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故事五 邵洵美,那一世的風情都散了(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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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在上海淪陷時期,文藝女青年張愛玲與出版界大佬邵洵美,曾經有過一麵之緣。

張愛玲將彼此相見的經過,回憶得饒為有趣。筆者不妄做一回文抄婆,將枟小團圓枠中相關的情節轉錄於下:

他約她到向璟家裏去一趟,說向璟想見見她。向璟是戰前的文人,在淪陷區當然地位很高。之雍晚飯後騎著他兒子的單車來接她,替她叫了部三輪車。清冷的冬夜,路相當遠。向璟住著個花園洋房,方塊烏木壁的大客廳裏許多人,是個沒酒喝的雞尾酒會。九莉戴著淡黃邊眼鏡,鮮荔枝一樣半透明的清水臉,隻搽著桃紅唇膏,半卷的頭發蛛絲一樣細而不黑,無力的堆在肩上,穿著件喇叭袖孔雀藍寧綢棉袍,整個看上去有點怪,見了人也還是有點僵,也不大有人跟她說話。

“其實我還是你的表叔!”向璟告訴她。

他們本來親戚特別多,二嬸三姑在國外總是說:“不要朝那邊看———那邊那人有點像我們的親戚。”

向璟是還潮的留學生,回國後穿長袍,抽大煙,但仍舊是個美男子,希臘風的側影。他太太是原有的,家裏給娶的,這天沒有出現。他早已不寫東西了,現在當然更有理由韜光養晦。

張愛玲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讀至此,其實誰都要認出來了,張愛玲口中的這位向璟表叔,不就是邵洵美嘛!

這個時節,邵洵美對於日本人,已經抱定了不合作的宗旨。邵洵美蟄居於上海租界之中,盡量不弄出很大的動靜,以免引起日本人的注意。隻是,邵洵美畢竟是創辦過上海時代圖書公司的文化人,他在文藝圈中的地位仍然擺在那裏。大家談到處於半隱居狀態的邵洵美,其推崇的心境,一點也不亞於辦枟紫羅蘭枠雜誌的周瘦鵑,枟萬象枠雜誌的陳蝶衣、柯靈諸人。難怪當年的文藝女青年聽說要去見邵洵美,表情會拘謹得“看上去有點怪,見了人也還是有點僵”。

張愛玲在邵洵美的浪漫生活史中,終歸不過是一個匆匆的過客。其實,邵洵美一生,最值得人稱奇的一種豔情,還在於他跟美國女作家項美麗之間發生的那一段驚世駭俗的異國之戀。

項美麗的英文名字叫Emily Hahn(艾米莉·哈恩)。她的最重要的一部作品,便是全麵向西方讀者介紹民國最有權勢的宋氏家族的枟宋氏三姐妹枠。該書數十年間一直是中外讀者了解宋氏家族最有價值的參考資料之一。

項美麗1905年生於美國密蘇裏州聖路易斯城一個德國猶太移民家庭,父親是一個普通的推銷員。家庭中有兄弟姐妹六人,項美麗排行第四。我們知道,傳統的德國猶太家庭在作風上一般趨於保守,唯有項美麗追求一種新奇冒險另類的情感生活。她在少女早期,曾經閱讀過大量的流浪讀物,從而對於書本中所描繪的,那一種“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的神秘流浪生活,產生了無限的向往。於是,項美麗在15歲生日那天,掏空了家中儲蓄罐的錢,突然離家出走。項美麗的這次冒險實踐,雖然在家人的勸阻下以失敗告終,但卻更加堅定了項美麗長大後要浪跡天涯的信念。

1927年,年滿22歲的項美麗放棄了原本舒適的白領生活,正式啟動了她獨立自由、周遊列國的冒險生涯。

項美麗在來到中國之前,做過導遊、廣告代理商、教師、臨時演員等等五花八門的職業。在這個過程中,她學會了跳舞、吸煙、喝酒,甚至於跟男人打架鬥毆。她換男朋友,比其他女孩子換身上的襯衫還來得勤快。有時,人們覺得項美麗像一朵妖媚、野性的花朵,男孩子們像夏季五彩翩躚的蝴蝶,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人們永遠都猜不透,像項美麗那樣一個我心狂野的流浪女孩,下一刻鍾想要幹什麼。

