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老大薑宣來了一趟,他知道老人一般都會留戀舊宅,看看還有一個月就是搬遷的最後期限,想過來再給父母疏通疏通情緒。薑宣進了門,母親先拿了撣子把他全身上下拍了一大圈,這才指指書房,又搖搖手。
薑宣推門進去,站了好一會兒,父親仍是沒有發覺,看樣子是睡覺了。薑宣往前走一走,父親慢慢半睜開眼,卻仍是沒有發現薑宣,隻盯著書桌專心地看。這讓薑宣心中有些發酸,看來父親是一天天遲鈍下去了。
他想起小時候,也是現在這樣的酷暑,太陽最曬的中午,父親逼著孩子們睡午覺,他自己則搬個凳子坐到朝北的廚房備課。下麵兩個弟弟都很淘,哪裏睡得著,兩個人勾勾手,用最輕的動作起了身、下了床,半步半步地往門口挪,往往還沒出房門呢,父親已一躍而起,天神一樣地攔在他們麵前,一邊得意而生氣地罵道:哼,我連貓走路都能聽見,你們兩個小老鼠還想蒙我?那時候的父親多威風哪!
現在呢,看看他,不要說貓了,就是老虎來了他也會無知無覺吧,還會一直這樣坐著,打盹,間或醒來。
薑宣想了想,還是退來了,就是父親看到他了,進行一場交談也是困難的--除了母親,沒有人能聽懂他在說什麼。有時,他也沒有耐心聽別人說,聽多了便是有些厭倦的樣子,或者無聲地悄悄睡去。
薑宣在屋子裏四處看看,一邊提醒著自己要到單位找些舊紙盒子來替他們打包,不過,這房裏真正要帶走的東西估計也沒多少,家俱、電器什麼的都已經用了太長時間,放到二弟那裏不僅沒用,還占地方、添亂,父親將來搬到自己的新居肯定會重新布置一套……念頭盤算到這裏,薑宣突然頓住了,他冒出了個新想法,唉呀,他太高興了,這想法真是妙極了,簡直是天才--這些舊家居、舊家電,都還好好的,一點不壞,賣了也不值幾個錢,不是可以給更需要的人嗎?比如說:胡蘭。
薑宣激動得在屋子裏走了幾圈,把跟父母聊天溝通的事都放到一邊兒了,他半抬著頭四處轉悠著,把家裏的東西一樣樣打量過去:150升的容升冰箱、不鏽鋼灶台、帶床頭櫃的雙人床、蝙蝠吊扇、台燈……簡直可以把胡蘭那裏全都換個遍,反正比她家裏的那些要強幾百倍……
母親手裏拿著毛巾,見薑宣隻管偏著頭四處看,便順著她的眼光也一一看過去,母親歎了口氣,以為他也舍不得這老房子:唉,可不是,就這房子,把你們兄弟三個從小一直養到大,走到哪裏都能看到過去的幾十年……天天住著沒覺得什麼,一想到就要永遠離開這兒、然後這房子就給推倒了,真是舍不得……你跟我到陽台來……
母親把薑宣帶到陽台上:喏,看到這銀杏樹了沒?唉呀!什麼時候又掉了一片?現在,隻有四片了!真是快了,沒幾天了……你爸說了:等這小樹葉子掉光了,咱們就走……母親傷心起來,淚眼之中看到銀杏樹的花盆外圍沾了塊鳥糞樣的東西,又忙不迭地找來一塊專門的抹布清潔起來。
噢,陽台上還有個小天鵝洗衣機。薑宣高興極了:媽,這洗衣機你們也不要了吧?
什麼?做母親的看看薑宣,她意外地發現兒子的眼睛閃著異樣的興奮,居然沒有一絲傷感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