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說:“你拿的時候怎麼不說?”
劉義說:“我拿的時候不是沒發現嗎!”
服務員說:“你等著吧,等我這一屜全賣完了才知道少給沒有,現在忙著,沒辦法查。”
劉義隻好端著盤子回到桌前,和趙成兩人看著三個包子咽唾沫。過了半個鍾頭,盤裏的包子也放涼了,屜裏的包子也賣完了,那位女服務員卻徑自收拾錢箱、籠屜,並不理睬劉義。劉義便端著包子湊過去問道:“你到底查了沒有?”
“查了,沒少給!”
“你憑什麼說沒少給?”
“我這屜裏是雙數,賣完了一個沒剩,當然就沒少給。”
“我不管你雙數單數,反正我……”
不等劉義說完,那位服務員就把劉義放在窗台的三個包子往外一推,關上木窗板不理他了。
劉義繞到後邊進了灶間,灶間裏一個老頭和兩位中年女同誌正在包包子。劉義問道:“你們這兒誰負責?”
那又瘦又幹的老頭站了起來說:“負責人不在,有話您對我說。”
劉義便把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正包包子的一位女同誌從案板上拿起個熟包子說:“這個包子是她端屜時候掉在地上的,難怪她沒剩下零頭,別生氣了,這個歸您吧?”
劉義說:“掉地下的包子給我?我不要。”
這時候那位7號服務員卻從前邊衝進來了,手抓著一把零錢,“嘩”的一聲往劉義麵前的案板上一扔,扭身就走了出來。
劉義大聲喊:“你回來!”
女服務員回頭衝他撇了撇嘴說“下班了!”說著把白工作服脫下來往牆上一掛,哼著歌走了。
趙成這時也已跟了進來,就勸劉義說:“走吧,別跟她鬥氣。”那個瘦老頭也把扔在案子上的零錢收成一疊,遞給劉義說:“得,得,我替她道歉,行了吧!現在這青年,沒辦法!”
劉義要把錢和包子扔在店裏,以便引起他們領導注意。瘦老頭卻說:“您要故意這麼辦,我也不攔著。依我說,您還是把錢帶走好,傷財不惹氣,惹氣不傷財,這不是當年我學徒的時候了!”
趙成問:“您是在哪兒學徒?”
“就在這,四遠居!”
三人互相看了一陣,終於認出來這老頭就是瞎王。瞎王在文化大革命挨了陣鬥(說他專為資產階級老爺和修正主義分子當奴才)就退休了,近兩月又上這兒來當臨時工拿補差。
劉義說:“現在這些年輕人,到多咱能趕上您那種服務態度呢?”
瞎王說:“可不敢這麼說,我們那時候是為了混飯吃,能保住飯碗就好,沒有遠大理想,所以已退出曆史舞台了。現在這青年們都有遠大理想,原來看不上這個行業,從文化大革命中學來一個‘鬥’字,與人鬥其樂無窮!你伺候我還要挑挑揀揀呢,憑什麼伺候你?現在的買賣就這麼做法,我勸你忍了吧。”
劉義不肯忍,說什麼也不肯把錢帶走。從這以後,劉義出門辦事不管肚子多餓也決不進飯館,估計趕不回來吃飯,寧肯自己出門時提個飯盒,也決不再去找氣生了。
劉義並沒有忘記一個“鬥”字,每隔兩個月準寄一封批評信,一回寄給報社,一回寄給二商局,一回寄給那個飯館,花了幾毛錢郵票,始終連個回信也沒得到。自己總得找個台階下呀!最後他又寫了封信給那飯館,聲明錢不要了,這錢送給服務員買學習文件,以便改變他們的工作作風。但仍然沒有回信。這件事就成了他的心病,什麼時候想起來,血壓都要上升。三個月前,他乘車路過那個飯館門前,不由得惡狠狠地朝那飯館瞪了一眼。這一瞪,他痛快了,原來飯館關門了,牌匾也拆了,周圍搭了腳手架,似乎那勁頭連房子也要拆掉。他氣哼哼地自語說:“怪不得不回信!黃了!好,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