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麵兜兒被逼上吊。老油撚子被逼迫,誆騙小鬼子,一起同歸於盡。公祭完後老油撚子、老麵兜兒和大鍋蓋,在去安葬的路,遭山田的阻攔,吉德挺身而出,遭山田槍擊,殷明喜舍命以身為吉德擋槍子兒,被山田殺害。臨終前,他認了吉德這個親骨肉,吉德親口叫聲爹,他含笑九泉。吉德認母守孝,冬至叫吉德返回黑龍鎮偵察敵情,吉德毅然應允,確保抗聯一舉拿下黑龍鎮縣城。文靜師太還俗,吉德捧著殷明喜牌位,和文靜師太拜堂成親,明媒正娶過了門,了卻和殷明喜結發的一生夙願,後又出家,終身為尼,修成正果。鄧猴子學慈禧,強迫吉盛登上“兒皇帝龍墩”,當上商會會長。
火紅紅的日頭曬得金浪滾滾的小麥地,一片一片的金穗穗笑開了金燦燦的笑臉,開鐮的莊戶人飛舞閃光光的鐮刀,身後撂下一梱梱沉甸甸的成趟兒的麥梱兒,旋即堆成成垛成垛金字塔似的麥垛。小孩子們比大人都高興,歡天喜地的擱著小手搓著香噴噴的麥粒兒,鼓著小腮幫子吹掉麥殼兒,猴兒急的放進淌著哈拉子的小嘴巴裏快樂的咀嚼,甜滋滋的,嘴角像沒退掉黃嘴丫兒的小雀兒倒嚼出白沫沫……
烏雲,烏雲,滾滾的烏雲遮住了麥田。
烏鴉,烏鴉,黑壓壓的烏鴉,張著貪婪的大喙露著寒光的槍刺四處亂躥。
出荷,出荷,沉甸甸的麥穗兒脫空了麥粒兒,摞成高的燒火柴麥秸垛,黃澄澄的小麥粒兒裝成一袋袋子,送進了官府的糧倉,跨洋過海進了東洋人的口中。
鍋裏,鍋裏,黑黑的鍋裏,被渾水青菜湯淹滅。
餑餑,餑餑,白白胖胖的餑餑,孩子眼裏的餑餑,在媽媽的淚水裏爹爹的咒罵聲中衝刷得蕩然無存。
春去秋來的期盼,一枕黃粱,一場空。
人們懷著無奈而企盼的眼神還在等待,等待老秋大田收獲的那頓飽飯。
老麵兜兒這幾天朦朦朧朧比誰都高興,裏裏外外張羅著,火磨的機器設備檢修得妥妥帖帖,就等“出荷”麥子交完後,收上新麥,開磨搖籮拉麵了。
老麵兜兒心裏盤算著,咱這噶達的人,都有吃新拉的麵的習慣和喜好,新麥拉的麵總是能賣個好價錢的。多賣兩錢兒,補補加工軍糧虧欠下的虧空。
麥秋過後,火磨上隻稀稀拉拉的才收上十幾袋子的小麥,還都是下風口的次等麥。老麵兜兒急了,派出幾夥兒夥計和工人到圍子裏上門收購。幾天下來,派出的夥計們都垂頭喪氣地陸陸續續空手而歸。夥計們說,稻米、小麥、黃豆、棉花實行購銷統製後,這個“米穀管理法 ”一張貼,家家麥子青苗才長一尺多高時,“糧穀出荷” 工作班的人,扯著紅藍白黑黃五色滿洲國國旗就跟到麥地裏,訂下出荷數額,死拉拉的往高裏瞎定。戶戶打麥場都有頭戴“略帽”“糧穀出荷”工作班的人和頭載“五芒星”帽章的軍警,死死的盯著,打下的麥子,出完荷了,哪還有剩下的了?
“真是的,氣得我腳跟兒都疼,一蟹不如一蟹。大鍋蓋,你平常沒事兒時不胡吹溜哨的挺能嗎,你去牛家圩子咋樣兒,咋成了揭了鍋蓋的烀茄子,蔫啦?牛家圩子我聽德增盛商號二掌櫃的牛二說過,那可是麥子種植最多的圩子。在咱這跟前兒除薑家圩子外,還頂數牛家圩子了。那淨是些大戶,有二三十戶都在四五十坰地以上,都出荷了?” 老麵兜兒急得火得扔的了,掐人的問。
“掌櫃的,你是不知啊!牛家圩子出荷的小麥,是比別的圩子少。可出荷工作班的人和保長牛四斤勾結,餘富的小麥都讓保長牛四斤摟了,一斤小麥不許出圩子。村頭路口,都有自衛隊把守。有誰敢偷運出圩子,自衛隊就抓到村公所沒收麥子不說,還要在村公所前的大榆樹上吊一天,不許吃不許喝,然後送到東興東郊修一個月飛機場。就掌櫃你說的牛二,他相好的小櫻桃她爹媽,想給咱鎮上姑娘和外孫子送點兒麥子嚐嚐鮮兒,背有三十來斤麥子,沒敢走圩子裏的大道,從圩子後的小毛道摸出了圍子,還沒到江沿兒,就讓人告密抓了回來。那頓打呀,一佛出生二佛涅槃,那才叫個死去活來。最後還是牛二花兩錢兒,保了出來。不過,我在圩子裏待那兩天住在一家小酒館裏,掌櫃的做些扯勾拉纖的事兒,掙點兒纖手錢。他說,他能幫咱從牛四斤手裏買到麥子,我沒大搭攏。我瞅他有點兒不地道,來來往往的人,不大像似正溜的人。”
“中流失船,一壺千金,啥這個那個的,你別水襠尿褲的,麻溜的,等米下鍋啦呀?大鍋蓋,啥價你都知道,你年年整這玩意兒你,能壓一厘是一厘,能壓一分是一分,你帶上人手,帶上車,帶上錢,再去牛家圩子,直接跟牛四斤談。甩了那個小館子掌櫃的。他想扒咱的皮兒,錯翻眼皮了?這打大櫃上的糧棧叫株式會社購銷統製了,可舍老手了?這糧價也是,小麥從幾分,爬上毛(角),又從毛,爬到幾毛,這要遇上戰事,黑市都一塊多。這飯盛的,缸尖兒啦,再盛,嗨?這牛四斤牛半斤的,他名字也長行勢,這餘富的麥子他摟下,還不是想多鬧點兒嘎麻的。水漲船高,你跟牛四斤談好價兒,一家一驗貨,一手錢一手貨,一車一利索,兩不拖欠,有多少要多少,全包渣嘍!賬房老丁呢,啊你跟去把賬。再叫上看院兒的老花拳和二棍子,碰倒嘎子的也能抵擋一陣子。哎大鍋蓋,你騎我的馬去,有個啥事兒好聯絡。車不夠找牛二他爹。德增盛大櫃上‘趕幫’用的馬、車寄在那噶達買不起馬的莊戶人家裏。使役幹農活頂替寄養費,不用給工錢。草料莊戶人家地裏甸子裏有都是,細料大櫃上掏錢。這些,都是牛二爹經管著呢。大東家多會算賬,多少年了,這種互補互利方式,雙方都樂意,取長補短,莊戶人有馬有車用了,大櫃上又省人工又省事兒,雙贏都賺了。走嘍!”
大夥兒出去準備了。大鍋蓋覺得老麵兜兒有些不對勁,響快得叫大鍋蓋難以置信,一改往常蔫嘎的性子,就提醒說:
“掌櫃的,你……這事兒你是不是再咂磨咂磨,我心裏老犯嘀咕,不落底呀?牛四斤倒沒啥,腸肥腦空的搬搬倒,他敢這樣做,仗著誰的勢力,背後的事兒,咱可不摸底呀?”
