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一躍成為湖南籍京官之首,呈奏遞折也無須假上司之手,他已經有了單銜奏事的資格。而湘鄉的曾家,從曾星岡以下,是四代重慶。這種情況,在全國也少見。
曾國藩依例入宮具折謝恩。道光帝強打著精神,對其又是一番勉勵。
從宮裏出來,太常寺迎駕的官員已在宮外等候多時了。
到了太常寺,官員們全具了手本來見,曾國藩也隻得和每位屬員都談上幾句話,簡單問了問公事,以示到任。
其實,太常寺是專為朝廷祭祀、祭典時執掌禮儀,同時兼管備辦祭器的,是禮部直屬的一個獨立部門。嘉慶以前,太常寺卿一直是滿、蒙人的專缺,是不準漢人擔任的,道光朝才有所改變。太常寺卿原本就不是繁差,更無多少公事可辦,除非年下或遇有皇家大婚才狠忙幾天。太常寺的官員,一年倒有八個月隻是讀書寫字而已。太常寺雖也算做衙門,但卻是京城最養人的衙門。正所謂“要想胖進太常”。
到任的第一天,曾國藩隻能做做樣子而已。詹事府的差事他還要交接一下,文慶那裏,他也要去拜一拜,還有穆中堂、潘中堂以及幾位協揆(指協辦大學士)那裏,他都要拜到。長沙會館已發了帖子,湖南籍的京官們湊了份子在會館給他擺的魚翅席,他也得去應酬一下。
太常寺除告假的官員外,幾乎都和新來的上司見了麵。曾國藩決定先回詹事府把少詹事的差使向文慶交割一下。
正準備動身,都察院迎駕的官員恰巧到了。
曾國藩的轎子隻好去了都察院。他深為自己因忙亂竟忘了還兼署著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的頭銜而懊悔不已。
照理,曾國藩應該先到都察院拜見左都禦史及六科掌印給事中並和禦史們見麵,然後才能回本任太常寺。按大清官署排列,都察院是高於太常寺的。
所以,曾國藩一進都察院,先向左都禦史勞仁勞總憲連連告罪。
勞仁好像忘了大清的體製,不僅沒有絲毫怪罪,還對曾國藩倍加勉勵了一番,又盛情邀請曾國藩去家裏吃酒。勞總憲這天說的話句句都跟真的一樣。
曾國藩知道勞仁回到家裏是一刻也離不開煙的,就一笑置之。
從勞總憲的辦事房出來,曾國藩又趕到賞二品頂戴,時任上書房師傅,也是剛剛升署副都禦史的杜受田的房裏請安告罪,虛與應酬一番。杜受田雖也是署任,但因兼著上書房師傅的缺,又有一把年紀,在都察院也有一個單獨的辦事房,以示優厚老臣。
曾國藩知道杜受田項子正紅,本是要請安以後就退出的,哪知杜大人卻板起臉孔叫住了他。
“曾大人,你且慢走,老夫有幾句話要說。”杜受田冷著一張長臉一字一頓道,“四品京官禮製是可以將就的。但三品大員,衣著是斷斷馬虎不得的!——老弟已是三品京堂,怎麼還戴著四品的頂戴?朝服、朝靴也不對。這怎麼能行呢?——老弟應該懂得,四品官進我都察院來見本官是要單腿跪地請安的,而三品官就不用了。老弟著四品頂戴來見本官,卻又施的是三品官的禮節,這讓外人看見,成何體統呢?——老弟素有清名,前途正好,望好自為之。——不要因為這些事情,而誤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幾句不軟不硬的話,直把那曾國藩說得滿臉通紅。辯又辯不得,講又講不明白,隻能低著頭諾諾連聲,一口一個“大人教訓的是,下官知錯了”。
出來以後,值事官又引著曾國藩來到辦事房,這裏就是兼署的在京左右副都禦史們輪流來辦公的地方。上書房師傅杜受田除外。
值事官指著一張紅木桌子和凳子道:“這是下官們為大人預備的,請大人坐一坐,看合不合適。如不中用,下官再置辦。”
曾國藩在凳子上略坐了坐,口裏說聲“好”,值事官就樂嗬嗬地拿過一張輪流辦事的表格過來,請曾國藩過目。
曾國藩接過來,發現是一張早就製好了的左副都禦史以上官員帶隊巡夜的表格。由六科掌印給事中排就。曾國藩見自己排在十二日的格裏,就放下了。心裏卻記住了這個日子。
按大清官製,四五品官的頂戴為暗藍色,官服上繡的是八蟒五爪圖形,補服則繡的是雪雁;而三品官的頂戴則為亮藍色,發光的那種,官服繡的則是九蟒五爪圖形,補服則繡孔雀。曾國藩是得旨的當天就到王裁縫處訂做的官服和補服,半刻也沒耽擱。頂戴盡管由吏部下發,這也需要幾天的時間。——杜受田讓曾國藩升職的第二天就換頂戴、換官服,怎麼可能呢!
