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罷,來到鬼門關下了,不豁出去還能怎麼樣呢?
“準備搶救藥品,要快!”我對圓臉護士說,其實是告訴安醫生。“靜滴5%葡萄糖500毫升,加止血敏3.0克、止血芳酸0.3克;開第二輸液通道,滴注0.9%氯化鈉500毫升;準備利多卡因50毫升10支;立即給產婦吸氧……”
眾人麵麵相覷。
是我說話太快沒聽清楚,是沒有搶救藥品與設備,抑或想給我來一個下馬威挫我的銳氣?我的目光從她們臉上滑過,就像滑過一件件冷冰冰的大理石雕塑。
圓臉姑娘終於給產婦掛上加入止血敏的葡萄糖水吊瓶,我一時竟像委屈的人見到天使一樣十分感動。
產婦已經無力號叫,高一聲低一聲地呻吟著,浮腫的臉上肌肉也已經無力調動以做出傳達身體感受的表情,艱難地動了動嘴巴,呆滯的目光移動著落在我身上。
宮縮愈來愈激烈,女人並非足月生產,而且是第一胎,產道根本不可能分娩出嬰兒的頭顱。
這種類型的產婦我見過,唯一的搶救辦法是做側切手術!
可是,不知道血型,也沒有血庫,沒有麻醉師,沒有搶救設備,就是英雄也無用武之地呀。
我仿佛看到炸藥包在“噝噝”冒煙。
圓臉護士在我耳朵旁說道:“外科卓醫生來了!”
我回頭一看,一位穿著白大褂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我身後,像看到救星似的。
“趕緊把胎兒弄出來,才能保住大人的命!”他說。
這種手術場景隻在抗日戰爭硝煙彌漫的陣地上才有可能看見。已經來不及給產婦麻醉,眾人一起動手按住她的身體,在卓醫生的幫助下,我給產婦做了產道側切手術,硬是把一個女嬰抱了出來。而後,又往她臀部注射兩支宮縮素,讓她分娩出胎盤。
關雲長刮骨療毒傳為千古佳話,那是先人們沒有看見今天我李婷創造的奇跡!
出乎意料,扔在小浴盆裏的未足月的嬰兒頑強地表示她的存在,突然“嗚哇”一陣啼叫,把大家嚇一大跳。
“給打一針安定吧!”我說。
站在旁邊的安醫生側過身去,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掐著嬰兒的細脖子提了起來,又用了一下力氣,我的心被掐得一陣劇疼;就在哭聲戛然而止的瞬間,嬰兒的眼睛猛地瞪圓,正對著我的視線,我禁不住電擊般渾身一激靈,心緊縮成一團。我從未如此處理過嬰兒,這太驚魂了。安醫生大抵看出我的不滿,怨懣地說道:“才交2000多元,省著點吧!”
憑良心說,無論怎麼嚴格美女的條件,安醫生都可以稱得上令人難以忘懷的美女,而且是古代仕女型的,橢圓臉,柳葉眉,杏兒眼,櫻桃小口,線條柔和,膚如凝脂。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做法令人難以忘懷。
產婦呻吟著醒過來了,一邊掙紮著想坐起身子,一邊哭喊:“孩子!我的孩子呢?”
圓臉護士說,是你自己不要孩子的嘛!
蘇醒的母性遭遇殘酷的現實,產婦長哭一聲,頹然倒下。
自行墮胎,沒有大出血,孩子本來也平安,不知是產婦的幸運還是我的幸運?地獄裏走了一個來回,受盡殘酷的折磨,她卻為什麼不要孩子呢?
