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麼還戴四品的頂戴?朝服朝靴也不對,這怎麼能行呢?老弟應該懂得,四品官進我都察院來見本官是要單腿跪地請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著四品頂戴來見本官卻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禮節,這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呢?

進了京城,曾國藩急忙去翰林院銷假。從文慶的口中得知,道光帝偶感風寒,已病多日了,幾名大學士輪流在宮中當值,滿朝文武都正焦慮呢!

曾國藩趕忙進宮,但道光帝這一天卻沒有召見一名大臣,隻召見了幾名王爺、國公。

曾國藩怏怏地回到府邸。

黃子壽、陳公源、陳源袞與劉傳瑩已等候多時,翰林院庶吉士李鴻章恰巧也來看望恩師。曾國藩讓廚下備了幾個菜,留同僚、門生用飯。

席間,曾國藩自然問起道光帝的病來。

黃子壽道:“還不是讓他們自己人氣的!”

曾國藩問:“這話怎麼講?——文大人怎麼沒有說起?”

劉傳瑩冷笑道:“你以為文慶就是什麼好東西嗎?——你以為他就那麼幹淨?無非不像其他人那麼貪罷了!”

曾國藩道:“諸位說了半天,還是不破題,皇上怎麼說病就病了?”

李鴻章道:“回恩師的話,學生聽說皇上這次龍體欠安,跟山東水泊梁山的事有關,不知確也不確。”

曾國藩道:“本官會試的那年,就聽說有拳匪在山東的梁山出沒。好像這些年一直就沒安靜過。——敢則又大鬧了?”

黃子壽道:“何止是大鬧。——聽說鬧得巡撫衙門連派了三次撫標兵,剿了幾次都剿不完。那幾天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似地往京裏飛。皇上隻得派了徐提督,又調了鄰近兩省的綠營,單委了徐提督為欽差大臣,統帶三省的兵,據說這才把那聚夥兒的梁山強盜殺得大敗,斬首千餘呢。——奇怪的是,捷報傳來不久,皇上就氣病了。打了勝仗皇上反倒病了,你說奇也不奇?”

曾國藩道:“果然有些奇。讓本官更奇的是,典試四川時,本人走的就是山東。如果有大團的拳匪,怎麼那麼安靜?本人又怎麼沒有遇上一個?聽諸位講那會剿的情形,那拳匪好似一夜間長出來似的。——奇奇!果然奇!”

又談了一會兒,因劉傳瑩近幾日身體不適,飯後略坐了坐,便各自回府了。

走出很遠,曾國藩還隱隱聽到劉傳瑩那沉重的咳嗽聲。

第二天晚飯後,曾國藩被道光帝召進寢宮。

曾國藩跪爬到道光帝的近前,見道光帝半躺在龍榻上,兩眼深陷,一陣陣的咳嗽。太監們往來端茶送水,曹公公在輕輕為道光帝捶肩頭。一見皇上滿臉的病容,曾國藩強忍淚水,顫聲請安。

“曾國藩哪,起來同朕講話吧。”道光帝顯得有氣無力。

曾國藩跪著答道:“臣有罪!——皇上龍體欠安,臣本該隨侍在側——”

道光帝輕輕地擺了擺手,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曾國藩哪,你走這一趟湖南,沒有什麼稀奇的事嗎?”

曾國藩低頭回答:“回皇上話,臣此次出京、回京都很太平。”

道光帝接口道:“太平?——山東險些出大亂子啊!朕調了三省的旗營會剿。平息倒是平息了,萬民折子也飛過來了,控徐角借征剿之名亂殺無辜,朕已命把那徐角押解來京了。——咳!”道光帝長歎了一口氣,喘息了許久才道:“曾國藩哪,朕四十三歲登基親政,至今已六旬有五了。朕一直以主敬、存誠、勤學、改過八個字來約束自己,盡力打破滿、漢大臣之間的等級差別。滿大臣的折子我可以壓一天批,漢大臣的折子我是盡力當天批發的。曾國藩哪,你是個漢大臣,希望你能體察朕的苦心。”道光帝停下來喝了一口熱茶,平息了一下,接著說:“當官以不要錢為本,你這話朕揣摩了許久,大概就是你跟朕講過的廉字功,也就是不貪吧。但這樣還不行,還要敢任事,凡事往大處看,替大清想。大清是滿人的大清,也是漢人的大清啊。節儉、認真的火候朕不如你,許多大臣都不如你,這也是你遭嫉的根由。——好了,你剛回京,也要好好歇歇,朕也累了。朕精神好一些,還要和你談。——你跪安吧。”

曾國藩滿腹心思地回到府邸,飯後,便把自己關進書房,閉目靜思起來。

從道光帝的氣色來看,怕是難以維持多久了,臉無光、眼無神、周身疲倦、咳痰見紅,這是末弩之兆。這固然是道光帝操勞所致,但也與天災人禍有大關聯。道光帝也許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和一個漢官談了許多不該談的事。——道光帝想要幹什麼呢?大清是以武力進駐平定中原的,皇宮內的王爺們,是絕不會向漢大臣吐露心聲的,是堅決防範漢人的。尤其是平定三藩之後,漢人就更加不得勢。可道光帝為什麼和自己講這些呢?莫不是病入膏肓糊塗了不成?