這實際是杜受田見曾國藩升職過速,由嫉妒所引發的不滿的一種發泄。這種不滿曾國藩是從不往心裏去的,對這種發泄,曾國藩隻是一笑置之。
不過,曾國藩提升得也實在是太快了些。和他同科的進士中,有的還是翰林院編修,官位最高的也不過五品郎中而已。眼紅的,嫉妒的,又何止一個杜受田呢?
五天後,曾國藩三品官服著身,亮藍寶石頂戴換上,自然又是一番光景,雖然轎子仍是以前的藍呢轎,轎前沒有騎馬引路的官員和扶轎的侍從,轎的左右隻是多跟了一名戈什哈,但坐轎人的心情卻是與前大不一樣了。按體製,四品以下的官員遇到綠呢大轎子,是要讓路的,否則綠呢轎前的戈什哈就可以衝上前去把那官員拉下轎來,或是把官照收來交到吏部按違製論處。被罰的官員是斷斷不敢有半絲反抗的。曾國藩就是因為有這種規定,才堅持不換轎呢的。這樣一來,不管四品以下的官員遇到他的轎子讓不讓路,都不算違製,因為他乘的是藍呢轎。
●值班房一隅
太常寺卿是曾國藩的正印,照理他是要每天到這裏來辦公事的。都察院的左副都禦史雖是曾國藩的兼職,每日不必去報到當差,但值日時是必須到場的。——這也不用官員自己記著,值日的頭一天都察院的當值官員會及時來通知的。
曾國藩到都察院值日的日期是十二日,照例,他十一日已接到通知。
十二日這天,他的轎子早早便來到都察院。六科掌印給事中帶著禦史們都走出轅門迎接這位第一天來視事的都老爺。這一天,曾國藩是都察院裏最高的視事官員。左都禦史是照例可以不來視事的,隻有遇到大事,左都禦史才肯來坐上一坐。
曾國藩在這裏忙上一天,飯後要照例帶上大小禦史們到京師的八大胡同轉上一轉,這一天的工作才算結束。
其實,都察院的巡夜是沿襲老例而來的。起始還真有效,對整飭吏治確曾起到端正官心的作用。但時間一長,這禦史巡夜便成了有名無實的東西——飯後,八大胡同還沒有掌燈,都老爺的大轎子便抬過來了,就這樣子地巡上一圈,自然是什麼都不曾看到,道光帝得到的信息卻是“八大胡同再難見到官員”,於是大清的官員全部安分了!
曾國藩是早就看到這一個弊端的,也深知都老爺們這樣做是不想交惡過重,尤其多數都老爺都是兼職,認真起來,於己於人都不會有好處。——但礙於職分過低,加之沒有實據,所以就隱忍不發。但他整飭都察院的念頭卻是早就存了心裏的。
這一天的都察院,也同往常一樣,官員們先到飯廳用過了晚飯,便早早地戴了大帽子等著出發。料不到的是,曾大人這時卻犯了茶癮,足足把一壺茶喝了兩個時辰,這才把禦史們召集過來。
曾國藩笑著說道:“讓各位久等了,各位現在就換便服,官服和頂戴就不要穿戴了。——各位的身邊不會沒有常服吧?”
這話和沒問一樣,所有官員的官服裏麵都穿著便服,隻要脫掉官服,剩下的自然就是便服。
曾國藩當先脫了官服,摘了頂戴。官員們誰也沒有言語,都紛紛把官服脫掉,隻等曾國藩示下就好一起起轎去巡夜。
曾國藩卻道:“今夜要勞動各位的貴足了,咱們今夜走著去巡夜吧。——本官既兼了這頭銜,就不能空手拿這份俸祿,這是職分所在,沒有辦法,咱們走吧。”
大小禦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勇氣駁一句。
五名當值的禦史自然要去,曾國藩又叫上十名戈什哈,加上曾國藩原有的五個隨從,二十一個人,都著常服,在濃濃的夜色裏向八大胡同進發。
都察院離八大胡同不算太遠,也就二三裏的路程,曾國藩等人還是走了半個時辰才到。
八大胡同早已是燈火輝煌的時節了。
這裏仿佛集聚了京城的所有熱鬧,門楣上方的紅燈籠是一個比一個掛得端莊,歌聲笑聲嬉鬧聲聲聲撞擊著人的耳鼓。好像一家賽似一家紅火。
曾國藩進京趕考點翰林的時候和幾個高中的進士們來這裏喝過一回酒,以後的幾年因一直忙於治學、治政,加之癬疾反複發作,長相既不倜儻人又不風流,就再也沒有來過。現在的八大胡同,和那時比起來,顯然是規模大多了。
在一家最大的,字號叫“洞天源”的妓院前,曾國藩讓禦史們帶著戈什哈守住前後門,自己則帶上三個隨從,當先從大門走進去。
當時京師歡樂場的規矩,頭半夜吃酒、叫局或打茶圍,後半夜才是留宿之事,那自然要另算銀子。
曾國藩等四人一在大廳露麵,早有姑娘們笑盈盈地迎上來。
“幾位爺,怎麼這會兒才來?”姑娘們長相一般笑得卻都很甜,說起話來銀鈴一般。
曾國藩知道這是娼家拉客的一貫手段,便道:“在下是受朋友之約,不知可曾開席?麻煩姑娘頭前帶路——”
姑娘一愣神,鴇娘這時走過來,笑道:“一猜,這位爺就是戶部官大人請的貴客。——杏花,快領爺去找官大人,在桃花的房裏放席。”
曾國藩搖搖頭,道:“還有席嗎?”