在邵洵美之前,對於項美麗影響較大的男朋友大約有三個:一個是1929年愛上的作家達菲·盧梭,他使得項美麗由一個青澀的少女變得成熟誘人。另一個則是美國青年人類學家派屈克·布特南,這個人娶了剛果一個土著女子做妻子,又跟項美麗講自己不小心又愛上了她,像叢林中那些充滿了欲望的野性雄猿。於是,項美麗斷然委身於屈克·布特南,並追隨屈克·布特南闖進了剛果的叢林之中,在原始生態的環境下,生活了兩年。後來這一段愛情燃為灰燼,項美麗對於猿猴的一種近似於母愛的感情卻終生保留下來了。最後一段戀情發生時,項美麗已經回到了文明世界,在英國牛津大學做研究生。有一個叫愛迪·邁耶爾的好萊塢劇作家,忽然強勢地進入了她的生活,項美麗就此展開了一段令人銷魂的感情生活。三段情感中,以劇作家愛迪·邁耶爾給項美麗的感覺最動人。這樣,年近30歲的項美麗,忽然格外渴望愛迪·邁耶爾能帶給自己一段穩定的婚姻。可是,愛迪·邁耶爾卻是一個已婚的中年男子。他不能打碎一個既有的婚姻,再牽著項美麗的手,走進另一個婚姻之中。

項美麗大怒。這一次,這一個刀槍不入的女子真正被男子傷害了。失望之下,1935年,項美麗便與二姐海倫一道登上了駛往中國的郵輪,來到上海。

初到上海,心情惡劣的項美麗對於上海的印象一點都不好。她抱怨說:上海“到處是霓虹燈,到處是大塊的金色招牌,真是一個俗不可耐的地方”。

如此,項美麗對於上海之行的最初設想是:這隻不過是一次短暫的旅行。最多不超過兩個星期,她必須展開自己下一階段的旅行計劃。不過,後來,由於一個中國男子的出現,項美麗最終融化在上海的聲色生活之中。

在20世紀30年代之時,來到上海淘金的西方人,一度高達六萬人之眾。項美麗至上海下車伊始,即以她成熟、媚娟的姿態,豐富的閱曆,迅速在洋人社交圈中崛起。當時,一些西方諸國的外交官、銀行老板、洋行大班、新聞記者,甚至猶太富商哈同、房地產大王沙遜,均心旌動搖地拜倒於項美麗的石榴裙下。後來,有一個英國作家哈莉葉特·塞金德沙遜,她在作品枟上海枠中寫到項美麗的儀態萬方時,曾經寫下:“我接觸的在上海的西方人,幾乎人人都談到艾米莉·哈恩,男人語帶讚賞,女人的語氣則有點尖酸刻薄。”

最初對項美麗發動猛烈愛情攻勢者,應該是富得流油的房地產大王沙遜。

沙遜喜歡跳舞、看戲、賭馬,最喜歡漂亮女人。他追女孩子簡捷有效的手段為,邀喜歡的女孩子拍攝人像攝影,送女孩子頭暈目眩的貴重物品,然後告訴那女孩子,他希望對方能為他做什麼。20世紀30年代,上海灘上紅極一時的社交名媛,有許多都充當過沙遜的攝影模特,不少人被沙遜俘獲上床。因此,沙遜在上海灘有一個人人皆知的外號:獵豔高手。

當時,沙遜迷上了閱曆豐富的項美麗,即故伎重施地邀請項美麗做他的攝影模特。項美麗明白沙遜的欲望,可她覺得那也沒什麼不好的,仍欣然答應。沙遜大為開心,當即十分慷慨地贈送了一輛藍色雪佛萊轎車給項美麗。

