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從長江防線上潰敗下來的國軍潮水般湧入上海,但大街上一點都看不出大戰在即的景象,倒更像是末日來臨前的狂歡,每個人都像要把口袋裏的錢花光那樣,到處是排隊搶購的男人與女人。
仲良帶著蘇麗娜回到電車場對麵的家裏,發現他的屋裏男女老少擠著十來口人。他們都是隔壁鄰居從蘇北逃難來的親戚。他們看著仲良,連挪一下屁股的意思都沒有。
鄰居皺著眉頭告訴仲良,這屋子先是讓憲兵隊封了,後來又給了一個替日本人辦事的小漢奸,抗戰一勝利,漢奸被關進提籃橋的監獄不久,就搬來了個忠義救國軍的小隊長。鄰居說這是他花了八十個大洋從那個小隊長手裏買過來的。說著,他讓老婆去屋裏把房產證、地契、收據都拿出來,一樣一樣攤給仲良看。最後,鄰居看看仲良,又看看蘇麗娜,說,要不這樣,我把樓下的雜物間騰出來,你們先住下來再說。
仲良說,可這裏是我的家。
你沒看外頭的形勢?鄰居笑了笑,說,這天下都不知道是誰的呢。
當天晚上,蘇麗娜挽著仲良的手臂,兩個人沿著南京路一直逛到外灘。他們像對熱戀中的情侶,在黃浦江邊的水泥凳子上一直坐到快宵禁時,才起身回到那間沒有電燈的小屋裏。上床後,兩個人還是不說一句話。他們相擁而臥,閉著眼睛,卻誰也沒有入睡。他們在黑暗的屋子裏聽了一夜城市各種各樣的聲音。
兩天後,仲良來到靜安郵政所,他見到的第一個人竟然是伊藤近二。現在的伊藤成了郵政所的門房。他扶了扶眼鏡,微笑著對仲良說他已經改名字了,他現在的名字叫尤可常。仲良看著他那張越發幹瘦的臉,說,你應該在戰俘營裏。
尤可常還是笑嗬嗬的,說早在一九四四年他就是反戰同盟的成員了,我為你們的國家多少是做過一點事的,不然你們怎麼會放過我呢?說著,他跟所有負責的門房一樣,把仲良領到所長的辦公室前,敲了敲門後,恭恭敬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可是,當仲良對所長說他還想回來當一名郵遞員時,所長詫異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你早該有房有車、出門有跟班了,你是抗日的功臣。仲良笑了笑,說他什麼都不是,他現在隻想找份工作養家糊口。所長點了點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說,看來,是我看走眼了。
所長覺得有點對不起仲良,臨別時,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口,顯得特別寬容與感慨,讓他想來就來吧,什麼時候來都可以,連自行車都不用準備了。所長說反正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鍾,誰也不知道這郵政所的門還能開到幾時。仲良又笑了笑,說家書抵萬金,總有人要寄信的。仲良記得所長曾經說過:有時候一封信就是一片天。
蘇麗娜失蹤是在解放軍開始攻城的前夕。
那天早上,仲良去上班不久她也離開了家。已經連著好幾天了,蘇麗娜每天都在米行門口排隊,擠在搶購的人群中,可怎麼看,她都不像一個每天在為柴米油鹽操勞的女人,更不像是個郵遞員的妻子。
傍晚,仲良回到家裏生著爐子做完飯,還不見蘇麗娜回來,就坐在飯桌前,一直等到第二天黎明。他把可能發生的事都想了一遍後,開始發瘋似的尋找他的妻子。可是,在問遍了上海所有的警察署、收容站、難民營與救護所後,仲良的尋找變得漫無目的。他像個幽靈一樣每天遊蕩在上海的街頭,連做夢都想著蘇麗娜會忽然出現在他麵前,臉上掛著淺淡的笑容。
