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天氣很熱,又常下雨,真糟糕。第一次飲椰子漿。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六日
一直睡到吃午飯的時候。午飯後,在船上走來走去,而已。
夜飯後和林華上岸去喝啤酒,回來即睡。船就要在明晨四時開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七日
起來時船已在大海中航行了。一種莫名其妙地悲哀捉住了我。我真多麼想著家,想著絳年啊。帶來的牛肉幹已經壞了,隻好丟在海裏。絳年給我的SunkistSunkist:一種糕餅。幸虧吃得快,然而已經爛了兩個了。
今天整天為鄉愁所困,什麼事也沒有做。
下午起了風浪,同艙中人,除我之外,都暈了。
在西貢花了許多錢,想想真不該。以後當節省。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八日
下午譯了一點Ayala。四點半舉行救生演習,不過帶上救生筏到甲板上去點了一次名而已。吃過晚飯後又苦苦地想著絳年,開船時的那種景象又來到我眼前了。
明天就要到新加坡,把給絳年,蟄存,家,瑛姊的信都寫好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十九日
上午九時光景到了新加坡,船靠岸的時候有許多本地土人操著小周來討錢,如果我們把錢丟下水去,他們就躍入水中去拿起來,百無失一。其中一老人技尤精,他能一邊吸雪茄,一邊跳入水去。上岸後裏昂大學的學生們都乘車去逛了。我和林二人步行去寄信,在馬路上走了一圈,喝了兩瓶桔子汁,買了一份報回來。覺得新加坡比西貢幹淨得多。
在碼頭上買了一粒月光石,預備送給絳年。
船在下午三時啟碇,據說明天可以到檳榔。
在香港換的美國現洋大上當,隻值二十法郎,有的地方竟還不要,而鈔票卻值二十五法郎以上。
同艙的刁士衡對我說,他燕大的同學戴維清已把蟄存的《鳩摩羅什》《鳩摩羅什》,施蟄存創作的短片小說。譯成英文,預備到美國去發表。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日
船在下午八時抵檳榔(Penang)。上岸後,與同艙人雇一汽車先在大街上巡遊,繼乃赴中國廟,沿途棕林高聳,熱帶之星燦然,風景絕佳,至則廟門已閉,且無燈火,聽泉聲蛙鳴,廢然而返。至春滿樓,乃下車。春滿樓也,檳城之大世界也。吾儕購票入,有土戲,有廣東戲,並亦有京戲。我儕巡繞一周並飲桔子水少許後,即出門,繞大街,遊新公市(所謂新公市者,賭場而已),市水果,步行泛舟,每人所費者僅七法郎。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一日
睡時船已開,蓋在今晨六時啟碇者也。
譯了點Ayala,餘時閑坐閑談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二日
寂寞得要哭出來,整天發呆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Nostalgie,nostalgie!意為,鄉愁,鄉愁!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四日
上午譯了一點兒Ayala。下午船中報告,雲有颶風將至,將窗戶都關上了,悶得要命。實際上卻一點兒風浪都沒有。睡得很早,因為明天一早就要到Colombo地名,科倫坡。了。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吃過早飯後,船已進Colombo的港口。去驗了護照,匆匆地把給絳年和家裏的信寫好了,然後上岸去。因為船是泊在港中而不靠岸,而公司的船已開了,乃以五法郎雇汽船到岸上去。在岸上遇到了同船的諸人,和他們同雇了汽車在Colombo各地巡遊,到的地方有維多利亞公園,佛教廟(廟中神像雕得很好,惜已歐化了,我們進去的時候須脫鞋),Zoo動物園。,Museum博物館。,無非走馬看花而已。回來時寄三信,已不及到船上吃飯,就在埠頭上一家Restaurant餐館。中吃了。飯後在大街中走了一會兒,獨自去喝啤酒。回船休息了一會兒,又到岸上去閑逛,獨吃了一個椰子漿,走了一圈,才回船。船在九時開。