但是,最初的驚喜過後,沙遜的愛情進展就不怎麼順暢了。

項美麗迷上了邵洵美。

邵洵美當然沒有沙遜的錢多。可是,這一回,無論有錢佬沙遜如何努力,其魅力指數都稍遜於風流、好玩的邵洵美。所以,某些時候,一個腰纏萬貫的闊佬走上了情場,其收獲並不見得比一個眉眼生涼的有情郎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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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美麗說:當年,每一位初次踏上中國土地的美國訪客,大抵都手持著一封請弗雷茲夫人關照的推薦信。可見,這弗雷茲夫人在當時的上海社交界中,是一位溝通中西方上層名流的重要女性。她是上海一家著名洋行大班的妻子。

弗雷茲夫人對於項美麗一見如故。她親熱地挽起項美麗的手臂,說:親愛的,到了這裏,你真的應該結識一些可愛的中國人,他們是如此之優雅,如此之安逸,很快你就會發現這個國家是如此有趣!

其時,弗雷茲夫人正在致力發展一個名叫國際藝術劇院的民間藝術組織。她希望這個組織可以成為促進西方人與中國人相互交流的一座友誼橋梁。因此,弗雷茲夫人特別需要像項美麗這樣美麗活躍的新人加入。

後來,項美麗與邵洵美便相識於國際藝術劇院內的一場演講會之中。

許多年過後,項美麗曾經很努力地回憶:那天的演講會,到底講了些什麼呢?這個,項美麗無論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想起了。因為這一天,項美麗有點心不在焉。她隻記得,當時,自己的身邊坐著兩個看上去很斯文的中國人。起先,這兩個中國男人樣子很親熱地傾身輕輕交談。項美麗覺得這樣的交談給人的感覺很溫馨,但她看不清這兩個中國男子的臉,所以就有點遺憾地盯看了他們的褐色中式長袍。

忽然,其中一個中國男子,在項美麗心理毫不設防的狀態下,轉過頭來往項美麗的方向看。他望見了項美麗,目光仍然肆無忌憚。但是,他發現對方是一個成熟美麗的異國女性,卻先自微微地笑了。

這是電光火閃的驚鴻一瞥!項美麗的目光有點收斂。可是,項美麗的麵部表情仍然魘住了。她沒想到,在這遙遠的東方國度,竟然還有男子能生就如此俊美的一張臉!

這一天,兩人之間的愛情故事雖然沒有即時打開。但是邵洵美那優雅的一笑,留給項美麗特別深的印象。

事隔多年之後,項美麗在自己的紀實文字中描寫了這樣一個邵洵美:“他的頭發柔滑如絲,黑油油的,跟其他男人那一頭硬毛刷不可同日而語。當他不笑不語時,那張象牙色的麵孔是近乎完美的橢圓形。不過當你看到了那雙眼睛,就會覺得那才是真的完美,顧盼之中,光彩照人。他的麵孔近乎蒼白,在那雙飛翅似的美目下張揚。塑造雲龍麵孔的那位雕塑家,一定施展出了他的絕技,他從高挺的鼻梁處起刀,然後在眼窩處輕輕一掃,就出來一副古埃及雕塑似的造型。下巴卻是尖削出來的,一抹古拙的頰髭比照出嘴唇的柔軟和嘴角的峭厲。下巴上那一撮小胡子,則好像是對青春少俊的一個俏皮嘲諷。靜止不動時,這張麵孔純真得不可思議,不過,他很少靜止不動。”似這般款款情深的描寫,項美麗對於邵洵美的欣賞,應該是滲透到了骨髓之中。

演講會過去後數天,弗雷茲夫人忽然跟項美麗談到愛與婚姻的問題。弗雷茲夫人用一種輕鬆愉快的語氣跟項美麗說:嗨,艾米莉小姐。你知道自己不能一味地旅行下去。你可以在中國嚐試一份穩定的工作。我給你找一個中國男友,35歲左右,有錢而又有閑,他可以陪你很快樂地打發掉在中國的大部分時間。