解放上海的戰鬥整整打了半個月,槍炮聲日夜不絕,滿大街到處都是血肉模糊的傷員與載滿士兵的軍車,仲良尋找的步履卻並未因此停止。他就像個倉皇而焦躁的逃兵穿行在大街小巷,直到解放軍的槍口頂到了胸前,讓他舉起手來時,仲良才發現自己身上的郵遞員製服早已汙穢不堪,根本分不清他是個郵遞員,還是名國軍士兵。仲良指著胸口的郵政徽章,不停地解釋,我是郵遞員,是送信的郵遞員,我是你們的同誌。
總算有位解放軍的排長聽明白了他的話,攤開一個本子,指著上麵“外白渡橋”四個字,說,你是同誌就帶我們去這裏。
仲良二話沒說,啃著排長給他的一個饅頭,就成了解放軍的向導。他帶著這個排的戰士從外白渡橋一直打到郵船碼頭。第二天,他們攻下了招商局的貨倉,可就在穿過太平路的時候,從對麵窗口射來的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腹腔。
三天後,仲良在解放軍戰地醫院的一張病床上醒來,在滿目刺眼的陽光中,他看見蘇麗娜正俯身摸著他的額頭。仲良想抓住那隻手,可人動彈不了。他張了張嘴,同時也看清楚了,那是名年輕的解放軍護士。
解放軍護士直起身,說,別說話,好好躺著。
十四
新年的第一天,天空中到處飄揚著五星紅旗,而靜安郵政所裏最大的變化是郵遞員身上的製服,全部由黃色換成了綠色。換裝後郵遞員們擠在收發室的窗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說衣服還可以,就是頂著個綠帽子走街串巷的,有點不像話。大家哈哈大笑,仲良咧了咧嘴,一扭頭就看見了蘇麗娜。她站在郵政所的大鐵門旁,穿著一件發白的士林布棉褂,就像個打雜的女工,蒼白的臉色卻更像是從醫院出來的病人。
當天晚上,仲良費了很大的勁解開蘇麗娜的棉褂,就被布滿她身體的瘡疤驚呆了。那些凝結的傷口就像一張張歪曲的嘴巴,猙獰而醜陋。仲良好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蘇麗娜卻不動聲色地把衣服脫光,躺下去,輕輕拉過被子蓋上,靜靜地看著仲良,一直到他在邊上躺下來,把她連同被子一起緊摟進懷裏,她的淚水才第一次湧出眼眶。
那天,就在米行開門的時候,蘇麗娜遇見了帶隊來抓捕米行老板的陳泰濘。
穿著美式軍裝的陳泰濘從車裏下來,讓便衣鬆開米行老板。他指著被軍警圍在街當中的顧客們,問哪個是跟你接頭的人?陳泰濘說,指出來就放你一條生路。
我是做買賣的,我跟誰接頭去?米行老板眨著眼睛,驚恐而無辜地說。
米行老板被押上車後,陳泰濘開始審視人群中的每張臉,就看到了蘇麗娜。他愣了愣,走過去,歎了口氣,說,原來是你。
我是來買米的。就算坐在陳泰濘的審訊室裏,蘇麗娜還是這句話。
陳泰濘搖了搖頭,說,你不該回上海。
當初你就不該送我走。蘇麗娜想了想,又說,現在也不該抓我來。
當初送你走,是我長官的遺命。陳泰濘盯著她的雙眼,說,現在抓你,是我的職責。
你抓錯人了,我隻是個老百姓,我是在那裏排隊買米。
陳泰濘又搖了搖頭,他要蘇麗娜說出她來上海的任務,還有她的上線與下線,他們的接頭方法、時間與地點。陳泰濘說,我們都沒有時間了。
當晚,蘇麗娜被銬在刑房的柱子上,在一片男人與女人的慘叫聲中度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接著被提審,到了下午就開始受刑。一連好幾天,蘇麗娜在刑房裏幾乎嚐遍了所有刑具後,像條肮髒的破麻袋一樣被丟進牢房,再也沒有人問過她一句話。
一天深夜,蘇麗娜在一片槍炮聲中被架出牢房。院子裏的行刑隊正在處決犯人,一陣槍聲響過,她被扔在一雙皮靴前。
陳泰濘蹲下身,撩開凝結在她臉上的頭發,說,我來送你上路。