“顧不了那麼多了,這是商機,你懂不懂?你知道的,加工軍糧那會兒咱們搭進去多少,都是大東家墊上的,我不能沒有良心呐?大東家為保住咱這火磨費了多少心思,低三下四的求人,他是那種人嗎,這不都為了我的產業呀?我不能再拖累大東家了,虧空那麼大,我得賺回來堵上。你不要自個兒嚇唬自個兒了,縮手縮腳的,放手幹吧,我不會虧待你的。去吧,啊!” 老麵兜兒激呶呶的損哧大鍋蓋,不容置疑的說。
大鍋蓋找到牛四斤,說明來意,牛四斤沒打锛兒,一買一賣,兩人一拍即合。小麥一車一車螞蟻搬家似的,源源不斷運回火磨,老麵兜兒看著一個一個糧囤慢慢滿滿的高興得合不攏嘴兒。他一邊照顧工人們把小麥入囤,一邊招呼工人們開工拉麵,又派夥計送麵到商鋪上市,每天加工的麵粉供不應求,甚至斷檔脫銷,隨行就市,價格一路攀升。老麵兜兒進項頗豐,賺頭很大。錢變麥,麥變麵,麵變錢,錢再變麥……資金像車輪滾動,轉了圈兒。
正當老麵兜兒獨自一個人,坐在義興源火磨辦公房子裏的紅木桌子後麵自飲自樂之時,一場大禍就要臨頭了。一雙邪惡的眼睛,不動聲色的悄悄的早早就注視著火磨眼前發生的一切,偷偷伸出罪惡的黑手,撒出鷹犬般的爪牙,窺探消息,等待時機,伺機而動。
一天中午,大鍋蓋帶著帶去的一夥收小麥的人,慌慌張張從牛家圍子急衝衝跑回火磨,急三火四找到獨自喝酒的老麵兜兒,邁門坎兒好懸沒磕嘍,老麵兜兒醉眼迷登的說:“別磕啦,看跩嘍!急啥呀急,沒一點兒穩當氣兒?啥事兒,說吧!” 大鍋蓋抻抻脖子不眨眼兒的說:“掌櫃的,大事不好了!牛、牛四斤叫瞪眼玩的自衛團的人抓走了,說是交給了警察署。”
“啊?”老麵兜兒驚訝得手裏捏的小酒盅,“叭”的掉在地上的青磚上,摔得粉碎,大鍋蓋說的話,像大簸箕的巴掌搧在老麵兜兒的臉上一樣疼。黃連泡的心,又灑上苦膽汁兒,翻翻的淌著血的傷口上,又捅了一刀灑上一大把鹽,大脖頸兒像斷了筋似的沁下了頭。大鍋蓋說:“我訪聽說‘糧穀出荷’,上至國務總理大臣,下至工作班的人,當點兒官的,都是有犒勞金的。越往上越多。所以派到各圩子工作班的人,都鉚足勁抬高小麥產量,刮噓個溜幹淨。牛家圍子工作班的人,一開始就和牛四斤玩兒了心眼兒,拿本造假的賬,少收多留,賣錢後,工作班的人和牛四斤三七分成。這麼劃算的事兒別說牛四斤了,就擱誰不眼開呀?今兒個上半晌,工作班的譚蛋兒突然反桄子了,見錢眼開,要求和牛四斤五五分成,牛四斤哪吃過這個大煙泡兒呀,在我這一畝三分地你起白毛風,就和譚蛋兒大打出手。譚蛋哪是牛四斤的個兒呀,三拳兩腳就落荒而逃。幫快到晌午了,瞪眼玩兒帶人拿了本‘糧穀出荷’的真賬,拿給牛四斤核對,這下牛四斤傻眼了。瞪眼玩兒當著圍子裏的人宣布,保長牛四斤弄虛作假,剋扣‘出荷小麥’,私自倒賣獲利,被工作班的譚蛋兒檢舉揭發。凡不知情賣了‘出荷小麥’的村民概不追究,還沒賣的按賬上數額補齊。沒收牛四斤非法所得,追查贓糧銷路,抓出同案犯。牛四斤犯的是槍斃的重罪,逮捕交警察署羈押審訊。工作班譚蛋兒告發牛四斤有功,縣上獎賞五百元,當場瞪眼玩兒就把五百塊交到譚蛋兒手裏。還說,望村民們大膽揭發牛四斤的不法罪行。凡告發有功者,一律受獎。後來我偷偷一訪聽,原來那個叫譚蛋兒的人,是協和會鄧猴子跟班的人。掌櫃的你說,黑龍鎮就咱這麼一家火磨‘等米下鍋’,這裏是不……”
“完了,完了,這回算是徹底完了!指了破鞋紮了腳,這回誰也救不我了,是我自個兒找的,急功近利呀!我捏著心過了大半輩子,謹小慎微,不敢走錯半步,見個螞蟻我都繞著走,這回叫蒼蠅絆了,是命啊!鄧猴子,你太毒了!一招不行,又設下一計呀?上回強擰瓜沒破了蔓兒,這回你又整個套傻麅子的套,拿牛四斤逗噓我自個兒往裏鑽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呀,真是防不勝防哦?我鬼迷心竅,不聽人勸,自作聰明,自作主張,我好糊塗啊!唉唉唉,我日你媽的鄧猴子!”
“掌櫃的,事已至此,你也別太傷心了,趁還沒牽扯到咱,趕緊想想解救的法子吧?”
“這是鄧猴子潛心積慮早就設好的圈套啊,豬蹄扣越蹬歪越操蛋,沒有破解的法子了?”
“事在人為嘛!掌櫃的,是不是找大東家來商量一下?”
“夠戧的事兒,商量個啥呀?腳上的泡自個兒走的,我畫虎不像反成類犬,哪還有那老臉見大東家的麵兒呀?這一劫,是躲不過去了。不抓了牛四斤,鄧猴子他咋扳倒我呀?不扳倒我,他又咋沒收我的祖業呀?不沒收我的祖業,他咋擠垮大東家呀?不擠垮大東家,他咋向他日本主子獻媚呀?牛四斤這大傻子他是個替罪羊,被人利用了,死都不知咋死的。嗨,我被這大傻子糊弄了,是更傻的大傻子!這麼一整,大東家恐怕也要受到牽連了。這是陰謀,徹頭徹尾的大陰謀。大東家臨上哈爾濱前一再叮囑我事事小心,有事兒和二掌櫃商量。唉唉,腸子都悔青了我?” 老麵兜兒眼裏噴著如苦泉的淚水,拿心血在哭,拿老命在嚎啊!
“哎呀油坊,油坊!大鍋蓋,賬房老丁,聽好嘍,把從油坊串換的錢,連本帶利趕緊還給人家。老丁還有,把大夥的工錢算清,剩下的錢財全部兌現交給大櫃上。我家裏一分錢不留,少不了要抄家啥的。隻要有大東家在,餓不著他們娘幾個,我放心。”
說到這兒,老麵兜兒兩腿像踩在棉花包上一樣發軟,歪歪栽栽地徑直走出屋,來到站滿哭喪著臉的夥計和工人們的院子裏。夥計和工人們慢慢蹭著腳步圍成一個圈兒,老麵兜兒站在當間兒,癟癟嘴兒,淚珠穿成串兒的從眼眶裏靜靜流出滑過皺皺的臉皮,滴滴的落在白府綢的衣衫前大襟上,漸漸洇了一片河浪。幾個和老麵兜兒嘎幾十年夥的老夥計,再也控製不住多年情同手足的感情,烏烏秧的抱住老麵兜兒成一團,“掌櫃的”失聲痛哭。在場的人,無一例外的無聲的默默的哭泣著。
廠院裏,百十號人的悲泣,感染得綠盈盈的楊柳塌肩綹背的垂下枝葉,幾株殘年老榆樹再也無力校正身姿而歪斜的扶地哀悼,吹過廠院兒裏的熱風停住匆匆的腳步,凝聚成翻騰的熱浪,烘烤得成群覓食的家雀呼嘯的踅來踅去,向將要失去飯碗的人群丟下同病相憐憂慮喳喳的悲鳴。
“夥計們,我老麵兜兒兩輩兒人,含辛茹苦打下的義興源火磨,就要葬送在我的手裏了。我爹從一盤人推石磨,一個驢拉碾子,建起義興源碾房。又從十台碾子二十盤磨,發展到火磨。在咱義興源受洋機器衝擊麵臨絕境的時刻,德增盛吉大東家冒險無私的伸出手來投資咱義興源,花大錢又從國外購買來洋機器,義興源由火磨到電磨,躋身糧食加工行業頂尖兒行列。義興源風風雨雨,坑坑坎坎七十八載,幾磨幾難都挺過來了,這都承蒙像你們一樣的幾代人的幫襯,我老麵兜兒代我死去的爹謝謝大夥兒了。” 老麵兜兒收住淚水,剛毅的環視大夥兒,深深的鞠了一躬,久久的、久久的。抬起頭,鏗鏘有力的說:“老天眼瞎了,外鬼當道,家鬼興風作浪,爾虞我詐,同胞親骨肉相殘,誰得利?我老麵兜兒遭人暗算,連累大夥兒沒了飯碗,我是個罪人!我老麵兜兒上對不起先人,下對不起眾人,更對不起大東家。大東家,我老麵兜兒無以為報,來生來世我還和你嘎夥計,咱再在一起幹。夥計們,咱們在此一別吧!” 老麵兜兒緊扣雙手愧疚的重重的作揖,嘴上說:“一禽負矢,百群皆奔。待會兒,老丁把工錢發給大夥兒,多發三個月的工錢做點兒小買賣啥的,各謀生路吧!這院兒裏的麵粉、麥子啥的,能拿多少就可勁兒的拿,留著也逮喂狗!”