弗雷茲夫人給項美麗介紹的中國男子,便是玉樹臨風的邵洵美。

據說,項美麗的才華橫溢,跟她叛逆的肆無忌憚有著直接的因果關係。項美麗叛逆的勁頭愈高,她的鋒穎畢露的情感也愈發崢嶸。所以,項美麗跟邵洵美認識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是一個壞女孩。

邵洵美眉毛輕輕一揚,用純正的英國口語笑嗬嗬地回答說:一個自稱為“壞女孩”的寫字女孩很好呀。我在英國的時候,聽說過讚美那些淒美溫香女作家的一句話,“妓女的軀殼,作家的靈魂”。這是每一個努力想了解愛欲與人生真相的女孩子,所願意做到的。

當即,項美麗感覺,自己跟這個滿不在乎的中國男子甫一交手,就迷失於邵洵美瞳仁中的芳草萋萋的景色之中。

項美麗無論走到哪裏,都喜歡跟人家玩叛逆的遊戲。難道她不知道在中國,即便是像叛逆這種東西,也有雅趣天成與惡俗不堪的區別嗎?像枟紅樓夢枠中賈寶玉的紈絝,出自於本性,源自於神女女媧煉石補天用剩下的最後一塊石頭。賈寶玉式的叛逆,像無數自由、飄忽、悲涼的分子,可擊穿了每一個愛上他的女子之靈魂,無與倫比。邵四代邵洵美性格中頑劣的一麵,也來自於邵三代紈絝高手邵恒的嫡係真傳。

作為美國最牛的天涯浪女,當時,項美麗跟邵洵美展開的第一輪頑劣對話便是:她的童年時代,曾經對於抽吸鴉片的癮君子很有興趣。過去,她一直聽說上海灘是鴉片成癮者的天堂。可是,這一次,項美麗到上海已經有兩三個月了,為什麼一直沒聞到鴉片的那一種像燒詭魅輕佻的香味呢?

邵洵美聽罷項美麗的提問,當即用他綿羊般柔美的眼睛,訝然地望了她一眼,隨即輕快地回答:是麼,真的是這樣的嗎?這有什麼難的,我現在就帶你去我家,我很快就能讓你見識到貨色純正的鴉片。

那時,已經是上海的暑濕天氣。上海的街道,充斥著一種海濱城市的獨特味道,有輕微黴變的霧的氣味,雨打在塵土上飛揚的悶熱味,以及蔥、大蒜、城市庸俗女子廉價的香水味。風吹卷起人們隨手扔在上海路邊的一張張舊報紙,發出了宛若秋風般嗚咽走過的聲音。項美麗跟在邵洵美一班朋友的屁股後麵,小心翼翼地來到了邵洵美住著的一幢維多利亞式老房子之中。

女人對於來自同性天敵的威脅,總是先天敏感的。當時,盛佩玉穿著一身家常的翠藍夏布衫、青綢褲,站在那裏望著丈夫帶回的一個美國年輕女子。雖然心生好奇,可是,盛佩玉對於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森森細細美感的項美麗,卻天生具有一種戒備的心理。這樣,盛佩玉後來談起自己對於項美麗的第一印象時,便講:“她身材高高的,短黑色的卷頭發,麵孔五官都好,但不是藍眼睛。靜靜地不大聲講話。她不瘦不胖,在曲線美上差一些,就是臀部龐大。”

在這裏,盛佩玉之所以要突出地點明項美麗那肥大而有彈性的臀部,這是因為在中國傳統的習慣中,性與生育,總是跟一個肉感十足的臀部聯係在一起的。中國北方曾經有一句深入人心的諺語,說屁股大的女人能生養。當時盛佩玉也許憑著一個妻子的直感,讀出了項美麗那如海棠花般妖嬈盛開的臀部之中,所孕育著的一份鈍重、潮濕的愛欲吧?