他真的需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他睜開眼睛,找出安魂香,燃上一支,又盤腿坐在炕上。

有一點毋庸置疑,道光帝確是把自己當成了身邊的大臣。這固然與穆彰阿的舉薦有關聯,同時也隱隱露出道光帝對滿人失望,重心在漸漸向漢人移動的苗頭。滿人治漢,是努爾哈赤寫在“玉牒”上的祖諭,非有大魄力的皇帝是不可改動的。道光帝能向一個四品的漢大臣吐露自己的心跡,也正好說明皇帝身邊乏人。一想到這層,曾國藩又隱隱地感到不安。透過皇上話的表麵而看實質,道光帝是希望自己能在朝臣中真正做一個既廉潔又敢任事的好官員,影響一代甚或幾代官員,把大清王朝延續下去。這既有公心又有私心。公心即是為國,私心則是為了皇室一脈的興旺。

曾國藩想得頭痛肢麻,他走下炕,想再續一支香,這時,周升悄悄走進來:“大人,已經三更天了,您老歇吧。”

“哦——,”曾國藩自言自語,“三更天了,是該歇了。”

第二天,曾國藩剛剛起床,周升便急急忙忙地闖進來道:“大人,小的剛得的信兒,陳源袞翰林的內人沒了!”

“什麼?”曾國藩打了個愣,“你是說易安人沒了?”

周升道:“是,陳府管家剛走,陳翰林想讓大人過去一趟。”

曾國藩邊更衣邊對周升道:“趕緊備轎。”

周升一愣,小聲問一句:“不吃早飯了?”

曾國藩道:“陳翰林京裏沒親人,不定忙亂成什麼樣呢。——我得趕緊去!”

曾國藩趕到陳府,陳源袞正坐在客廳獨自落淚。一見曾國藩走進來,隻叫得一聲“滌生”,便說不出話來。

管家忙接過曾國藩脫下的衣服,邊道:“我家奶奶昨日生產,找了三四個接生婆子,都不濟事。折騰到午後,小少爺算是降生了,但奶奶卻沒了!”

“小少爺呢?”曾國藩問。

陳源袞道:“一直哭,丫環抱著哄呢。生下來就沒了娘,咳!”

管家道:“小少爺是餓得喲,任啥都不吃。這可怎麼好,總不能——”

曾國藩急道:“馬上著人去找奶媽呀,孩子得吃奶呀!”

一句話提醒了陳源袞,當下也顧不得多想,急忙跑出去,著人去找奶媽。

陳源袞,湖南茶陵人,是曾國藩上一科的進士,時任翰林院檢討。娶妻易氏,封贈安人。易安人生頭胎,卻就落了難,怎不叫陳源袞悲痛。

一會兒,劉傳瑩、邵懿辰、陳公源等人相繼來到,曾國藩就指揮大家為易安人安靈。

陳源袞的住處是租賃來的,東家怕晦氣,不準停靈。曾國藩又讓周升拿了帖子去城外的關帝廟聯絡,總算成功,易安人的靈柩就暫停在關帝廟。奶媽找到後,小公子也停了哭聲。

不久,曾國藩見陳源袞整日鬱鬱寡歡,辦差也打不起精神,便讓陳源袞辭了下人退了房子和奶媽一起搬到曾府。陳源袞和奶媽各住一間房子,一日三餐卻吃在一處。陳源袞每日和曾國藩談些國事,下下圍棋,心情漸漸好轉。

曾府自打多了陳源袞父子,日子倒過得比平常快了許多。

兩個月後,陳源袞丁父憂離京回籍,隻剩下了兒子一個在曾家寄養。陳源袞臨別為兒子取名遠澤。

曾國藩為陳家老爺書寫了挽幛、挽聯,都打到包袱裏,由陳源袞一並帶回。易安人的靈柩也由關帝廟取出,專雇了人護送。

曾國藩帶著公差一路護送陳源袞及易安人的靈柩出京。

眼望著陳源袞扶柩前行,曾國藩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知道,他在京城從此少了一位摯友,而京師則少了一位直官。

陳源袞是京師有名的直筒子,翰林院骨鯁之士。就為他這個脾氣,很多京官是不大與他往來的,而他本人也深知自己的那張破嘴是得罪過許多人的,是許多京官所不能見容的,於是早就存了辭官的念頭,隻是苦於沒有機會。他的念頭和曾國藩談過了多次,曾國藩是深知其內中苦楚的,雖也勸過幾次,但終於知道陳源袞其人於官場是不相宜的,終究是要離去的。就拿這次出京來說,除曾國藩、黃子壽、邵懿辰等幾個同僚外,侍郎以上官員連挽幛都不曾送一個。而曾國藩回籍奔喪,連皇上都賞了挽幛,大臣們就更不用說了。這固然與曾國藩的學問聲望有關,但同時也與皇上的賞識、穆彰阿的提拔有直接的原因;尤其是曾國藩在生活上節儉寡欲,在公事上嚴格要求自己,克己奉公、言行一致,這些更讓人敬服。京裏有多少嘴上是一套詞,做起來又是一套曲的官員呢——怕數也數不清!最為可笑的當數以監察公正麵目設置的都老爺們,明著是監察,做的事卻是今天巡夜查嫖官,明天休假吃花酒。這都是大清國連皇上都知道的極其尷尬的事情。

