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次買魚後,業老二與望天老漢又見過幾麵,成了朋友。一天兩人在前門大街碰上了,業老二向老頭請教練武之道——近來他總咳嗽,偏頭痛,打算練練武功了——談的挺熱烈,不覺到了吃飯時間。業老二誠心誠意請望天老漢喝兩盅。老漢是爽快人,稍微推辭一二句,就隨他去了。
兩人順著護城河走了不遠,就看到一處新開張的小飯鋪,樓上樓下兩層店堂,擺有十幾副桌凳,倒還幹淨整潔。他倆挑了個靠窗的圓桌邊坐下,圓桌四周放了七八個凳子,全空著。一個二十上下,長相俊俏,舉止麻利的小服務員跟了過來:
“要點什麼?”
“炸丸子,宮保肉丁……”
“您稍等,這就行了。”
“肉片青椒。”
“不要了,不要了!”
“你們到底要什麼?”俊俏的服務員作了個不俊俏的表情,把鉛筆和菜單往桌上一扔,掄起膀子用斜眼看他們。
這兩個老頭是不大會看神色的,仍在你推我讓,最後總算商定了菜碼。服務員寫下來,接過一張五元的票子走向收款處去了。望天老頭忽然又靈機一動說:“服務員同誌,那個榨菜湯不要了吧!”
業老二問:“為什麼?”
望天老漢說:“喝啤酒了,哪還有肚子喝湯!”
業老二說“倒也是。”
服務員從遠處白了他們一眼說:“我早寫上了。”
望天老漢說:“你再擦了不就完了嗎!”
服務員把頭一擺,不再理他們。
天色接近晌午,陸續上座,圓桌轉眼間坐滿了。服務員來來去去收錢,寫菜單,不再理這兩個老頭。過了半刻,第一批菜上來了,服務員把一碟炸丸子、一個宮保肉丁放在業老二對麵遠遠的兩個客人身旁。那客人說:“我沒要這個菜。”服務員毫無反應,扭身上別的桌送菜去。這個桌上的人看來看去,都不是自己要的菜,誰也不伸手,望天老漢說:“老弟,這兩菜可像是咱們要的!”業老二說:“老兄,放的可不是給咱們的地方哪,吃錯了怎麼辦?”
菜陸續地做好,服務員一趟趟端送,一會兒圓桌上的客人麵前都有了菜了,隻這兩個老漢麵前還空著。望天老漢看看那兩盤已經冰涼、油脂發凝的菜說:“這準是咱的,吃吧!”
業老二歎口氣說:“吃!”
兩人下位置把菜端過來,喝起啤酒,不一會兒飯也端來了,別人麵前各放一碗,餘下兩碗又放到了原先放兩盤菜的地方。老頭這回有了經驗,不再傻等,把飯求對麵的人推一把,接來吃了。這時服務員手中抓著一把錢,嘩啦一聲,連票子帶硬幣又扔在放飯的地方。老二伸手要去抓,望天老漢攔住了他。
“錢可不能亂動!你知道找多少?找誰的?動一下她說少了怎麼辦?”
“那怎麼辦?”
“等一會兒問問她。”
飯吃完了,服務員過來收桌子,望天老漢就問:“我們還得找錢吧?”
服務員眼皮都沒抬,把碗收起來走開了。
兩個老頭你衝我搖頭,我衝你歎氣。圓桌上的人吃完飯後都走光了,隻剩下他兩個。服務員拿著把條帚大聲說:“沒吃完的快吃,吃完的請走,我們還休息呢!”就從兩老頭腳下掃了起來。
業老二問望天老漢:“怎麼著?還等找錢嗎?”
望天老漢說:“我看別等了,不過這錢是找誰的他沒交代,咱不能收。”
業老二說:“那好辦,咱們留個條,說吃完飯沒找錢,沒功夫再等了。留個地址電話,他們多早晚有空找錢通知咱們一聲,咱們來領!”
業老二從電話本上撕下一張紙,照所說的寫好,走到辦公室門口,敲敲門,一個老年人探出頭來,他把條子交了,並說明原故。那老年人立即出來,滿臉堆笑地說:“我們領導不在,我是夜班打更的。這些青年確實態度有時很不好。我一定把意見轉達。依我看您還是把桌上的錢收下吧。不然您不是還得跑一趟!”
