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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雍一病不起,完美錯過了最後的頒獎儀式,由昆象棋院的院長肖映嵐代為上台領獎。肖映嵐想去探病,順便將獎杯親自交給盛雍,可她從沒去過半山別墅,獨自拜訪不大合適。經過兩天的深思熟慮,肖映嵐主動給韓柏延打電話。恰巧他也要去別墅,兩人便結伴而行。
韓柏延去棋院接的肖映嵐。半生不熟的兩個人坐在一輛車裏,沒得聊也沒誰主動挑起話頭,便任由氣氛僵冷著。韓柏延專心開車,肖映嵐專心看風景。
那天主角缺席的慶功宴,棋院小夥伴們也都在猜盛雍奪冠後神秘唇語的正解。問到與盛雍關係親密的韓家兄妹,他們默契一致,心照不宣。
久等不來,電話也不接,肖映嵐和韓柏延同時收到盛雍的語音微信。得知人在醫院掛急診,當著韓家兩兄妹的麵,肖映嵐直接撥通盛雍的電話,要去醫院陪他看病。他輕描淡寫地拒絕了,誰也不要折騰,他有謝采青陪著,關姨和王叔也在趕去的路上。
韓曼迪聞言變了臉色,抬起屁股就要走人,被韓柏延厲聲喝止。
知道妹妹想去醫院,韓柏延幹脆撂下一句狠話:“人家不需要你關心,你別上趕著跑去犯賤。”他了解妹妹的秉性,萬事以自我為中心,有氣就撒的時候,根本不分輕重緩急。她隻要去找謝采青麻煩,不管場合地點,她發起小姐脾氣隻會更令盛雍反感。到頭來,傷心難過的還不是她自己,回家哭鼻子事小,又鬧著絕食不吃不喝才是傷身體的大事。
韓曼迪頭腦簡單,考慮不到那麼多,韓柏延也隻能不留情麵,把話說得更重。
旁邊的肖映嵐將一切看在眼裏,不用多問,謝采青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不過,她不滿足於推測,還想知道更多。
論耍心機,一個獨自經營棋院的女強人算計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那是易如反掌的。
席間,韓曼迪去上洗手間,肖映嵐很自然提出一起去。兩人站在洗漱台前補妝,肖映嵐關切地問了一句“你怎麼了”,滿腹委屈的韓曼迪就像找到了最佳傾訴對象,一股腦大倒苦水。肖映嵐輕輕鬆鬆便獲悉謝采青的來曆,她不但是盛家老爺子請來的貴客,而且就住在盛雍的半山別墅。
肖映嵐對謝采青懷著強烈的好奇心,見見對方,才是今天她前往別墅的最終目的。
半山別墅群毗鄰5A級自然風景區,一幢幢獨棟別墅環山而建,錯落分布,窗戶外就是綠水青山的秀美風景。倒是省了百來塊的門票錢,可也要住得起上億豪宅,才有資格享受免費的5A風景。
轎車駛進盤山公路,兩旁古樹參天成蔭,已是悅心宜人的好景致。
這裏美則美,但離市區二十多公裏,交通不便,這地方似乎更適合老人家頤養天年。
肖映嵐隻知盛雍出身顯貴,想到他年紀輕輕就避世而居,便忍不住問韓柏延:“這半山別墅是……”
“是盛雍高考中了狀元,盛爺爺送他的禮物。”韓柏延猜到她想問什麼,“山裏空氣好,別墅裏引流的是山泉,他家阿姨還辟了一小塊地種菜,無汙染、純天然,自給自足。田園牧歌式的生活,特適合他那副弱不禁風的小破身板。”
山間公路逶迤,肖映嵐又問:“他不會覺得不方便嗎?”