陳源袞的這次丁父憂,曾國藩知道他是必要退出官場的了,就在送走陳源袞的第二天,給善化的唐鑒先生寫了一封信。信中拜求唐先生,望唐先生轉求長沙嶽麓書院的山長,希望在嶽麓書院或長沙書院,能給陳翰林謀一教席。教書育人雖非陳源袞所長,但他畢竟是兩榜出身,功底還是有的。曾國藩深知,唐鑒是奉行中庸的,雖對陳源袞素抱成見,但對曾國藩還算欽佩有加。曾國藩的成名是與唐鑒的頌揚大有聯係的。相信,曾國藩的麵子唐老先生不會駁。

●皇陵

正在道光帝龍體未愈,滿朝憂慮的當口,大清國又發生了一件入關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情:帝陵右側的陪陵,也就是放有孝穆皇後靈柩的東陵寶華峪,竟然出現了齊膝深的黑水。這是東陵值事官在偶然的一次視察中發現的。所幸孝穆皇後貴人自有天佑,靈柩恰高出平地三尺許,不曾進水,但陪葬在前後左右的八大侍女,原本是喝了水銀坐化的,卻都被泡成豐乳肥臀,成了一片爛泥,不見了人模樣。

清朝祖製,新皇上登基之日起,即須建造寢陵。皇帝可以好好地活著,但皇陵是要早早建成後等著的。皇帝活著時的寢宮,駕鶴西歸後的陵園地,是皇室的兩件大事情。道光帝親政時已四十有三,已是一個城府很深、節儉有名的人了。這源於他目睹了乾隆朝的奢華和嘉慶爺的捉襟見肘。如果不是因乾隆爺喜歡擺闊,和珅又何致斂成巨貪呢?道光帝親政自然把廉字列為一等一重要的大事,又把康熙朝於成龍的事跡著人刻成石牌立在宮內,是決意要扭轉乾隆朝的奢華,做一個好皇上了。

建陵伊始,大學士英和與祁寯藻為迎合新皇帝凡事節儉的口味,竟大膽地向皇上提出,皇上的寢陵,不妨效仿漢文帝,也來個薄葬。折子遞上去,果然深得道光帝的嘉許,立即準奏,同時欽命二位大學士為新皇陵建造的全權辦理大臣,又召集軍機處辦事大臣,各部院尚書、侍郎,議定出建造皇陵所費銀兩數——原定一千萬兩白銀,道光帝限定在三百萬兩之內。主要設施自然沒有動,但一些觀瞻用的附屬建築,該減的減,該砍的砍,是真真的薄葬了。

英和與祁寯藻倒也雷厲風行,接旨的當天,就帶著人馬及工部郎中甘熙去勘察吉地。甘熙是專攻風水學的,是道光年間比較著名的勘輿大師;凡京城的樓堂館舍,均要該員用羅盤一一勘察後,才可動工,概莫能免。

甘大人拿著羅盤,隨著英、祁二位大學士整整在城外折騰了二十幾天,才終於把吉地位置定下來。之後,就畫了圖形,一一用文字標明,呈給皇上。道光帝當時一心想薄葬,見圖形簡單,設施又還符合禦前大臣的會議精神,沒有想太多就批了下來。

哪知英和是摸透了道光帝脾氣的人,隻要薄葬,道光帝是定喜歡的了。就和祁寯藻商量,須要放出些手段,來個真的薄葬,才不負皇上的苦心和照應。三百萬兩的銀子從戶部撥出來,他們兩個隻拿出二百萬兩支用,餘下的一百萬兩,每人落了五十萬兩,還私下發牢騷,說偌大的肥缺,生生讓“良心”二字給弄糟踏了。二百萬兩的皇陵,從監理、監工以下開始層層剝皮,落到實處,是已經一百萬兩都不到的了。工頭沒辦法,買了磚,買了瓦,就買不起大理石了,幾位工頭聚在一起協商解決的辦法。有道是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主意還真想到一個,就是用砂土黃泥拌了洋白灰打成方塊曬幹,然後再塗上一層石灰膏子,名曰合成大理石。一排排地砌上去,不用手摳,還真和大理石一模一樣。把個英和與祁寯藻喜得連誇工頭們能幹,立馬就答應,名字一定要上到保單上。私下裏,英和與祁寯藻卻有些後悔,早知大理石不用銀子,多弄個四五十萬,皇陵不是照樣建成嗎?英和罵自己太心慈手軟,天生受窮的命;祁寯藻躲進自己的府裏,連連抽自己的耳光。祁寯藻給自己下的定語是:太忠於大清了。

折騰了半年,皇陵(帝陵)與陪陵(皇後陵)均落成。

道光帝帶著軍機大臣及各部尚書,在英和與祁寯藻的陪同下,開始驗收皇陵、陪陵。一處處地看過去,但見紅磚的紅磚,綠瓦的綠瓦,大理石的大理石,一排排一幢幢煞是好看。道光帝當時就發感慨:“儉是強國之本哪!”

回到宮裏,對英和與祁寯藻連連誇獎能幹,又是敘優,又是賞黃馬褂穿。那幾日,英、祁二位確是興奮不已,既撈了銀子,又得了個為國家節儉的好名聲。這樣的好事情,可遇不可求啊!