大夥兒心裏不落忍,默然的聽老丁叫著名字領餉。
“掌櫃的,這是幹噶哈呀?不行,找二掌櫃商量商量,興許還有救?再不,把麥子送到德增盛大櫃上的糧號吧?” 大鍋蓋勸說的出主意。
“不用啦!那糧號,早不姓咱中國人的姓啦?臨渴掘井,禍起蕭牆,難再挽回,別再牽扯大櫃上的了?鄧猴子這個虎狼之吏,必將置於我死地。牛四斤剋扣‘出荷小麥’,倒賣獲利,這是掉腦袋的重罪呀!這不比做買賣,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我說得清嗎?我這不是窩贓銷贓同案犯嘛!牽扯的人太多了,凡是和我做過白麵生意的商鋪恐怕都有瓜葛,少不了幹係。大鍋蓋、老丁,你倆辦完這些事兒也出去躲兩天吧,啥事兒我一個人扛著。”
下晚黑兒,可惡的黑魔慢慢地吞噬掉世上最美好的吵鬧喧囂的合鳴,磨房裏一片的死靜死靜,陰森森的散發著恐怖。機器設備沒有了歡唱的音符,沒有了跳動的喧囂,以倔強的木然驅散恐懼的沉默。幾隻已習慣機器轟鳴下偷食,被這種死靜嚇破了膽兒,灰黢黢黑黢黢大肚子的母耗子,警覺的從洞口探出頭,瑟瑟的一溜兒溜爬出洞穴,小鼠眼兒左瞅瞅右看看閃閃地好奇的窺視,一趕兒快一趕慢的爬到睡起大覺兒的機器旁,尋覓落在地上的小麥粒兒。一隻熒熒的白蠟燭,晃晃的忽閃著,從機器皮帶輪滑過照向機器,一支老皮的大手顫巍巍的扶摸著冰涼的機身,輕輕的拂去上麵落滿麵灰的浮塵,一點兒一點的移動,劃下心愛留戀的手印兒。老麵兜兒板著蒼白的臉,麵乎乎的臉上灑上一層慘慘陰冷的燭光,嵌在紅眼泡裏一雙呆滯的眼球兒閃閃的反著水光,腳底板子跟踩上粘豆包兒似的粘住了腳步,久久的注視著心愛的磨麵機,久久的不願離開。
賬房老丁手捧賬本不錯眼珠兒的盯著老掌櫃,心裏墜墜的痛楚從眼中流淌。大鍋蓋寸步不離的陪在老麵兜兒跟前兒,臉色揪揪的難看。
“老丁你和大鍋蓋去把賬燒了吧!留著也沒啥用性了,還是禍害?還欠大櫃上的投資,隻有拿這廠房和設備抵賬了。對不住,大東家啊!” 老麵兜兒沒瞅老丁,吩咐說。
“還是等等吧,這可是你大半輩子心血呀!還有機會東山再起的。” 老丁心裏不落忍地勸說。
“虎尾春冰,哪有虎不咥(dié)人的。我心已決,不用再絮叨啦!” 老麵兜兒瞪著老丁,綿裏藏針的說。
老麵兜兒淚眼汪汪的瞅著老丁和大鍋蓋走出去。
他徘徊展轉,原地打了陣磨磨,哇哇地拖著灌鉛的腿,走到門口,把門重重地關上。蠟油淌灑在手上也沒覺出疼,堅毅的一甩頭,堅定地走到拴有大棕繩的滑輪旁,拿來個長板凳放在滑輪下,又找來封麻袋口的一把細麻繩,把蠟燭在長板凳邊兒上粘好,捋捋細麻繩又擰絞了幾下麻花勁,一抬腳上了長板凳上,把麻繩係個套兒,掛在滑輪的掛鉤上,又扽了扽,幽默地說:
“媽的,夠禁住我了。哈哈……” 老麵兜兒苦笑幾聲又淚如雨下,悲悲切切,淒淒慘慘,又堂堂正正,頂天立地,“大東家,別怨我。虎落深坑,我去啦!你一定要把咱們的義興源火磨,從小鬼子和漢奸王八犢子手裏奪回來呀啊!我的大少爺,要不我九泉之下難瞑目啊?我有大罪呀大東家,別無它道,我隻有以死來贖我的罪過了。大東家,我家裏人就拜托你了。你有口飯吃,給它們點兒粥喝就行。老伴呀,你老頭兒對不住你了。你別忘了我,管教好兒子帶好孫子,每年清明叫孩子們給我上上墳,七月十五燒點兒紙,過年過節到我墳頭磕個頭。爹!兒不孝,沒有守住咱家產家業,對不起你啊!爹!我辱沒了祖宗,沒臉再活在世上了,我去伺奉你老啦,別削我呀?大東家!別怨恨我,奪回來咱的火磨!”
無情的麻繩套住了老麵兜兒有骨氣的脖頸,老麵兜兒毅然決然地蹬倒了長板凳,繩索殘酷地勒斷了老麵兜兒潸潸的心痛的淚水,蠟燭彈出老遠的地上,淌盡最後一滴蠟油,熄滅了,在漆黑的空蕩蕩的房子裏冒著渺渺的一縷青煙,徐徐的爬攀到房梁上,盤繞著,久久地不願散去。
大鍋蓋一步一回頭的和老丁來到糧囤旁,還不時的回頭回腦,心不在焉的蹲在賬本票據堆兒的一邊,問老丁,“大叔,我總覺得老掌櫃哪旮旯有些不對縫兒,老像要出啥大事兒似的。” 老丁憂心忡忡的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眼含酸楚的淚水,深深眷戀地斜身兒趴在賬本堆兒上,咿咿哭開了,“老掌櫃你這是一焚俱焚,掘了自個兒的後路啊!” 大鍋蓋聽了老丁自個兒磨叨的話不像扯皮,心裏一激楞,心說不好,哭喊著“老掌櫃”起身兒就往回跑。老丁劃著洋火點著賬本,順著大鍋蓋的哭喊聲,回頭瞅大鍋蓋發了羊趕兒瘋的樣子,晃晃頭,“吃錯了哪味藥,鬧啥神精啊?老掌櫃咋啦,頭腦清清的,你嚎個啥呀?”
大鍋蓋在義興源火磨也算是個老人兒,跟隨老麵兜兒當夥計少說已有十餘年了。他爺們倆一遭生,兩遭熟,非一寒一暑,一天半天,爺們混得滾瓜的透熟。大鍋蓋一直受老麵兜兒的青睞和重用,他對老麵兜兒也可以說得上是忠心耿耿,一仆不二主。大鍋蓋這個外號還是老麵兜兒給他起的呢,就是說大鍋蓋這個人能捂事兒。有一回,他去一家小糧鋪催討陳欠,正趕上這個鋪子手頭拮(jié)據,一時拿不出錢來,掌櫃也不是不想還賬的賴賬主,也急得火上房,想串換點兒錢還賬,但苦於無人擔保,大鍋蓋自作主張,以義興源名義作了擔保,事後糧鋪掌櫃的來送還擔保契約時,老麵兜兒才知道此事兒。老麵兜兒並沒責怪大鍋蓋。老麵兜兒還跟大鍋蓋半開玩笑地說,你這個大鍋蓋呀!足見倆兒人一斑觀全豹了。一隻碗不響,兩隻碗叮當。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從此大鍋蓋這個外號就叫開了,大夥兒反倒不知大鍋蓋姓啥叫啥了。
大鍋蓋一溜小跑,嘴上磨豆腐的呼喊,“老掌櫃你不能死!老掌櫃你不能死!我該死!我該死!” 到了磨房大門口,使命的推門,“老掌櫃!老掌櫃!” 推不開門,拿身子拚命撞門,一次,兩次……“老掌櫃!老掌櫃!” 散在四處主動護廠的工友們聞訊聚集過來,見大鍋蓋如此狀,不知事理,卻覺事態不好,忙拉開大鍋蓋,上去兩人搭人梯,把大門上窗亮子玻璃砸碎,鑽進去,把大門由裏向外拉開,磨房裏黑洞洞的遮住了人的視線。大鍋蓋衝進去,遙哪躥達瞎喊“老掌櫃”。冷不丁一雙丟當的大腿,撞在大鍋蓋身上,大鍋蓋順勢向上摸索,摸到衣裳裏光滑滑溫熱的肚皮。大鍋蓋下意識地意識到噩夢的降臨,抱住兩條大腿死命地往上托,嚎啕大哭,“老掌櫃!老掌櫃!你這是噶哈呀,不值啊?”
眾工友在黑森森的屋裏尋聲過來,劃亮洋火,也都傻眼的擁上去,七手八腳地卸下手腳冰涼僵硬的老麵兜兒,一鍋粥的抬到房外放在地上。工友們一邊急火弄戧的點亮了鬆木明子,照在老麵兜兒灰淘淘拉長的麵孔上,猙獰的嚇人。殷黑的舌頭抻出老長,硬梆梆的歪斜在發紫的嘴角兒。兩隻突突的眼珠兒,像兩個鈴鐺懸在紫脹的扭曲的臉上。又一邊救治,塞回舌頭的塞回舌頭,掐人中的掐人中,手忙腳亂地叫開了魂。
“你死的好慘哪老掌櫃,是哪個王八犢子害了你啊?”
大鍋蓋跟親兒子似的,跪趴在老麵兜兒身上,悲切而內疚的痛哭,捶著頭,良心發現地哭訴說:
“老掌櫃啊老掌櫃,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害了你呀!我本不想蒙騙你,可川島和瞪眼完掐我的脖子,拿我老婆孩子要挾我,回來後我一見你就猶豫了,改變了主意,可你偏偏上道,我咋勸你,你不聽,我心裏也好苦啊,有話說不出口,我太糊塗啊!話我要說破了,也不會出這檔子的事兒了?我一身兩投,沒有血氣,是個軟骨頭,雞屁眼兒裏的軟蛋,背信棄義,助紂為虐,予擒故縱,幫小鬼係自個兒人的套,害人害己。我對不住你啊我的老掌櫃,我不是人,畜生都不如啊!”
老丁趔趄地跑來,喊著“老掌櫃‘別走太快,等一等靈魂(印第安諺語)!’就拔氣兒地踢著大鍋蓋的屁股,罵道:
“老掌櫃是看走了眼,養了你這麼個披著人皮的狼,吃裏爬外,認賊作父。我知道你小子不拉好屎,老掌櫃對你不薄,那樣信任你,把你當個個兒兒子看待,你不厚道,忘恩負義,貪生怕死,恩將仇報,出賣了老掌櫃,掉了咱祖宗的架,害死了老掌櫃,砸了大夥兒的飯碗兒,我醢死你我,不是人的玩意兒!”
