業老二佚聞(3 / 3)

業老二坐上火車,才想起沒帶點什麼給女婿,有點不安。

好在要在上海換車,決定上海下車後,買點時髦東西帶去。

上海灘商店如林,五光十色。業老二性好追奇靈巧,就在南京路上流連忘返,選來選去,看中一樣新發明的“電器蚊香”。正值夏日,蚊子肆虐,老二既怕咬,又耐不住蚊香的煙嗆,一直苦於不能兩全。這“電器蚊香”說明書上講,接通電源後,把一片蚊香放在熏蚊器上,既不冒煙,又不著火,香氣四溢,蚊蟲絕跡。這實在再好沒有了,立即掏錢買了熏蚊器,又惟恐在杭州買那蚊香藥片不著,特意買了十盒備品,估計三兩年內足夠使用。

買好禮品,重返車站。換車到杭州,已是下午三四點鍾光景。女兒女婿在車站接到業老二,徑直先奔“樓外樓”,招待了老人一頓下馬飯。然後漫步,沿著湖濱回家。到家之後,洗漱完畢,因屋內悶熱,女兒就提議把竹椅搬到院內乘涼。女婿沏好龍井茶。女兒掩上街門,一家人就在月光下,道些家常。業老二說起買魚的事,大家聽得都很入神,正講到望天老頭動手懲治搗亂之徒。業老二揚手“啪”的一聲,打在了脖子上。

女兒笑了起來:“爹還帶表演呢!”

“不是。”業老二把手伸到眼前查看著血跡說,“蚊子。”

這一提不要緊,女婿也說:“我這兒咬起好幾個包呢!”

女兒站起來就說:“去點一支蚊香來吧。”

業老二想起了自己的寶,攔住女兒說:“用不著點蚊香,我給你們帶來件絕妙的禮品呢!”於是搶進屋去,打開旅行包,掏出黃色紙盒,先拿出紅色“電器蚊香”,抖開電線,要女婿插上插銷,隨後又拿出一片蚊香,高舉在頭上說:“我讓你們先享受點現代化的樂趣。這東西最大的好處是隻有香氣,不生煙霧,而蚊蟲嗅嗅遠避,你們試試就知道了。”

外邊沒有插座,“電器蚊香”的電線又不長,大家隻好舍棄涼爽、挪進屋裏來享受天倫之樂。業老二親手打開密封的塑料袋,讓女婿插好插銷,放上一片藥片。飲了口龍井茶,繼續往下講。

屋內雖比院中悶熱,但蚊蟲竟沒有減少,開始大家以為時間尚短,藥片還沒發生效力。過了十幾分鍾,打蚊子的動作越來越頻繁,身上發癢的地方越來越增加。女婿不好說什麼,女兒有點忍不住了:“爹,您這玩意怎麼一點氣味也沒有呢?”

業老二自己也早就有了疑感,隻是不肯承認。這時便說:“按說不該這半天還不發揮作用,你們試試,熱乎不熱?”

女婿先把手懸在離那東西半尺處,停了會兒,又湊近到兩指處,再過一會兒,把手按在了那上邊,最後索興掀開藥片,把手指伸到盒裏,女兒嚇得連忙喊:“小心,有電!”

女婿搖搖頭說:“有電不該這麼冰涼呀!”

業老二問:“你的插座有沒有問題?”

女婿把插銷拔下,換上風扇,風扇嗚嗚地轉起來了。女婿把電扇拔下,重又插上那東西,找來試電筆,左量右測,最後下結論說:“壞的。”

業老二把頭一耷拉,連講笑話的興致也沒有了。這事雖然不大,但在女兒家住的半個月中,一想起來就別扭。回北京時女婿要給他買臥鋪票,他不肯,為著要在上海下車去換那件新產品。

他往回走時,天涼爽了些,但也還是一動就出汗,他冒著日曬,從車站一出來就直奔賣“電器熏香”的小雜貨店。到了那裏,先說明經過,然後客客氣氣地說:“你們要能換,給我換一個;要不能換,我把這個廢品送你們去研究。以後賣東西注意一點,不要損害了新產品的名聲。”

這店裏一老一小兩個售貨員,態度都出奇地好,老售貨員說:“毫無問題,我們應當換,可是這種貨隻試製了一小批,已經賣完了。”

小售貨員說:“您不要著急,我把這家廠址寫給你,你找到工廠去,他們肯定會換個好的給你。至少也會給你修好。”

業老二說:“上海這地方我頭一回來,除去從火車站到你這店,別的路我都不認得,而且我急著要搭下一班車回北方,能不能想個別的辦法?”

