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紀澤笑著對馬建忠道:“商人的奸詐,當不得真!”
看房歸來,曾紀澤連夜起草給朝廷的折子。第二天早飯後,曾紀澤陸續接待了幾批來訪的各國公使,一直忙到中午。飯後,曾紀澤又將折子改了一遍,這才著文案一筆一畫地謄清,交由報房發出去。底稿則存檔備查。
剛忙完這些,門房來報,給鍚兒請的醫生到了。
曾紀澤忙說聲“請”。
鍚兒剛生下來沒幾日就全身潰爛,曾紀澤為此已請過幾個醫生看過,現在到的是第五個。這個醫生是俄國駐法頭等公使阿爾羅夫推薦的。阿爾羅夫剛到巴黎時曾得了一種叫皮毒的病,找了不下十個醫生看視,最後就是在這位醫生的手裏被治愈的。
曾紀澤見阿爾羅夫說的認真,當即就著法蘭亭去請。
曾紀澤把醫生和法蘭亭引到上房鍚兒的床前。
鍚兒正在昏睡。醫生掀開被子看了看,用法語說道:“我是個骨科醫生,你們應該去找皮科的醫生來看。”
法蘭亭把話翻譯過來後,曾紀澤這才知道阿爾羅夫是在跟他開玩笑,不由和法蘭亭相視一笑,把醫生禮送出門。
這時,法國總統麥克馬洪辭職,朱爾格雪維當選新總統。曾紀澤又一連忙了幾天。
李鴻章接到曾紀澤給朝廷的奏請在巴黎購房設館折,不敢耽擱,連夜便著人送進京城。
第二天,李鴻章為了能促成此事,又親自上了一折,指出買與賃的利與弊,最後是傾向於買的比較合算。李鴻章印象中,郭嵩燾好像提出過這個建議。如今,曾紀澤重提此事,可見此事確實可行。
折子到了慈禧太後的手上便沒了下文。慈禧太後此時正在為越南的事對法國人生氣。
法國人做事實在沒有道義可講。越南早在漢代便是中國的屬國,唐時為了加強這裏的管理,還特設安南都護府。唐亡後越南盡管獨立,但它仍然受到強大的中國文化和政治的影響,甘願臣服於中國,年年納貢,以保得一國上下平安。
法國早有侵略越南的企圖,因為越南毗鄰中國的雲南、廣西,法軍要進入雲南、廣西,越南是最大的障礙。
清康乾時期,國庫充盈,兵強馬壯,越南每年不僅要納兩次貢,派員進京的次數也多於以往,惟恐一個不小心被大清棄之不理。大清國本著與鄰為伴、與鄰為善的原則,對越南有求必應,資以銀糧軍兵,使與越南相鄰的其他國家不敢對越南懷有二心。
法國敢對越南動手也是越南政局不穩造成的。
早在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一月,法國派安鄴(Carnier)率領的侵略軍攻陷河內。越南當時無力抗擊外侵,可又不甘淪為法國的殖民地,經權衡再三,隻好求救於駐紮在中越邊境的劉永福的黑旗軍抗法。
黑旗軍既非大清的經製之師,也不歸越南統轄,是自由之師。
黑旗軍原是太平天國一支部隊,太平天國滅亡後,被清軍追趕到此地。黑旗軍或在清域內,或在越境內,幾年光景也有兩千之眾。統帥劉永福字淵亭,廣西上恩人,從小習武,不怕死,又頗有心計。羅貫中的一部《三國演義》,被他讀熟在肚裏,黑旗軍竟生生被他帶成英勇善戰、遠近聞名又都奈何不得的部隊。
劉永福是個頗講義氣的漢子,一接到越南王的求救信,馬上便點起人馬向河內城進發。離河內尚有幾裏之遙,有探子來報,法軍已傾巢出城來迎戰黑旗軍。
劉永福一聽這話,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他傳令下去,將人馬埋伏在法軍必經之路的兩邊叢林中,殺法軍個措手不及。劉永福料定,法軍正是驕妄之時,必不防備。