大夥兒激怒了,大鍋蓋身上挨了雨點兒般的拳腳,七嘴八舌的破口大罵:
“他媽的醢死他,替老掌櫃報仇!”
“驢揍的玩意兒,削死他!”
幾個相依為命的老軲轆棒子,抱著老掌櫃的頭失聲痛哭地說:
“老掌櫃你一蹬腿走了,我們可咋整啊,無依無靠的。你個老東西好狠心哪,狗雜種逼死了你,你不能白死,俺老哥幾個不會饒了他,俺們和他對命,也要替你出這口惡氣!”
“老掌櫃你死的不值個兒呀?就幾個兔崽子能咋地你,你怕它個鳥啊,白搭了咱的一條命。”
“我日小鬼子他娘!找他們說理去,讓他們償命!”
“償命!償命!”
正當大夥兒悲痛地亂哄哄向大鍋蓋發泄憤怒,呼啦啦幾輛摩托車亮著刺眼的大燈急速衝了過來,嘎吱刹住了車,從車上帶下血葫蘆的牛四斤,隨後山田、川島、警察署指導官、參事官、唐拉稀和鄧猴子下了車。緊接著憲兵隊、馬六子的警察,瞪眼完的自衛團,烏殃殃地圍了水泄不通,鐵桶一般。
“哦,老麵兜兒咋啦?服毒了,還是上吊了,裝啥死呀?不會是畏罪自殺了吧?”鄧猴子說著踟(chí)躕(chú)不前,躊躇不決,丟了眼山田,山田一動眉梢,鄧猴子才吊個膽兒,蹭到老麵兜兒屍首前,拿瘸腿蹬了蹬老麵兜兒,一薰(香草)一蕕(臭味草),怵得鄧猴子倒退兩步,“死啦?山田太君,老麵兜兒真的死啦!畏罪自殺!還用和牛四斤對質嗎?死了就是鐵證,鐵證如山,證據確鑿。要不活的好好的,他死了幹啥?還不是做賊心虛,又怕熬不住太君的老虎凳的酷刑,保不住說出實情,露了說雙簧後麵的老底。他想弄個死無對證,以死抵賴,以死抵罪,替人洗個清身,落個申明大義,如狗護主一般,保住大個的。為了誰?為了牛四斤保長嗎?他可沒那個好心?那為了誰?還用說嗎,吉老大嘛!”
“友西!鄧桑,大鍋蓋的有,牛四斤的對質。一定的揪出幕後的指使,一網打盡,絕不姑息,徹底地打擊倒賣糧穀出荷的反滿抗日的份子,通通的槍斃!啊,殺雞給猴看。”山田說完,得意地和參事官對下眼神,又吹噓地說:“皇軍大大的,破獲了一起大案,鄧桑功勞一件。”鄧猴子聽了山田的話,心裏喜滋滋的,麵上嗨嗨地又豎大拇指又掐小指頭地說:“皇軍功勞大大的,我的小小的。”說完,就得意洋洋朝立在一旁的馬六子發號施令,“馬署長,就看你的啦!”
馬六子剜下鄧猴子,心裏罵鄧猴子你就損吧!自打今兒後晌午,瞪眼完把牛四斤押送到警察署,馬六子一直在日本人監視下,鄧猴子摻和下,過牛四斤的大堂。沒動咋大刑,牛四斤就交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譚蛋兒找到牛四斤說,“糧穀出荷”工作班想和牛四斤合夥,由工作班做個假賬本,少交出荷小麥,餘下小麥倒賣了三七開。牛四斤拿七成,譚蛋的工作班拿三成。條件隻有一條,由他找的下家才賣。剛開頭牛四斤有點兒打怵,但架不住譚蛋的白話。說這事兒有日本人做後台,鄧猴子主使,隻要守口如瓶不說出去,出不了啥的大事兒,有啥唔的,有鄧猴子頂著,管保牽扯不倒他,叫他等掙大錢吧!牛四斤不知是扣,經不住金錢的誘惑和譚蛋的架攏就滿口應承了,就等買家自個兒送上門的生意了。義興源火磨急等小麥開磨,六屯四村的小麥,都被出荷搜刮的溜幹二淨,大鍋蓋的出現,樂壞了譚蛋,他叫小飯館掌櫃的套住大鍋蓋,大鍋蓋始終存有戒心沒搭攏。後來小飯館掌櫃又許大鍋蓋一百塊大洋,大鍋蓋警覺這是個套兒更不幹了。正在譚蛋一籌莫展的工勁兒,正趕上川島帶著憲兵檢查小麥出荷的情況,譚蛋看有機可乘,就編個有人抗交小麥的瞎話蒙騙川島,川島豈有不管之理,把大鍋蓋整到圍子裏的村公所,拿刀下獄等話相恫嚇,威脅大鍋蓋屈服。大鍋蓋說明身份辯白,被瞪眼完買通的瓦刀臉白皮翻譯對川島說這是狡辯,把他妻兒抓起來我看他還嘴硬?川島奸笑地點頭,瞪眼完叫人把大鍋蓋老婆和孩子用川島憲兵隊的摩托車弄來,譚蛋就對大鍋蓋說,隻要說動老麵兜兒買小麥,就放了他妻兒,否則殺掉他的妻兒。大鍋蓋在親人生死麵前低了頭,答應了譚蛋。後來譚蛋翻臉不認賬了,告發了牛四斤。牛四斤有口難辯,才知被人利用上了當。事情到這旮兒也就可以結案了,抓起大鍋蓋,追回贓。追究老麵兜兒個不知情的窩贓罪,就算了。可鄧猴子不幹,非說牛四斤是瞎編亂造,他根本沒讓譚蛋摻和這件事兒,非要牛四斤說出誰是幕後指使。山田和川島,同鄧猴子一口同詞,馬六子無奈動起了大刑,牛四斤也是個人種,沒編過瞎話,咋打還是他媽的是他娘,不改口。山田出餿主意,和老麵兜兒對質。
馬六子大步走到人群前說:
“大家夥兒聽著,大鍋蓋倒賣政府嚴令禁止的出菏小麥,罪大惡極嘛,我奉命查辦。大家夥兒都在這旮兒,不要慌,不要害怕,誰的罪就是誰的罪,不會牽扯無辜。大鍋蓋自已個兒站過來,隻要說清咋回事兒,皇軍會高抬貴手的。要有立功表現,皇軍還會獎賞的。你們都聽見了,才剛山田太君對偵破此案的協和會的鄧會長,不是大加讚賞嗎?隻要乖乖的聽皇軍的話,皇軍不會虧待大家夥兒的。誰是大鍋蓋,站過來!事兒都做了,你還裝啥孬種啊?我知道你就在人堆兒裏,大鍋蓋出來!”
譚蛋兒這個狼圈裏卑鄙小人,鬼鬼的探出身子,盯著鄧猴子看,鄧猴子點下頭,譚蛋兒這才蹭哧兩隻腳,來到人堆兒裏,一眼就把歪縮坐在老麵兜兒身旁的大鍋蓋認出來。馬六子向身後警察一歪頭,兩個警察半瘋地就過去,從地撈起來了大鍋蓋。
老麵兜兒這一慘死,大鍋蓋後腦海好像冷不丁挨了一燒火棍,先驚恐得失魂落魄的靈魂兒出殼,就跟自個兒的魂魄被老麵兜兒攝拿去了一樣,痛哭流涕的洗刷自個兒的罪過,想掙紮彌補自個兒的一時糊塗,禍害人的啦?!鄧猴子等人的出現,大鍋蓋驚醒了,貪生怕死的大腦驟然變得堅韌無畏了。他內心對自個兒的懦弱充滿悔恨,對老麵兜兒的上吊愧疚得登峰造極,對前來抓捕的人恨入骨髓。一時失足千古恨,我要堂堂正正的還老掌櫃一個清白。
當警察從地上撈起他那一刹,他主意已定,虎卑勢,狸卑身,抖抖神兒,忍著身上挨眾人醢的疼痛,甩開警察的揪縛,一步一步走到馬六子麵前,哈哈大笑兩聲,一甩身子,昂著頭對大夥兒高喊:“老少爺們,我大鍋蓋,這小半輩子算活明白了,找到了正當香主,那就是投靠了皇軍,幫鄧會長成全了一件大事兒,整死了老麵兜兒,搞垮了義興源,剪了德增盛的臂膀,除了鄧會長的心腹大患。哈哈,馬署長,你想問啥就問吧!鄧會長,我會讓皇軍滿意的。”
人群裏一陣騷動,咒罵聲一片,警察向前壓了壓。
馬六子聽了大鍋蓋的表白心裏這個樂呀,鄧猴子你上演的好把戲,二拇指揩屁股摳了自個兒屁眼兒,都是你搗的鬼,我看你還有啥說?我再讓你丟丟醜,害害臉兒,慢吞吞地問:
“大鍋蓋,你實話實說,免得皮肉受苦。我問你,據我所知你跟老麵兜兒有十多年了吧,你咋忍心背後捅刀子,賣主求榮呢?”