圓臉護士叫來清潔員,處理產房衛生和死嬰。清潔員問,扔死嬰的錢誰付。安醫生回答,還用問麼?家屬還欠1500元哩!產婦母親淚流滿臉,說沒錢了,2000元全交了,身上一分錢都沒有了。清潔工說,那你帶回去吧,揚長而去。眾人看著安醫生,沒有言語。我隻好掏出一百元放在桌上。
一位導醫小姐奉命帶我去宿舍。
門診部不大。二樓是診室,除婦產科外,還有內科、外科、小兒科、五官科、胃腸科等。一樓是大廳,左右兩旁是藥房、化驗室;中間是導醫台,有兩個腰身迷人、淡妝素服、斜披大紅綬帶的美眉,笑容可掬,顧盼生輝。
青青姐曾經告訴我,濟世門診部在A市西郊鞋服工業區近千萬人的城市,有數倍於本地人口的外來打工仔。青青姐還說,政府有兩個難題沒辦法解決,一是性,二是醫院。群眾自己解放自己,五十元可以找一個很靚麗的女孩釋放一回,民營醫院、門診部和小診所也因此應運而生、星羅棋布。老板籌集十餘萬,進一台B超、X光機什麼的,招聘三五十個醫護人員,就可以吆喝著開業了,比開個超市或飯館容易。也不用怕沒病人,公辦醫院少,程序複雜,一項一項全都要排長龍,問兩句病情開一張處方讓病人等一整天,哪來時間?誰也不會舍近求遠,不知深淺地就闖進民營醫院來了。我們張大虎口等的就是他們嘍!好好幹,我們原來的工資十幾倍,就怕你不賺!我說傻子才不賺哩!
六樓三房一廳已經住了兩個人,一個是B超技師小喬,一個是今天被辭退的姚醫生。
姚醫生說相見就是緣,她今天結算一個月的工資一萬多元,以為老板會扣,不料還一分不少,花吧,撿來的!
姚醫生執意請我們去吃海鮮。
等出租車的時候,小喬說:“姚姨,咱們不去海鮮樓了,去一次‘野人穀’吧?”說罷向我吐了一下舌頭,看來是一個埋藏很久又很可怕的要求。
茅草屋錯落於棕櫚樹下,兩人間居多,美其名曰炎帝軒、共工室、軒轅廳等,男侍盡著虎豹衣服,女侍則穿樹葉衫裙,令人歎為觀止。
我們走進吳剛軒。外看是圓形茅草屋,裏麵是球體銀灰色空間,有嫦娥飛天、白兔搗藥、吳剛砍伐桂花樹栩栩如生的雕塑。身置月宮,拍手叫絕。食品不厭精,但餐具盡是粗重的石盆、黑陶碗、青銅筷子,別開生麵。
“當獸醫四個月,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姚醫生長歎著說道。
“獸醫?”我不解地問道。
“我是說,我們用獸醫的辦法對待人。”姚醫生不滿地反問道,“今天下午,你不也是把人當牲畜處理麼?”
我瞠目結舌,無法辯白。沒打麻藥,按住身子手術,這確實不是人幹的,可當時來不及了,不這樣做,就是一屍兩命呀!
“小李,我不是怪你,你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像我剛來時那樣。不讓你幹兩三個月你不知道,這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是再待下去,難免有一天要蹲大牢。連母嬰保健資格都沒有,就敢做剖腹產、輸卵管吻合術,接生、人流就更不用說了,天天做,兩支安定,一支曲馬多,就把人拉上床。做了胎兒鑒定是女孩就不要了,打了利凡落引產下來,七八斤重的活嬰,一針安定弄死……”
“這個門診部看來生意很好,老板幹嗎不把設施搞齊全呢,害得我們手足無措?”
“你傻不傻呀?他們連產科的批文都沒有,哪裏敢進設備呀?連那台電動人流機都是偷偷進的,用完了馬上推到倉庫藏起來。他們唯錢是圖,根本不尊重生命。聽說祈老板又在籌建第三十一家連鎖店,當了區人大代表還不夠,還謀劃要做市政協委員!”姚醫生說得激昂慷慨,“還有你小喬,我是把你當女兒看待的,我有一句話當做臨別贈言吧。你以為你做的那些貓膩人家不曉得?偷偷做胎兒性別鑒定是違法的!做一個鑒定500~800元,提成5%,犯得著犯不著你自己明白。沒人舉報你,錢賺得樂嗬嗬,有人舉報你,要負法律責任的,懂不懂?什麼什麼?你敢說你沒有?敢說你是老老實實做B超?好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A市男女比例已經達到1.8∶1,後患無窮哪!”姚醫生盯著小喬問道,“建議你換一個職位,怎麼樣?”
小喬低下頭去。
我不敢吭聲。
小喬說,埋單的時候姚醫生數了一大遝鈔票,足有3000元。原約定翌日中午等我們下班回來送她去車站,不料想她卻自個兒提前走了。“征鴻過盡,萬千心事誰寄?”我悵然半天。
2
傍晚下班,在樓下大廳遇到尤主任,他說,李醫生我有事找你,我們去一個地方吧。
我知道,我要被炒魷魚了!