鴇娘搶著道:“有啊!刑部的李大人、工部的季大人,都有席啊!您老莫不是赴李大人的宴?”見曾國藩不言語,馬上又改口:“——那一定是季大人的東!——杏花快帶爺去找季大人,季大人的席設在菊花的房裏。”
曾國藩就決定先從姓季的身上下手,便答道:“正是。——姑娘請帶路。”
被稱作杏花的姑娘極歡快地走在前麵帶路,邊走邊跟曾國藩撒嬌,嘴裏甜甜地說:“老爺就叫奴家的局吧。——奴家從生下來就喜歡像老爺您這樣的呢!”
見曾國藩沒有言語,杏花便停下腳步,不肯再往前走,隻用手往裏麵一間掛著一枝菊花的房間指了指道:“季大人就在那房裏設席。”便嘟著嘴轉身離開,一臉的不高興。
曾國藩幹咳一聲,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到了門首,掀開簾子便走進去,舉目一看,卻原來是工部從五品員外郎滿人季橋在這裏設席作樂。席間一共坐有六個人,每人的旁邊都有一個姑娘斟酒夾菜,好像開席不久。
曾國藩看了又看,隻認得一個季員外,另外五人,則眼生得很,又都著便服,不知是官是民。
曾國藩不敢唐突,隻對季橋點一點頭,一個戈什哈便近前一步,小聲道:“季大人把官照交出來吧。——等小的動起手來,事情就鬧大了。”
季橋望了望曾國藩,一句話也沒講,便從貼身處把官照拿了出來,遞給戈什哈,禮也沒施一個。
曾國藩知道這是滿人一貫的習性,也不計較,便帶上戈什哈直奔標有桃花的房間,看看是戶部的哪位官員在此尋歡。
掀簾走進去,卻原來是賞三品頂戴的戶部郎中滿人官文官大人。
曾國藩先就一愣,他沒想到皇族的人也要來這種地方,尤其像官文,世襲的軍功,以侍衛晉身,是大可在府邸叫局取樂的,他怎麼——?再看席間的幾人,卻原來都認得,依次為:兵部郎中朱全太、兵部員外郎表中、國子監祭酒江依、翰林院侍讀鞏生。
官文幾個正談得高興,猛抬頭看見曾國藩走進來,官文先就把坐在腿上正大耍其嬌的姑娘一推,站起來忙施禮,口裏道:“曾大人來巡夜,老哥先向大人問安了。”
曾國藩忙道:“本官沒有穿官服,不敢受官大人的大禮。——不過奉差巡夜倒是真的。官大人哪,您老往這裏一坐,本官可就犯了難了!”
其他幾位官員這時也都站將起來,紅著臉不發一語,滿臉窘態。
官文連連道:“老哥該死,老哥該死!——老哥情願交出官照,聽候上頭發落。”說著就摸出官照遞過來。
曾國藩把官照接過來遞給戈什哈,口裏道:“本官這裏謝過官大人。——官大人出身名門,前途非一般官員可比,望大人好自為之。”
官文被說得諾諾連聲,汗流滿麵。
戈什哈這時對另外幾人道:“幾位大人也把官照交給小的吧?”
這一夜,曾國藩共收繳官照十七張,收獲頗豐。
回到都察院後,他連夜把這十七名官員記錄在冊。至於如何處分這些官員,那就是吏部的事了。
回到府邸,已是半夜時分,敲門倒把周升嚇一跳。
第二天,他到太常寺便給道光帝上了個“都察院值日巡夜有名無實”折。有理有據地指出都察院曆年積弊,折中寫道:“我聖祖始設都察院,專為整肅官紀,是因事設院。我都察院官員自當勤勉奮進,斷不可枉費我聖祖之一片苦心。”折中對改變都察院目前的現狀提出了自己的設想。
這是曾國藩入京以來第一次單銜奏事,心中有說不出的愉悅。
三天後,吏部谘文到案:官文降一級在戶部留任,同席鞏生降二級並罰三個月的薪俸。餘下的十五人,有罰一個月薪俸的、有罰兩個月薪俸的,全部受了處分。
在違紀的這十七人當中,官文的頂戴最亮,處分卻最輕,這一是因為他是戶部的官員,二是沾了他是皇族的光,三是占了品級大缺份小(三品官位任著五品官的職)的優勢,加之官文平時官聲的確不錯。
但鞏生的處分卻最重,不僅被降了二級還被罰了三個月的薪俸。鞏生雖是漢官,卻專門結交滿貴,對漢官則橫豎不放在眼裏,吏部的漢官們早就瞧他不起,一直在尋找機會整治他。翰林院的漢翰林們對他都嗤之以鼻。這一次,他平空受了這個處分,黃子壽先就樂個不得了。
第二天,曾國藩告了一天假,帶上兩名戈什哈去了報國寺。
一真長老已回來多日,一見曾國藩及隨帶的戈什哈,一真長老就知道曾國藩又升了官,自免不了一番寒暄,午間又擺了桌素席算是給曾國藩賀喜。
席間,一真先大談一路的風光和五台山文殊院的變化,哪知曾國藩是有備而來。話題很快便談到賈仁叫局夜宿報國寺的事上。
一真自知躲不過,便道:“想那賈仁是滿京師都公認的道學先生,天下士子也是依了樣子把他做榜樣來學的,誰會料到他竟然糊塗到帶了局子背著自家娘子來我報國寺混鬧!——老衲是惹他不起的,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曾國藩道:“晚生也知道他有些聖恩,京官們也都有些怕他。——可晚生就是不明白,像他這樣的朝廷重臣是大可在自己府裏叫局吃酒的,哪裏又敢管!”