“誰是主?你替人家奴打奴揍的人就是主兒啊?我當老麵兜兒跑街的夥計這些年咋樣啦,還不是米夠糊口的錢夠糊屁股的,掙著金山銀山啦?鄧會長不一樣,還讓我老婆孩子坐上了川島太君的大摩托車了,突突……多威風啊!可我老婆孩子享不了那個福,魂都嚇飛了,哈哈!”
“你認識牛四斤嗎?”
“那傻二?我……不認識!”
“牛四斤!你認待大鍋蓋不?”
“不認待。我怕爛眼邊子。”
“倒買出荷小麥誰搭的橋?”
“我不知是出荷小麥,誰也沒跟我說過,隻是套攏我買牛四斤的小麥。根據我多年跑街的拿摸,我知這貓屁股裏有貓膩,要不幹啥嗷嗷的跟我叫秧子呀?先是小飯館掌櫃的,我沒幹。後來小飯館掌櫃的說是給我一百塊大洋,我也沒幹。再後來川島太君拿刀把我請進了牛家圍子的村公所,他好頓拿狠實話哄我,不吃小蔥我拿一把,我也沒幹。再、再後來他們怕我自個兒不好做主,都知我懼內,也就是咱這噶達的爺們老病根兒氣管炎[妻管嚴],把我老婆孩子請來了,我一下就嚇傻了,見霜的茄子,蔫啦!”
“牛四斤!是這麼回事兒嗎?”
“我不說過了嗎,還問個狗屁,誰扒瞎啦?熊人熊到這份上了,還往腚眼子裏碓屎橛子,是人揍的嗎?”
“大鍋蓋!這麼說,你是不知情了?是有人逼迫你了?你是咋樣讓老麵兜兒上鉤的。”
“先是不知,後來知道。先前兒是他們逼寡婦改嫁,後來我又誘良家為娼。你說我咋樣釣老麵兜兒上鉤,那二乙子[陰陽人]上炕,太簡單了,咋整都行!我在老掌櫃心裏那就是馬蹄掌,那叫個鐵呀!我唬老麵兜兒,那叫老頭兒唬小傻丫頭兒,一愣一愣的。直到老麵兜兒上吊,也沒埋怨我一句罵我一句,你說麵不麵,拿不成個,得兜著走。他自個兒拉磨的驢,願上套。你知為啥?他實心兒的磨,沒眼兒!”
“你是說老麵兜兒更是帶糊穭子,不知其情?那老麵兜兒死的豈不怨屈,吃虧上當還白搭上一條老命。那他為啥上吊啊?”
“不怨!死比活的有骨氣。以死抗爭這個不是人活的世道,總比你我苟且偷生的好。你我為狗吧沒狗性,為狼吧沒狼性,為人呢沒人性,活個啥勁呀?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悔恨呐!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活就活個人樣,死也得轟轟烈烈,對得起先人。”
“嘿?一嘴的大糞,這些話你也能說得出口?配嗎?我再問你,德增盛商號吉老大知道這事兒不?”
“我是狗屎堆,比大糞還臭!可我是個爺們,被人強奸了是啥滋味?大櫃上的大東家要知道這事兒,還會有今兒這事兒嗎?他要在家,老掌櫃根本不會死?”
“山田太君,都清楚了。大鍋蓋和牛四斤口齒一致,是鄧會長設套整人,引誘和挾持讓他倆背黑鍋。說的背後有人指使,更是牛頭不對馬嘴,鄧會長一向與吉老大不和,官報私仇。鄧會長指使手下譚蛋舞弊違法在先,做假賬瞞報出荷數量,剋扣出荷小麥,設局陷害老麵兜兒。老麵兜兒蒙怨致死一案,與鄧會長有間接責任。應赦免牛四斤死罪,活罪再議。大鍋蓋罰他出勞工一個月。譚蛋身為工作班人員,受人唆使,循私妄法,交法院量刑。鄧會長的所作所為,卑職不敢妄斷,請太君聖裁。不過按滿洲國法律,捏造事實,唆使它人,汙陷無辜,致死人命者,是大罪!如果太君法外開恩的話,就怕難服民心。吉老大也不善茬子,老麵兜兒家人也不會善罷幹休的。”
“串供!串供!馬六子你替誰辦差,竟然反盆子說話?你拿了吉老大多少錢?太君,你們評評,我破了一起大案,他嫉妒我,還弄我一身不是,這這……”
“太君!我辦案重證據輕口供,牛四斤大字不識一筐,寫那字歪歪扭扭還不如老蟑爬的呢,他能造出假賬本?再說譚蛋也成認假賬是麻貓做的。麻貓兩撇子下去也供認不諱。鄧會長再狡辯,那是強詞奪理,幹擾太君的判斷力,拿太君的二傻子,往太君臉上抹黑?”
山田倒吸一口涼氣,對馬六子和鄧猴子彼此的勾心鬥角很覺辣手。他狡猾多端,兩眼露出凶光。糧穀出荷關乎大日本帝國的聖戰,滿洲國政府裏總有一些滿係人抵製糧穀出荷策略,連康德皇帝都有鬆動,要不是總理張景惠是出於幾十萬的糧穀出荷的犒勞金還是出於對皇軍的忠誠,一句‘勒勒褲腰帶就挺過去了’的硬頂著,糧穀出荷早就得腰折。大日本帝國的利益高於一切,不容侵犯。鄧猴子雖私心過重,辦事欠考慮,依仗皇軍不計細節,叫對頭抓住了把柄。但鄧猴子還是一心效忠大日本的,煞費苦心設計這麼好的一個圈套,足見他的忠心,也符合大日本的利益。本想光明磊落辦個漂亮的透明案子,以顯示大日本治理能力,洗刷一下皇軍在滿係人心目中隻知道殺人的烙印,抨擊國內一些政客對軍方的蜚語。嗨,事已至此,燒紅的木炭,哪有沏滅的道理?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一不作二不休,殺一儆百!拿不是當理說,誰敢咋的。
“馬署長,燒酒喝多的幹活,胡說八道的不好。鄧桑大大的好,有眼裏見兒。一心一德,共存共榮,大日本大大的朋友。不過,辦事腦子裏缺根弦兒,虎而冠者。”山田褒貶地斥責完馬六子,和鄧猴子走到大鍋蓋身邊兒,虎視鷹鱗,一副陰森森的樣子,指著大鍋蓋口氣很硬地說:“你的不夠朋友,編假話的幹活,不行!你挺聽你老婆的話,你不說實話的有,還是請出你的老婆孩子幫幫你,你的明白?嗯?友西!”大鍋蓋強強鼻子,哼哼兩聲,低眉眼瞟山田胯上的軍刀,柔中帶鋼地說:“是嗎,我說假話的幹活?瞎扯蛋,天地良心!你問問鄧猴子,是誰胡沁狗屎啦?得,對驢彈琴!山田,小鬼子,我日你祖宗!”
山田被大鍋蓋冷不丁的綿羊變老虎的神態唬得直迷糊,目瞪眼呆,弄傻啦!說時遲那時快,大鍋蓋虎嘯風生一伸手,“倉亮亮”抽出山田胯下的軍刀,探囊取物一般,亮光一閃砍向山田,“咯嚓”一聲,一截戴白手套的手臂,飛出醢向一旁的一隻狼狗,狼狗一口叼住,放在地上拿爪子摁住,冷酷地撕咬吞咽。刹間,川島“哇”的一聲,推倒斷臂的山田,大鍋蓋又掄起軍刀砍殺下去,川島“叭叭”兩槍,大鍋蓋胸前崩出兩窩鮮血,趔趔趄趄向前幾步也沒忘了貓準仇人,軍刀“嗖”猛的向鄧猴子飛去,刺進了鄧猴子瘸腿的大腿裏子。
“哈哈哈!老掌櫃等……”
“叭叭!”
川島殘忍地又是兩槍。
“我日你媽的小鬼子……”大鍋蓋嘴裏噴出鮮血,胸前鮮血洶湧如注,大身板兒夯夯實實地拍在地上,兩眼瞪得大大的。
“小鬼子殺人啦!小鬼子殺人啦!”
人群震動了,發出蜂群般嗡嗡的低鳴,不知誰不顧鱷口之厄,麵對虎爪狼牙高喊了起來,大夥兒也隨著喊。
“叭叭!”
川島朝天上放了兩槍,憲兵、警察、自衛團鐵桶加箍,緊了又緊,黑黑的槍管,閃閃的刺刀,齊刷刷地對準震怒的人群。
老丁虓虎之勇,不顧頭不顧腚的撲向大鍋蓋,扯開嗓子嚎淘淘的大聲哭喊:
“我的不對襟的爺們呀,兔崽子你小子死的剛烈,有種,夠爺們!”