老售貨員尋思一下說:“我這裏還有另外一種,比這貴一點,你再加幾毛錢,換一個好的吧?”

業老二一聽,喜出望外,連連稱謝,表示一定向上海售貨員這種為顧客著想的作風學習。他交了幾毛錢,把壞的交上去。售貨員給他拿出一個小瓷香爐來,插上電源,用手試試說:

“你用手摸一下,熱不熱?”

業老二伸出一個手指頭試試,果然有些暖意,點頭說:“熱。”

“這證明是好東西,我給你包上吧!”

業老二帶著新換的驅蚊器回到了北京。北京天氣比上海涼些,蚊子也少點,床上掛有蚊帳,所以就沒急著把這寶貝向外亮。一天晚上望天老漢來看他,趕上天熱點,蚊子活躍了一些,本來隻要手裏搖把扇子,便不致為害的。老二要亮寶,就把那另一種電氣驅蚊器拿了出來,一邊安插銷,一邊講連買帶換的經過。望天老漢伸過頭看著他像魔術師似的一會兒弄插銷,一會兒放藥片。果然,屋內刹時飄出了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香味,蚊子也都避開,再不在耳邊嗡嗡了。望天老漢說:“不錯,真靈,現代化就是好。”

業老二心中高興,又換了一壺茶葉,跟望天老漢探討武功的奧秘。這望天老漢也是愛聊的,從陳家溝講起,評論太極拳的幾派長短,說著說著,覺得又有蚊子在耳邊起哄了。用鼻子一聞,連說:“怎麼那味兒又沒了?這一片藥就管十分鍾呀,半夜裏總換藥怎麼睡覺呢?”

“不哇!說明書上說一片藥管八小時啊!”

業老二用鼻子嗅嗅,確實沒有了那股香氣,提心吊膽地湊近那小香爐去觀看,也不見任何異樣。把手伸去摸摸那小香爐,啊呀涼了。於是他抖電線,晃插銷,折騰一氣,再也沒見那香爐發熱,也再沒聞到香味。

望天老漢關切地問:“到底怎麼著?”

業老二歎口氣說:“看樣兒又報銷了。”

“是藥片不好使?”

業老二掃興地搖搖頭。

望天老漢覺得朋友義氣,很有安慰幾句的必要:“別往心裏去,破財免災。你不是愛寫信嗎,再給上海寫一封信,叫他們接受教訓,以後不合格的玩意兒別拿出騙人。你也接受點教訓,沒聽人說過的新鮮玩藝兒少買。”

老頭走後,業老二趕緊把那現代化收起來,免得老伴兒看見數落,兒子知道嘲笑。他用報紙包了個包,想塞到存放破爛的一個大抽屜裏去。那抽屜已經滿登登了,得挪出點空來。整理抽屜的過程中,無意間看到了他去年買的一個燒煤球的小手爐。這東西一開春就沒用了(其實居家過日子,冬天用處也不大),他想,要是把它點起來,再把藥片放在上邊,說不定倒能對付,不然那十盒藥片蚊香怎麼辦呢?

他找出煤球,點上手爐,又放上一片藥,嚇,頓時滿屋生香。不一會兒老伴從裏屋出來就問:“這是什麼,這麼香?”

“你再看看,這屋還有蚊子沒有?”

“可不是嗎,這回你可也真買了件有用的東西,叫我看看,在哪呢?”

“桌子底下,你不總說那個小手爐是半年閑?有用吧?”

老伴笑著說:“你早也沒告訴我它還管熏蚊子,給我留一手呢。”

兒子回來,起初對這東西不甚讚成,等睡了一夜覺起來,發現當真沒有受蚊子幹擾,也熱心起來了:“這玩意兒不錯。哪兒出的,該寫封信表揚。”

當天下午,業老二工工整整給上海那個雜貨店和哈爾濱出手爐的工廠各寫了一封信,建議把藥片和手爐一起賣,這樣手爐夏天也有了用場,藥片也不致因為“電器蚊香”不可靠而報廢。他並且找機會把這個建議告訴了望天老漢,並送給老漢兩盒藥片,因為老漢家也閑著個手爐。老漢很高興,就這是業老二的一項“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