一真道:“大人糊塗了。賈大人是京官心目中的老虎,你可知他的夫人是什麼?——是武鬆呢!你看他在外麵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樣子,回到家裏連丫環都不敢正視一眼喲,他還敢叫局!——除非他不想活命了。”
幾句話,把曾國藩說得一口茶水噴到地麵上。
一真又談了一會兒五台山盛會,曾國藩忽然道:“大師,晚生此來一非度假二非養病,是有一事相求的。——那賈大人如來進香,能否著人通知晚生一下?晚生想當麵規勸賈大人幾句話。”
一真連連道:“大人萬萬不可如此!賈仁這件事非比尋常,受害的可能是老衲。何況,賈仁不是一般官員,如果惱將起來,大人又如何收場呢?”
曾國藩笑道:“大師多慮了,晚生與賈大人同朝為官,晚生是以正言相勸,他如何能惱呢?何況這件事晚生也知道與大師幹係太重,晚生想個法子把大師撇清就是了。”
傍晚,曾國藩的轎子離開報國寺,一真送到山門方回。
一進門,見自己的廳堂裏有幾個人在高聲談話,曾國藩就問周升:“誰來了?”
周升垂手答道:“是左孝廉,來了一天了,幾個翰林老爺來訪大人,大人不在,就陪左相公拉話。”
曾國藩急忙走進廳堂,見左宗棠一身簇新的袍子,正大模大樣地和黃子壽、李鴻章、郭崇燾談論兵書戰策,左宗棠滿嘴唾液橫飛,顯然正在興頭上。
“哎呀,季高!”曾國藩不及更衣當先去拉左宗棠的手,“如何不讓周升去報國寺知會一聲,累你苦等!”
左宗棠先端詳一下曾國藩的頂戴,又看了看身上著的九蟒五爪官服,這才道:“怪不得家鄉事也不問了,原來是升了官了!——再不是以前的曾滌生了!”
翰林們一見左宗棠言語唐突,便都訕訕地起身告辭。
曾國藩知道左宗棠的爆豆子脾氣,也不怪他,隻解嘲似地笑了笑。戈什哈走進來替他更衣,又沏了一壺一等的湘妃茶,這才退出去。
曾國藩坐下來,這才笑道:“季高啊,哪個又惹你了?”
左宗棠瞪起大眼睛道:“都是你惹的禍!”眼圈一紅:“把個好端端的知府大人給斷送了!——那劉向東是你的進士同年啊!無冤無仇,你害他作甚!”
曾國藩一愣:“劉向東咋了?”
左宗棠頓了頓足道:“讓那張也狗官害死了!”
“什麼?”曾國藩大吃一驚,“好好的,如何便把他害了!”
左宗棠長歎一口氣,細細講起來。
曾國藩離鄉回京的第二天,左宗棠才訪友歸來,一見案上有曾家的訃告,知道老太君沒了,就急忙趕到湘鄉,還是晚了一步。隻好由國華、國荃陪著,到老太君的墳上哭了一場。
當晚,左宗棠和羅澤南、劉蓉會在一處。三個人在酒桌上,羅澤南便把曾國藩臨走時說的話對左宗棠講了一遍,講不全的地方由劉蓉在旁邊補充,左宗棠也讚成這樣做。第二天,三個人便夥著到知府衙門去找劉向東。劉向東這日偏沒什麼公事可辦,正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裏悶悶地想心事。
聞報,急忙把三個人迎進來。
禮畢升炕,當差的一名小廝捧了茶進來,擺好,又退出去。
不待左宗棠講話,劉向東道:“三位肯定是為張也的事而來,曾滌生是把我給纏上了!——其實,張也殘害百姓本府又何曾不想參他,若鬧到京裏,不要說本府,就是穆中堂怕也脫不了幹係!隻是,沒有證據,你讓本府如何參起!——見過曾滌生,本府一直思量來著。”
左宗棠道:“隻要府台大人有這句話就可以了,證據由我們搜集,隨便三五天,搜集十幾件很容易。”
劉向東這時又道:“請三位回去後務必小心行事,萬不要讓張也那廝知曉。參稟上去,就算撫院不準,我等也有回旋餘地。——我這衙門裏也有張也的內線,為保得這事成功,我就不讓公差參與了。”
羅澤南道:“此事何須公差參與。——府台大人隻要把張也的劣行具稟上去,總算能為自己洗刷些幹係!就算我等進京告禦狀,也與府台大人無關了。說不定,因為府台大人揭劣有功,皇上還能放個實缺呢!”