孝穆皇後先一步升天,自然要送進陪陵安寢。陪陵在帝陵的右側,是帝陵的一個分係建築。皇後入寢的頭幾年,正趕上直隸大旱,京師三年不見一滴雨水,土地龜裂、樹木枯死,幾乎顆粒無收。多虧其他省份年景還好,京師才算沒有餓死人。這三年的大旱,愁壞了皇上,愁壞了百官,單單樂壞一個英和、喜煞一個祁寯藻。你道為了哪般?原來,所建成的皇陵、陪陵幾乎清一色的合成大理石,最怕的是雨,最懼的是潮。隻有地下水枯幹牆麵不受潮濕,才看出堅耐結實。你想這三年下來,地麵都曬到龜裂,地下哪還有多餘的水分?可不是成全人嗎?

守皇陵的值事官員原本在皇陵的地麵建築中有住處及值事房的,但因這些人參與了建陵,所以沒有一個敢當真進去的,卻在百步開外背風處蓋了間簡易房,隔三差五地回皇陵辦一回差,在地下轉一轉,就可每月領俸祿。

陪陵積水仿佛是一夜間出現的事情,慌得值事官連夜上折,京師於是就轟動起來。

道光帝正在病中,看到折子,先嚇出一身冷汗。是時,全國正在大鬧山賊馬匪,每天都有這方麵的折子進京,他真怕祖宗的基業在自己手裏畫上句號。道光帝馬上召集王、大臣們會商遷陵事宜。王、大臣們到後,曹公公先把守陵官的折子為王、大臣們讀上一遍。祁寯藻聽得是頭皮發麻,渾身冒汗,懷裏仿佛揣著六七隻兔子。英和則眨著綠豆眼睛,拚命想著解困的主意。曹公公話音剛落,他便搶先一步跪倒在地,朗聲奏道:“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話一出口,滿朝文武愣的愣,驚的驚,全摸門不著。

道光帝強壓著一腔怒火問道:“英和,朕有何喜呀?”

英和麵不改色心不跳,跪前一步道:“皇上想啊,寶華峪本是山地,打井都不會滲出水來。如今憑空在萬歲爺的皇陵發出水,雖是陪陵滲水,可不正好說明皇上就要大安了?——皇上大安,不是喜又是什麼?”

道光帝被英和說得糊塗了好半天,細細一想才回過神來,火氣不由得小下去,接口道:“是啊,朕也為這件事想了一天。列祖列宗們的陵寢從沒有這種事發生,怎麼輪到朕就百事不順呢?難道真像英和說的,朕還能多活幾年?祖宗們暫時還不想要朕?”

見皇上忽然間精神煥發,王、大臣們一起跪倒唱頌歌,英、祁二人的聲音最響亮:“皇上聖明,皇上說的一點不錯,皇上現在不就大安了?恭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穆彰阿呀。”道光帝點將了。

“臣在。”穆彰阿跪前一步。

“英和年紀大了,不堪繁劇,這次遷陵,朕想委托你來辦吧。——選好地址以後,把圖本繪好,還以薄葬為主,從節儉上下功夫,朕親自定奪。現在抓緊給皇後建造一個臨時的寢陵,盡快把梓宮移出。皇後被水浸泡無論怎麼講,都不會是國家之福吧?”

“皇上聖明!”一班王、大臣繼續唱頌歌。

這一天,英和與祁寯藻尤其興高采烈。

轉天,又一道聖諭下發到翰林院:“著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兼署大理寺少卿曾國藩從即日起協助軍機處領班大臣、文淵閣大學士穆彰阿辦理遷移陪陵事宜。望該大臣克儉奉公,盡心辦事,不負眾望。欽此。”

曾國藩再次忙碌起來。

盡管穆彰阿是辦事大臣,但他因不太懂陰陽之術,加之體胖笨重,隻是象征性地做一些指揮工作。具體的工作,全部推給曾國藩,真個是要人給人,要物有物,很有些一呼百應的勢頭。

曾國藩帶著甘熙等工部的勘輿專家們,在寶華峪東側一裏路的砂土岡上,先蓋了間坐南朝北的木板房,然後在房中間挖了個大大的地穴,周圍砌了紅磚,又抹了洋灰,刷了金黃粉。——又由穆彰阿奏明皇上,恭請皇上驗視、禦準。皇上因在病中,身子骨不敢勞動,驗看一項隻好由鄭親王端華代勞,陪同大員是穆彰阿、曾國藩、甘熙等。因是皇後的臨時吉地,王爺們到了這裏,隻是圍著地穴看了兩眼,又問了曾國藩和甘熙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算通過,很有些馬馬虎虎。穆相爺於是就安排移動皇後梓宮的事宜。

道光帝為這事專召開了一次禦前會議,把皇後移靈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日。

到了這一天,穆彰阿親自指揮,各殿閣大學士、軍機處大臣,各部院尚書、侍郎都分派了差事,又調撥了五百名駐京綠營兵,專為進陪陵抬梓宮用的。皇家無小事。

曾國藩這一天也早早地起來,來到軍機處候著穆彰阿。及至穆彰阿邁步走進來,候著的人就都過來見禮,然後便開始向寶華峪進發。

五百名綠營兵由一名提督領著,已先一步來到寶華峪。

這一天的天氣卻不十分好,夜裏先下了一陣大雨,天亮雖有些見小,卻呼啦啦刮起東南風,移陵大臣們都被淋得落湯雞一般。有人就偷著在心裏犯疑:為皇後移陵怕不是犯著什麼了吧?