蘇麗娜無力地閉上眼睛。又一陣槍聲響起,滾燙的彈殼濺在她臉上,她就像個死人一樣無知無覺。
陳泰濘歎了口氣,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枚青天白日的徽章,若有所思地看了會兒,把它丟在蘇麗娜麵前。陳泰濘扭頭對行刑官說,送她回牢房。
行刑官說,長官,我接到的命令是就地處決。
我的話就是命令。陳泰濘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院子,跳上等在門外的吉普車,對司機說,走吧,去吳淞口碼頭。
兩天後,解放軍士兵衝進監獄,他們用槍托砸開牢門,蘇麗娜已經奄奄一息。她在醫院裏整整躺了半個月後,才對一名來給她做記錄的解放軍女兵說,我要見你們長官。
女兵說,解放軍隊伍裏沒有長官,隻有首長。
那讓我見你們首長,蘇麗娜說。
可是,解放軍的首長並沒有馬上來。蘇麗娜在病床上足足等了兩天,才看見那名女兵帶著一個穿黃布軍裝的中年男人進來。女兵說,這是我們的陳科長,你可以說了。
蘇麗娜在病床上坐直身子,說她叫蘇麗娜,她是組織在上海辦事處的情報員,她的代號叫布穀鳥,她的領導是潘先生,有時他也叫狄老板、楊秉謙、胡非與施中秋。
陳科長點了點頭,說,你還是先說說漢奸秦兆寬吧。
蘇麗娜的眼睛一下變直了,看著坐在她麵前的這對男女,很久才說,他不是漢奸,不是的。
連著一個多星期,醫院的病房幾乎成了審訊室。蘇麗娜躺在床上開始回憶,從她第一次參加示威遊行開始,斷斷續續一直說到躺在船艙的夾層裏離開上海。蘇麗娜始終沒提過徐仲良,好像她的生命中從來不存在這個男人一樣。蘇麗娜最後說,你們找到潘先生一切就都清楚了。
可是,潘先生早在一九四二年就犧牲了。陳科長說,楊複綱烈士遭叛徒出賣,在撤往蘇區途中被敵人殺害在宿遷城外。
蘇麗娜這才知道潘先生的真名原來叫楊複綱。她再也不說話了,把目光從陳科長的臉上一點一點地收回,拉起被子,慢慢地躺下去,像隻蝦米一樣蜷緊了身體。
幾天後,蘇麗娜離開醫院被關進一間屋子,每天都有麵目不同的解放軍幹部來提審她,可問題始終就這麼幾個:你是什麼人?替誰工作?你的任務是什麼?你的聯絡人是誰?你們用什麼方法、在哪裏接頭?
蘇麗娜每次都像夢囈一樣,反複說著她是上海辦事處的情報員,她的代號叫布穀鳥,她的領導是潘先生,也就是革命烈士楊複綱。直到三個月後的一天,陳科長讓衛兵打開房門,對她說,你可以走了。
蘇麗娜坐著沒動,忽然用挑釁的目光直視著他,說,你們不懷疑我了?
陳科長迎著她的目光說,也沒人能證明你。
那我現在是什麼?蘇麗娜仍然直視著他。
至少你當過百樂門的舞女。陳科長想了想,說,你還當過汪偽漢奸與中統特務的情婦。
十五
這天早上,仲良跟往常一樣離開家,但沒有去靜安郵政所上班,而是直接走進上海市公安局的大門。他把那個銀質的十字架放在陳科長的辦公桌上,一口氣說,我的代號叫鯰魚,我曾經是蘇麗娜同誌的通訊員,我可以證明她的身份。
整整一個上午,都是仲良一個人在說。到了午時,陳科長站起來打斷他,說先吃飯吧,吃完了再說。下午,仲良一直說到天近黃昏,陳科長又站了起來說,我們確實查證過那些情報,也知道有鯰魚和布穀鳥這兩個代號,可我憑什麼相信你說的?
仲良想了想,說還有人可以證明。他說,隻要你們找到克魯格神父,他能證明我就是鯰魚。
陳科長笑了,說,你想我們去找個美帝國主義的特務來證明你?
一個月後,仲良再次走進陳科長的辦公室。陳科長翻開一份卷宗說,我們已經證實你是徐德林烈士的兒子,一九三六年你接替他在靜安郵政所擔任郵遞員,你認識我們的地下情報員周三同誌,我們還了解到你在解放上海的戰鬥中表現突出,差點犧牲在攻打招商局貨倉的戰鬥中,但這些都不能證明你就是鯰魚。
那你叫我來做什麼?