項美麗與盛佩玉有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後來,項美麗跟著邵洵美這一班男人走進了一間臥室。盛佩玉不再過來搭理男人們所做的事情。在那裏,邵洵美自己先抽了一杆鴉片煙。然後,為了滿足項美麗的好奇心,邵洵美便讓項美麗也躺在了煙榻上,試吸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杆鴉片煙。這樣,項美麗在評價邵洵美這個中國情人之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煙榻上那些妖媚的鴉片香味,以及邵洵美涼滑的皮膚觸覺。

因此,她跟人家說:在中國,倘使你幸運地遇上了一個抽吸鴉片的可愛男人,常常可以在慌而亂的憂傷中,體驗到一份珍貴的感情。

項美麗一語說盡了愛情的憂傷本質。

不久,項美麗即驚奇地發現,邵洵美的叛逆並不僅僅止於此。

邵洵美天性喜歡詩與書。邵洵美開玩笑地跟項美麗說:你以為詩與書的好朋友是什麼?就是酒與賭。中國從前最好的詩人都是好酒愛賭。

邵洵美認為賭博是一件頗為雅致的事情,因此他看不起那些凡夫俗子的狂喝濫賭。當初在編纂枟論語枠係列時,邵洵美曾經與執行主編林達祖討論過出版枟癖好專號枠的征稿。談起賭博的心得時,邵洵美津津有味地講道:“人有癖好,猶水有波紋,水無波紋,固一泓死水? ?或經典一卷,或麻將八圈? ?憑妙手之偶得,使至情以流露,寧非趣事?不亦樂乎?是為啟。”邵洵美將此歸納為自己的一大人生哲學:有書讀書,沒書賭博。項美麗聽罷莞爾一笑。邵洵美還專門撰寫了枟賭枠、枟賭錢人離了賭場枠、枟三十六門枠、枟輸枠等四篇描寫賭博生活的專題小說“賭博小說”係列。在這四篇描繪賭場風雲的專題小說中,邵洵美把賭術的技巧、賭徒的心理,刻畫得惟妙惟肖。據說,香港後來拍攝一係列反映民國上海灘賭場風雲的電影時,便專門找到邵洵美的四部小說,視為經典,認真參透。

據項美麗觀察,邵洵美隻有在輸錢的時候,才寫得出一手好詩。邵洵美聽罷,哈哈大笑,索性自封了一個“賭國詩人”的光榮稱號。他沾沾自喜地跟項美麗說:“鍾可成賭得最豪,朱如山賭得最精,盧少棠賭得最刁,唐孟瀟賭得最惡。若言雅賭,舍我其誰?”頓時,項美麗更加感覺到了邵洵美的率真可親。

1935年梅雨時節,項美麗、邵洵美結伴同遊南京。

南京雖然自古即有虎踞龍盤的帝王之氣,曾經為六朝古都的經營之地。但是,它在江浙一帶的如畫風光,卻算不上是一個上佳的旅遊勝地。至少它的氣候差了一點,冬天嚴寒如鐵,夏季則有四大火爐城市之一的稱謂。南京隻有雨季才是最美的。邵洵美就選擇雨季到南京去拾雨花石。

邵洵美給項美麗介紹說:覆舟春半望雞籠,玄武青青隔兩紅。古寺夕陽流水外,遊人不信是城中。中國的古詩很美。它把南京城的覆舟山、雞籠山、玄武湖、雞鳴寺四大風景區巧妙地鑲嵌在了詩中,情人們徜徉在其中,並不覺得自己是在城中,而是以為自己被美麗的大自然恬靜地擁抱著。這正是中國審美天人合一的唯美境界。如此,邵洵美再念:“傅壽清歌沙嫩簫,紅牙紫玉夜相邀。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見青溪長板橋。”這卻是講中國過去那些才情雙絕的美女,於南京城的舞榭樓台的一些風雅舊事的。邵洵美的故事講得很好。這時候的邵洵美看上去也很精致。在那樣的男情女意中,兩個人行走的距離自然是挨得很近。項美麗的人越來越熱。項美麗說:“當時我覺得麵頰發熱,尷尬難堪,同時卻又‘齒冷’,我知道我看上去像春宮畫中的女人。”