但我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快,滿打滿算也才三個月零三天,也許三個月在他看來已經很長了。幸虧昨日領了工資一萬三千元,如果再加上押在他那裏的一萬二千元,我就有兩萬五千元,相當於我在原單位一年半工資的總和。有了這筆錢墊底,我還怕啥?和剛來門診部的心態不可同日而語,可見,錢真他媽的是好東西,難怪那些窮得隻剩下錢的倒爺們,在我們這些知識分子麵前頤指氣使、不可一世,像對待孫子似的。兩萬五千元,好厚的一大遝,大概要數好一陣子的,也可以花好一陣子的,我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性領過這麼多錢呀,擔驚受怕,值!走就走吧,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我不容你尤主任提起,我要先提出辭職炒了你。他向門口走去,我隻好跟上。沒料到他的白色桑塔納就停在樓前,我問去哪裏,他說上來吧。
“李醫生,三個月來你辛苦了,你幹得很好,我很滿意。不僅避免了可能發生的醫療事故,而且營業額也上去了。你知道,我們濟世門診部,其實就靠婦產科、性病科和胃腸科支撐著,尤其婦產科是頂梁柱,功不可沒。其他科都不行,能維持開銷就謝天謝地了。”
領導代表組織找人談話都是先講大方向,肯定成績,我見多了,小小尤主任也在耍官腔,我張大耳朵等待他說“但是——”卻一直沒有聽他說出來。他想賣關子折磨人麼?這心理未免也太陰暗了吧?有人就是會狐假虎威,一頂破官帽兒給他戴連血都會燒起來,尤主任也是這種小人,且靜下心來看他如何把我李婷當垃圾處理掉吧。
“李醫生,你年輕、漂亮,有水平,人也爽快,善良,有涵養,前途不可限量呀,關鍵是要找到一個能充分發揮你聰明才智的位子。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和我們不同的僅僅是他們有一個施展抱負的平台,這個平台幾乎都是與生俱來或者後生恩賜,而我們沒有好爹好媽好舅舅,我們雙手空空,我們到處奔波到處求人。假如我們與他們對調一下位子,我們導演出來的,一定是一出更加威武雄壯的千古絕唱!李醫生,人生很長,但關鍵的步子隻有那麼三五步或者兩三步,要是沒有選對,就會蹉跎歲月,老大徒傷悲,臨終也會情不自禁掉下兩行悔恨的淚水。”
我的方向感極差,車子轉一圈就分不清東西南北。
“李醫生,我看人很準確,你一定是個行家裏手!我還會一點周公命理,有人請我給他相命,我相得他五體投地,佩服得不得了哦!你李醫生有旺夫命,就在這幾年裏,現在已經額角生輝,閃閃的財幣星正向額頭照來。你別笑,你把我的話藏在心裏頭,看靈驗不靈驗!天機不可泄露,我隻能告訴你,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看你能不能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有的人雖然也有官命財運桃花運,但是猶猶豫豫,舉棋不定,結果呢?結果讓天機白白從手縫中鑽過去了,不是有一句話叫‘性格決定命運’嗎?那指的就是這種!李醫生,這算是我們相處一場我給你的一句忠告,你要是聽得進去呀,你會受用不盡!”
尤主任他鄉遇故知似的滔滔不絕,我沒有發現他竟是這麼健談的人,城府這麼高深的人,這麼有陰謀詭計的人,辭掉一位醫生就像辭掉一位黑社會老大一樣,要擺盡功勞說盡好話沒完沒了地解釋苦衷。
“尤主任,你說吧。”我不耐煩了,“你不說我說了!”
“好好,我說我說!”尤主任用右手拍了拍方向盤,“李醫生,我帶你去一家醫院看看。地點無可挑剔,市中心;不大,規模和濟世門診部差不多吧。開業五年多了,有點名氣。六個科室,也是婦產科支撐著。求醫者主要是開發自身資源的邊緣群體,雖然附近有公辦醫院,但她們不敢去。有的病源是有組織的,由老鴇統一帶來帶去的,像機關單位幹部體檢那樣。省事,沒有風險,收入可觀。三兩年我尤主任包你李醫生成為百萬富婆,在A市有你一片天下!”