山田渾身是血的被川島等人救起後,氣急敗壞地哇哇亂叫。鄧猴子不顧流血不止的瘸腿和刀傷的疼痛,對王八鑽灶坑憋氣又窩火的山田下讒言,“山田太君!山田太君,這是預謀。你想老麵兜兒哪來這些錢,福來順油坊串換了老麵兜兒不少錢,德增盛也脫不了幹係?”麻貓竄上來說:“是的。賬房老丁下半晌,還去趟兒福來順油坊還錢呢。不信,問老丁啊?”鄧猴子牛尾巴點火,“山田太君,一網打盡這些奸商吧?”山田咬牙繃著裹紮起來的斷胳膊,喪失人性地咆哮,“抓!查封賬目,沒收德增盛屬下的火磨油坊全部家財。”鄧猴子一聲陰笑,“那德增盛商號……”山田一瞪眼珠子,“哪呢?八嘎牙路!你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貪天之功,蚍蜉撼大樹,咱想得起幹不起,豬腦子!殺了頭羊,羊群咋辦?川島查封油坊!鄧營長查封火磨!馬六子押上牛四斤的開路,哎呀呀我們的回去。”
義興源火磨下午晌兒發生的突然變故事件,二掌櫃傍黑兒前才聽牛二說的。二掌櫃聽後直拍已發亮的大腦袋瓜子,熱鍋螞蟻一樣在地上打轉轉,多次抓起公事台上的電話和吉德聯絡也沒聯係上。他剛想出門找殷明喜商量一下,吉盛從殷氏皮貨商行的櫃上跑來說,山田等縣上頭頭腦腦和軍警特,押著牛四斤去了義興源火磨。還聽說老麵兜兒大叔上吊了,事情鬧大了。俺二哥二上就去了火磨,恐怕現在也到了那哈了。二掌櫃聽了腦子裏嗡嗡叫響,太出乎想向了,這咋可能呢?二掌櫃發了瘋,邊往外跑邊喊:
“老麵兜兒啊你這老蔫頭扯啥呢啊,咋上吊了呢呀?啥大不了的事兒,這不要老哥的命嗎?”
吉盛追著二掌櫃喊:
“二叔!別急呀?餷咕餷咕再去啊?都瘋了,這可咋整?慢點兒,大門口有車,等俺一塊去。”
吉增騎著快馬,到了義興源火磨大門口,院內火光閃閃,寒光束束,薄暮冥冥,虎嘯猿啼。門房老頭從牆根兒伸起萎縮的身子,壓低嗓子喊:“二東家,快跑吧,你想飛蛾撲火啊?”吉增沒聽邪,跳下馬,把韁繩摔給門房老頭,急步往院裏衝去,“刷”兩支黑槍管擋住去路,一個自衛團團丁掐聲說:“你吃豹子膽了,還敢往裏闖,二傻子啊?”吉增拿手猛力扒拉開槍管,一字一眼兒地說:“燒火棍,拿一邊兒去!俺是德增盛商號二東家,俺逮進去!”團丁哭啞地乞求著說:“祖宗!瞎子拌驢蹬上了,趕巧。俺三哥也在你們這哈打散工,俺都念你們櫃上的好,你就別逞橫啦,都死倆了。山田被砍斷一支胳膊,跟瘋狗似的,亂咬呢。俺好心,你快走!”團丁說到這哈,向吉增跟前兒湊湊,抻直脖子又說:“趕緊去油訪,馬上要挨抄了。鄧猴子下的舌。”吉增眼噴火似的狠勁扽下腳,飛身上馬,一溜煙兒奔油坊跑去了。
自打義興源火磨賬房老丁把串換的現錢兒送回來,又聽老丁一學,老油撚子心裏七上八下的替老麵兜兒捏把冷汗,又害怕張公吃酒李公醉,急急派個貼心夥計到義興源火磨盯著,看還有啥動靜。剛剛夥計跑回來說老麵兜兒上吊啦,他心裏咯登一下,汗毛豎巴掌,癱坐在地上,慘慘落淚。急促的馬蹄聲踩著老油撚子的心驟停,吉增急促地喊:“油撚子!油撚子!你在嗎?別眯著,快出來!不好了,小鬼子要抓你抄油坊了。油撚子……”老油撚子呼從浸著油黑乎乎的地上爬起來,一愣勁兒,“來吧,小鬼子!”幾步穿出房子,抓住吉增胸襟吼道:“你說是真的嗎,為啥呀?虎瘦雄心在,我老油撚子不怕,左溜兒也是個死。好死不如癩活著,窩囊,去他媽的吧!我看今兒個誰敢動咱的油坊,我就和他對命!”吉增緊緊地繃著老油撚子的兩支胳膊,使命的說:“你騎俺的馬快跑吧!這交給俺,俺替你頂著!俺看它小鬼子這個秋後螞蚱咋蹦躂,聽蟈蟈叫,咱還不種莊稼了?俺一定保住油坊,誰敢動,俺就和它拚啦!你走,你快走啊?”吉增說著,直推老油撚子走。老油撚子使勁兒打著退兒,一步一步地不肯走。吉增火愣愣地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快走!油坊不能沒有你啊?”夥計們也勸老油撚子快猱,拽胳膞扯衣襟,老油撚子一猴兒生二猴兒死的耍擰,轉圈圈打磨磨,不肯離開油坊半步。
“這油坊是我跟我爹用胯子車,一步一步地推出來的。鞋不知磨爛多少雙,腳板子成了鐵板子。我是一滴油一滴油摳餿,才積攢起來的。這摳勁兒,挨多少人白眼遭多少人罵。我苦心巴火的鼓搗這些年,總想盼個風調雨順的年頭,可這世道每況愈下,一天不如一天,虎狼之秦,我日他媽的,活還有個啥勁兒呀?二東家,你別勸了,我死也要死在我的油坊裏,哪也不去。我不會像老麵兜兒死的那麼窩囊。就是死,我要死出個人樣來。”
“擰種!由著你吧!有啥值錢的趕緊藏巴藏巴,別搜了去白瞎了,便宜了狗犢子?”
“啊,老麵兜兒還我串換的錢時,我就早防了這一手了。”老油撚子正正衣裳,湊到吉增跟前兒,貼著吉增的耳朵說:“我正愁沒法告訴大櫃上呢。鈔票我用老油罈子都埋在房後榆樹下了,整整一壇子,得用好幾個人才能抬動的大石頭壓上了,誰也找不到。我要啥唔的了,你替我交到大櫃上去。這人沒了,賬不能爛!人,活就活這個德性!”
“你別唔的啥的了,讓該走的人都走,牽扯上不好?哎,讓人到家裏說一聲,別血唬打掌的,看嚇著孩子啥的。到鄰居親戚家躲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那我能吃那虧?該打發的我都打發了。家裏老小,傍黑兒我就叫人安頓好了,都躲進蓮花姑子庵了。那噶達,小鬼子還有點兒避諱。他們也信佛,怕得罪佛,不敢上那噶達瞎鬧?”
“算你老小子鬼道。”
“老掌櫃,你聽摩托聲,一突突的……”一個夥計膽戰戰地說。
“夥計們!把大門關上,別放小鬼子進來!”
吉增喊著,呼啦啦跑向大門,“嘎吱吱”關上了大鐵門,橫眉利眼的瞅著摩托車燈光照在大門上,杠杠黑影柱投在人的身上,黑晃晃的。大門口的電燈螢火蟲似的紅黃,掙紮著抵禦強光,展示光亮的存在。隨著“吱哢”的刹車聲,日本憲兵蝗蟲般的亮著明晃晃的刺刀衝到大門口,木呆呆的隊列兩旁。川島手壓軍刀手柄,凶狠狠地一步一扽地走到大門前,扯開豬脖子,沙啞地喊:“老油撚子掌櫃的說話!”瓦刀臉白皮兒的翻譯官,咋咋呼呼地鸚鵡學舌的又重複了一遍。院內一片沉寂,沒人打攏。
“川島太君說,掌櫃的出來說話。打開大門,皇軍要搜查。沉默就是抗拒,皇軍是文明的,先禮後兵,不跟你們動粗。老油撚子!我知道你就在人堆兒裏,皇軍耐性是有限度的,快乖乖地站出來,磨蹭個啥勁兒,別扯那不要臉的事兒,出來!”瓦刀臉白皮的翻譯官急頭火戧地喊。
“王八羔子你說誰呢不要臉?黑燈瞎火的,我看你才沒臉呢?有臉,咋淨找人家光屁股睡覺這襠叫人呢?狗瞎眼的,啥事兒?老子可沒多空扯你,有那空我還多擺楞擺楞你二哥頭呢,跟你扯那雞毛纓子?”老油撚子罵著,晃晃當當走到鐵門前,一臉的不樂意。
“掌櫃的,開門的幹活。我受山田機關長的命令,進去搜查。”川島拄著軍刀強硬地說。
“哦,搜查?這不是吐飯成屎嗎,搜啥查?違法的事兒我不做,犯法的事兒我不幹,不通匪,不欠稅,不賣假貨,我是守法經營。我聽你們縣上的日本參事官在商界會上說,任何軍警憲特不得無事滋攪商家,要搜查也得有滿洲國縣政府的搜查證。你有嗎?拿出來,我就讓你搜查。”老油撚子叫號地抗爭,還真把川島唬住了。老油撚子又據理力爭地說:“你身為日本憲兵隊長,連你們日本上司的話,都當狗屁聽了嗎?軲轆回去吧,我沒空聽你沒屁擱拉嗓子!”川島直勾勾個眼睛,惱羞成怒,“那些的我不管,我的奉命行事,把門的打開!”。吉增走過來說:“川島隊長,要撒野呀,回家撒去!沒有搜查證,名不正,言不順,這些話都是你們日本人嘟嚕的,咋能出爾反爾,拉屎往回坐呢?太埋汰!俺看這麼著,你有啥事兒就擱這哈說吧,俺這二東家還做得了主!”川島嘿嘿地說:“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原來是一家。你這個二東家恐怕你也是哧溜屁,你的做不了這個主,皇軍的得做你的主。我的說,軍令如山,交出老油撚子,查封油坊。哼哼,否則的話……瞎子掉泥坑,連泥[你]的一起抓!”瓦刀臉白皮兒翻譯拿槍點達說:“聽清了二東家?你是瞎子鑽灶坑,不知黑呀?閻王爺不索命,你到送上門來找死啊?我可告訴你,別當和稀泥的,這事兒也有你一份?”吉增哼哼地說:“嗨唉?一腳沒踩住又冒出來一個,你算啥毛變的玩意兒呀?俺說啥唔的呢,日本人養狗幹啥呢,敢情就是咬人的。我問你們,憑啥抓老掌櫃的,他犯的啥法?你們又憑啥無原無顧的查封油坊?”川島說:“吉二少,老油撚子犯的是國法。他拿錢讓老麵兜兒合夥非法倒騰出荷小麥,這不是犯法嗎?該槍斃!查封油坊是輕的,要全部沒收。你的聽懂了嗎?”吉增哈哈大笑,“抓賊抓贓,捉奸捉雙,證據呢?你雞屁眼子一翻嗤就擠屎啊,他媽的簡直杆兒熊人!”川島翻楞翻楞狗眼,“這個……”瓦刀臉白皮兒強辯飾非,蠻橫地說:“要證據,膽忒肥了?皇軍的天下,莫過於王道樂土,想抓誰就抓誰,想沒收啥就沒收啥,連你我都是皇軍餐桌上的肉,你還滿口雌黃的噶哈?別狡辯了,快開門!”吉增理直氣壯的說:“啥倒騰出荷小麥呀,都是你們設的扣,就想整垮俺們的買賣?野狼終於露齒了,你們理屈詞窮,耍野蠻不是?啥狗屁王道樂土啊,別黑天說瞎話了?你瞅這噶達,讓你們鬧騰的,雞飛狗跳,民不聊生,生靈塗炭,哪家買賣安生做生意了?有一點兒不對你們日本人心思的,你們動不動就抓人放火,這不比胡子還胡子嗎?明燈仗火的強盜!”