一九三二年十月二十六日——三十日
五天以來沒有什麼可記的,度著寂寞的時光罷了。印度洋上本來是多風浪的,這次卻十分平靜,正像航行在內河中一樣。海上除大海一望無際外,什麼也看不見,隻偶然有幾點飛魚和像飛魚似的海燕繞著船飛翔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月三十一日
昨夜肚疼,今晨已愈,以後飲食當要小心。
下午四時船中有跑馬會,擲升官圖一類的玩藝兒而已。
晚飯後,看眉月,看繁星,看銀河。寫信給絳年,蟄存,家。
明天可以到Djibouti地名,吉布堤。了。
在船中理發。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一日
上午十一時到吉布堤。船並不靠碼頭,我們吃了中飯後,乘小船(每人二franc法國貨幣,法郎。)登岸,從碼頭走到郵政局,寄了信,即在路上閑走。吉布堤是我們沿路見到的最壞的地方。天氣熱極,房屋都好像已坍敗,路上積著泥,除了跟住我們不肯走的土人外,簡直見不到人。我們到土人住的地方去走了一走,被臭氣熏了回來,那裏髒極了。人獸雜處,而土人滿不在乎。有一土人說要領我們去看黑女裸舞,因路遠未去,即返舟。
下午四時,船即啟碇。
夜間九時船中有跳舞會,我很累,未去。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二日
天氣很熱,不敢做事,整天在甲板上。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三日
晚上船中開化裝舞會,我也去參加,覺得很無興趣,隻舞了一次,很早就回來睡了。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四日
下午船上有抽簽得彩之戲,去看看而已。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五日
七時抵Suez運河名,蘇伊士。,船並不靠岸,上岸去的人簡直可以說一個也沒有。有許多小販來賣土貨,還有照照片的。我買了一頂土耳其帽,就戴了這帽子照了一張照片。
船在二時許赴Port Said地名,塞得港。,在Suez運河中徐徐航行,兩岸漠漠黃沙,彌望無垠。上午所寫的給絳年,家的信,是在船中發的。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六日
上午五時許醒來,船已到了Port Said了,七時起身吃了點心就乘小汽船上岸(13franc),因為船還是不靠岸。
波塞是一個小地方,但卻很熱鬧,我們上岸後就在大街上東走西看,覺得這地方除了春畫可以公開賣和人口混亂外,毫無一點特點。我們在街上足足走了三小時。在書店中買了一冊Vn書名:《事實和理由》。回來。吃了中飯後到甲板上去看小販售物,買了兩包埃及煙。
船在四時三刻啟碇入地中海。
天氣突然涼起來,大家都換夾衣了。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七日
今日微有風浪,下午想譯Ayala,因頭暈未果。
睡得很早。
一九三二年十一月八日
依然整天沒有事做,晚飯後擬好了電報稿,準備到巴黎時發。
林泉居日記
按:這是戴望舒的一本日記,直行,毛筆書寫,內封有“第三本”字樣,無年份,記七、八、九三個月的事。從日記內容來看,當是一九四一年。其時戴望舒在香港,擔任《星島日報》《星座》副刊編輯,家居薄扶林道的WOOD BROOK,一般人稱“木屋”,戴望舒自譯為“林泉居”。戴望舒夫人穆麗娟於一九四一年冬至後已攜女兒朵朵(詠素)回到上海。友人徐遲與夫人陳鬆、沈仲章暫寓戴望舒家中。現根據手稿將日記編入本卷,標題為編者所加,文中個別錯字也作了訂正。
七月二十九日晴
麗娟又給了我一個快樂:我今天又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她告訴我她收到我送她的生日蛋糕很高興,朵朵也很高興,一起點蠟燭吃蛋糕。我想象中看到了這一幕,而我也感到快樂了。信上其餘的事,我大概已從陳鬆那兒知道了。