白色桑塔納停在一個十字街口右邊的一座十幾層的大樓前麵。
青春門診部的招牌沒有濟世門診部的大,但廳堂寬敞多了。我跟在尤主任身後上樓,冷冷清清,隻有幾個值班護士在走動。我們探頭探腦看了二樓,又看了三樓,藥房、化驗室、留觀室、手術室和病房,基本齊全。
走了一圈,回到車上,尤主任說我們吃飯去吧,邊吃邊說。
“不必了吧,尤主任,我知道你要說啥。”
“行呀,李醫生,你也太精明了吧?”
“尤主任,我正式向你辭工!”
“別急別急,我也要辭工。”
他也要辭工?我辭工是為了尊嚴,他尤主任是祈老板的心腹幹將,辭工幹啥?我一頭霧水。
尤主任把我載到一家叫“你夢我夢”的小飯館,點了幾樣精致的小菜和一瓶葡萄酒。
“啊!五年來我就等待有這一天!”尤主任有酒量,一杯接一杯,迫使我不得不頻頻相陪。“李醫生,你還記得我說過,我是因為不公平競爭副院長失敗才遠走A市的嗎?記得?其實呀不盡然,我是逃避老婆而來的!不怕你笑話,我老婆有病,嚴重性冷淡,不慎流產之後嚇破膽子,幾年不讓我挨她的身子。最後一回是三年前的一個夏夜,我出差武漢回了一趟家,那晚我用武力製伏她了,豈知完事以後她竟跑到衛生間哇哇大吐,直吐得綠綠的膽汁都出來了。從此我沒有再與她有那種事,但也沒有辦離婚手續。那不過是一張紙嗎,如今誰還在乎那種過時的契約呢?A市有95%的人不在乎那一張紙了,金錢誠寶貴,自由價更高!任青青就不在乎,你不會是屬於那5%的傻瓜吧?我聽青青說過,你那丈夫是個大渾蛋,敢做不敢當的人類渣滓!”
我憤怒了。我不知道是因為任青青公開朋友的隱私還是尤主任侵犯我的隱私而憤怒,抑或是因為前夫的醜惡行徑又一次讓我受到傷害。我嚴肅地說道:“你醉了!”
“開啥玩笑?要不是得開車,這種葡萄酒呀,五瓶以上!”尤主任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或者說他手握權柄、財大氣粗、大丈夫不拘小節,從不注意人家的表情,依舊樂陶陶地說道,“你向我辭工,我向祈老板辭工,我們來幹自己的事業吧!這家門診部的老板是我朋友的朋友,他要去馬來西亞檳城繼承遺產,叫我承包下來,一年隻要二十萬元,小菜一碟。我想以婦產科為主,走專業化經營,兩三年內辦成女子醫院。與我同事過的婦產科醫生先後有十幾人,我看來看去就你行。隻要你跟我合作,事業肯定成功,不過幾年,A市就有我們自己的一片天地。賺的錢我保證分給你一半,‘老人頭’誰也不敢蔑視吧。條件隻有一個:白天是同事,晚上是夫妻!這是事業的需要,所謂‘打虎親兄弟,戰場父子兵’,何況我尤躍輝是真心喜歡你,那日任青青帶你來報到,我就愛上你了,像撿到月亮一樣高興。我對天發誓,有一句假話,出門車子掉進河溝裏!”
天!怎麼是這樣?鬧了半天他不是要辭退我!
他說得這麼坦白這麼流暢這麼信心十足,用像在菜市裏買魚買蝦一樣的語氣卻不容討價還價,要把一個人的事業和婚姻在一次過時的晚餐上敲定?我像受到蔑視和侮辱似的被他激怒了,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回答道:“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他無法理解在財神爺的瞠視下我居然毫不心動,他也許還認為我是不懂愛情的薄情女郎,他可能還有許多許多想法,因此豐腴而有彈性的圓臉上的笑容凝固了,目光卻很鋒利地盯著我,讓我能感到被盯得臉腮火辣辣地疼。
“你想想,你想想,別馬上下結論!”
他目光漸漸暗淡下來,我們都沒有說話,後來他又叫了一瓶酒來。我搶過瓶子,說不能喝了再喝我就不敢坐你的車子了。他趁搶酒瓶的當兒緊緊抓住我的手掌,哀求道:“你答應考慮我就不喝!”
我隻好剝開他的雙手說道:“好吧,讓我考慮考慮!”