法軍的心思被劉永福摸個正著。這一役,不僅使法軍死傷過半,連統帥安鄴也命喪黃泉。黑旗軍大勝。
越南王得到消息大喜,馬上加封劉永福為三宣副提督,並劃出宣光、興化、山西三省歸其管轄。
令人百思難解的是,法軍雖受此重創,竟仍脅迫懦弱的越南政府於同治十三年三月十五日簽訂了《和平同盟條約》(亦即《第二次西貢條約》)。據此條約,法國在越南取得了許多特權,並否定了中國對越南的宗主權,把越南置於法國的管製之下。
大清國的總理衙門當然不承認這個條約。
但法國並不在意大清國的態度,他們自己承認這個條約。
就是這件事,讓慈禧太後傷透了心,也一直困擾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因為有劉永福的黑旗軍替越南鎮守著宣光、興化、山西三省,法國倒也再未興兵來犯;一向被大清打得東躲西逃的黑旗軍此時倒有了合法的身份。
一晃兒,三個月過去了,曾紀澤的第二份折子到了慈禧太後的案頭。
慈禧太後惱了。
她把奕傳進宮裏,大聲訓斥道:“這曾紀澤怎麼就不懂我的心呢?他還以為咱大清真是要和這些沒有道義的洋鬼子長久打交道啊?咱是被他們打得沒辦法才硬起頭皮來和他們交往。我大清富強之時,就是和洋鬼子斷交之日!——你讓李鴻章轉告曾紀澤,讓他收起買房子置地的念頭,好好在外頭做他的公使!別成天看人家幹什麼也鬧著幹什麼!他買房子幹什麼呀?還想在外國住一輩子咋的?別忘了他是我大清國的大理寺少卿!”
奕忙回答:“太後說的是。臣下去就給李鴻章發函,讓曾紀澤死了買房建館的心!”
黑旗軍首領劉永福
慈禧太後忽然又道:“你說這件事李鴻章怎麼也跟著瞎攪和呀?——這李鴻章最近也不知怎麼了,三天兩頭打發人往宮裏送些洋玩意兒,用又不會用,擺著還占地方。你晚上讓福晉過來一趟,挑幾件吧。咳!”
曾紀澤把第二份折子用電報發出去以後,早也盼晚也盼,盼得很有些坐臥不安。二女兒廣珣彈琴他聽不下去,夫人悶了想讓他陪著出去走走他也是沒精打彩。
終於盼來了回音,譯出來後卻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他驚呆了!
總理衙門對他提議買房建館大加申飭,著令他“好好辦事,莫做他想,莫負聖恩!”
電報最後又說:“該員如若再茲生妄念,定當革職、撤任,決不姑息!”
當晚,曾紀澤於腹瀉之外又添發燒一症,急得法蘭亭連敲了三家診所才請到一位醫生,偏偏又是個性子急的,略微問了問,當即給了三片白藥片便揚長而去,說是要趕一個約會。
第二天,曾紀澤病情加劇,找了醫生服了藥也不見好轉。
為不影響外交事務,曾紀澤給總理衙門拍發了加急電報,告假半年並建議由李經方主持駐法公使館。旨準。
李經方很快來到巴黎。曾紀澤自此在使館內治病,每日延醫取藥忙個不了。病情卻時好時壞,沒有大起色,身體開始日漸消瘦。
這一天早飯後,曾紀澤照常來到簽押房取當日的《申報》,卻沒有拿到。
李經方對他說:“今日《申報》不看也罷!”話畢,臉就陰陰的很難看。
曾紀澤一愣,忙問:“端甫,莫非《申報》上登了什麼不好的消息?有些事你是不能瞞我的。我隻是告假,又沒有告缺!”
李經方見曾紀澤精神尚好,又知瞞他一時,如何能瞞他一世?隻好打案底抽出當日的《申報》遞給曾紀澤道:“我通過朋友又給你找了位日本醫生,估計午後就能過來!”
曾紀澤一邊看《申報》一邊往上房走,不期剛走到一半路程,便大叫一聲:“可氣殺我也!”