業老二有點心活,可是望天老頭堅決不肯。
“我吃了七十幾年飯,下飯館也有五十年了,錢財大事,沒見這麼辦的。這錢連數都沒有,我們怎麼收?勞駕您還是轉達一下吧!現在各處都在抓服務態度,我相信能合理解決。”
望天老漢說得有理有節,業老二聽得也自信自得。二人告辭後,那業老二出來時,竟是一派輕鬆,暗自得意。從此就每天盼望來信或來電話。過了一天、兩天、三天,業老二有點心急了,但壓製住了衝動。又過了一周、兩周、三周,仍無消息,業老二禁不住有些氣惱。一天乘電車出門,半路上看見個服務公司的招牌,他靈機一動,下了電車,找到那掛牌的門裏,向傳達室的人打聽:“勞駕,你們這公司都管哪些行業?”
“飯館、旅店、澡堂……”
“前門外有個××飯店可歸你們管?”
“不歸我們管,可也有聯係。您有什麼事?”
“提點意見。”
“到宣傳科吧!”
業老二填了個條,找到宣傳科,宣傳科同誌說這家飯店是才成立的合營店,不歸他們管,可目前搞好經營管理,人人有責,有什麼意見盡管提,保證轉達。業老二由頭至尾說了一遍,接待他的那人連連點頭,並且詳細記了筆記,說:“您意見提得對,錢也該找您,我們很快把意見轉過去,您就等著回話吧。”
業老二聽了比當場找回錢還痛快,走出門去,覺得喘氣都格外的順溜。一時便把這事放在一邊了。過了一個多月,忽然想起,這事仍然沒有下文。心裏就堵著塊粘糕。從此罷休呢,這口氣兒不順;不罷休呢,飯館留了條!公司談了話,還找誰去?總不能為這兩塊多錢去國務院上訪吧!
出門遛彎,在街口又碰上了望天老漢。老漢一見業老二就笑問道:“那兩塊多錢找回來了吧?”業老二說:“沒信啊!”老漢說:“真的?”業老二說:“我還能騙您?”老漢伸手從懷裏掏出張北京晚報:“你看,我這是專為你留著的!”
北京晚報上登著一篇報道,說有幾個飯館服務態度評為先進,那家飯館名列第三。
老漢說:“連錢都沒找給我們,還受表揚?咱上報館評理去!”
業老二想了想說:“別,傷財不惹氣,惹氣不傷財,咱何苦還去找氣生?”
老漢說:“這麼說,就這麼不了了之?”
業老二說:“要能那樣也罷了,偏是我想起這事來就堵得慌,您說可怎麼好?”
老漢說:“總得想法把這事了結,不行,我找到飯館去罵他們一場!”
業老二說:“不妥不妥,那咱們可又不夠五講四美了。另想辦法吧,咱倆都用腦子想想。”
兩人說到這兒就分手了,臨別時約好隔一天在中山公園會麵。老漢是個武人,越想越生氣,到會麵的那天為止,除去每天多喝了二兩酒,一條主意也沒想出來。隻覺得對付這些事可遠不如對付小流氓順手。
會麵的這一天,他老早就進公園,活動一陣拳腳後,坐在遊廊上休息,兩眼不離公園入口處。有半個時辰,業老二來了,一搖三擺,步履輕快,滿麵春風,望天老漢迎上去說:“看你這神情,事情了結了?”
“了結了。”
“疙瘩解開了?”。
“解開了。”
“他們來信了?”
“沒有,我給他們寫了封信。”
業老二從兜中掏出封信,拉老漢回到廊上坐好,掏出信紙念道:“……所差二元三角零頭,我決定捐獻給貴飯館買兩本有關五講四美的書,送與貴店青年同誌學習,以表對你店受到表揚的祝賀。”
老漢問:“你相信人家會聽你的?”
“聽不聽在他,我這兒總算了結一份心事。再說,它既受表揚,大概總有點好人好事。邪不壓正。我估計這書他們會買的。”
三 發明
業老二的大女兒嫁在杭州,放暑假時,請父親到杭州逛逛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