今天徐遲請他的朋友,來了許多人,把頭都鬧脹了。自然,自然什麼事也沒有做成。上午又向秋原秋原:葉秋原,是戴望舒的中學同學。預支了百元。是秋原墊出來的。
七月三十日晴
上午龍龍來讀法文。下午出去替麗娟買了一件衣料,價八元七角,預備放在衣箱中寄給她。又買了一本英文字典、五支筆,也是給麗娟的。又買了兩部西班牙文法,價六元,是預備給胡好胡好:當時為《星島日報》社社長。讀西班牙文用的。不知會不會偷雞不成蝕把米?到報館裏去的時候,就把書送了給胡好,並約定自下日開始讀。
晚間寫信給麗娟,勸她搬到前樓去,不知她肯聽否?明天可以領薪水,可以把她八月份的錢彙出,隻是彙費高得可怕,前幾天已對水拍水拍:即袁水拍(1916—1982),詩人。談過,叫他設法去免費彙吧。
藥吃了也沒有多大好處。我知道我的病源是什麼。如果麗娟回來了,我會立刻健康的。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雨
今天是月底,上午到報館去領薪水,出來後便到兌換點換了六百元國幣。五百元是給麗娟八月份用,一百元是還瑛姊瑛姊:戴瑛,戴望舒的姐姐。的。中午水拍來吃飯,便把五百元交給他,因為他彙可以不出彙費。但是他對我說,現在行員彙款是有限製的,是否能彙出五百元還不知道,但也許可以托同事的名義去彙,現在去試試看,不過不能全彙,則把餘數交給我。
今天是報館上海人聚餐的日子,約好先到九龍城一個尼庵去遊泳,然後到侯王廟對麵去吃飯。午飯後就帶了遊泳具到報館去,等人齊了一同去。可是天忽然大雨起來,下個不停,於是決定不去遊泳了。五時雨霽,便會同出發,渡海到九龍,乘車赴侯王廟,可是一下公共汽車,天又下雨了。沒有法子,隻好冒雨走到侯王廟,弄得渾身都濕了。菜還不錯,吃完已八時許,雨也停了。出來到深水埔吃雪糕,然後步行到深水埔碼頭回香港。在等船的時候,靈鳳靈鳳:即葉靈鳳(1904—1975),作家。和光宇光宇:即張光宇,畫家。為了漫畫協會的事口角起來,連周新也牽了進去,弄得大家都不開心。正宇正宇:張光宇和張正宇為兄弟,都是畫家。和我為他們解勸。到了香港後,又和光宇弟兄和靈鳳等四人在一家小店裏飲冰,總算把一場誤會說明白了。返家即睡。
八月一日晴
早上報上看見香港政府凍結華人資金,並禁止彙款,看了急得不得了。不知麗娟的錢可以彙得出否?急急跑到水拍處去問,可是他卻不在,再跑到上海銀行去問,停止彙款是否事實,上海彙款通否?銀行卻說暫時不收。這使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真不知道怎樣才好。回來想想,這種辦法大概是行不通的,上海有多少人是靠著香港的彙款的,過幾天一定有改變的方法出來。心也就放了下來。
下午到中華百貨公司買了一套玩具,是一套小型的咖啡具,價三元九角五,預備裝在箱中寄到上海去。她看見也許會高興吧。她要我買點好東西給她玩,而我這窮爸爸卻買了這點不值錢的東西(一套小火車要六十餘元!),想了也感傷起來了。
昨夜又夢見了麗娟一次。不知什麼道理,她總是穿著染血的新娘衣的。這是我的血,麗娟,把這件衣服脫下來吧!
八月二日晴晚間雨
早晨又到中國銀行去找袁水拍。他說:一般的個人彙款,現在已可以彙了,可是數目很小,每月一千五百元國幣,商業彙款還不彙,我交給他的五百元還沒有彙出,大概至多彙出一部分。再過一兩月給我回音。托人家辦事,隻好聽人家說,催也沒用。出來後到上海銀行,再去問一問彙款的事。行中人說的話和水拍一樣,可是彙費卻高得驚人,每國幣百元須彙費港幣四元九角,即合國幣三十餘元。還隻是平彙,這樣說來,五百元的彙費就須一百五十一元,電彙就須一百八十元了,這如何得好!接著就叫旅行社到家中取箱子,可是他們卻回答我說,現在箱子已不收了。這是什麼道理呢?我說,你們大概弄錯了吧,前幾星期我也來問過,你們說可以寄的。他們卻回答說,從前是可以的,現在卻不收了。真是糟糕,什麼都碰鼻子,悶然而返。
下午到郵局時收了麗娟一封信,使我比較高興了一點。信中附著一張照片,就是我在陳鬆那裏看到過的那張,我居然也得到一張了!從報館出來後,就去中華百貨公司起了一個漂亮的鏡框,放在案頭。現在,我床頭,牆上,五鬥櫥上,案頭,都有了麗娟和朵朵的照片了。我在照片的包圍之中過度想象的幸福生活。幸福嗎?我真不知道這是幸福還是苦痛!