劉向東苦笑一聲,道:“做官難難做官,能保得隔三差五有個缺份就知足了!”
用過午飯,三個人離開知府衙門。左宗棠徑回湘陰,羅澤南和劉蓉轉回荷葉塘。
第二天,羅澤南便讓門下的十幾位弟子在湘鄉搜集張也的種種劣行和殘害百姓的證據。不出三天,便搜集到強買良家女子、賑銀不放卻私放高利貸、引誘富家子弟吸煙賭錢等六七件惡行。羅澤南挑緊要的一一寫上,又聯絡了十幾家鄉紳具了名,這才送進知府衙門。劉向東更不敢怠慢,急忙寫了參稟,連同羅澤南的控狀,著一名貼身的小廝,打著探親的旗號,連夜奔赴遠在長沙的巡撫衙門。真個是神不知鬼不覺。
第五天,去長沙的小廝風塵仆仆地趕回來,言明已將密函親自遞到衙門文案師爺的手上,劉向東這才把一顆懸著的心落下來。從具稟和控狀到巡撫衙門的那一天算起,劉向東便日日盼夜夜盼,整整盼了一個月,望了一個月,巡撫衙門卻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劉向東的一顆心再次提起來。
左宗棠這日到知府衙門來探動靜,正趕上劉向東和家人在內室用飯。劉向東一見左宗棠,急忙又讓廚下添了兩個葷菜。
左宗棠當下也不客氣,更衣升炕。劉家娘子及兩個半大孩子已用完飯,都隨娘進臥房去了,剩下向東、季高兩個也好放開嗓門兒說話。
酒至半酣,當班衙役忽然通報,說湘鄉縣張父母的管家在簽押房要見大人。
劉向東隻好放下碗筷,和左宗棠說一句“季高啊,李師爺先陪你”,便走出去。一會兒,胖胖圓圓的李師爺便走進來。一見左宗棠,卻是認識的,便施禮問安,然後就一屁股坐到炕上,拎起酒壺先給左宗棠斟滿,自己也斟了一杯。
李師爺一杯酒剛下肚,劉向東走進來,把個帖子往左宗棠麵前一摔,道:“這個張也,真不知耍的什麼把戲!——沒理沒由的,明日要請我去吃什麼螃蟹!——我替羅相公給巡撫上的控狀,也不知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眼看著四十天過去了,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咳!”劉向東當著師爺的麵,沒敢把參稟的事露出來。
左宗棠沉思了一下,忽然放下酒杯道:“該不是張也聞到什麼風聲了吧?敢是要和你套交情?”
李師爺道:“左孝廉哪,不要說東翁替人遞了個控狀,就算東翁親自參他,他也未必怕東翁。”
左宗棠一拍桌子道:“你明日就走一趟湘鄉,當到屬地視察,看他能把你怎樣!——說不定,還是好消息呢!”
“好!”劉向東終於咬咬牙道,“我一個兩榜出身的人,不信他能吃了我!——本府明日就走一趟湘鄉!”語畢,張開大口喝幹酒杯裏的酒。
左宗棠卻不再言語,劉向東的一句“兩榜出身”傷了他的自尊。
劉向東也馬上發覺失言,便用別的話岔開。
當晚,左宗棠宿在知府衙門的師爺房裏。
劉向東第二日午後便去了湘鄉,回來後也還是好好的。左宗棠當時就斷定,這張也肯定是怕了劉向東、在和劉向東拉交情了。劉向東也是這麼想的,哪知赴宴歸來的第二日,劉向東便上吐下泄,病勢來得極其凶猛。左宗棠請遍了長沙的名醫,都說是中毒的症候,挨了七天,便撒手人寰。訃告發出去,張也是第一個奔喪的人。那張也在向東的靈前,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哭了個呼天搶地。左老三眼望著張也,氣得是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卻又奈何他不得。
最後,左宗棠忿忿道:“滌生,你說,這還有王法嗎?”從衣袋裏摸了半天,摸出幾張紙來,往曾國藩的麵前一摔,接著說道:“這是本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集的萬民折子。劉向東死得冤呀!”一句話沒說完,豆大的淚珠兒奪眶而出。
曾國藩把萬民折接在手上,隨口叫一聲:“周升啊!”
門外答了聲“嗻”,兩名戈什哈叫李保、劉橫的出現在門口。
曾國藩知道周升是專職的門人,看門之外的任何差事,都已和周升無關。
他對二人說道:“你們兩個打掃出一間幹淨的房子,我要祭奠劉黃堂。告訴廚下,我要素食三天。你們兩個辦去吧。”
李保、劉橫兩個再次答應一聲“嗻”,便恭恭敬敬地退出去。
望著兩名戈什哈的背影,左宗棠卻長歎一口氣道:“滌生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玩這些虛套子。祭奠劉向東,向東就能升仙了?素食三天就報仇了?——你什麼時候不再這麼迂腐,大清國就有救了!”
