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味的烏托邦(1 / 2)

農民造反拉起隊伍,建立政權,稍有規模,都必須解決自己的給養問題,建構自己的經濟供給模式。從曆史上看,農民造反隊伍,一般有兩種形態。一種是流寇型,如黃巢、李闖之流,到處流竄,走哪兒搶到哪兒,所有的軍資供應,全靠劫掠。一種是換班型,如劉邦和朱元璋之輩,創出一份家業打出一片地盤之後,按照原有的統治模式統治,盡量安定民心,照舊交糧納賦。還有一些,則是介於兩者之間。太平天國,是一種獨特的形態,它提出了自己完整烏托邦國家模型,並真實地在某些控製區內(比如天京)推行。但多數地區,卻並不認真落實。體製運行成本,大半要靠劫掠來支付。屬於一種非驢非馬的模式。實際上,若不是一些握有權勢的將領,在具體的治理過程中實際實行換班型統治,這個政權的統治狀況恐怕會更糟。

太平天國的烏托邦模型,是由兩個文件提供的,一個是佚失了的《百姓條例》,還有一個是《天朝田畝製度》。從各種資料中輯錄出來的條文看,《百姓條例》相對簡單,隻是規定,天下的田地都歸天父或者天王所有,所有百姓的出產都要上繳,然後由太平軍發給口糧為生。而《天朝田畝製度》則規定得比較細,百姓按口計田,按照太平軍的編製,每二十五家為一單位,設一兩司馬統帥。每家養5隻雞,兩隻母豬(不知小豬和公豬如何安排)。每個單位設聖庫一個,所有的剩餘產品,悉數上繳聖庫。所有婚喪嫁娶之事,由聖庫支取費用,天下一式,任何人不得多用一錢。隻是,在這樣一個處處平均、人人飽暖的天堂裏,如果天國的公務人員犯了錯,卻依舊要“黜為農”。看來,設計者也知道,這樣的天堂,並不真的美妙。這樣的烏托邦天堂,裏麵沒有私財,沒有市場,沒有交易。所以,也沒有用錢的地方。所有底層的天國百姓,都不許私藏金銀珠寶。所有人勞作的目的,除了自己的口糧之外,隻為了上繳天國。城裏也是一樣,所有人都分列男營女營,有手藝的進入各種名目的工匠營,沒手藝的參加政府組織的勞動,比如修建王府。所有人都隻能領到自己的口糧,別的一無所有。沒有店鋪,沒有市場,更沒有交易。聖庫變得非常龐大,裏麵發展出各種衙門,負責各個等級的天國人的供應,當然,主要是滿足諸王的供應。這樣的聖庫組織,繁複而且運行困難,這些進城的農民,顯然沒有這個能力,去建構和維持一個龐大的供給製的體係。貪汙腐敗和低效率,很快就充斥了聖庫的各個機構,什麼事都辦得一團糟。

顯然,這樣的天堂,誰在裏麵都會很難受的。方案提出來了,也頒布施行了。但事實上,太平天國統治區,至少是農村,基本上沒有什麼地方能讓這樣的烏托邦落在地上。太平軍占了一個地方,人們依舊交糧納賦。有傳教士說,太平天國的賦稅比清朝還重,但更可怕的是不時掠奪,所以,在太平軍的控製區,人們日子不好過。加上來回拉鋸的戰爭,夾在當中的百姓,真是沒法活。剛占領天京時,從各地掠來的糧食尚多,可以維持幾十萬人大鍋飯供應。兩年之後,情況就變壞,甚至到了維持不下去的地步。到了1854年春,一般的平民,就隻能食粥了。隨之而來的是居民大量的逃亡和死亡。到1854年之後,來到天京的外國傳教士看到天京已經一片荒蕪,隻有不足兩萬人口。除了高大的天王府和一些比較高大的諸王府之外,就是一些殘存的低矮破舊房舍,原來南京的繁華街市、廟宇、樓台,全部化為烏有。少許破舊房舍裏麵住的人,實際上是給官府和王府服役的奴隸。也隻有在這個人口水平上,天京才能靠其他控製區的支持來維持供給製。但是到了天京被圍困之時,連天王都要吃甘露(野草)了。

除了天京之外,這樣等級製的軍事共產主義在太平天國並不多見,交糧納賦依舊是其基本的經濟模式。隻是,這樣的模式,隻有在一些比較開明的將領,比如石達開、李秀成和李侍賢等人的控製區域,才能實現。太平軍控製的區域,也不都像天京那樣,沒有商人存在,但能切實保護商業活動的,也隻有不多的將領。中國商人,每每隻能靠掛上洋人的旗幟,才能安全一點(太平軍對西方人,相當客氣,因為他們是同教的洋兄弟)。如果趕上一個貪酷之輩,苛捐雜稅,各種攤派,比清朝還要多,誰敢不出,就軍法從事。而且太平軍體係紊亂,你來我往沒個準兒。坐地統治者,相對安穩一點,但難保不來流竄的部隊,這些部隊來了,多半要胡來。就整體而言,太平天國的維持,至少有相當的部分,是靠劫掠。這樣的劫掠,在湘淮軍的打擊下,在越發難以向外發展的時候,就隻能對自己統治區下手,結果不是逼人逃亡,就是逼人造反。在太平軍的控製區內,居然也出現了反抗他們的農民造反。一支農民造反的隊伍,很快就走到了自己的反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