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4) (2 / 3)

“你要覺得有什麼不妥,就不要去了,就在我們村或鄉附近活動活動。”

“哪怎麼行,已經定了,票也訂了,明天我們再布置檢查一番,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也是……”

葉淑珍回屋,點燃蠟燭,跪在小凳上對著耶穌聖像祈禱。

“伏唯全能至仁天主父,及天主子,及天主各神,降福保全我眾,亞門……”

春遊那天天剛蒙蒙亮,葉淑珍就起了床,泡茶、煮飯,伺候白佐吃了早餐,就和他一起走到學校。學生們早就由家長領著,拽包挎袋地在學校大門口等著。學生們“唧唧喳喳”地說著自己怎麼一夜睡不著,怎麼早早地爬起來整理行裝,怎麼由父母領著來學校,怎麼到了學校比預定集合時間還早半個鍾頭等等。看著一張張激昂興奮的小臉,白佐想,這次春遊是這個小學有史以來第一次組織去江城活動,一定要組織好,讓學生們滿意,讓家長放心。

列隊集合好,他又強調了組織紀律、安全衛生等事項,然後向左轉,起步走,“一、二、一”地向鎮上出發。葉淑珍和家長們送到村口。

春天的早晨,田地山野間籠罩著白色的霧,幾十步外分辨不清人影樹木。從天堂湖村到鎮上,要翻過一座小山,一條狹窄的公路直通山口。迷霧中孩子們又唱又跳又跑,隊伍剛出發不久就開始散亂,幾個頑皮的學生一邊高喊著“同誌們衝呀!”一邊放開腳步,沿公路向山口方向衝。走在隊伍前麵的陳鳳老師無法阻止學生們奔跑,白佐高喊著從後麵趕上來,但幾個學生像見到獵鷹的兔子,四處亂竄。白佐見小峽也尾隨著奔跑,就大聲叫小峽讓大家停下來。

小峽是這次春遊的學生隊長,他按白佐的旨意大步衝上前阻止學生們奔跑。山口上傳來手扶拖拉機“噔噔噔”的響聲,但看不見拖拉機的影子。白佐慌亂了,他大聲喊:“小峽,小峽,叫同學們停下來!”小峽衝到隊伍最前麵,攔在路當中,大聲喊:“同學們,同學們,白老師叫大家停下來,誰不聽話就不讓誰去,誰不聽話就不讓誰去!”小峽這句話很奏效,奔跑的同學開始停下來。手扶拖拉機“嘟嘟”地在迷霧中出現,從山口上像一頭發瘋的公牛往下衝。濃霧中,拖拉機手站在車頭上嘶喊:“閃開……閃開……”

那是男人粗獷的響亮聲音。

“閃開……閃開……拖拉機失靈啦——”

白佐看見濃霧中,滿載花崗岩荒料的手扶拖拉機跌跌撞撞飛奔而下,而小峽背對著拖拉機麵對著同學們,伸手在攔堵。他沒有注意身後,他還在喊著:“同學們,停下,同學們停下……”

“小峽,靠邊,小峽,靠邊……”

白佐聲如裂帛般高喊著,小峽卻沒有反應過來。白佐像短跑運動員起跑那樣,做了一個完美的姿勢,身子就像火箭一般彈射出去。他緊咬著牙,揮動那鐵一般的手臂,邁開那鋼一般的雙腿,劃破霧,像飛一樣向小峽跑去。他感覺全身的體液在震蕩,全身的血液在翻滾,無論人體有什麼極限,他一定要衝破這個極限。他要比飛人還要快,他要比超人還要神,他要趕在拖拉機衝撞小峽之前,把小峽從路中央拽開。

感謝體育教授的教誨,所教的全部要領他現在都用上了。他覺得今天是他跑得最好的一次,絕對可以趕超世界短跑紀錄。小峽就在他麵前,拖拉機就在小峽身後,拖拉機手還在吼叫。哼,你吼叫什麼,我絕對比你快,你要輸了,我要贏了……白佐聲嘶力竭,拚盡最後一股勁撲向小峽,就像當年接力賽接棒那樣,抓住小峽的胳膊,奮力把他往路邊甩去。拖拉機以雷霆萬鈞之力往白佐頭上撞去,白佐飛了起來,在空中翻了翻,摔在路溝中。機手跳下車,拖拉機連同滿載的石料翻下深崖。

“老師……”

“白老師……”

黎明的千山萬壑,回蕩著師生們和拖拉機手悲痛欲絕的哭喊聲。

葉淑珍聽見噩耗後沒有哭,沒有叫,她已經預感會發生不幸的事,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她認為這是主的安排,也是白佐最好的結局,他作為一個英雄結束了自己的一生。當鄉親們把白佐的屍體抬進屋後,她抱住血肉模糊、斷臂裂骨、麵目全非的白佐,把頭埋在他的胸脯上,全身戰栗地抽泣著,最後她忍受不住地大吼一聲說:“主啊,他走得太早了……”

葉淑珍吩咐鄉親們燒開水。水開後,葉淑珍在幾個女教友的幫助下,從頭到腳,把白佐擦洗得幹幹淨淨,然後用幾丈白布把白佐全身緊緊包裹,隻露出兩個眼睛。葉淑珍請幾個村民把白佐遺體抬到板莎教堂,讓白佐躺在聖壇前,教堂裏點起幾百支白蠟燭,葉淑珍和聞訊趕來的教友們為白佐念經。他們念了三天三夜聖經,唱了三天三夜讚美歌。

最早趕到板莎教堂的是老支,之後是鄉領導,接著黃漢、林時祥也趕來了。第三天,陳燦國帶著朱葳、韓慧、張珊、王丹、李妮也趕來了。韓慧抱著白佐的遺體痛哭了一個下午,還是在陳燦國和朱葳幾個姐妹的勸說下,才死活把她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