告訴你我們查證的結果。陳科長說,徐仲良同誌,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不要理解,我要證明。
陳科長說,我們隻能證明你在舊社會是名郵遞員,現在還是名郵遞員。
仲良點了點頭,再也不說一句話。他用了整整半天時間才回到家裏。
這天晚上,仲良沒有趴在桌子上練字,而是提筆給副市長潘漢年寫了封長信。可沒想到的是蘇麗娜第二天一起床就把信撕了,說還是算了吧,能活著她已經很滿足了。仲良說,不能算,我不能讓你背負這樣的名聲。
蘇麗娜的眼神一下變得醒目,盯著他看了會兒,低下頭去,說,那我走,我去找個沒有人知道我的地方。
仲良慌忙拉住她的手,站在她麵前,卻不知道說什麼好。
蘇麗娜慢慢仰起臉,像個年邁的母親那樣伸手摸了摸仲良的臉,忽然一笑,說,你真傻,你想想那些死去的人,我們能活著已經很幸運了。
可是,仲良不甘心。他常常在下班後坐在郵政所的門房裏寫信,就是從來沒收到過回應。
有一天,尤可常歎了口氣,提醒他這樣下去會闖禍的。仲良一下勃然大怒,瞪著他,說,你都能有個中國名字,她憑什麼要背個特嫌的名聲?
尤可常又歎了口氣,閉了嘴,坐到一邊默默看著窗外的夕陽。
新中國的第一個國慶節剛過完不久,蘇麗娜在家裏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敲門聲響起的時候她正坐在桌前糊火柴盒,這是街道上照顧她的工作。
蘇麗娜愣了愣,起身拉開門,就一眼認出了周楚康。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解放軍將校製服,站在門口等了會兒,說,不請我進去坐一下?
蘇麗娜就像個木頭人一樣,扶著門板讓到一邊。
周楚康環顧著屋子,在堆積如山的火柴盒前坐下,說,我來看看你。
蘇麗娜不吱聲,她唯一能聽到的就是自己的心跳。
周楚康又說,我知道,我不應該來。
蘇麗娜還是不吱聲,她在周楚康的帽簷下看到了他鬢邊的白發,許多往事一下堵在胸口。隔了很久,蘇麗娜總算憋出一句話,說,我跟人結婚了。
我知道。周楚康說,我還是想來看看你。
蘇麗娜是一點一點平靜下來的。她在周楚康對麵坐下,隔著火柴盒問他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周楚康說他半年前就知道了這個地址,也知道了她現在的狀況。上海公安局曾兩次來他部隊外調,他們要了解蘇麗娜在一九三七年前的情況。周楚康說,如果當年讓我找到你,你絕不會是現在的樣子。
周楚康曾在上海找過她兩次。長沙大會戰時,他眼睛受傷,在去香港治療途中在上海整整停留了十天。他幾乎找遍了整個租界。第二次是抗戰勝利,他隨部隊由印度空投上海受降,周楚康動用了軍方與上海的幫會,還是沒能找到蘇麗娜。後來,他的部隊開赴東北,在四平戰役中他率部起義。現在,周楚康已經是解放軍四野的副師長。
我以為你死了。周楚康摘下軍帽,使勁捋著頭發,說,當初,我連上海的每個墓地都找遍了。
你就該當我是死了。蘇麗娜淡淡地說,你不該來。
周楚康點了點頭,說,我知道。
沉默了很久後,蘇麗娜站起來,說,你走吧,他要回來了。
周楚康站起來,看著桌上那些火柴盒,說,我能幫你什麼?我會盡力的。
蘇麗娜搖了搖頭,說,不用了。
可是,周楚康走到門口,戴上帽子,盯著她的眼睛,忽然問,這些年裏你想過我嗎?
蘇麗娜怔了怔,但沒有回答。她站在門口,慢慢地挺直脊背,臉上的表情也一點一點變得慵懶而淡漠,就像回到了當年,又成了那個風姿綽約的軍官太太。
蘇麗娜看著周楚康轉身出了石庫門,很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也像是一下被抽空了。關上門後,她一頭倒在床上,拉過被子,沒頭沒腦地蓋在身上,但還是覺得冷。
蘇麗娜冷得發抖,在當天夜裏就生了一場大病。
兩個月後,仲良在報紙上看到了周楚康犧牲的消息。他是誌願軍第一位在朝鮮戰場上犧牲的副師長。回到家裏,他對蘇麗娜說,記得你曾讓我打聽過周楚康的消息。
蘇麗娜停下手裏的活,愣愣地看著他。
有個誌願軍的副師長也叫這名字。仲良說,報上說他犧牲了。
蘇麗娜低下頭去,緩慢而仔細地把手裏的一個火柴盒糊好後,看著他,說,總有一天,我們都會死的,但我要死在你前麵。
仲良說,為什麼?