於是,遊罷南京返回上海的回程車上,車窗外麵始終長著油菜和紫雲英花的田野,江南水鄉粉牆黑瓦人家、倒映在水麵清晰的影子,統統淡薄成為模糊的背景。他們氣喘籲籲地緊緊擁抱在一起了。這個時候,邵洵美的身子,十分有力地擠壓著項美麗的乳房。邵洵美聲音微微顫抖地跟項美麗講:“我知道這一切會發生,我一看見你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既然一切都是注定要發生的,項美麗還有什麼可說呢?此後,項美麗不管走到那裏,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煙雨中的江南,想起與邵洵美共遊南京中山陵時,夾道旁那些濃蔭蔽天的大鬆樹、柏樹,雨季中的南京城似乎四處都被潑灑了翠綠。道路兩旁的樹木像吸足了整個季節的水分,那一種弄煙惹雨的潤綠嗬,真個是嫣然流盼!

因此,項美麗不管自己曾經愛過的邵洵美,是一個中國人也罷,是一個癮君子也罷,家裏仍然有一個深愛著他的嬌美妻子也罷,甚至於已經是五個孩子的父親也罷。她用了一輩子的時間試圖把他遺忘,可是她失敗了。

她當時,就像一隻受傷的雨燕,斜飛著,無聲地降落於邵洵美的幽靜的情網之中。

3

這樣,愛上了邵洵美的項美麗,便在福州路江西路轉彎處的都城飯店裏,為兩人構築了一個小小的香巢。於是,項美麗在英國人辦的枟字林西報枠找了一份兼職記者的工作。不久,美國小資文學刊物枟紐約客枠(The New Yorker)也請項美麗做自由撰稿人。當時,上海的物價在世界各大城市中低廉到令人吃驚。項美麗隻需做這兩份兼職,就已經把自己的生活調理得有情、有閑兼有錢,可以專心致誌地編織、那縹緲得像水煙的愛情之夢。

項美麗跟盛佩玉的丈夫有了私情,便千方百計地想討好盛佩玉。一開始,項美麗經常請盛佩玉去她的單身公寓吃飯。吃飯的次數多了,盛佩玉竟然還喜歡上了項美麗烹調的幾樣西洋菜。這個階段,項美麗在與盛佩玉共同享有邵洵美這個男人的同時,竟然很有本事地與盛佩玉以及邵洵美的孩子們,和諧地打成了一片。

邵洵美根據Emily Hahn的名字,取了一個漢語譯音叫“項美麗”。取名的時候,盛佩玉也在現場,邵洵美得意地問盛佩玉這個名字改得好不好,盛佩玉臉上的表情有點木木的,她竟然回答:真的是蠻好聽的呢。

其實,也不是講盛佩玉天生就是一個感覺遲鈍的女人。做女人,誰不想自己的丈夫安安心心地愛著自己一個人呢?隻是盛佩玉出身於一個豪華的舊式大家庭之中,家庭中曾經擺著一座偌大的金山銀山。生長於這樣家庭的男人們,似乎一生下來,便可能繼承幾輩子都用不完的金錢。所以,盛家的男人們從父親叔伯輩,再到盛佩玉的哥哥堂弟,沒有一個不是吃喝嫖賭,快活逍遙的。

因此,像盛佩玉這一類在豪門大戶長大的女孩子,睜眼看世界學會的第一個字,就是“忍”。女人一輩子必須學會容忍自己以後所嫁的男人。男人在外麵風花雪月必須忍,男人在外麵闖下禍仍必須包容。男人在外麵玩累了,始終都要回到家中的溫存女子身邊來。可是,那是一種何等可愛可哀的漫長歲月嗬。所以,過去舊式大家庭中出來的女子,能容人,不拈酸潑醋,是一個很重要的德育考核。