“覺得呀。”韓柏延半開玩笑道,“每次來別墅找他,我都覺得自己是要了斷紅塵,上山出家。不過,他平時不住這兒,住宿舍,學校附近也有公寓。周末他偶爾回來住住,寒暑假能住得久點。”
肖映嵐點頭示意知道了,又朝向窗外欣賞風景。
韓柏延斜睨了她一眼:“肖教練,我感覺你和盛雍不是很熟啊,居然第一次來他家的別墅。”
旁人的無心之言,卻是一針見血,於肖映嵐心頭激起驚濤駭浪。
十六年時間雖長,但她和盛雍的相處似乎僅限於棋院。從小弈棋的緣故,她養成了喜靜不喜動的性格。在接管棋院之前,她偶爾還會和年輕的棋手們出去吃吃飯,唱唱歌。自從她接管棋院,對內對外公務繁忙時間不多,再和年輕人們玩玩鬧鬧,也不利於樹立院長威信。
而且,當喜歡變成了一種克製的習慣,人會變得謹小慎微,肖映嵐必須強迫自己對盛雍一視同仁。她和棋院的大多棋手也隻是泛泛之交,又怎麼能表現出對盛雍格外優待,關心和在意呢?
她再克製,照樣有風言風語傳進耳朵裏,她從來不澄清,隻會自省,越發謹小慎微。
她習慣了瞻前顧後,才會來一趟別墅,也要考慮兩天。
總之,性格決定命運。偷偷戀上一個人所承受的難與苦,是她肖映嵐甘願的,自找的。
“嗯,平時我們聊棋比較多。”心底再激蕩,肖映嵐麵上仍是平靜淡然,看向韓柏延,“你也是來探望盛雍的吧?”
“不是,我是同城快遞,來送‘未來和希望’的。”韓柏延說著,抬手往後座一指。
後座椅裏有一個黑色塑料袋,裏麵散亂裝著十幾枝半蔫的向日葵和康乃馨。
探病送花是禮儀,可他送這麼像廢棄品的花,關係再鐵也說不過去吧。
肖映嵐更加困惑了,隻聽韓柏延又道:“不知道那小子抽什麼風,生著病大半夜給我打電話,非讓我去醫院找什麼‘未來和希望’。幸虧我們是守法公民,我對他也知根知底,不然,我還以為他讓我去醫院偷新生兒。”
問清楚盛雍要找回來的是一束花,韓柏延隔天一早就趕去醫院尋找了。
醫院裏人多口雜,丟什麼都很難找回來,何況是一束花。韓柏延本來沒抱什麼希望,結果今早真讓他問著了。醫院一位保潔阿姨是一個善良的有心人,瞧見花開得漂亮,征得急診大夫同意後,把一枝枝花分插進十幾個塑料瓶,然後擺放在了她負責區域的十幾間病房裏。保潔阿姨心意昭昭,哪怕每朵花上寫了盛雍的名字,韓柏延也不能隨便把它們拿走。
要說生意人就是腦子靈泛。韓老板靈機一動,給每間病房送了一大束鮮花,外加一個新鮮果籃,以誠意換心意,這才把那些稀稀落落的向日葵和康乃馨換了回來。
錢是小錢,韓柏延隻關心這“未來和希望”的身世淵源,打電話盛雍不肯說,隻讓他把花盡快送回別墅。問不出個所以然,他還能怎麼辦,照著辦唄。
一個送冠軍獎杯,一個送“未來和希望”,滿滿一車積極向上的正能量。
把“正能量”拿下車,由韓柏延引路,兩個人來到別墅大門前。開門的是王叔,他熟絡地和韓柏延打招呼,告訴他們盛雍在客廳。
接到韓柏延的電話,盛雍輸完今天的藥,就下樓來等他們。他懶懶地窩在沙發裏,藍牙音響放著Coldplay的歌,翻看著閑書。人未至,聲先至,隔著牆壁,他也能聽見韓柏延那大嗓門和王叔聊著他的病情。他趿拉著拖鞋走過去,不為招呼把別墅當成第二個家的韓柏延,肖映嵐第一次登門拜訪,自己作為主人該有的禮節不能少。