李經方一聽聲音有異,急忙衝出簽押房,見曾紀澤正躺在過道的地麵上,動靜全無。
李經方急忙喊人。
眾人七手八腳把曾紀澤弄進上房躺下,法蘭亭已是飛跑著去請醫生。劉鑒和紀曜早已經嚇得方寸大亂,隻剩了呼天搶地。一刹那間轟動整個使館,連廚子也飛跑著來看視曾大人。
醫生很快請到。先是打強心針,又是做人工呼吸,直忙亂了半個時辰,曾紀澤才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睜開了雙眼。
眾人這才放下心來,劉鑒與紀曜也止住哭聲。
李經方暗叫好險,道:“總算有驚無險,否則可怎麼向上頭交代!”
這一日,各國駐法的頭等、二等公使均來公使館看視曾公使。
李經方、馬建忠、陳遠濟、法蘭亭等人迎來送往,整整忙到日沉海底才休。
你道曾紀澤如何看了《申報》便氣成這般模樣?
原來,《申報》上登了一則消息,說大清駐俄頭等公使、伊犁談判全權大臣崇厚,在俄曆經十六個月的艱難談判,終於於本月二日,也就是光緒五年(公元1879年)十月二日在俄地裏瓦幾亞與俄代理外交大臣格爾斯(deCiers)簽訂了劃時代的《裏瓦幾亞條約》。條約共分十八條,另有《璦琿專條》和《兵費及郵款專條》及《陸路通商章程》十七條。該約和通商章程的主要內容為:一、中國收回伊犁城,但須將伊犁西麵霍爾果斯河以西、伊犁南麵特克斯河流域和塔爾巴哈台地區齋桑湖以東的土地割與俄國管理。二、俄國可在蒙古及新疆全境免稅進行貿易。通商路線擴大為三條:除原有從恰克圖至庫倫,經張家口、通州到天津外,增加尼布楚至庫倫;從科布多至歸化,經張家口轉天津;從新疆經嘉峪關、蘭州到漢口。開放鬆花江,俄船可行船至吉林的伯都訥貿易。俄國在嘉峪關、烏魯木齊、哈密、吐魯番、古城、科布多、烏裏雅蘇台等七處增設領事。三、中國向俄國賠償兵費五百萬盧布(折合白銀二百八十萬兩)。
崇厚以如此巨大的代價,要回的卻是北、西、南三麵被俄國層層包圍的伊犁孤城。試問,這樣的一座孤城你收回和不收回又有什麼區別呢?
晚飯後,李經方帶著馬建忠、陳遠濟等人圍坐在曾紀澤的病榻前。
曾紀澤伸出一隻手拉著李經方,流淚問道:“端甫,崇大人的良心難道被狗吃了不成?他如何竟簽訂這樣的一個條約!他這不是把整個伊犁拱手送給俄國了嗎?”
崇厚
李經方道:“這些事情先不去理它。朝旨還沒有下,許是新聞紙胡說八道呢!”
你道真是《申報》胡說八道嗎?非也,崇厚代表大清國的確與俄國簽訂了這樣一份條約。
崇厚是慈禧太後心目中搞洋務和外交的奇才,他幾代吃著大清的俸祿,卻在三口通商大臣的任上幹著為洋人謀福利的勾當。他在任期間,就分別與英國、法國、葡萄牙、日本等國簽訂過各種條約。崇厚出手大方,不懂什麼民族大義不大義,隻要他本人得好處,隨便外國人提什麼要求他都盡量給予滿足。外國人對他都充滿著好感,都爭著與他打交道,把他看成是李鴻章第二。朝廷要派人去俄國交涉伊犁的事情,俄國人得了消息,馬上便傳話給總理衙門曰:“要談判,非李鴻章、崇厚不談。”李鴻章當時正在與各國商談開鐵礦的事,抽不出身子。崇厚正好就在俄國擔任大清駐俄的頭等公使。與俄談判的差事,理所當然落在崇厚的身上。
崇厚一行一到俄國外交部,果然受到俄國談判官員的一致歡迎,俄皇甚至已經決定出首任伊犁長官的人選。
喝過幾回茶後,俄外務部代理大臣格爾斯將崇厚請進密室裏,將早就擬好的《俄中條約》交給崇厚並讓其簽字。
格爾斯說道:“崇大人目前有兩條路可走。一、不簽字。二、簽字。如果崇大人選擇第一條,我們就將崇大人及一班隨員用火槍打死,然後兵發北京,直接用我們的大炮和你們說話。崇大人如果選擇的是第二條,我們將把崇大人當成貴賓。”
崇厚把條約大概看了看,微微一笑道:“且慢,於貴國這麼好的條約萬不能馬上就簽,總要做出樣子談上一年半載才能讓我國王大臣們信服!”