蘇麗娜說,我不要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
後記
二十年後,蘇麗娜用一條圍巾裹著被剃光的腦袋,在一個深夜獨自離開了他們住的小屋。兩天後,人們在蘇州河撈起一具水腫的光頭女屍,仲良卻並沒有流露出過分的悲傷。他隻是徹夜坐在床頭抽煙,意外地想起了同樣死在蘇州河裏的周三,想起了他的第一個女人秀芬,想起了他的父親徐德林,想起了他的母親與老篾匠,還有潘先生,還有布朗神父。仲良在一夜間想起了所有與他有關的死去的人們。
又十年過去了,仲良從靜安區郵電局正式退休。他帶著蘇麗娜的骨灰盒離開上海,回到他母親的家鄉斜塘鎮,把妻子安葬在那條河邊。每年一到清明,他都會用蠅頭小楷給愛人寫上一封長信,然後在她墓前焚化。他在火光中一次又一次地看著蘇麗娜站在他的跟前,臉上的表情慵懶而淡漠。
⊙文學短評
這個關乎潛伏的小說充滿了人文關懷,綿延而著力是難得的佳品。主人公徐仲良為了第一眼的愛戀搭上了一輩子的時間與精力。那個慵懶而淡漠的表情讓這個小男人一輩子都不願走出她的世界,為她而做一名潛伏的特工,為她而覺得自己一輩子的意義就是如此。而這個如花的女人一生在國家給予她的命運中遊走,為了得到“國家”與“組織”所需要的情報,她潛伏在國民黨軍官的身邊:一個是英勇抗戰最後起義的國民黨軍官周楚康的妻子,一個是故意透露抗戰消息的國民黨抗戰軍官秦兆寬的姨太太,最後她卻和一個“普通”的郵遞員共度慘淡的人生。她是幸福的,卻又是不幸的,她到底是誰?她的身份是什麼?在抗戰勝利二十年後,她因無法證明自己,隻能用圍巾裹著被剃光的頭投河而死,而他,郵遞員,每年要為她手書一封寄托自己……
產房驚魂
史紀
史紀: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二級作家,處級公務員。發表作品300多萬字,出版《古屋深閨》、《夜半人敲門》、《小說家的預言》、《曲終人何歸》等9部作品。寫詩、散文、文學評論,以寫小說為主。
1
師姐任青青帶我找到門診部業務主任尤躍輝,就急急忙忙趕回她供職的醫院去了。我頓時有“獨留青塚向黃昏”的孤單。
尤主任矮胖,圓臉,油光閃亮,聲如洪鍾。任青青昨夜在床上說他荷爾蒙過剩,假如不是一看就想起彌勒佛,她也許就會“舍身取利”了。她教我在關鍵時刻可以“媚”他一眼,會大有幫助的,但切不可一時糊塗把不住舵,那翻船就在頃刻之間,她說你想想,再怎麼懷春的女子看到彌勒佛還會心留波瀾嗎?
“李醫生呀,我也給任青青說過了,婦產科醫生底薪比較高,3000元,外加藥費提成2%,檢查費提成5%,手術費提成8%~10%,我們可以給你保底6000元。其實,你隻要懂得和病人‘溝通’,一個月拿1萬多元易如反掌。”
我就是被月薪6000元誘惑過來的,但是能拿到1萬多元的好事青青姐卻沒有告訴過我。單憑這一點,就值得“媚”他一眼!
“不過,李醫生,咱倆把醜話說在前頭。”彌勒佛一把笑容收起來,就頗似他身後的那一尊護法神了。“你既然出來了,就必須麵對現實。民營醫院和你所在的國營二甲醫院大不相同。你不能指望這裏設施齊全,彩超、CT、核磁共振等,還有什麼血庫、急救室、麻醉師,沒有就是沒有,但是接生、剖宮產、激光手術還必須做,這就是給你開七八千、一萬多元的條件。你要是不能適應,就得從哪兒來回哪兒去。就算我看在任青青的情分上,祈老板也絕不會答應,我尤主任不能為他賺錢,照樣得立馬滾蛋。我一眼看到你就很滿意,真的,很喜歡!適應了就好,我還是三甲醫院下來的哩!原本在長沙市醫院當中醫科主任,就因為競爭對手走了裙帶關係我沒當上副院長,一肚子不平才下了海,我呀——”
我誠惶誠恐地聽著。我誠惶誠恐是因為我渺小而無助,在這個人群如蟻的城市裏沒有一張臉與我有關係,我誠惶誠恐還因為我吃過荷爾蒙過剩的男人的大虧,青青姐也許也吃過。
忽然,走廊盡頭傳來一波嘈雜的聲音,接著有淒慘的哭叫響遏行雲,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而來的是一位身著粉紅色製服的圓臉姑娘,她慌張地喊道:“尤主任,不好了,不好了!”
