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得封伯爵的當日,新疆伊犁各族百姓爆發大規模起義,並很快波及天山南北。各股義軍經互相拚殺,新疆隨後出現五個互不統屬的地方政權,並形成分裂割據狀態。
三
是年底,在日意格、德克碑的直接監督下,在外國匠師的直接參與下,第一艘由大清國自己製造的汽輪船在杭州誕生。
左宗棠聞報,急忙坐轎趕到西湖,會同新上任的浙江巡撫馬新貽一起,觀看新船下水。
一見左宗棠親自來觀看汽輪航行,日意格、德克碑二人越發興奮,竟親自登船,指揮一班員弁駕駛。
先是一縷濃煙從船上緩緩升起,隨即傳來一陣突突的馬達聲,眾人眼望著這艘新船離開岸堤向江心駛去。
左宗棠撫須凝望許久,忽然傳令把輪船開到最大時速。
日意格稟報,輪船時速已到頂級。左宗棠不滿意,讓日意格等人想辦法提高船速。
這時,太平軍餘部在李世賢、汪海洋等人率領下由江西轉入福建,並很快占領了漳州、龍岩、南靖、平和及長汀、連城、上杭交界之南陽、新泉一帶,把福建全境鬧了個麵目全非。
左宗棠親自趕往福建迎戰太平軍,一麵上奏朝廷,奏留老湘軍劉鬆山部四十營二萬人在閩“助剿”。奏折最後說道:“俟閩省平定,再由大學士兩江總督臣曾國藩將該部湘勇谘調回金陵裁撤。”
朝廷收到左宗棠的奏請,知閩省兵力單薄,隻得詔準。
曾國藩知道左宗棠的良苦用心,他為了能把劉鬆山及所部兵勇長期留在左宗棠的身邊,於是又上奏朝廷,提出:“懇請格外天恩,也為左宗棠調派便當,能否將劉鬆山所部改隸楚軍建製?”
朝廷見到曾國藩的折子,隻得同意。以後老湘軍就跟隨左宗棠作戰。
開創中國第一船廠
福建全省平定後,馬新貽派人把日意格、德克碑,以及所有造船的匠師,送到福州,交給左宗棠。馬新貽這麼做的理由隻有一個:這些人是左宗棠聘請的,不是他請來的,他不能為這些人付薪水。這些人突然沒了薪水,自然要鬧。馬新貽二話不說,派人給左宗棠送了過來。
聽說馬新貽把試製輪船的日意格、德克碑等人送到了福州,左宗棠眼睛一亮,突然生出一個想法:既然有現成的造船技師,為什麼不就勢在福州建立一個造船廠呢?
他把胡雪岩傳進簽押房,開始商量設局造船的事情。
一
隨著福建省內各州縣逐漸被收複,左宗棠開始派隨員,到馬尾一帶勘察船局場地。日意格和德克碑聽說後,當時樂得一蹦三尺高。
不久,造船廠的場地確定下來,左宗棠便命德克碑帶人,去杭州搬運機器,日意格則快速回國,去購辦造船所用的各種機器。
左宗棠這裏忙得腳打後腦勺,兩廣總督瑞麟,卻正和新到任的廣東巡撫郭嵩燾,鬧得不亦樂乎。
論起與洋人交涉之道,郭嵩燾認為,洋人也並非都不講道理,關鍵也看我們怎麼去做。
瑞麟馬上就提出反對意見,還拿葉名琛的例子說事。
以後,每逢郭嵩燾要做的事情,瑞麟一定反對,弄得郭到任三月有餘,卻一件事也辦不成。不久,兩個人又開始互相彈劾。
郭嵩燾參了瑞麟大罪兩款:一罪是“總兵卓興、方耀因從前微有勞績,竟至驕怯。而瑞麟仍複遷就優容並不早加參劾,致使兩廣軍務廢弛”;一罪是“兩廣政事不舉,軍務廢弛,蓋因瑞麟重用劣幕徐灝所致”。折子為此列舉了徐灝操縱幕府的五大證據。