記得盛佩玉在初嫁邵洵美之時,也曾經約法三章:不嫖,不賭,不抽吸鴉片。

邵洵美固然是才華橫溢的,可是邵洵美仍然是酒色財氣均沾的。不久他就把盛佩玉的“約法三章”全破戒了。女人,賭與鴉片,全都是邵洵美所喜歡的。盛佩玉頗為無奈。但是,令盛佩玉感到欣慰的是,邵洵美無論在外麵如何的彩旗飄飄,家裏卻始終高舉著盛佩玉這一杆紅旗。在邵洵美的心裏,盛佩玉所代表的這個家,分量最重。盛佩玉對於邵洵美在外麵的風流留香,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否則,還能怎麼樣?

一個女子,生於民國那樣一種亂世,想要活,而且要活得稱心如意,本來就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情,有時,甚至是一件“雙手劈開生死路”那樣的大事情。盛佩玉的心不大。盛佩玉所希望的,不過是在自己那座中國風格的屋子中,到了晚餐的時間,在外麵做事情的邵洵美,能夠準時回到金漆桌椅擺設的餐廳,跟一家人共享晚餐的快樂時光,如此而已。

不過,有一次,邵洵美連續數天盤桓於項美麗那個小小的安樂窩之中,樂不思蜀。盛佩玉很生氣,她終於噔噔地邁開大步,到項美麗的住所興師問罪去了。

於是,項美麗在枟太陽的腳步枠一文中,說道:當盛佩玉怒氣衝衝地闖入項美麗那個安樂窩時,她固然發現項美麗、邵洵美這一對情人對臥於床上,可他們卻正快樂地吞雲吐霧地抽吸鴉片。有時,在一種怡然的情狀下,相互亢奮地為對方朗讀、評論某一本書。停下來的時候,他們才會雙舌嗚咂有聲地攪拌在一起,來一個法式濕吻。鴉片的異香飄逸滿屋。很快,他們便可進入一種無欲無思的倦怠狀態。當時,盛佩玉在外麵敲門。項美麗抬了一個眼皮,懶得起身。敲門聲變得劇烈。大門被搖得震天價亂響。項美麗一個激靈,忽然跳了起來。“糟糕,警察來查房了!”項美麗條件反射地想起了他們正在抽吸的違禁品———鴉片。邵洵美很淡定,他用一種慵懶的語氣說道:“不會的,隻可能是佩玉,她為我擔心了。”

在項、邵近五年的婚外情中,這是作為妻子的盛佩玉的唯一一次怒氣勃發。之後,邵洵美汲取教訓,每天按時回家,努力做好自己的父親兼丈夫的本職工作。盛佩玉也不再來跟邵洵美與項美麗糾纏。畢竟在這倉皇而又寧靜的歲月中,走不完的是磨難,最短暫的卻是人生。女人如果執意要保持一份清揚決絕的人生觀,隻怕是一天也難過下去。因此,盛佩玉對項美麗,保持著一份客氣的尊嚴。

4

可是不久,項美麗這個外國女子,對邵洵美所表現出的一往情深;卻令盛佩玉刮目相看了。

1937年,上海“八一三”淞滬抗戰全麵爆發。西方人在上海醉紙迷金的風光日子不再。在上海淘金的沙遜爵士、弗雷茲夫人等西方風流人物,在蒼茫的暮色中逃離上海,急急如驚弓之鳥。項美麗沒多少餘財,所以不必驚懼被日本人吞食。不過,作為一種防禦措施,項美麗也搶在戰爭發動之前,把自己的香巢從福州路的都城飯店,搬進了租界內霞飛路1826號的一所西式小洋房安居下來。

這場戰事,卻使得邵洵美一家頗為狼狽。

我們知道,先前的邵洵美是全家搬遷到虹口的楊樹浦,與他視為寶貝的那台德國造影寫版印刷機相依為伴的。中日間的戰火一開,楊樹浦一帶正好是雙方交戰的熱點地帶。當時,邵洵美三十六計,保命為上。邵洵美、盛佩玉夫婦領著一家大小,在倉皇失措的狀況中連夜逃進了租界。邵家先後找了三處房屋,均覺得沒有安全感,後來在項美麗住處不遠的霞飛路1802號,找到一幢兩層樓的花園小洋房,這才安心地住了下來。