俄方馬上明白了崇大人的意思。崇厚要賣國,總還要做出為大清拚命爭的姿態,手法和大清國的其他大臣一樣。
格爾斯用手拍著崇厚的肩膀說道:“崇大人,你是大清國最聰明的人!”
俄國於是就在裏瓦幾亞單安排了一處住所,又挑選了幾名專幹間諜的年輕姑娘充值。裏麵的設施一應俱全,連抽水馬桶都是自動的。
一切安排妥當,俄方便派出馬車到大清駐俄公使館來接崇厚,名曰談判,其實就是接到近郊的住所裏花天酒地,把崇厚哄得每日都像生活在夢裏。
崇厚第一天去時,參讚官邵友濂等一班屬員也要備了文件跟著上車同去。
崇厚卻道:“本部堂幾代受我大清的皇恩,這等掉腦袋的勾當,本部堂隻可一人承擔,是萬不能把爾等繞上的,爾等一個都不要跟著。”
崇厚話畢,也不等屬員們講話,便快步上車,車夫不敢怠慢,揚起鞭子把馬打得飛跑。
眾屬員都被崇大人的大義凜然所感動。
隨行武官哭道:“卑職直到此時才知道崇大人是何等仗義的人!”
崇厚一到俄方安排的住所便開始了樂不思蜀的“艱難談判”。
崇厚在國內得不到的東西在這裏全能得到,崇厚在國內睡不到的女人在這裏全能睡到。崇厚真恨不得在這裏住一輩子。但俄方隻準他白天住在這裏,晚上必須送回到中國駐俄國公使館。
頭等參讚官邵友濂等一班談判大臣被晾在公使館裏,對談判的進展情況紋絲不知。
但俄人是有限度的,伊犁與崇厚相比,崇厚簡直臭狗屎不如。
於是,十月二日的這一天,俄人就把他直拉到外務部於裏瓦幾亞所設的一間辦公室。
俄代理外交大臣格爾斯把《裏瓦幾亞條約》往他的麵前一放,又遞給他一支簽約筆,這才冷著臉說:“崇大人,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樂也樂了,時間也過去一年多了,把字簽了吧!”
崇厚掐指一算,時間果然過去了一年零四個月,於是提起筆;但那筆卻遲遲不肯落下去。
崇厚說道:“這等條約本官若簽了字,本官的腦袋,恐怕就會被割下來。就算太後開恩留了我一條小命,革職、永不敘用是定的了,你讓我拿什麼活命?”
俄駐大清公使現協助外交部談判的布策便拍著胸脯道:“我家大皇帝已明確表示,隻要崇大人肯簽字,我們將向崇大人贈送崇大人幾世也花不完的盧布。我們大皇帝還保證,太後若敢將您革職,我們就用武力對付你們太後。你們太後是打不過我們火槍、火炮的!”
崇厚這才提筆簽了字,因簽署地在裏瓦幾亞,故名《裏瓦幾亞條約》。
放下筆,他向俄方提出,能否再到俄方安排的住所讓他玩一天。格爾斯冷著臉子斷然拒絕。崇厚知道再求無望,隻好拿上自己的一份條約回到公使館,安排屬員向國內彙報情況。
參讚官邵友濂把那條約接在手上,用心地讀了一遍,不由驚道:“崇大人,您老早出暮歸,整整和俄人斡旋了一年又四個月的光景,難道鼓搗的就是這個嗎?朝廷明諭讓您老要回伊犁,可不是讓您老把伊犁作為禮物送給人家!”
崇厚未及邵友濂把話講完,已是睜圓了眼睛,紫漲了麵皮,大罵道:“混賬王八羔子,你在和誰這樣講話!本官吃的是皇上家的飯,不是你邵家的飯!你若再侈談個不休,看本官不一個參折遞上去,革你的職撤你的任,讓你永世不得出頭!”