川島覺得講理已是強弩之末,他懂得弱肉強食的道理,擺出強者淩弱的架勢,露出強梁霸道的嘴臉,窮凶極惡地拿出強盜殺人的本性,雙手抱著軍刀,張牙舞爪,八嘎牙路的亂罵,麵對手無寸鐵的支那人,大門口架起了歪把子機槍和小鋼炮,劍拔弩張,屠殺一觸即發。
老油撚子明白,強弩之勢不能穿魯縞,隻有弗戢(jí)自焚,才能使在場的幾十號人不著毒手,慘遭殺剹。老油撚子回身瞅瞅人群,又望望籠罩在黑夜中的幢幢房子,不落忍的從門房老頭手裏奪下鑰匙,剛強有力的走到大門口,拿鑰匙打開大鐵鎖,推開大鐵門,一派視死如歸的坦然,大氣凜然地麵對豺狼強盜。
吉增毫不猶豫的擋在老油撚子身前,冷眉怒目的對著川島的烈烈刀光,大吼道:“川島,狗日的,衝俺來!”川島嘿嘿地冷笑,蔑視的說:“你算老幾呀?豬殼兒郎還不夠膘,你的早晚也是我餐桌上的一塊肉。閃開!”吉增恝(jiá)然置之。川島刀尖挑著吉增的下巴,惡狠狠地叫號,“閃開!我的刀從來不吃素的,支那豬!”
吉增麵對川島的無恥,怒從心中起,往後一仰頭,腳下飛起,一個勾腳踢在川島的陰囊上,川島拋下軍刀噔噔倒退幾步,疼得雙手抱著胯襠,滿地打磨磨地哇哇唧唧的倒噍。幾個日本憲兵迅速蜂擁而上,擱刺刀架住越越逼進川島的吉增脖子,逼到大門垛子頂住牆根。瓦刀臉白皮兒掐著槍,一邊舞紮川島,一邊揮舞手槍,做出出擊姿勢。幾個日本憲兵端槍衝上來包圍了老油撚子,其餘日本憲兵衝進院子,拿槍對著人群。川島胯襠墜墜地疼痛直不起腰,哈個身子抻萎個腳步,挪到吉增跟前兒,歪個腦袋斜個眼,發狠的說:“你的八嘎!給我打!”憲兵的槍托雨點兒的砸向吉增,其間夾雜著憲兵的大皮鞋頭子。你吉增有天大的本事,好虎架不住一群狼,也隻有挨醢的份了,遍體鱗傷地摔趴在地上,任憑川島的殘暴了。
川島解了心中這口氣,腰也直了起來,丟下吉增,滿足地走到老油撚子前邊兒。老油撚子嘴是砍人斧,不停地罵小鬼子的祖宗八輩兒,一看川島過來了,反倒不罵了,堆起笑臉兒,哈哈地蹲身子,口蜜腹劍的說:“川島太君!我的大大良民的幹活,都是吉老二的挑唆,我的才違抗皇軍的命令。川島太君,我的聽話,你說咋的我的就咋的。交鑰匙的幹活,請你的跟我來,金條大洋多多的有,滿幣日元的有,通通的孝敬太君。”川島愣愣地畫魂兒,端個下頜,眯瞪個小鼠眼兒沒敢搭攏。瓦刀臉白皮兒哈腰點頭地對川島說:“太君,你削吉老二他的害怕了,老實了。這幫不是人的玩意兒就逮削它!”川島鬆弛了緊繃的麵部肌肉,哈哈的狂笑,一甩胳膊,梗個頭,說聲“開路”。瓦刀臉白皮兒照老油撚子屁股踹了一腳,“快快的幹活!”然後,向川島太君說了句日本話,就煞下了。老油撚子一路當先,獻盡殷勤,總算把川島和十幾個日本憲兵,連哄帶騙地舞挓到油坊倉庫裏。
老油撚子除摳餿不吃虧的毛病以外,還是個有心計的人。在加工軍用油鬧扯那一場事兒以後,老油撚子感悟出一個想法,隻要有小鬼子和那幫下三濫在,就沒有好日子過,早早晚晚總有一天備不住鬧騰出啥事來,一切皆都有可能。由此,老油撚子打定主意,不成功變成仁,不管是活是死不能白了自個兒,得夠本兒,值個兒。所以,老油撚子預備了一個成仁的法子,就是死也要撈上墊背的。死就一塊兒死,這就有了慘烈的一幕。
老油撚子一手拿著火把一手輕輕推開倉庫一扇門,禮讓的把川島一夥兒小鬼子引逗進屋。川島看老油撚子誠惶誠恐的樣子,心想逗兩子兒再抓也不遲,就大咧咧沒了防備之心,也沒在倉庫門口設崗,呼啦地都湧進去了。然後,老油撚子隨手穩穩地帶上門,沒有一點兒響動。事先門的樞軸瓦裏斠(jiào)滿了豆油,潤滑得溜光,消除了“吱嘎”聲響。老油撚子回身的工夫巧妙地把門的暗插棍兒插死,又哈哈地搶先幾步走在隻能容一個人過的豆油桶的甬道裏,比比劃劃地吹噓著滿倉庫的豆油桶。看去不經意踢翻了事先預備在甬道上的洋油銅盆,老油撚子哈哈地大笑轉勢又破口大罵:“小鬼子,我日你八輩祖宗!老子和你們同歸於盡啦!”說著,川島向老油撚子開了一槍,老油撚子沒感覺地把火把投在潑撒的洋油上,一個和閃電一樣的火光“呼”的攛兒了,刹那間四溢彌漫開來,豆油桶外麵的油垢都著了火,老油撚子和川島的十幾個日本憲兵都成了蠟人兒,倉庫成了火海,引爆了老油撚子事先安放在豆油桶夾縫裏的火藥,“轟!轟!”幾聲巨響,倉庫成了烈火熊熊的大火爐,“砰!砰!砰!”上百個大空豆油桶,飛上天,炸開了花,正個油坊倉庫籠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黑龍鎮商會,在軍、警、特重重監視下在商會門前舉行了老油撚子、老麵兜兒、大鍋蓋的祭奠。
白幡滔滔,人聲鼎默,香煙繚繞,梵唄聲聲,哀樂悲鳴,哭聲陣陣,悲切之感,絞痛人心。
崔武肅然的宣布公祭。
吉德、吉增、吉盛親哥仨兒,一身皂素,紮著白孝帶,哭倒在老油撚子、老麵兜兒和大鍋蓋的遺像靈位前。三家家人,跪倒一地,嚎啕大哭。
殷明喜誦讀公祭祀文:
“老油撚子的死,魚死網破,視死如歸,死得不屈不撓的——
慘烈!
慘烈!
老麵兜兒的死,以死抗爭,寧死不屈,死得有骨氣的——
悲壯!
悲壯!
大鍋蓋的死,人之過也,各有其黨[論語裏:仁],入吾彀中,迷途知返,以身取義,死得清清白白的——
壯烈!
壯烈!
老油撚子、老麵兜兒、大鍋蓋你們一路走好!