到了寶華峪,先由皇陵值事官打開陪陵門,穆彰阿帶著眾大臣一齊跪倒,先衝著門裏恭恭敬敬磕了九個頭。

穆彰阿拖了長腔說道:“請皇後娘娘安!奴才等非驚擾娘娘的駕。——奴才等奉皇上旨意,來為娘娘移寢。”

話畢,費力地爬起來,衝身後的提督揮了揮手。

五百綠營兵就走進墓室,蹚著齊膝深的黑水,來抬皇後的梓宮,足弄了兩刻光景,梓宮才由一百人組成的杠子隊一步一步地移出地麵。

大臣們便急忙分列在皇後梓宮的左右,全部做哀傷狀,扶著梓宮,一步步抬向砂土岡。

雨卻忽然緊起來。

杠子隊由一百名兵丁組成,共分三個班次輪流著抬。餘下的二百名尚在寶華峪,清理娘娘的陪葬品;提督斷後。

看看到了砂土岡,忽然一聲驚雷,在隊伍的頭頂炸響。

隊伍霎時一頓,還沒回過神兒,卻聽腦後轟隆隆一聲響,好似山崩地裂一般,大臣們急忙駐足回頭觀望,卻見寶華峪的皇陵已全部倒塌,成了平地。

穆彰阿一下子愣在那裏,好似木雕泥塑。英和與祁寯藻也臉色煞白,雙雙抖做一團。

曾國藩一見,知道座師亂了方寸,忙走過來拉了拉穆彰阿的衣角,小聲道:“中堂大人,還是把皇後娘娘安置妥當要緊,寶華峪的事情退一步再說不遲。”

穆彰阿這才醒覺,招呼著,把皇後娘娘的梓宮移進新建的房裏,慢慢下進地穴。

穆彰阿小聲嘀咕:“不是祖宗顯靈,今兒個險些要出大事!”

眾大臣也暗叫“僥幸”。

寶華峪皇陵塌陷,砸死兵丁九十,傷殘三十有二,提督大人被飛起的一根木梁砸個正著,折了一條腿。這件事被當地藝人演義成諸多故事,說得神乎其神。

其實,明眼人一眼就能洞穿真相:這場大禍首先罪在英和、祁寯藻的“合成大理石”,二則罪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這兩點才是根本。

這場變故發生的第二天,英和與祁寯藻同時告了病假。滿朝驚愕。道光帝以為二位股肱之臣被雨淋出了病,不僅賞了假,還賞了長白山人參。

人參送抵英、祁二府,英和嚎啕大哭,祁相立時昏厥。

新皇陵的勘察、設計由工部郎中甘熙負責,施工便是曾國藩的事了。

曾國藩雖然力求節約,還是花費了二百萬兩銀子才把新皇陵建成。

道光帝不相信曾國藩能用二百萬兩把這皇陵建成,就選了個好日子,由穆彰阿陪著,帶病到新皇陵驗察。

從皇陵回宮,道光帝的病情加重了。

他萬沒想到自己心目中老成謀國的英和與祁寯藻,竟然是個老成貪國、和珅之流的人物。

道光帝在寢宮內訥訥自語:“英和誤國,祁寯藻庸碌!——皆負朕!”

說歸說,道光帝倒沒有把兩個人怎麼樣。因為兩個人都告病假,又是老臣,病中是不好降旨處分的。

但祁寯藻卻把曾國藩恨個不了,幾次鼓動禦史彈劾曾國藩,總因沒有憑據,加之有穆彰阿在前麵護著,曾國藩又聖恩正隆,隻能等等看。

這時,陳源袞打發人進京來接小公子。曾國藩讓隨身的戈什哈護送他們出城。

第二天,道光帝在寢宮召見了曾國藩;讓曾國藩頗感意外的是,病中的道光帝用了七天時間親筆為曾國藩書寫了幾張條幅,不僅落了聖款,還鈐了禦印。

曾國藩從曹公公的手裏把這幾張條幅跪接在手,一時感動得淚流滿麵,竟不能多說一個字。但道光帝卻不著一詞,隻揮了揮手,便讓曾國藩退下。

●道光帝書法

按大清老例,隻有宮內有大喜事,或該大臣有大功績的時節,皇上才會對該大臣賞上幾個字,還多是太監們代筆,無非蓋了禦印而已。一個病中的皇上一次為一名四品官員用七天的時間寫上四張條幅,這在大清尚不多見,道光年間,更絕無僅有,隻此一次。這種聖恩,說是百年一遇,絕不過分。

曾國藩回到府邸,在書房靜坐了許久,神智才漸漸清醒過來。曾國藩在京城是以持重、端莊、節儉而聞名的官員,遇到這種恩寵尚且幾近失常,其他官員是什麼樣子,是大抵可以想象的了。