見左宗棠毫無顧忌地大吵大嚷,曾國藩猛地瞪圓了三角眼,厲聲道:“左季高,這是曾府,請你自重!”
左宗棠正有一肚子氣無處發泄,一聽這話,嗷的一聲便蹦起來:“好你個曾滌生,官至三品了是不是?成了大清的棟梁了是不是?你以為你是誰?你這三品官都不如滿人的一條狗金貴!——早知你是這麼個廢物,我左季高帶著鄉紳來京控也不找你!”說完,拔腿就走。
曾國藩大吼一聲:“你給我站住!三品京堂的府邸豈是你這鄉間舉子說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喝茶,待本官祭奠完了劉黃堂再和你算賬!”說完大步走出廳堂,把脾氣暴躁的左宗棠一人丟在客廳喘粗氣。
曾國藩來到門房小聲對周升道:“左相公想罵就罵,不要理他。記住,就是不準他走!——告訴李保、劉橫,給我看住他!”
說完,這才去祭奠劉向東。
左宗棠愣了半天,一個人自顧道:“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啊!”抬眼欲找他帶來的那份萬民折,卻哪裏有一絲蹤影?早被曾國藩隨手袖起來帶走了。左宗棠又是一番恨個不了。
他推門走出廳堂,想找曾國藩要回那份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才集成的萬民簽字的折子,卻見周升垂手在門邊站著。
他與周升是認識的,所以隻點點頭,便道:“煩你把你家老爺叫過來,我和他隻講一句話,便再不煩他。”
周升笑道:“左老爺,我家老爺與您老是平生至交,我家老爺是讓張也那廝氣的才發的火!——我家老爺邊給劉大人上香邊哭哩!——您老還是回廳堂喝茶去吧。”
這時,李保、劉橫也笑著走過來,一邊勸一邊就一人架住一條胳膊,把左宗棠架回廳堂。
左宗棠掙了幾掙沒有掙開,也隻好聽便了。
不大一會兒,廚下開始往廳堂擺飯,不僅有肉,還有魚,曾國藩也沉思著走進來。
家人退出去後,曾國藩道:“左老三,飯都擺上桌了你還不抓緊用!?——你進京敢則就是跟曾滌生賭氣來著不是?用完飯,我倆還得圍上三局呢!”
左宗棠恨恨地望一眼,沒有言語,氣顯然沒消。
曾國藩接著道:“季高啊,其實你說得對!——素食三天又能咋呢?劉向東實實是讓我害了!——先用飯,然後到書房好好計議一下。咳!”
左宗棠這才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沒等咽下早撲地一聲吐了出來。
左宗棠大叫道:“滌生啊,你這是打哪兒沽的酒啊!怎麼淡得跟白開水一樣啊!——我左大官人千裏迢迢來看你,你不能花點銀子備瓶女兒紅啊?”
曾國藩扒口飯道:“你還是將就喝一口吧。——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何曾見我備過酒?見你來了,周升肯去沽幾斤,少荃他們何曾喝過半滴酒?——在我這裏,除了飯就是八,九是不備的喲!”
“罷罷罷!”左宗棠端起飯碗,“左老三喝一回酒挨你一回訓,我也吃飯吧!”
飯後,兩個人在書房邊喝茶邊商量,計議了大半夜,才進臥房抵足而眠。
第二天,曾國藩將彈劾湘鄉縣正印張也殘害朝廷命官、橫行鄉裏、欺上瞞下、盤剝百姓的折子連同萬民折用都察院副都禦史的名義呈上去。
當晚,道光帝便在寢宮召見了曾國藩。
禮畢,曾國藩抬起頭來打量臥榻上的皇上,見道光帝比上次召見時越發瘦了許多,所幸精神尚好,臥榻旁邊幾案上的折子,足有一尺厚。
一想到病成這個樣子的皇上還要處理軍政大事,曾國藩不由自主地眼圈一紅,兩行淚珠簌簌而下。他低下頭,不敢再看皇上。
“曾國藩哪,”道光帝手握著曾國藩早上呈的折子,“你的折子朕看了。朕召你來是想讓你去處理一下湖南的事情。張也橫行鄉裏,湖南巡撫衙門竟隱匿不報。看樣子,湖南的吏治已是敗壞到極點了。”
曾國藩急忙叩頭道:“稟皇上,臣可是籍隸湖南哪。”
道光帝苦笑一聲道:“朕又何曾不知你是湖南人,按我大清例律,湖南的事情你是應該回避的。——可朕想了半天,還是讓你去吧,朕相信你能把湖南的事情辦好。——朕決定讓官文和你一起去,算是監差吧,有事也好有個商量的人。祖宗的家法大清的例律也不能一成不變哪。就算個例外吧!曾國藩哪,朕這次給你臨機處置的權利。你下去吧,朕明天就讓軍機處擬旨發往湖廣總督衙門和湖南巡撫衙門,你和官文後天就出發。你跪安吧。”
監差官文何許人也?