瑞麟則參了郭嵩燾大罪四款:一罪是“與洋人拉攏過密”,一罪是“凡事自己做主張,不聽規勸”,一罪是“以掣肘為能事”,一罪是“一言不合便意氣用事”。
朝廷一氣之下,馬上給左宗棠下旨一道,命其速赴廣州查辦,理由是:左宗棠秉心公正,諒不肯稍涉偏徇,代人受過。
左宗棠可不想去幹這種出力又得罪人的事,他連夜擬就《請將訪查事件另派員查辦折》,請朝廷換人。
在折中,左宗棠先談了一下自己對郭嵩燾所參瑞麟各款的看法,稱:“郭嵩燾所陳數誤,自係實在情形。”接著又講了一下郭嵩燾的為人:“郭嵩燾勤懇篤實,廉謹有餘,而應變之略非其所長。”最後才道:“臣於郭嵩燾生同裏閈,且與臣胞兄兒女姻親,應請回避。伏懇簡派妥員查辦以昭核實。”
折子拜發的當日,左宗棠又給郭嵩燾急函一封。函曰:
至粵東貽誤各節,尊疏已詳,但言之未盡也。督於撫雖有節製之義,然分固等夷,遇有齟齬,應據實直陳,各行其是,惟因爭權勢相傾軋則不可耳。老兄於毛寄耘,心知其非,而不能自達其是,豈不謂委曲以期共濟,而其效已可睹。茲複濡忍出之,迨貽誤已深。而後侃侃有詞,則已晚矣。諭旨敕就近查辦,已將同裏而兼婚姻之故,請旨回避。至貽誤各節,則彰明較著,無待察訪也。計此書到時,必已奉明諭及之,故不必有所隱匿。弟自揣疏狂婞直,久不見諒於人,行當自陳,以避賢路。惟所事未了,不得不婆娑以俟耳。
朝廷很快下旨照準所請,但左宗棠寄給郭嵩燾的這封書信,卻大大地傷了郭嵩燾的自尊。
郭嵩燾出身兩榜,左宗棠則出身一榜,何況官文誣陷左宗棠,是他郭嵩燾出麵在鹹豐麵前為他一力開脫罪名,否則左宗棠怎麼會有今天。郭嵩燾認為自己可以教訓左宗棠,左宗棠卻沒有資格教訓自己。這其實是郭嵩燾一生的悲哀。但直腸子實心眼的左宗棠,並不知道郭嵩燾的想法。
二
十日後,左宗棠在福建巡撫徐宗幹、候補道胡雪岩等人陪同下,乘轎來到馬尾口岸,視察造船局的進行情況。造船局廠房已蓋起大半,正在加緊建造存放材料用的庫房。日意格已從國外采購了部分機器,並有一些已經裝船起運,大概兩月後就可抵達碼頭。德克碑已奉了徐宗幹劄委,到法國采購鋼鐵煤炭等物,同時辦理聘請洋技師等事。
左宗棠在馬尾看一路笑一路,對徐宗幹、胡雪岩二人誇獎一路。左宗棠誇獎胡雪岩籌借洋款有功,讚徐宗幹督辦有方、委員得當。徐宗幹、胡雪岩二人當日都特別歡喜。
從馬尾回到福州不多幾日,左宗棠便向朝廷上了《擬購機器雇洋匠試造輪船先陳大概情形折》。該折從海防、商業、民生和漕運四個方麵論證自造輪船的可行性及強國、富民的諸多好處。
折子這樣寫道:
竊維東南大利,在水而不在陸。自廣東、福建而浙江、江南、山東、直隸、盛京,以迄東北,大海環其三麵,江河以外,萬水朝宗。無事之時,以之籌轉漕,則千裏猶在戶庭,以之籌懋遷,則百貨革諸厘肆,匪獨魚、鹽、蒲、蛤足以業貧民,舵艄、水手足以安遊眾也。有事之時,以之籌調發,則百粵之族可集韓,以之籌轉輸,則七省之儲可通一水,匪特巡洋緝盜有必設之防,用兵出奇有必爭之道也。況我國家建都於燕,津、沽實為要鎮。自海上用兵以來,泰西各國火輪兵船直達天津,藩籬竟成虛設,星馳飆舉,無足當之。自洋船準載北貨行銷各口,北地貨價騰貴。江浙大商以海船為業,往北置貨,價本愈增,比及回南,費重行遲,不能減價以抵洋商……目前江浙海運即有無船之慮,而漕政益難措手。