邵友濂道:“崇大人此言差矣。崇大人口口聲聲說吃的是皇上家的飯,難道職道拿的就不是國家的俸祿?早知崇大人和格爾斯弄的是這個賣國的條約,職道不及早回國另謀出路難道還陪你挨罵嗎?崇大人您老好人做到底,現在就動手寫參折,職道是一天也不想呆在俄國了!”
邵友濂話畢,反手把官帽摘下來摜到桌麵上,昂然走出簽押房。
崇厚氣得渾身亂抖了半晌,許久才罵出聲來:“反了!反了!放著公事不辦和本官摜起烏紗來了!這要是在天津,本官定要讓首縣把你的屁股打爛!”
崇厚歇了歇,抓起杯子喝了口水,又王八、烏龜地罵了半天,這才把報房的人傳來,依樣將條約發走。上參折的話,竟沒有再提起。
邵友濂當晚卻把和崇厚的衝突電告總理衙門及族親好友。
《裏瓦幾亞條約》到了李鴻章案頭。李鴻章接過閱了一遍,又讓盛宣懷讀了一遍,不由驚道:“崇厚怎麼談出了這麼個結果!老夫不記得他請過旨,如何便簽字畫押了?莫非太後有密旨給他?”
盛宣懷卻道:“中堂大人,照崇厚大人簽訂的這個條約看,伊犁可不是送給俄國了嗎?照此看來,左大帥揮師西進不是白打了嗎?城下之約另當別論,可現在是左帥的大軍就圍在伊犁的周邊,伊犁就是左帥布兜裏的核桃,想什麼時候取就什麼時候取!崇侍郎對這些難道不知道嗎?”
李鴻章搖頭說道:“如今說什麼都晚了,已經簽字畫押了。杏蓀哪,你馬上安排快馬把電報送進京師,一刻不準延誤!”李鴻章話畢,又重重歎了口氣。
電報火速遞進總理衙門。恭王一見電報,連夜叫上醇親王驅轎直奔皇宮。
見了慈禧太後,恭王雙手把崇厚費了千辛萬苦才簽成的《裏瓦幾亞條約》呈給太後。李蓮英接過,雙手遞給太後。
慈禧太後不慌不忙地戴上老花鏡,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閱看,足足看了一個時辰,總算連簽名及日期都看完。
慈禧太後把條約合上,忽然一拍書案道:“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崇厚到俄國整整一年零四個月,難道就是為了幹這個?他是真讓我失望啊!醇王啊,你怎麼不說話?”
醇王忙道:“稟太後,太後發威,奴才不敢言語。但依奴才大膽推想,崇厚這麼做也肯定有崇厚的道理。洋人一貫蠻不講理,與洋人打交道,千難萬難,太後心裏比奴才清楚。李鴻章早就說過,海防西征,力難兼顧;新疆不複,於肢體之元氣無傷。如今弄成這個局麵,當是在奴才意料之中——”
慈禧太後一瞪眼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讓左宗棠打錯了不是?倒派了我一身不是!”
醇王嚇得全身一抖,急忙跪倒道:“奴才不敢,請太後息怒。奴才適才說的是左宗棠、李鴻藻一班人。奴才心裏比誰都清楚,左宗棠這些人抬出祖宗基業來壓太後,太後隻能這麼做,太後有太後的難處。但崇厚與俄人交涉,也有崇厚的難處。”
恭王這時忽然說道:“醇王說的對,崇厚這麼做肯定有一定的原因。臣隻是不明白,崇厚與俄簽約之前,為何不請旨呢?崇厚久曆外交,他不該這麼糊塗啊!”
慈禧太後想了想道:“讓軍機處擬旨給各督、撫,看他們怎麼個意思吧!”