一件事忘記了,從中國銀行出來後,我到秋原處去轉了轉,因為他昨天叫徐遲帶條子來叫我去一次,說有事和我談。事情是這樣的:天主堂需要一個臨時的改稿子的人,略有報酬,他便介紹了我。我自然答應了下來,多點收入也好。事情說完了之後……就走了出來。
八月三日雨
上午到天主堂去找師神父,從他那兒取了兩部要改的稿子來。報酬是以字數計的,但不知如何算法,也不好意思問。晚間寫信給麗娟,告訴她彙款的困難問題,以及箱子不能寄,關於彙款,我向她提出了一個辦法,就是叫她每兩月到香港來取款一次。但我想她一定不願意,她一定以為我想騙她到香港來。
八月四日晴
陸誌庠對我說想吃酒,便約他今晚到家裏來對酌。這幾天,我感到難堪的苦悶,也可以借酒來排遣一下。下午六時買了酒和罐頭食品回來,陸誌庠已在家中等著了。接著就喝將起來。兩人差不多把一大瓶五加皮喝完,他醉了,由徐遲送他回去。我仍舊很清醒,但卻止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哭了一場,把一件襯衫也揩濕了。陳鬆阿四以為我真醉了,這倒也好,否則倒不好意思。
徐遲從水拍那裏帶了三百元來還我,說沒有法子彙,其餘的二百元呢,他無論如何給我彙出。這三百元如何辦呢?到上海銀行去,我身邊的錢不夠彙費。沒有辦法的時候,到十一二號領到稿費時電彙吧,彙費縱然大也隻得硬著頭皮彙了。
今天下午二時許,許地山許地山(1893—1941):作家。抗戰爆發後,曾任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常務理事等職。突然去世了。他的身體是一向很好的,我前幾天也還在路上碰到他,真是想不到!聽說是心髒病,連醫生也來不及請。這樣死倒也好,比我活著受人世最大的苦好得多了。我那包小小的藥還靜靜地藏著,恐怕總有那一天吧。
八月五日晴
上午又寫了一封信給麗娟,又把六七兩月的日記寄了給她。我本來是想留著在幾年之後才給她看的,但是想想這也許能幫助她使她更了解我一點,所以就寄了給她,不知她看了作何感想。兩個月的生活思想等等,大致都記在那兒了,我是什麼也不瞞她的,我為什麼不使她知道我每日的生活呢?
中午許地山大殮,到他家裏去吊唁了一次。大家都顯著悲哀的神情,也為之不歡。世界上的人真奇怪,都以為死是可悲的,卻不知生也許更為可悲。我從死裏出來,我現在生著,唯有我對於這兩者能作一個比較。
八月六日晴
前些日子,胡好交了一本稿子給我,要我給他改。這是一個名叫白虹的舞女寫的,寫她如何出來當舞女的事。我不感興趣,也沒有工夫改,因此擱下來了。後來徐遲拿去看,說很好,又去給水拍看,也說很好。今天他們二人聯名寫了一封信,要我交給胡好,轉給那舞女,想找她談談。這真是怪事了。但我知道他們並不是對女人發生興趣,他們是想知道她的生活,目的是為了寫文章。我把信交給胡好,胡好說,那舞女已到重慶去了。這可使徐遲他們要失望了吧。
好幾天沒有收到麗娟的信了。又苦苦地想起她來,今夜又要失眠了。
八月七日晴
昨天龍龍來讀法文的時候對我說,她父親說,大夏大學決定搬到香港來(一部分),要請我教國文。所以今天吃過飯之後,我便去找周尚,問問他到底如何情形。他說,大夏在香港先隻開一班,大學一年級,沒有法文,所以要請我教國文。可是薪水也不多,是按鍾點計算的,每小時兩元,每星期五小時,這就是說每月隻有四十元,而且還要改卷子。這樣看來,這個事情也沒有什麼好,我是否接受還不能一定,等將來再看吧。
今天陰曆是閏六月十五,後天是麗娟再度生日,應該再打一個電報去祝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