是非設局急造輪船不為功。從前中外臣工屢議雇、買、代造,而未敢輕議設局製造者,一則船廠擇地之難也;一則輪船機器購覓之難也;一則外國師匠要約之難也;一則籌集巨款之難也;一則中國之人不習管駕,船成仍須雇用洋人之難也;一則輪船既成,煤炭薪工需費不訾,月需支給,又時須修造之難也;一則非常之舉,謗議易興,創議者一人,任事者一人,旁觀者一人,事敗垂成,公私均害之難也。有此數難,毋怪執咎無人,不敢一抒籌策,以徇公家之急。
臣愚以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師不可;欲整理水師,非設局監造輪船不可。泰西巧,而中國不必安於拙也,泰西有,而中國不能傲以無也。雖善作者,不必其善成;而善因者,究易於善創。
如慮船廠擇地之難,則福建海口、羅星塔一帶,開槽浚渠,水清土實,為粵、浙、江蘇所無。臣在浙時,即聞洋人之論如此。昨回福州參以眾論,亦複相同。是船廠固有其地也。
如慮機器購覓之難,則先購機器一具,巨細畢備,覓雇西洋師匠與之俱來。以機器製造機器,積微成巨,化一為百。機器既備,成一船輪機,即成一船;成一船,即練一船之兵。比及五年,成船稍多,可以布置沿海各省,遙衛津、沽。由此更添機器,觸類旁通。凡製造槍炮、炸彈,鑄錢、治水,有適民生日用者,均可次第為之。惟事屬創始,中國無能赴各國購覓之人。且機器良楛,亦難驟辨,仍須托洋人購覓,寬給其值,但求其良,則亦非不可得也……
至非常之舉,謗議易興,始則憂其無成,繼則議其多費,或更譏其失體,皆意中必有之事……中國之睿知運於虛,外國之聰明寄於實;中國以義理為本,藝事為末;外國以藝事為重,義理為輕。彼此各是其是,兩不相喻,姑置弗論可耳;謂執藝事者舍其精,講義理者必遺其粗,不可也。謂我之長不如外國,藉外國導其先,可也;謂我之長不如外國,讓外國擅其能,不可也……
臣自道光十九年海上事起,凡唐、宋以來史傳、別錄、說部,及國朝誌乘、載記,官私各書,有關海國故事者,每涉獵及之,粗悉梗概。大約火輪兵船之製,不過近數十年事,於前無征也。前在杭州時,曾覓匠仿造小輪船,形模粗具,試之西湖,駛行不速。以示洋將德克碑、稅務司日意格,據雲:大致不差,惟輪機須從西洋購覓,乃臻捷便。因出法國製船圖冊相示,並請代為監造,以西法傳之中土……
此折拜後,左宗棠又接到諭旨,諭旨就英國公使館參讚官威妥瑪受公使阿禮國指使向總理衙門呈遞《新議略論》一事,著各督撫詳細籌議。威妥瑪呈之《新議略論》一文,旨在阻撓中國造輪船,再次提出雇船勝於造船,並說,英國已與各國達成共見,各國均可為中國提借欲雇之輪船。
左宗棠把《新議略論》反複看了兩遍,於是給朝廷上了《複陳籌議洋務事宜折》,對威妥瑪所論逐條給予駁複。左宗棠甚至指出:
就英、法兩國而言,英詐而法悍。其助我也,法尚肯稍為盡力,英則坐觀之意居多;法之兵頭捐軀者數人,英無有也;法人與中國將領共事,尚有親愛推服之事;英則忌我之能,翹我之短,明知中國兵力漸強,彼之材技有限,而且深藏以匿其短,矜詡以張其能……
左宗棠最後寫道:
據德克碑雲,中國擬造輪船,請以西法傳之中土,曾以此情達之法國君主,君主允之,令其選國中之匠與之俱來,未知確否。現在借新法自強之論既發之威妥瑪、赫德,則我設局開廠,彼雖未與其議,當亦無詞阻撓。
左宗棠對英國人討厭至極,閩浙要辦的任何洋務,他隻讓法國人參與,而不準英國人染指,更不讓英人得些許之利。
英國人始終恨左宗棠,左宗棠到死亦恨英國人。
一月後,聖諭到達,批準左宗棠在馬尾設局造船所請:
左宗棠奏現擬試造輪船並奏覆陳籌議洋務各折。覽奏均悉。中國自強之道,全在振奮精神,破除耳目近習,講求利用實際。該督現擬於閩省擇地設廠,購買機器,募雇洋匠,試造火輪船隻,實係當今應辦急務。所需經費,即著在閩海關稅內酌量提用。至海關結款雖充,而庫儲支絀,仍須將此項扣款,按年解赴部庫,閩省不得輒行留用。如有不敷,準由該督提取本省厘稅應用。左宗棠務當揀派妥員,認真講求,必盡悉洋人製造、駕駛之法,方不致虛糜帑項。所陳各條,均著照議辦理……陳籌議洋務事宜,著留中。
很顯然,朝廷對左宗棠第二個折子的觀點持不同意見,留中不發實等於駁複。但無論朝廷持何種觀點,其他督撫如何辦理,左宗棠自己已打定主意,他在閩省所辦涉洋之事,就是不準英人染指分毫,當然,借款除外。
接旨之後,左宗棠自是滿心歡喜,感覺前路一片光明。隨著機器的陸續購進,左宗棠開始委員赴各省招募中國工匠並船政學堂的首期生員,又命胡雪岩在福州辦理選募做工人員。
日意格由法國回到福州後,馬上便被左宗棠劄委為即將設立的船政局正監督,總攬船政局除經費以外的所有事務。
日意格奉到劄委登時喜得一蹦三尺高,他一麵催促胡雪岩加速選募工人,一麵急函在法國尚未動身的德克碑,著其從速統帶已聘之法國匠師登船返閩,不準延誤半刻,唯恐夜長夢多。真正應了古人的那句老話: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日意格不想耽擱過久,其實是怕別國人插手進來分利分肥,他自然要比左宗棠、徐宗幹、胡雪岩等一班中國在事官員都急。
德克碑倒也真是聽話,他接到日意格的信時原本正在鄉下度假,他準備假期過後再從容返閩,如今一見日意格著急,他也就馬上結束假期,當日返回巴黎並快速召集所有已雇之匠師到巴黎會合,又趕到外務部去請旨,商議動身一事。
三天後,趾高氣揚的德克碑帶著所有人眾,包輪船離開巴黎,向大清國行來。德克碑如此匆忙返閩還有另外一層原因:日意格在信中已答應在左宗棠麵前保舉他為船政局副監督。這個發財的好機會,德克碑是抵死不肯錯過的。
1867年至1871年在建中的福州船政局
經過一陣緊鑼密鼓的忙碌,福建福州船政局終於在德克碑一行人眾趕到的第二天正式掛匾成立。
創辦福州船政局首期費用為四十七萬兩白銀,除胡雪岩原向英國東亞銀行借款三十萬兩白銀外,左宗棠又派員自籌了十七萬兩。該局日常所需銀款,自設立之日始,奉旨每月由閩海關撥銀五萬兩使用。該局劄委日意格與德克碑分任正副監督,工頭亦由法國人擔任。
福州船政局最先隻有二十幾名法國匠師、五十餘名中國匠師,招募本地的做工人員一千七百名,後隨著規模不斷加大,法國匠師陸續增至一百餘名,做工人員也達到了約二千三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