看見他的眼睛裏有鎂光刷的一閃,嘴角的皺紋舒展開了,我的心軟了下來。
我應該打電話問任青青,尤主任是不是也這樣對她用情過,不然她怎麼知道他荷爾蒙過剩。
任青青的丈夫是我們的同事也是我們那裏小有名氣的書法家,去美國留學前曾寫了一對條幅送給我,請我多關照他們母子倆。從來不稱讚丈夫的任青青都說那條幅很準確很形象地概括出我們姐妹倆的為人與友誼:“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
小書法家正在爭取當小洋鬼子的女婿一去不回頭。任青青發出最後通牒,你再不回來我就讓你戴綠帽子!我們是同一個鞘裏的兩柄劍,通牒是我起草的。哪知那小子不怕當烏龜,不回來就不回來,綠帽子算什麼東西!更想不到的是任青青真的懷上我們醫院正要轉正的副院長的後代。這綠帽子太大了,我們那裏無人不知,結果是任青青打胎以後,把兒子交給婆婆,停薪留職到A市,無可奈何地等待丈夫回心轉意。
也許是作惡報應,我不該替任青青起草最後通牒,一年後我自己也後院起火。起因是我下身奇癢,長出星星點點黃豆般大小的膿包,我是醫生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為了慎重起見我還到遠處的一家醫院做了化驗檢查。我的憤怒是可想而知的。我在治療女患者的性病時是非常小心的,傳染的可能完全可以排除,唯一的途徑隻能是來自我丈夫。他是縣糧食局副局長,本也是老實本分人。糧食局成建製改製時當了分管供銷的副總經理,東南西北到處出差,我們跟著吃香的喝辣的沾沾自喜,哪會想到一聲霹靂禍從天降呢?我一個電話把他召回來,他瞪圓雙目說:“你懷疑我?我還懷疑你哪!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仔細看了又看,他果然沒有。我含冤受屈一年。有一天,公安局來人找我去交罰款領丈夫,原來在“掃黃打非”突擊行動中他和妓女被警察從床上拎了起來。我逼他在離婚書上簽字,他說:“我們扯平了!”我說:“沒平,你是鐵證如山!”他說:“那你的皰疹白長了?”我說:“你要是想撿一頂綠帽子戴,就到法庭上說吧!”他到底不像任青青的丈夫那樣視綠帽子為皇冠,終於不聲不響簽字了,還鄭重其事地寫下年月日。
離婚以後,經濟很拮據。父親與母親年紀大妹妹年紀小,隻好把女兒的保健品停了。吃安利長大的女兒馬上出現厭食症,瘦得皮包骨頭,可憐煞人。聽說任青青在A市快成富婆了,就下定決心走她的老路。任青青說:“來吧來吧,一千兩百元工資夠全家人塞牙縫?我給你找個一萬兩千元的工作。”我就來了。
任青青把我的底細告訴尤主任,可能是為我找工作的需要吧?焉知尤主任就像蟄伏在山洞裏的豹子,看見一隻梅花鹿走來,豈肯放過?當然,也可能他已具備了經濟力量正想另立山頭,急切地尋找一位助手和情人,而經過兩三個月的考察,我便成了他二者兼得的魚和熊掌。他的理想也並非賣火柴女孩燭光中滴著肥油的鴨子,一年交二十萬元承包金確實易如反掌,我來濟世門診部三個多月就不隻為老板賺二十萬元了,三五年甚至更短他成為富翁完全可能,聽說十年前祈老板還是靠電線杆上貼小廣告治療梅毒尖銳濕疣起家的,而他尤主任的起點高多了。這無疑是一塊甜美芳香的大蛋糕,誰見了都會流口水。我李婷是一個愛吃蛋糕的凡俗女人,而且父親母親小妹和女兒都需要餅屑兒喂養,因此我知道李婷完了,掉進欲念的情感中不能自拔了,自此無法安寧了。
3
上班時,單夢娜見導醫又給一診室安醫生連帶兩個產婦,而我們診室還是空蕩蕩的,登時發飆,衝到大堂,和兩位導醫小姐大吵。
正是上班時分,大堂聚集了許多醫生護士和病人。不少同樣吃過導醫小姐大虧的醫生趁機造反,說門診部的規章製度都是讓導醫搞亂的,不清除害群之馬不得安寧。
二樓的樓梯口傳來高跟鞋叩擊石板清脆的哢哢聲。眾人抬頭一看,身著黑色連衣裙的顯得更加修長雪白的安文靜醫生雕塑般站在樓梯中間。
不知有沒有這回事,據說這一位冷豔女人正在爭取當祈老板的兒媳婦,大抵有點眉目了,所以能從助產士提升為獨當一麵的醫生,還有的說早就上了祈家的床鋪了,隻差最後一道工序就是看她能不能懷上男孩子。我這才明白單夢娜為何詛咒她生不出兒子。要是人家真能生出兒子來,門診部的大小事情還不是她一句話說了算嗎?因而眾人見她在梯階上冷冰冰一站,都作鳥獸散,隻有幾個苦大仇深者和相信她生不出兒子的人,還站在大堂上靜觀事態發展。單夢娜雖然尚存豁出去的氣概,亮閃閃的刀尖卻是卷刃了,隻是說:“我不怕!我怕誰啦?我憑本事吃飯哩!”