官文字秀峰,王佳氏,滿洲正白旗人,比曾國藩整大十三歲。和肅順一樣,是滿人貴族中比較優秀的一位。官文由藍翎侍衛進身,現雖是戶部郎中,卻是正三品頂戴。官文久曆京師,以圓滑著稱,左右都能逢源,聖恩雖不是太盛,卻也無人敢惹。
當日回到府邸,左宗棠正一個人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等得已是不耐煩,當下一見曾國藩的轎子進來,賽似憑空裏掉下個可心的人兒來,也顧不得曾國藩還沒兩腳落地,劈頭便問:“可有眉目?”
曾國藩走下轎子,把頭搖了三搖,一聲不吭,快步進了書房。
左宗棠愣怔了許久,終於仰天長歎一口氣道:“這大清是沒得救了!——罷罷罷,隨這些貪官汙吏鬧騰吧,看他這江山還能挺多久!”一個人也不說話,低著個頭踱進廳堂,隻管發呆。
李保這時悄悄走過來,笑著道:“左孝廉,大人請您老進書房裏用飯呢。”
左宗棠坐著沒動,說道:“謝了!讓他一個人受用吧,我吃不下!”
李保仍舊不急不惱,說道:“我家大人說,用完飯,還要收拾一下路上用的東西。——明日一早,大人還要去湖南查案呢!”
“什麼!”左宗棠霍地站起身,“這個曾滌生,他如何不早說!”
湖廣總督和湖南巡撫都沒有正任。湖南布政使裕泰署理湖南巡撫,湖廣總督暫由牛鑒護印,都是代理性質,不是實授。
先說裕泰的來曆。
裕泰,滿洲正紅旗人,由官學生考授內閣中書,旋升翰林院侍讀。嘉慶末,出京為四川成綿龍茂道。此後一直在四川、湖南、安徽等地做官。道光十一年,任盛京刑部侍郎,旋調工部兼管奉天府尹事。在奉天五年即調江西,從江西到湖南還不到一年,即授湖南布政使。湖南巡撫出缺,暫由他護理巡撫印。這一年他已是六十歲的人了,是有名的官油子。
牛鑒,甘肅武威人,字鏡堂,號雪樵,兩榜出身。道光二十一年,大清因禁煙一事與英吉利交火,大學士、兩廣總督琦善被革職,牛鑒便由浙江布政使任上一躍而坐上兩廣總督的高位,成了前線的總指揮官。哪知與英吉利兩次交手,竟然兩次失敗,被英吉利打得抱頭鼠竄。多虧他腿長身材小,逃跑的功夫了得,才算保住了老命。道光帝盛怒之下,將他由總督任上降到廣東布政使。但他畢竟是當過總督的人,湖廣總督出缺,便由他出麵護印。
●大清總督
湖南名義上歸湖廣總督節製,但因兩個人都是在官場混久了的人,也都心裏知道道光帝不可能把實缺放到自己頭上,所以誰都不管誰,誰也不見誰,落得相安無事。裕泰崇道,牛鑒向佛。
裕泰崇道崇到入迷,自稱是邱處機一派,不僅會打道家的太極拳,而且還會煉丹術。他煉丹的規模比邱處機還大,單獨有一間煉丹房,常年養著幾十名姿色頗佳的處女,據說三十幾天就要換新的。明明是女兒身,他偏說是爐,每晚把他的那根五六寸長的東西在爐裏進進出出,名曰燒火。這火在奉天侍郎任上燒,在江西任上燒,到了長沙的巡撫衙門還燒。燒了十幾年,狗屁丹也沒煉成一顆,倒煉出個綽號“裕老道”。
牛鑒尚佛更邪,總督衙門的鑒押房偏裏單有一間做功課用的禪房,供著大肚彌勒佛,製軍每天除了吃飯,就是往這禪房裏一跪念經。趕到心情好,出來和屬下談談佛事,如屬下這時稟告些公事他也聽,卻從不發表意見,任你做去。趕到心情不好,就在禪房一坐一老天,影子也沒得見一個。湖北送他個綽號“二彌勒”,他也不惱。
曾國藩於第二日請了王命旗牌,帶著官文及二十名戈什哈,直奔湖北武昌而來。左宗棠因為要會一個朋友,在京城又多耽擱了兩天,兩天後才離開曾府,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往湘陰回轉。
按常理,曾國藩應該先到武昌拜見湖廣總督,然後再由總督加派專人陪著,赴長沙處理湖南的事情,總督是節製巡撫的,牛鑒沒有理由不配合。
進入湖北地麵,曾國藩先就奇怪起來。照時間推算,軍機處下發的諭旨總督衙門是早該接到的了,可為什麼沒有見到接欽差的官員呢?——進了武昌城,仍沒有一個官員出迎,這回連素以圓滑著稱的官秀峰都沉不住氣了。
“大人,該不會是總督衙門沒有見到諭旨吧?”官文好奇地問。官文的頂子雖和曾國藩一般亮藍,但因是戶部郎中,加之出身武職,對兩榜出身的曾國藩一直很尊重,說話的語氣也謙卑。
曾國藩笑了笑,半晌才答:“官大人,怎麼可能呢?無論怎麼推算,聖旨都該走在咱們前頭。——官大人哪,咱們先到總督衙門看看再說吧。”
凡和滿人貴族講話,曾國藩都加著十二分小心,惟恐一個不慎,招來殺身之禍。對肅順如此,對官文更是如此。官文比肅順多了好幾分的狡猾,曾國藩不敢掉以輕心。
官文沒有言語,搖了搖頭,有些後悔走這趟皇差。
一行人走近總督衙門,先看見兩名背著洋槍的督標親兵在轅門外走來走去。
曾國藩和官文落下雇來的轎子,先把幾名轎夫打發走。
曾國藩對官文道:“煩官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容本部堂先進到裏麵打探一下動靜。”
官文點點頭道:“大人請便。如有不測,我等便殺將進去營救大人。”
曾國藩就帶上李保、劉橫大踏步往裏麵闖。兩名哨兵仿佛見慣了這情景,也不阻止,也不問話,任著曾國藩和李保、劉橫走進去。
曾國藩一進大廳,見滿屋子的官員東一堆兒西一塊兒地在拉閑話,見曾國藩走進來,都冷冷地望一眼,還是照常談話,不驚也不怪。
曾國藩不禁發問:“製軍大人呢?”
