始萌芽。這裏曾是他母親的家,現在成了他的煙紙店,除了賣香煙、火柴還兼售糖果與草紙。蘇麗娜有時也從鄉下收購一些土雞與雞蛋,主要賣給日本軍營裏的司務長。

有一次,仲良跟著日本司務長把雞蛋送進軍營,回來說其實裏麵的鬼子都是高麗拉來的壯丁。蘇麗娜正蹲在灶口燒水,她笑著說難道你想策反他們?可話一出口,她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蘇麗娜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周楚康,想起了她接受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不惜代價地去接近他,從他身上獲取情報,最終把他拉攏過來,讓他成為我們的同誌,成為我們的情報人員。潘先生布置這些任務時,蘇麗娜剛滿二十一歲,離她在聖瑪麗公學院的畢業典禮還有兩天。

在離開上海的貨船上,蘇麗娜第一次在仲良耳邊說起了她的身世,說起了她死在袁世凱獄中的父母,說起了她經曆的那兩個男人。他們躺在船艙狹窄的夾層間,就像擠在一口暗無天日的棺材裏,緊挨著他們的是船主偷運的煙土。蘇麗娜說完這些就泣不成聲,她沉浸在自己的往事中,好像一點都沒感覺到仲良已經把她摟進懷裏。蘇麗娜緊緊抓住仲良後背上的衣服,就像一個落水者緊抱著一塊門板。

可是,當仲良用嘴唇摸索著找到她嘴巴時,她一下清醒過來,別過腦袋,在黑暗中閉緊了眼睛。蘇麗娜變得像具屍體一樣僵硬,好像連呼吸都停止了。

貨船在長江對岸的一個碼頭靠岸,這是陳泰濘護送的最後一站。他站在岸上,朝一個方向指了指,說,往北走就是你們的地盤了。

蘇麗娜點了點頭,看著他登船離去後,捋下戴著的一隻手鐲,往仲良手裏一塞,說,我們各奔東西吧。

你去哪兒?

蘇麗娜沒回答,最後看了一眼仲良,扭頭沿著一條積雪的小路進了鎮子,在一家客棧投宿後就開始發燒。蘇麗娜在客棧的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她把自己的一生從頭到尾又回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仲良在第四天的上午敲開了客棧的房門。他站在門口,望著形容憔悴的蘇麗娜。仲良一句話都沒說,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他的眼裏布滿了一個男人的滄桑與焦慮。

事實上,仲良一直守在客棧對麵的茶館裏。蘇麗娜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就在茶館的窗口坐了三天。這三天裏,仲良的眼睛從沒有一刻離開過客棧的大門。

幾天後,一對神情疲憊的男女出現在一個叫斜塘的小鎮上。他們沿著河邊的長街走到一座橋畔,站在那棵蒼老的銀杏樹下。仲良看了會兒對麵的竹篾鋪後,拉起蘇麗娜的手走了進去。

徐嫂一眼就認出了兒子。她從坐著的一張小凳上站起來,手裏還握著一把竹刀。徐嫂張了張嘴,眼睛就濕潤了,但在看到兒子身後站著的蘇麗娜時,她的目光慢慢凝固起來,扭頭對咧著嘴、露著滿口黑牙的老篾匠說,你看,他比他那個爸要有出息。

老篾匠是個機靈的男人,他什麼話都不說,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兩隻大手,很快去街上拎回了一塊豬肉。

吃飯的時候,老篾匠就像認識仲良好多年了,大侄子長、大侄子短地說個不停,從他死去的外公,一直說到他外婆下葬。都是我一手操辦的,老篾匠說,我就像是他們的半個兒子。

徐嫂始終一言不發,不急不緩地吃幹淨碗裏的飯後,起身去了前麵的店堂。仲良知道母親這是有話要說,就跟了出去,站在她跟前,看著她像剝皮一樣把一條竹篾從竹子上剖下來。徐嫂沒有抬頭,不溫不火地說,她是哪家的姨太太,還是你勾搭來的舞小姐?

她是我太太。仲良平靜地說,是你的兒媳婦。

徐嫂抬起臉,看著兒子,同時,也看到了站在裏屋門邊的蘇麗娜。徐嫂的眼睛在兩個人的臉上跳躍,忽然站了起來,說,把婚事辦了吧,辦了踏實。

說完,她把手裏的竹刀往地上一丟,撣了撣衣襟進了裏屋。

仲良卻怎麼也想不通,到了新婚之夜他還在問蘇麗娜,她怎麼知道我們沒結婚呢?