第二天,他到琉璃廠附近的“榮寶齋”字畫店,請了裱畫高手“一手成”老師傅張殿甲進府,用黃綾精精細細地把這四張條幅裝裱起來;案子及用具是由“榮寶齋”移過來的。

張殿甲在曾府整整忙了七天,四張條幅才掛到早已打掃幹淨的正牆上。

曾國藩親自點上香火,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這才細細地看起來。

第一張條幅的上方是“主敬”兩個大字,下麵寫的小字是:

聖學之源,基於方寸。敬乃德基,先民有訓。

相在爾室,曰明曰旦。翼翼小心,毋怠毋玩。

衣冠必正,動作毋慢。操存省察,主一應萬。

造次於是,齋莊無遠。集木臨淵,是則是憲。

第二張條幅的上方是“存誠”兩個大字,下麵寫的小字是:

物與無妄,天地之心。不誠無物,奈何不欽。

誠無不動,惟天棐忱。可孚豚魚,可貫石金。

戒懼慎獨,毋愧影衾。鍾鼓聞外,鶴和在陰。

勿任智術,勿恃阻深。純一不已,理包古今。

第三張條幅的上方是“勤學”兩個大字,下麵寫的小字是:

飽食終日,宴安自居。迭遷寒暑,迅若隙駒。

胡不誌學,以立身軀。氣誌奮發,私欲滌除。

精研五典,愛惜三餘。優遊涵泳,漸積工夫。

寸陰是竟,勿憚勤劬。日就月將,斯聖之徒。

第四張條幅的上方是“改過”兩個大字,下麵寫的小字是:

人誰無過,患不自知。知而弗改,是謂自欺。

告我以過,是我良師。小人文過,以逞偏私。

縱欲成性,貽害無涯。日月之食,於明何虧?

從繩則正,增美釋回。不遠無悔,念茲在茲。

看到最後,曾國藩的雙眼再次被淚水模糊。這哪裏是簡單的四張條幅,這分明是四條高懸不落的鞭子、四把鋒利無比的鋼刀、四塊明晃晃的銅鏡!

曾國藩始而感激聖恩,繼爾渾身顫栗,終於,他兩肩沉重起來。

這不是聖恩,這分明是壓力,是一種額外加上的責任!他耳邊仿佛響起道光皇帝那有氣無力的聲音,那聲音好像就從牆上的四張條幅裏發出來的:“曾國藩哪!大清既是我滿人的大清,也是你們漢人的大清,治理好這個國家,朕有責任,你們漢人也有責任哪!”

他不敢再看下去,慌忙退出來。

●道光帝手跡

是夜,他癬疾發作,整整折騰了一夜。第二天,他告了病假,帶上隨身戈什哈去了報國寺。

孟秋的報國寺,一片蔥綠,又是紅葉正著色的季節,仿佛被點點的火光包裹著,綠裏套著紅,層層圍起來,煞是好看。

曾國藩的轎子進山門的時候,正迎著一真長老往外送一老道。

曾國藩忙下轎施禮,搶先問候。

一真一見曾國藩,也忙停下來還禮,又對那老道道:“貴客臨門,恕老衲不再遠送,請道長一路走好!——阿彌陀佛。”

曾國藩看那道長,黝黑麵皮,著一身破道袍,七十開外的年紀,一看便知是個雲遊四方、比較邋遢的道士。

道士沒有理會一真,卻拿著一雙眼對曾國藩反複觀瞧,邊看,口裏邊道:“可惜,可惜!——享大位,不得大壽也。”

這話出口,一真站上風頭沒在意,曾國藩在下風處卻聽得真真切切。

曾國藩見道士有些來曆,忙深施一禮道:“晚生見過道長。”

老道收起雙眼,沒有言語,也沒有還禮,隻轉身衝一真抱了抱拳,便大步走下石階,很快遠去。曾國藩看得目瞪口呆。

曾國藩隨一真邊往寺裏走,邊問:“不知是何方高人,走得恁快!好似飛毛腿一般,真個了得。敢則是師傅的故友?”

一真笑道:“哪裏是什麼故友!還是十年前在揚州觀音寺見過一麵。——他是華山碧雲觀的道士,都稱他邱道長,可他並不姓邱,是邱處機那一派的,老衲也還真不知道他姓什麼。——是特意來這裏找我的,讓老衲跟他去蒙古煉什麼金丹法,還說中原就要大亂。——老衲隻當他瘋子一般。”

曾國藩道:“看他走路,倒真像武林宗師模樣,說不準真是邱處機徒孫什麼的,剛才在下聽他說什麼享大位不得大壽,不知說的什麼?”

一真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十年前這邱瘋子就是這個樣子,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回更離譜兒,竟然說出天下大亂的話來,可見是愈發瘋了!——大人這次可是請的長假?”

“這回是短假,也就是三五天。”曾國藩答。

一真道:“可惜了!——大人要是長假,老衲就帶大人去五台山開開眼界,一個月總能趕回來。——這次偏偏又是短假!”

曾國藩問:“五台山可有什麼盛會?”

一真道:“說起來,倒還真算是百年難遇的盛會!天竺國得道的高僧為五台山贈舍利子,五台山文殊院向各地的寺院發了帖子。這還不算是盛會嗎?”

