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在天國(2 / 2)

但是,西方的傳教士和一些與太平軍特別對脾氣的西方人,比如呤唎,對太平天國依舊充滿了友善之情。在他們看來,太平天國的宗教,頂多是有點偏差,就像在西方,基督教傳到中歐的時候,出現了一些教義異端派別一樣。如果能費心加以改造,是可以糾正過來的。他們的信心,有相當部分來自洪秀全的族弟洪仁玕。此時的洪仁玕,不僅已經受洗,而且成為一個合格的牧師了。洪仁玕可以改造,那麼洪秀全為何不能?他們設法讓洪仁玕回到太平天國,對這個西化了的洪秀全族弟寄予了希望,指望他可以說服洪秀全,讓太平天國改弦更張。如果他們碰巧遇到了某些對西方格外親和的太平軍將領,比如忠王李秀成之類,那他們對太平天國的好感就會更進一層。1860年6月,傳教士們探訪了太平軍占領的蘇州,歸來之後,對太平天國簡直就是交口稱讚,他們認同太平軍跟他們崇拜同一天父,信仰同一天兄的說法,對“洋兄弟”的稱謂,洋洋自得。在他們看來,太平天國比清政府好得多,從心底裏充滿了友善——這倒也不假。一個傳教士進了天京,他發現,讚王蒙得恩的長子,一個位高權重的天國貴公子,隻要是見傳教士,就必定笑口歡迎,反而對自己的官員,倒是一副冷麵孔。出於迎接洋兄弟的急切,有時甚至會讓他來不及穿妥帖褲子。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觀察逐漸深入,太平軍的敗象愈加鮮明,外國人的態度變了,不僅世俗的外交官變了,連傳教士也變了。1861年,英國來華特使布魯士根據一些情報,寫報告指出,這個叛亂運動,已經沒有希望了,沒有一個正當的中國人樂意與之合作,而他們的工作,就是燒殺破壞,除此以外,別無所事。連受邀來到天京,跟洪仁玕住在一起十五個月的羅孝全,最終也離開了他昔日的學生。在他看來,他的學生是一個精神錯亂者,他的宗教走了邪路,實際上是反對耶穌福音的。而他的政治體係,一直沒有一個像樣的政府,一切都是軍法從事,所有的當權者都是在殺人這條線上走。不是殺他們的敵人,而是殺自己人。太平天國,就是一個專製惡魔。

回過頭來看,這些西方人,到底是因為太平軍不能成事,才這樣心灰意冷,還是因為看不慣太平天國的行事,由失望導致反水呢?這個事情,已經不好說了。反正,在太平天國日暮途窮之際,多數的在華西方人,都撤回了他們對這個農民王朝的支持。當然,說他們都支持清政府,甚至幫助清政府打滅了太平天國,也不確切。在客觀上,西方在太平天國後期,的確是幫了清政府一點忙,但真正剿滅太平天國的,還是清政府和樂意幫它忙的漢人士大夫。

天國玉璽印文字。關於印文的讀法,在從事太平天國史的研究者中存在爭議,至今沒有定論。

隻是,到了這個時候,在太平天國裏,不僅那些對西方心懷善意的領導人,比如李秀成、譚紹光,就是洪秀全自己,也並沒有心思跟西方人鬧翻。在長江上,隻要過往船隻掛了西方的旗幟,無論真假,太平軍都不會去動它。以至於在上海,買賣西方旗幟,成為一種生意。他們隻是不解,為何洋兄弟有時會幫助清妖來打他們。不解歸不解,但所謂的反帝行為,在天國依舊是不存在的。西方於天國,始終是一個友善的存在。但是,他們也沒有放棄自己天朝上國、天下中心的成見,去努力爭取西方的合作,好像西方天然就會幫他們一樣。在天國後期,西方越來越明顯地傾向清政府的時候,他們好像也沒有太多的憤怒。這些農民,實在沒有這個能力顧及這些。外交這個概念,在當年連清朝的士大夫都沒有。

天國木璽。太平天國原有金、玉、木三璽,金璽已毀,玉璽珍藏於中國國家博物館。木璽後來發現於原刪書衙舊址的房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