邵洵美本次逃難,除了一些金銀珠寶的貴重之物可隨身攜帶,其他的東西都在楊樹浦住處來不及搬出。喘息剛定的邵洵美扳起手指來計算自己的損失,其中有兩大宗物件最令他心痛:一是邵洵美從未見過麵的嗣父,也是他的大伯邵頤所留下來的兩萬多卷明代冊典。邵洵美曾經在枟儒林新史枠一文中,給讀者曬過這一批書。其中的幾部明代手抄本,為清代乾隆時淮安山陽大學問家阮葵生生前珍藏過,因而顯得頗為珍貴。另外一個寶貝則是那個花費了五萬美金,威武無比的兩層樓高的大家夥———影寫版印刷機。這後一種東西,在戰爭年代在一個搞出版的行家眼裏,比黃金還值錢。

日本在策劃侵略中國的這場戰爭之時,一度也實施過近攻遠交的擴張戰略。日本想以閃電的速度解決中國的戰事,又怕引來美英西方勢力的幹涉。所以一開始,日本人對歐美國家的態度近似於媚蕩。虹口的楊樹浦一帶是中國人與外國人混雜居住的地區,“八一三”的兵燹一過,日本人即貼出告示:所有西方人可憑日方的特別通行證,返回到楊樹浦一帶,尋找中日交火時留在那裏的財物。中國人的財物則一律征用為戰略物資。

這令邵洵美大為沮喪。

但是,邵洵美畢竟是在場麵上混過的人。不久,他就想出了變通的法子。他微笑著跟項美麗說:我們締約一個婚姻吧。

什麼?項美麗大吃一驚。

其實,有關結婚的話題,邵洵美之前也曾經跟項美麗提過,隻是當時的邵洵美有一種滿不在乎的吊兒郎當的勁兒,項美麗無法判斷他在講那些話時,到底哪一句是正經的,哪一句是信口開河的。項美麗乃一笑置之。例如,項美麗曾經不無幽怨地抱怨說,她不想一直做邵洵美的妾,邵洵美即異想天開地想出了一個變通的法子:“你知道的,美麗,記得我告訴過你的,我伯父死得早,沒有兒子。我父親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就把我送給伯父做兒子了。所以,我現在按照你們西方人的法律,具有雙重的身份,既是父親的兒子,也是伯父的兒子。所以,我可以合法地擁有兩位妻子。隻有兩個。真的。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我另外一個的妻。你不是我的妾。”這樣的討論,使項美麗明白了,邵洵美是六個孩子的父親,還是一個有著眾多兄弟姐妹大家庭的長兄,他言必稱我的妻盛佩玉是如何說的,他是這一大群血肉親人的主心骨,他這一生逃避不開自己的責任,所以,她與邵洵美的這場曠世戀愛注定是沒有前途的。

但是眼下,項美麗仍然樂於幫助邵洵美渡過這個難關。

邵洵美說:他跟項美麗之間,可以簽署一份正式的結婚文件。這樣,他留在楊樹浦的所有的寶貝,就都變成了一個美國女人的婚姻財產,就可以堂而皇之地運出楊樹浦了。

邵洵美與盛佩玉結婚時,履行的仍是中國傳統的婚姻儀式。那個婚姻是不需要西式的正規法律文件的。現在,邵洵美與項美麗簽署一個正式的婚姻文件,讓她在租界當局與日本人眼裏看上去像一個合法的中國妻子,這是邵洵美在為下一步的出版大計作想。日本人占領上海後,英法租界成為孤島。日本人的監視更嚴,英法租界當局的監管也更加小心。邵洵美把項美麗推上前台,做時代文化印刷公司名義上的法人代表,邵洵美可以使自己的行動避開焦點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