“映嵐姐,歡迎歡迎。”盛雍閃進玄關,朝肖映嵐招手笑。
生病在家舒適最重要,這病號今天穿了一件Oversized的T恤配掉襠大垮褲,整個一個嘻哈boy。
肖映嵐微笑著頷首沒開口,韓柏延先摸著下巴審視盛雍:“每回生病你都臥床不起,能躺著不坐著,今兒怎麼病出新風氣來了,看樣子挺活蹦亂跳的啊,我都想為你放段音樂打個碟了。”
“我有特效藥,好得快。”盛雍不多跟韓柏延閑扯,領著肖映嵐進客廳,“獎杯放棋院就好,你沒必要專門跑一趟。”
“應該的,不礙事。”見他精神的確不錯,肖映嵐仍憂心忡忡地道,“你不舒服,賽前為什麼不告訴我?耽誤治療拖成肺炎,成心讓我這個當教練不好受。”
“輕傷不下火線。”說多了話,聲音又變得沙啞,盛雍笑容不改,“你不總罵我沒進取心嗎?我好不容易進取一回,多值得表揚啊。”
三個人坐進沙發,韓柏延像一個求表現的學生一樣,高高舉起右手:“肖教練,我知道他為什麼帶病比賽。”
肖映嵐:“為什麼?”
“為了贏。”盛雍白了韓柏延一眼,搶過話反問他,“比賽不為了贏,還能為了什麼?”
“那是,那是。”韓柏延的腦筋也轉得快,露出意味不明的眼神,悠悠道,“獅子下山,勝者為王嘛。”
肖映嵐聽不懂他們話裏的典故,看彼此神色也知道原因不簡單。
她沒問,雙手托起水晶獎杯遞向盛雍:“祝賀你。”
“謝謝。”沒多看一眼獎杯,盛雍把它放茶幾上,問韓柏延,“我的花呢?”
“在這兒,在這兒。”韓柏延拎起塑料袋,重重地抖落兩下,為挖內幕故意道,“一束破花丟了就丟了唄,非讓我去找回來。你當自己是什麼,護花使者啊。”
王叔端水果招待兩位客人,聽見“護花使者”四個字,想起盛雍上回的辣手摧花,也一臉奇怪地瞄了一眼他。
盛雍沒理睬韓柏延,小心翼翼地將塑料袋轉交給王叔,像托孤一般鄭重其事地說:“王叔,您可是整座山頭最優秀的園丁,我的花就拜托您了。務必將它們返老還童,恢複年輕貌美的模樣。”
說得容易,沒根沒莖怎麼恢複?王叔不是很想領這份差事:“雍雍,我找個年輕貌美的花瓶把它們裝起來,可以嗎?”
韓柏延吃著水果,嘴巴還不消停,腰背一挺,表情懵懂:“年輕貌美的花瓶……在說我嗎?”
臭不要臉到這種程度,但凡有點力氣,盛雍一定把他叉出去埋自家地裏做肥料。
盛雍囑咐王叔找一個最漂亮的花瓶,然後坐回沙發上睨著韓柏延,也不客氣地道:“一家不容二瓶,你可以滾了。”
“你甭跟我客氣,吃過晚飯我就滾。”在醫院裏折騰了大半天,韓柏延一口接一口吃水果,“天黑之後你想留宿我,我都不帶答應的。”他完全不拿自個兒當外人,還代主人家招呼客人,“肖教練,吃水果呀。新疆私人果園空運來的,施的有機肥,市麵上買不到的。”
初次登門的肖映嵐本有些拘束,但看兩個大小夥鬥嘴鬥得有趣,也麵露微笑放鬆下來:“盛雍,你這麼寶貝那些花,是誰送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韓柏延再度高舉右手:“我知道!”他也不明說,叼著一塊香瓜,徑自左顧右盼,“謝采青呢?”
他表達含蓄,但邏輯很清晰,送花的人是謝采青。
“她陪關姨去地裏摘菜了。”盛雍沉下臉,悶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