進到寺裏,一真讓小和尚為曾國藩打掃了房間,就和曾國藩道一聲別,走出去打點自己行裝,當天便離開報國寺,到五台山的文殊院參加盛會去了。

曾國藩這次上山,是本想和一真好好地下幾天圍棋的,哪知來得不是時候。倒應了一句老話,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了。

午後,來報國寺進香的人開始多起來。曾國藩和戈什哈在大殿略轉了轉,甚覺無味,便回房了。

戈什哈為曾國藩沏了一杯自帶的君山毛尖茶,曾國藩便打開隨身帶的《說文解字》一書,一句一句看起來,心情開始一點一點地舒暢了。

入夜,小和尚為曾國藩送來四盤精致的素菜,一盤大饅頭,整整齊齊地擺放到桌上,便請曾國藩用飯,說一真長老臨走吩咐,這頓不收錢。

曾國藩放下書,正待用飯,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陣的男女嬉笑聲。曾國藩不禁大奇,問擺飯的小和尚:“動問小師傅,這個時候,還有香客進香嗎?”

小和尚撇撇嘴道:“早關了山門了。”

曾國藩愈發奇怪,問:“這聲音——”

小和尚把一根指頭放到唇邊,噓了一聲道:“大人莫放高聲,這是個惹不起的主兒!——大人還是快些用飯吧。”

曾國藩正色道:“小師傅,佛門乃清淨之地,照理是不能留女客過夜的。國有國法,寺有寺規!一真長老剛剛下山,你們怎麼就不守規矩了。——本官可要管上一管了!”

小和尚笑著說道:“大人且莫動氣。壞我佛門規矩的這個主兒,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就算一真長老在寺裏,也是要笑臉相迎,斷不敢說半個不字的。——大人還是用飯吧,小的也要去吃飯了。”說著就往外走。

曾國藩知道小和尚有難言之隱,就沒再說什麼,由他去了。

飯後,曾國藩循著嬉笑的聲音,一步步走過去,卻見大雄寶殿後麵的一間屋子裏燈火輝煌,聲音正是從這裏的輝煌中發出,斷不會錯。

曾國藩想也沒想就直走過去。看看離那輝煌處十幾步遠的時候,卻猛見有兩名戈什哈在門口走來走去,分明在放哨。

曾國藩一愣,急忙隱身到一棵粗壯的老槐樹後,眯起眼睛向裏看,卻什麼都看不見。曾國藩知道,出門能帶兩名戈什哈的,起碼是三品以上大員!——可這位大員是誰呢?為什麼偏要帶女人到寺裏過夜呢?——朝中還有這麼膽大妄為的大員嗎?

曾國藩怏怏回轉,疑團越來越大。

飯後,他讓戈什哈去叫擺飯的小和尚來收拾餐具,其實是想問個明白,否則,他今夜是斷難入睡的。

小和尚來後,起始還遮遮掩掩不肯講,說一真長老走前吩咐過,不該說的話不要隨便說,怕給寺裏惹上禍端。

曾國藩就心平氣和地跟小和尚講佛家的規矩,講寺廟裏的規矩,講做官的規矩,有板有眼,不急不躁,直把小和尚聽得不耐煩了,這才有聲有色地小聲講起來。

你道那大員是誰呢?說出來沒有幾個人會相信的,他就是一貫以理學大師自居的、剛剛由光祿寺卿任上升授大理寺正卿的賈仁字存道的賈大人。

賈存道兩榜出身,是漢官裏麵比較出色的一個,籍隸廣西,是廣西道賈樸開的四少爺。這賈大人不僅八股做得好,還寫得一手漂亮的楷書。曾國藩剛點翰林時,他正署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曾國藩還跟著他學了一陣書法。後來,曾國藩結識了書法大家何紹基,這才不再打擾賈大人。但曾國藩的楷書裏,還是多多少少有些賈書影子的。給事中職位不算高,是正四品銜,權力卻夠大。因為是專門稽察官員的官,很多小京官都有些怕他,加上他一貫在下屬麵前板著麵孔,配合都老爺巡夜時又在紅燈區打過幾名翰林的耳光,很是被皇上看重,京師沒有不知道他的。每次麵見皇上,他都要有板有眼地講出幾條“官員吃花酒”的害處來,道光帝又總是誇他幾句。有的官員盡管背後說他是假道學,卻也奈何他不得。

●曾國藩書法

●何紹基書法

曾國藩的同僚胡林翼,就挨過這賈大人的兩個耳光,也是白白打了。

當然,大員們吃花酒他賈仁是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碰上了,還要趕過去道一聲辛苦,問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全然不理睬肉麻二字。

李純剛私藏禁書一案,三法司統統作弊。道光帝一氣之下,三法司掌印大多撤換,賈仁於是由給事中任上連躍兩級被格升授大理寺正卿,成了堂堂正三品京堂。這回,連大員們吃花酒也要回避他了。

賈仁到大理寺上任的第一天就上了個一萬字的折子,從官員吃花酒誤國寫起,一直寫到後院起火。奏請皇上加大對官員吃花酒叫局子的打擊力度,說穿了,他就是要擴大大理寺的職權範圍。道光帝把折子看了看,一句話沒說就壓下來了,得了個留中不發的下場。賈仁也頓時泄氣,加之又不再兼都察院副都禦史一銜,自此也不再配合都察院巡夜了。

