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好了,回頭我讓姓曾的也來幫著操操心。”趙問男放心了,她一把拉過曾梅說“梅子,你們的事成一半了。”曾梅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卻已經羞紅了臉,在昏黃的油燈下好似貼了紅紙,她抿著嘴撚著袖口,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趙遠望卻很平靜,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徑直朝後院去了。他把麥子一點點倒進磨眼裏,套上驢,又用黑布把驢眼蒙上,那驢子彈彈蹄子,嘴裏噴出一串沉悶的放屁似的聲響,好像領會了什麼,便聽話地轉起來,它畫著圓,一圈一圈直畫到雞鳴時分。趙遠望陪著驢子,歪在柴堆裏打盹,可他從未真正睡去,他不說話,但他想的比任何人都多。那股該死的倦意包裹著他,但他不能停歇,母親的話她不能不聽。第二天雞叫一遍的時候他還是請來趙跑陪著他趕早去了淮濱縣,他從不違背母親的話。按照母親的吩咐,他要穿過白露河,趕到葉集去拉茅草,葉集的茅杆是最好的,細長結實,能經風霜而不腐,利水防潮,山河尖人喜歡一勞永逸,這茅杆最好能用上一百年才好呢,那樣的話修建一次房子就能住上五代人了。
趙跑一路上都沒有閑著,從船頭跑到船船,又從船尾跑到船頭。他訕笑著問趙遠望,你跟曾梅親過嘴吧?三嬸都看見了,發大水那一年你跟她躲在棺材裏,連衣服都沒有穿。趙遠望隻顧劃船,一句話也不說。可惜趙跑一點也不識趣,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跑著,他拿出一個純銅的煙鍋子點了一鍋煙,歪在船頭上抽起來。他仰頭吐出一口濃煙,戲謔地把煙鍋子遞給趙遠望,你也來一口,真過癮。平時在家他是不敢抽煙的,他把煙鍋子以及從趙挑那兒買來的煙葉都藏在床底下,以防母親發現,不然母親又要拿煙鍋子戳他的嘴呢。趙遠望不像趙跑,他聽話,不抽煙,再說他也沒有煙鍋子,那可不是簡單玩意,純銅的,隻有上了年紀的人才夠得上。他看了看趙跑手上的煙鍋子,終於忍不住了,他又轉眼看著遠處空朦朦的水霧平靜地說,我昨晚夢見趙想和趙談了,他們都在河裏玩水,還喊我下水,他們讓我給他買煙葉抽,我沒錢。趙跑突然就閉了嘴,他在船頭上坐了下來,一邊劃拉水一邊思考著什麼。過了一會他說,要不然咱們拉茅杆回來的時候去一趟朱大寺,帶點煙葉,去給趙想上個墳吧?趙遠望沒有回答他,他的腦子裏仍在思考那些問題,關於曾桃,關於趙國梁,他本來極少主動與人說話,可他還是忍不住去問趙跑,趙國梁怎麼會在趙國棟家裏?趙跑回答不了,他也想不明白,他隻知道他偷聽了趙國棟三姨太的話,趙國梁要打斷他的腿,別的他什麼也不知道。趙遠望迷惑了,那跟曾桃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時候天漸漸亮了,晨曦裏的河岸清翠欲滴。鄰莊的漁人正在晨霧裏趕鷹捕魚,那人站在雙排的小木筏上,手裏拿著長篙,嘴裏不時發出尖嘯。魚鷹是家養的水禽,都很聽話,分成兩排蹲在船舷上打盹,可那人還不放心,用細繩紮住它們的脖子,生怕它們偷吃了抓來的魚兒。他一揚長篙把鷹趕進河裏,那鷹便紮個猛子不見了,再浮出水麵時,嘴裏果然叼著一條尺把長的竄魚。漁人的船很慢,悠悠蕩蕩擠開了河麵的晨霧,轉到蘆葦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