上午,我們二診室沒有一個病人,一診室格外熱鬧,像在向我們兩個受氣包示威似的。我們把門關起來,一個看報紙一個睡大覺,以示抗議。
臨下班的時刻,一診室那邊傳來殺豬般的淒厲號叫,一陣陣響遏行雲,聽慣這種地獄之聲的我,也不禁毛骨悚然,心收縮成一團。倘是以前,我會不由自主走過去看看,可今天,我用報紙往腦袋一蓋,學單夢娜那樣,伏在桌上睡覺。
其實我們都沒睡。
這種情況就是睡在棺材裏都會醒過來。
有人砰砰砰敲門。
卓傑然醫生推門進來,聲嚴色厲地指責道:“李醫生!你怎麼能無動於衷?”
單夢娜佯裝剛剛醒來,睡眼惺忪,抬起圓圓的臉蛋問道:“啥事呀?你吵醒我的黃粱美夢了!”
“我真想不出,還關門睡覺哩!”
“你去呀,卓醫生!”單夢娜幸災樂禍。
“我會接生嗎?我隻能給你們打下手!”
“你也可以給那個人打下手呀?”單夢娜不依不饒地說道。
“怎麼回事?”我禁不住問道。
大堂之戰硝煙散盡之後,兩個身著保安服裝的青年,護送來一位足月妊娠產婦,十七八歲,叫呂萌,跟來侍候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保安悄聲告訴導醫小姐:“呂萌是我們老板的小蜜,老板有交代,男孩,留下;女孩,弄死,丟掉!”
十七八歲的初產婦足月妊娠人流有危險,導醫小姐也很清楚,按以前慣例是分診給我們二診室,可是剛剛戰火紛飛,把呂萌帶給二診室不正好再挨一陣萬炮齊轟嗎?兩個導醫你推我,我推你,沒人敢上來,最後隻好送給安醫生。安醫生不知厲害,沒有想到以前僥幸沒出事都是導醫的照顧,有啥?不就是把胎兒從娘的子宮裏弄出來麼?
安醫生沒有料到,呂萌這個初產婦,人生得細皮嫩肉嬌小柔弱,身高不足一米六,骨盆太窄,盡管宮縮一陣強似一陣,羊水已經嘩嘩衝出來,胎兒的頭顱卻根本沒有入盆。
“李醫生,我怎麼也想不到,你也這麼冷漠?”
“安醫生把我教育到家了!”
卓醫生臉色發青,恨恨地對我說道:“你見死不救!醫生良心何在?”
門“砰”的一聲,像炸彈在我心頭轟響,我流了一頭冷汗,趕緊拉開門,跟在卓醫生身後。眾人灼灼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衣服,我不敢抬頭,有一種比第一回穿著比基尼走向海灘的羞愧還要多一些什麼的感覺,跟著卓醫生走進一診室的產房。
呂萌臉色煞白,鼻翼翕動,張開著雙腿一動不動地躺在產床上,好像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幾位其他科室的護士都過來幫忙,有的測血壓,有的忙著輸液,有的安裝新近買來的心電監護儀。安文靜醫生正用胎頭吸引器在呂萌的產道裏鼓搗。產婦的鮮血已經把她的白大衣和手術單噴濺得一片殷紅,而且還在滴滴答答流淌,生命的體征正在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