尤主任被迫停止荷爾蒙的釋放,不悅地轉過頭問道:“啥事?”
“新來的產婦生不下來,我看要出事!”
“安醫生呢?”
圓臉姑娘頓時氣餒,欲言又止,但也不敢離去,求援似的看了我一眼,倒好像是我拖住尤主任不讓走似的。
“要不尤主任你先忙去吧?”
“這個安醫生!”尤主任站起身子,揮一下手說道,“一同去看看!”
走廊盡頭是婦產科一、二、三診室。每一間有二十平方米,隔成四小間,進門左邊是洗手間和診室,右邊是產房和治療室。產房裏隻有一張生鏽的產床,治療室裏有一台激光治療儀。此時,診室裏外有幾位驚慌失措的護士在竊竊私語,唯一的產婦家屬“撲通”一聲跪在已經穿上綠色隔離衣的安醫生麵前,聲淚俱下,苦苦哀求:“救救我女兒,救救我苦命的女兒吧,醫生!”安醫生卻很鎮靜,大罵聲嘶力竭慘叫呼號的產婦:“號啥號啥?哪有生孩子不疼的?
眾人見尤主任來了,讓開一條路。
我探頭往產房一看,頓時無法繼續我局外人的冷靜,有一種像看到炸藥包的恐懼:大出血前兆!
產床上的女人剛二十出頭,臉色蠟黃,汗水濕透的頭發披散著,雙手無力地抓住床沿,聲音也漸號漸小了。她叉開的雙腿已經搭在產床的腳架上了,宮口全開,羊水已破。不僅汙血和羊水一塊流淌,而且宮縮一陣比一陣劇烈。我看一眼安醫生,她似乎對產婦的危急狀態視而不見或者無動於衷。
就好比導火索正在“噝噝”冒煙,每一秒鍾都充滿危險。人命關天,我在尤主任耳旁說道:“必須立即搶救!”
安醫生瞪著我,那驚訝無異於突然看見外星人降落在眼前。
“出去出去!你是誰?”她用的是打發叫花子的語氣。
“她是剛來的李醫生。”尤主任代我回答,而後討好地一笑,說道,“小安,讓李醫生處理吧,看看她合格不合格,好嗎?”
“你說啥就啥啦?那這一例提成算誰的?”
“當然,當然是你安醫生的!”
我想說還是安醫生來吧,我當助手,但尤主任說是現場考核,我又能奈何呢?
“安醫生,請讓我看看病曆吧?”我說。
“病曆?”安醫生叫道,“你以為你是誰呀?”
“噢,那肝功、腎功化驗呢?”
安醫生哼了哼不屑回答。
“也沒化驗血型嗎?”
圓臉護士代安醫生回答說沒有。
天!什麼都沒有,這不是草菅人命麼?
“那麼總有B超單子吧?”
“不就是個接生麼?”安醫生發火了。
圓臉護士說別的沒有,B超機咱有,就是來不及做,產婦是服下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自行流產不成而被人扛進來的。
完了!出師未捷,我李婷半生英名就要毀在這女人手裏了!
我深深一聲歎息,沉重、辛酸、悔恨,摻和著血淚。
這是什麼鬼地方,如此危急病人,沒能引起警惕,直到此刻,一切全靠我自己的一雙手?
想當初,青青姐說,這裏工作是有的,可你做好思想準備了嗎?我說還準備啥呀,你行我就行,你不行我也行!《百例無事故》評比我可是榮登榜首的!青青姐說,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為枳,如果這裏的醫院也叫醫院的話,那麼地獄裏也春光無限了!我說青青姐你自己都成百萬富婆了還來嚇唬窮妹子?青青姐說,你是“墨索裏尼永遠有理”,我說不過你,你不怕鬼門關,那就來吧,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