醇王忙道:“太後容稟,依奴才想,崇厚這件事如讓督撫籌議,肯定要招來麻煩。”
慈禧太後歎口氣道:“崇厚這回是挺讓我失望的。你說,他要簽什麼,總該提前言語一聲不是?醇王啊,你的心思我知道。恭王啊,你下去讓軍機處擬旨吧,看大臣們怎麼說。”
詢旨很快由軍機處擬好發出。
全國頓時嘩然,奏折雪片似飛向京師。
左宗棠的折子這樣寫道:
李鴻章雖也對崇厚未經朝廷允準便擅自畫押鈐印這件事表示不滿,但他又覺得:“崇厚出使,係奉旨給與全權便宜行事字樣,不可謂無立約定議之權。若先允後翻,其曲在我。自古交邦之道,先論曲直,曲在我而侮,必自招用兵之道;亦論曲直,曲在我而師必不壯。今日中外交涉,尤不可不自處於有直無曲之地。我既失伊犁而複居不直之名,為各國所訕笑,則所失更多。”
李鴻章此折一上,立即招來更大的罵聲。張之洞上折不僅滿篇激憤之詞,甚至指名斥責李鴻章“老朽昏庸,不明事理,隻知一味附會”,並大罵崇厚“喪權辱國,枉對朝廷一片苦心!”
李鴻藻、翁同龢、潘祖蔭等人也不甘落後,紛紛上折指責崇厚;山西巡撫曾國荃甚至大膽提出“請誅崇厚,以謝國人”的請求。這些人的折後,自然也捎帶罵了李鴻章幾句。
李鴻章一時氣恨交加。
在直隸總督簽押房裏,他笑著對盛宣懷道:“老夫平生不恨庸人,但卻恨隻說漂亮話而不辦實際事的人!”
盛宣懷知道李鴻章是在說張之洞,於是道:“中堂大人,張香濤乃有名的諍臣,西太後喜歡的也正是他敢說話這一點。依下官想來,張香濤此次指名道姓指責大人,也可能不是他的本意,受人指使也未可知!”
李鴻章一愣,反問:“你是說李鴻藻?——李鴻藻的脾氣老夫知道,他罵老夫已非一次。這次他也不可能繞個彎子來罵。”
盛宣懷道:“中堂大人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下官又何曾不知李鴻藻是個什麼脾氣呢?”
李鴻章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道:“杏蓀!我知道這個人是誰了,是醇王!一定是他!——錯不了!”
盛宣懷不由壓低聲音道:“醇王是帝父,對您老的不滿已非一日,但因西太後處處回護您老,他不敢怎麼樣。現在這種機會,他豈肯錯過?西太後心知肚明。西太後放您老做文華殿大學士,又不肯讓您老進京,怕的就是醇王和您老直接衝突!”
李鴻章站起身走了兩步,忽然道:“杏蓀,你馬上起草一份折子,老夫要告病假!一會兒我們就回天津。和俄國的這次交涉,讓醇王和張之洞這些人去辦吧。太後現在連恭王都信不著了,老夫的話她自然也聽不進。老夫這些年出過了力,該歇歇了。回天津後打點一下,你陪我回合肥住些日子!”
各地督、撫雪片般發來的奏折,讓慈禧太後很有些手忙腳亂,她至此才深信醇王的料事能力果然是一等一的準。她冷靜想了想,忽然又發現不妥。設若她聽了醇王的話,不垂詢督、撫,直接準了崇厚簽訂的《裏瓦幾亞條約》,各地督、撫知道後,不得反起來嗎?這個念頭一出,慈禧太後登時嚇出一身冷汗。
她把奕、李鴻藻等人傳進宮裏,徐徐說道:“看樣子,這崇厚不辦他一辦是不行了。你們幾個下去後抓緊議一議,想的周全些,不要給洋人抓住什麼把柄。還有,不批準崇厚搞的這個條約,洋人會不會著惱?能不能打起來?真動起手來左宗棠能不能打過人家?這些你們都要想到。”
恭王高興地低首作答:“太後說的是,臣下去就議,臣等告退!”
王大臣們議了三天,終於拿出了一個方案,曰:一、照會俄駐京公使館,拒絕批準崇厚擅訂的《裏瓦幾亞條約》,向各國宣布條約為無效條約。二、崇厚喪權辱國,先行革職,著其立即回國問罪。所遺公使缺分,暫由參讚官邵友濂兼署。三、另派大臣與俄國重開談判。
慈禧太後很快便批準了這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