賈仁第一次來報國寺是上月十八的事,是穿了便衣帶了兩名女人進香的,一真長老陪著喝的茶,吃的素飯,午後便下了山,很有些偷偷摸摸。十天後,賈大人又帶了另外兩名女人進了山門。一頂綠呢大轎,兩個戈什哈扶轎,後麵跟著兩頂花轎,是日落時分,香客已走得精光,當晚便沒有回去,一男二女就宿在現在的屋裏,又是唱又是笑,雖混鬧了半夜,聲音卻很低,好像怕人聽見,兩名戈什哈替換著守門。一真這次沒有陪他多說話,但也沒說別的什麼,卻在禪房裏打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賈仁等人沒和一真打招呼便早早出了山門,一真亦沒有送。

算這次,賈仁已來過三次,住了兩晚,每次帶的女人都麵目不同,分明是叫的局子。第一次還沒有這麼聲張,第二次好像也存了禁忌,這次卻有些張狂了。唱的音量高,笑的聲音也大,全無顧忌。

曾國藩至此才明白,一貫喜靜的一真長老為什麼急著要到五台山參加盛會了。一真長老是惹不起,隻能躲呀!

第二天,賈大人天不亮就下了山。曾國藩一直有早睡早起的習慣,賈仁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得比較清楚,是隨來的戈什哈叫起山門值事僧開的門,值事僧們似乎有什麼不願,還被戈什哈踢了一腳。賈大人走後,山門吱嘎嘎地重又關閉,好像聽值事僧還嘟囔了一句什麼。因較遠,曾國藩沒有聽清。

若非親眼所見,曾國藩是絕不敢相信,道貌岸然的賈大人,竟能有此雞鳴狗盜的勾當。但又一想,曾國藩又有些氣憤:這飽讀詩書的賈大人膽子也太大了些!隨便到哪裏苟且不好,為什麼偏偏在佛門聖地呢?——褻瀆了神靈,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曾國藩反過來再一想,也隻有佛門聖地,才是最安全的所在。——都老爺們能到寺院裏來巡夜嗎?他賈存道可是皇上倚重的道學先生啊,大清還要靠這樣的人整肅綱紀呢!——京師的歡樂場館他豈敢去!

曾國藩離開報國寺的時候,仍對賈大人的所為好笑不止。

到翰林院銷假的時候,曾國藩才從文慶的口中得知,大學士英和仙逝了。英和所遺大學士一缺,由協辦大學士、四川總督寶興遞補。翰林院侍講學士趙楫外放了廣西候補道,遇缺即補。趙楫所遺侍講學士一缺,由老翰林劉昆轉補。劉昆原任戶部郎中,也是個文名鼎盛的八股高手。劉昆所遺郎中一缺,由滿人官文轉補。官文是武舉出身,祖有軍功,賞三品頂戴,屬大官位任小職的那種。

曾國藩銷假後的第三天,道光帝扶病帶著文武百官到天壇祭天祈福;第四天,便是三年一次的吏部京察。

京察,是吏部對京官的三年一次的政績考核,是很嚴格的。凡遇京察,官員都要開出履曆交到吏部,履曆的後麵都要附上這三年的業績。吏部派官員對官員的業績逐一考察後寫出評語,然後再呈給皇上,皇上就召集王、大臣們開個綜合會議,對這些京官的升降拿出個結果。當然,最後把關的還是道光帝。一般的京察是要忙上三十幾天的,因為京察關係到官員的俸祿、養廉及升補降調,官員們是不敢怠慢的,是很看作一回事的。但曆屆的京察,維持原任的較多,降職的也不少,卻很少有提拔的。這是老例,極少打破。

但今年的京察過後,曾國藩卻由詹事府少詹事被破格升授為太常寺卿兼署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連越兩級,成了正三品大員;轎呢不僅要由藍色換成綠色,護轎的人也可增加到兩個人,而且乘轎是需要配備引路官和兩名戈什哈的。按大清官製,一二三品大員轎前的引路官一般由正七品官員擔任,這些轎前轎後的人是不用官員自家掏腰包的,由朝廷按著品級撥給俸祿;由國庫撥給俸祿,卻為官員一人服務。戈什哈也是帶品級的侍衛,是隨時侍奉在官員身邊的公差。三品官和四品官盡管隻差一品兩級,但享受的待遇卻有天壤之別。

令百官想不到的是,曾國藩從接旨日起,除身邊不得不增加兩名戈什哈做護衛外,轎前不僅沒有引路官,扶轎的人竟也省去,連轎呢也沒有換成綠色,仍乘藍轎。

他在這一天的《過隙影》中寫道:“君子慎獨,亦要慎行。”

曾國藩所任的太常寺卿是唐鑒所遺的缺份。唐鑒離京後一直在告假,道光帝為了尊敬這位理學大師,缺份也就一直空著。太常寺卿出缺,照理該由光祿寺卿或太仆寺卿升補。但光祿寺卿是福郡王舉薦的人,而太仆寺卿又因文廟一案挨了個小處分,兩個人都在道光帝的心裏被打了個叉。

但曾國藩的升遷之快仍然超乎常人所料。連見多識廣的穆彰阿都在私下感歎:“吾座下弟子萬千,無有超過曾滌生左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