一個候補道模樣的人翻了翻眼皮,道:“我來湖北都快一個月了,還沒見著製軍大人的模樣呢!你剛來就想見製軍?——你就天天來候著吧!我們也有個伴兒。”
曾國藩抬眼望了望,見一個亮藍頂戴的人正坐在炕裏打磕睡,估計不是按察使也是個三品的候補道,就走過去,問:“動問大人,咱們製軍大人呢?”
那人動也沒動隨口便道:“正做功課呢!——已經三十二天不見客了。”
曾國藩好奇地問:“那公事呢?”
那人一下子瞪大眼睛,打雷一般地吼道:“混賬東西,你問製軍去呀!”
曾國藩鬧了個沒臉。身邊的李保剛要發作,被曾國藩用眼色止住。
曾國藩走出官廳,會著正焦急的官文,把裏麵的情形簡單說了一下,把個官文氣得連連罵道:“皇上剛病了幾天,下麵就鬧成這個樣子,可不是反了嗎?曾大人,我們該怎麼辦呢?總不能這樣耗著吧?”
官文明知道該怎麼辦,卻就是不說,兩眼隻管看著曾國藩。
曾國藩道:“看樣子,總督衙門確是沒有接到諭旨。——隻好請出王命旗牌硬把製軍請出來了。”
“好!”官文用手撣了撣灰塵,“我和你一起進去。”回頭對一名戈什哈道:“讓總督衙門接旨!”
戈什哈就快步走進總督衙門,大聲宣布:“請湖廣總督衙門接旨!”
曾國藩和官文就雙手捧著王命旗牌走進官廳。
滿屋的人先是一愣,接著便齊刷刷地跪在地上,互相亂喊著:“臣等恭迎聖旨!”
曾國藩把王命旗牌擺架在炕中間的案麵上,先和官文帶著眾官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這才升炕,高聲喝問:“來人哪,請製軍出來迎王命!”
外麵便跑進兩名戈什哈,是護送曾國藩、官文來的兩位,直奔官廳後麵的內室,一片聲地喊:“欽差曾大人、官大人到此,請製軍大人接旨!”
簽押房裏一下子跪出來五個人,四個人忙著去接旨,一個師爺模樣的人直奔旁邊的禪房。
不一會兒,胖頭圓腦的署督牛鑒這才一晃一晃地從禪房奔出來。
一進官廳,見炕上赫然擺著王命旗牌,旗牌的左右分坐著兩個滿臉怒容的人,就知道必是欽差無疑了,便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去,先向王命請聖安,這才給欽差請安,口稱“接旨來遲”,然後就要爬起來。
曾國藩卻道:“牛製軍,你還不能起來,本差還有話說。”
牛鑒一愣,隻好跪著。
曾國藩接著道:“製軍大人,本差要來湖北你不知道嗎?”
牛鑒道:“這個本部堂倒是知道。不過,因忙於佛事忘了,請兩位欽差大人恕罪。”總督是兼署都察院右都禦史的,所以習慣上也稱部堂。
官文接口道:“欽差大人自然可以恕你的罪,就怕聖上不恕。”
牛鑒跪著一聲不吭,呼呼地喘粗氣。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好個忙於佛事!那國家事呢?湖廣事呢?”
牛鑒不急不躁道:“國家事自有皇上打理,湖北的事當然有巡撫陶澍打理,至於湖南嘛,還有個裕泰呢。”
曾國藩正要駁他兩句,戈什哈進來稟告,湖北巡撫陶大人候見。
曾國藩隻好說一聲請,陶澍就昂然走進來。
陶澍跨進門來,先衝著王命跪倒請聖安,又向欽差請安,口稱“接駕來遲”,這才侍立在一旁。
曾國藩、官文等人當夜就移住進湖北巡撫衙門。
湖廣總督出缺理應在湖南、湖北以及兩廣的巡撫當中挑出一個來護督印,為什麼陶澍身為湖北巡撫反沒有護督印,倒把牛鑒從廣東移調過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