蘇麗娜沒回答,她在燭光下凝望著這個比自己小了整整七歲的男人,說,如果哪天你後悔了,你一定要跟我說。

仲良搖了搖頭,隔了很久,他捧起蘇麗娜的臉,問她,知道為什麼我們會有今天嗎?他不等蘇麗娜回答,馬上又說,因為你,我才走上了這條路。

蘇麗娜說,沒有我,也會有別的女人跟你結婚。

不是這個。仲良想了想,說,如果沒有見到你,我想我這輩子都會是上海街頭的一名郵遞員。

可現在你什麼都不是了。蘇麗娜說。

我成了你的丈夫。仲良笑了,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好像生怕她會離去那樣,用力地抱緊她。

仲良在他的新婚之夜又想起了他在四明公寓二〇三室門外第一次見到蘇麗娜。她穿著一條無袖的雪紡睡裙,手把在門框上,臉上的表情慵懶而淡漠。

日本投降的消息一傳來,老篾匠第一個反應就是從竹篾鋪裏跑過來,對仲良說,你得進點煙花爆竹,鎮上八年沒人放過一個鞭炮了。

可是,仲良第二天跑遍了整個縣城都沒找到賣煙花的鋪子,整個縣城的人都在忙著打倒漢奸,他隻能背著半口袋的藕粉回來。也就在這一天,一連的國軍士兵來到鎮上接收了日本人的軍營。連長是個軍容講究的年輕人,一紮下營,就把鎮上的鄉親們都召集到老銀杏樹下。連長站在橋階上,像個熱血青年舉著拳頭對大家說我們打贏了這場戰爭,現在是我們重建家園的時候了。鄉親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跟著他把拳頭舉起來。連長有點失望,垂下手臂繼續說他的軍隊是政府的軍隊,他的士兵就是大家的親兄弟。他讓鎮上的鄉親們今後有什麼要幫忙的,盡管到軍營裏找他,如果他的士兵中有誰在鎮上搗亂,也盡管來軍營裏找他,他一定會嚴懲不貸。為此,連長讓士兵在長街的兩頭設了兩個信箱,讓鄉親們有什麼倡議、意見,如果不方便當麵說,就盡管寫在信裏麵,但更主要的是要檢舉那些窩藏的漢奸。連長說完這些,又對新任保長說,請老先生給大夥指定一名信使吧。

新保長捋著下巴上那一小撮花白的小胡子,有點猶豫不決。他說大家還是自願報名吧,誰報名?鎮上每個號頭貼他半個大洋。鄉親們還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仲良在人群中忽然說,我來吧,我當過郵遞員。

可是,仲良才領了一塊大洋,他的使命就結束了。原因是根本沒有人給連長寫信。倒是年輕的連長每天都來街上巡視,身後跟著一個更年輕的馬弁。他好像特別喜歡在仲良的煙紙店裏歇腳,幾乎每次都要進來靠著櫃台站一會兒,有時也會買上一包煙,一邊抽,一邊沒話找話地跟蘇麗娜聊會兒天。

連長說他曾是南華大學曆史係的學生,投筆從戎後參加過湖南芷江的雪峰山戰役,他的理想是留在學校裏當一名曆史教師,是日本鬼子逼他穿上了這身軍裝。連長每次說話時看著蘇麗娜的眼神,都會讓仲良想起當年的自己。

有一次,連長說起在行軍經過廣西時,蘇麗娜忍不住問他有沒有聽說過八十八師?連長想了想說不止聽說,還碰到過,他們後來去了緬甸打鬼子。連長問,你有親人在那裏?

蘇麗娜搖了搖頭,點上一支煙,坐在櫃台裏一口一口慢慢地吞吐著。

連長看著她抽煙的姿勢,忽然說,你根本不像這個鎮上的人。

蘇麗娜笑了,問他,那你說我像哪裏的人?

連長看著她蒼白而纖細的手指,搖了搖頭,說,你絕不是這鎮上的人。

我的婆家在這裏。蘇麗娜笑著說。

那你娘家在哪裏?

蘇麗娜想了想,說,上海。

連長點了點頭,見仲良從裏屋出來,就又朝他點了點頭,帶著馬弁走了。

仲良望著連長上橋的背影,說,他喜歡上你了。

在我眼裏他還是個孩子。

在你的眼裏我也是個孩子。

曾經是。蘇麗娜看著他,說,現在你是我丈夫。

仲良笑了。這是他們最為安寧的一段日子。可是,這樣的日子並不長久。有一天,連長穿著一身嶄新的少校製服走進鋪子。他剛剛被提拔為營長,他的士兵正在鎮外的荒地裏開挖戰壕,建造碉堡。

營長買了一包“三炮台”,但主要是有話要說。他讓蘇麗娜有多遠就走多遠,留在這裏隻能陪著他們當炮灰。蘇麗娜說,知道要當炮灰,你們還打?

營長笑了笑,說,當兵的就是打仗嘛。

那也要知道為什麼打。仲良第一次在營長與他妻子說話時插嘴。

營長愣了愣,盯著他看了會兒,然後對著蘇麗娜說,趁早走吧。

說完,營長又看了眼仲良,拿起櫃台上的香煙轉身離去。

半個月後,營長與他的士兵全部陣亡。隨他們一起毀滅的還有斜塘這座小鎮。長街上的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一直到把整條街道燒成灰燼,天上才下起瓢潑大雨。老篾匠與徐嫂一起葬身火海,他們說什麼都不肯跟隨仲良去上海,更不願跟老篾匠的兩個女兒去鄉下。他們要守著他們的產業,他們的家園。老篾匠笑嗬嗬地對仲良說,日本人他都見識過了,他還怕中國人嗎?他們一直把仲良夫婦送上船,老篾匠揮著手說,仗打完了就回來,我跟你媽等著你們。

徐嫂始終一言不發,她看著兒子的目光就像在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