記住這筆血債吧,是要加倍償還的。
讓我們黑龍鎮的商家永遠記住他們,懷念他們。
可敬的老油撚子、老麵兜兒、大鍋蓋千古!”
各商家掌櫃們祭奠,兒孫們磕頭謝禮,起靈安葬。
簇簇白幡引路,紙錢漫天,嚎聲動地,淚水紛飛,三具雕花大棺材,由四十八人抬起,崔武和殷明喜走在靈前,吉德扶著老油撚子的靈杠,吉增一瘸一拐地手搭在抬杠上,吉盛也扶著老麵兜兒的杠頭,哥仨兒哭天抹淚兒的,徐徐地隨著靈柩穿過道兩旁送葬的人群,向城北墓地走去。
長長的送葬隊伍走過長長的北大道,關門的店鋪家家掛上了白燈籠白幡,還有抨擊小鬼子暴行的悲烈的挽聯,烈烈地隨風哭訴,告慰亡靈。國高一些以崔鎮長兒子崔萌和心兒為首的不怕死師生們,夜裏偷偷掛出的跨街橫幅鮮明的歌頌了老油撚子們可歌可泣的鬥爭精神,具有強烈的民族氣概。
悲情哀哀的送葬隊伍走到北城東門,大門緊閉,往常站崗把門的靖安軍,換上了虎視眈眈的一排一排的武裝到牙齒的日本守備隊。山田白紗布繃帶包著少了半臂的空袖頭,氣勢洶洶地立馬橫在門前,身後擺放著十幾具用白布苫上的散發陣陣焦糊臭味的日本憲兵屍體。瓦刀臉白皮兒目睹了川島十幾個日本憲兵葬身火海的一幕,瑟瑟發抖地站在山田馬頭下。山田青筋暴虐地嘰啦哇啦幾句,瓦刀臉白皮正正頭上的略帽,向前拽拽斜挎的手槍皮帶,轉身咵個立正,規規矩矩向日本憲兵屍體三鞠躬,隨即呱哧日本軍靴緊跑兩步,舉開雙手阻止送葬隊伍停下。撈大忙的支活人二掌櫃,擺手叫喇叭匠們停下吹打,突然發生的變故,親人也停止了哭聲,送葬隊伍肅穆穆停在道上,隻有白幡隨風擺動發出的沙啦啦響聲。
“山田太君說,要想順溜埋葬這三個野蠻的支那豬,請從神聖的大和民族精靈身體上踩過去!要不然,全體送葬的滿係人,向神聖的大和民族精靈跪拜,才可放行。這對你們就夠寬柔的了,你們選擇吧!”瓦刀臉白皮兒扯著驢嗓子喊。
送葬人群憤怒地唧唧嚓嚓嗡嗡開了,由小聲到咒罵,由咒罵到炸鍋。二掌櫃對殷明喜和崔武說:“這是找茬呀!看是要下殺手啊,咋辦呢?”殷明喜氣得臉色鐵青,張公百忍。崔武也半天說不出話來,無計可施。吉德從後麵上來,“大舅,俺去!”二掌櫃忙拉住吉德往身後一拽,“大少爺,你等著,俺去照量照量!”二掌櫃裝成可憐兮兮的樣子,輕腳兒輕身地溜步的到了山田麵前,忍氣吞生的說:
“山田太君,你鸚鵡能言,不離飛鳥,俺這撈頭忙的和你說兩句。殺人不過頭點地,人死都死了,人死如燈滅,一了百了了。再說了,死者為大,有劫財劫色的,哪有擋死鬼道的理?俺聽老程人說,人再損,不擋死人的道;人再不濟,不揭死人的魂魄。這要呼上誰,一輩子得那殃糗病,不得善終。山田太君,你就消消氣,抬抬手,放俺們過去。人死了,入土為安,曝屍街頭多不雅呀!對大日本的共存共榮也不好看不是?你看還有記者拍照啥的,俺不說誰欺負誰,就像兩人打架,一個巴掌拍不響,誰都有理,誰又都沒理,各有死傷,就個人兒安頓個人兒的,拿死人要挾啥呀?從皇軍屍體上踩過去,那是大不敬,也羞臊你的臉呀?你說叫俺們給皇軍‘死倒’下跪磕頭,俺們撥離蓋有黃金,上跪天,下跪地,跪祖宗,跪父母,哪能跪異域鬼呢?中國人的人種,生來脖頸就硬,從不給不是中國人的人磕頭。你說,這習俗是祖輩傳下來,一時能改得了嗎?就像你們的羅圈腿吧,說直就就能直得過來的嗎?就說死在你們軍刀下有多少中國人呢,俺們不都‘俯首帖耳’的忍下了嗎?人無害狼之心,狼無傷人之意,川島太君開槍打死老油撚子,引爆倉庫豆油才惹此橫禍,俺們沒找你算賬,你咋能怨在俺們的頭上呢?好好!今兒個俺就不和你計較這個了,老話說有賬不怕重算,過五過六,俺拿算盤再和你好好算算這筆賬。山田太君,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看是不是把路讓開,把城門打開,讓俺們過去?”
山田對二掌櫃的話不進鹽漬,哼哼地說: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的話就是話,你別粘牙倒齒的了,我的不聽!”
吉德三步兩步躥到山田馬前,義憤填膺的喊:
“山田,你還想咋的。人都被你們逼的走了絕路,亡靈還不讓他們安生嗎?好狗不攔路,你狗都不如,欺人太甚!”
山田倨傲不遜,冷笑著凶煞地說:
“吉大東家,你這話也能說出口?偶語棄市,你們還敢吹吹打打轟轟烈烈發送支那豬,這是反滿抗日!反滿抗日!我的大和民族的皇軍就白死了嗎?我的手臂就白被砍斷了嗎?這三個支那豬死有餘辜,偷天換日,殘辱皇軍,隻有碎屍萬斷,焚屍滅跡。你們挖的王八坑我已派人炸了,我要叫這三個支那豬,死無葬身之地,永生永世不得操生,這才解我心頭之恨,慰藉川島隊長等十七名皇軍將士亡靈!我的條件太明確不過了,頭條是死,後條是生。按你們的話說,頭條是爺們,我成全你們中國爺們。後條是孫子,俯拾地芥,你們未必能幹?我替你們想得多周全,多麼盡善盡美的萬全之策啊,夠人性味了吧?成仁成熊都隨你,你還聽不明白嗎?趁我還沒改變主意,還沒反悔,叫你的人,照我說的做。否則的話,就逮有人為死亡的皇軍陪葬!”
吉德怒發衝冠的說:
“山田,你人頭畜鳴,畜生不如?俺告訴你,你白日做夢!”
山田警告地說:
“吉老大!你的別太張狂,我還沒倒空兒收拾你呢?你再的瞎喳喳,我的抓起你!”
吉德諷刺地說:
“你能!你有啥不能的啊,連死人你都不放過?躺在地上的這些孤魂野鬼都讓你拿來當籌碼,賭的啥,賭的是你的狼子野心,你說你還有人心嗎?老油撚子他們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你難逃其咎!啥叫‘日滿親善’,全是鬼話!你不放俺們過去,俺就把棺槨抬到你的老巢門前,不安葬啦!”
吉德說完一甩袖子,回頭急走,來到發送隊伍前高喊:
“起靈嘞!”
老羆(pí)當道,山田氣極了,黔驢技窮,拔出手槍,向吉德背後“叭”的開了罪惡的一槍。
殷明喜對二掌櫃老而彌篤(dǔ)心中有數。二掌櫃對山田說的話有禮有節,在情在理。山田蠻橫的咬死理兒。吉德衝動的野狼頭上拍蒼蠅,殷明喜著實為吉德捏了一把冷汗,不錯眼珠兒地盯著山田的一舉一動。當山田臉上變形,眼裏透著凶光,掏槍那一瞬,殷明喜手急眼快,躍過身子,推倒吉德,子彈射中了殷明喜的胸膛,應聲倒在血泊中。
崔武看殷明喜中槍倒下,氣得瘋了,從喇叭匠手裏拽過一個大喇叭,俠骨雄心的咆哮地高喊:“山田你喪心病狂,我和你拚了!”就躍身把大喇叭砸向山田,山田一閃身躲過,“叭”一聲槍響,崔武趔趄兩趔趄跌倒在地上。
發送的人群震怒了,虎瘦雄心在,呼嗥地操著手中的白幡抬杠排山倒海地壓向山田,山田不寒而栗,感覺大禍臨頭,真正體會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滋味,土灰個臉,朝天放著空槍,驅使日本憲兵,“頂住!頂住!”日本憲兵膽怯而又緊張地一排一排的隨著山田的坐騎,一步一步的往後褪。吉增怒目切齒地拿個白幡發了瘋雄獅一般,衝向山田。山田“叭叭”朝吉增胡亂放了兩槍,馬受驚打轉馬頭向北城門敗下去。吉增腳底生風,窮追不舍,拿白幡竹竿兒照山田的馬屁股紮去,一下子紮進馬的陰戶裏有一尺多,馬疼的夾著竹竿兒放了箭兒,從日本憲兵‘死倒’身上踐踏過去,連人帶馬撞在北城門門扇上,人仰馬翻摔倒在地,折戟沉沙,敗在眾怒之下。瓦刀臉白皮兒慘慘地叫人扯起昏死的山田,打開城門,丟下日本憲兵的‘死倒’倉猝逃遁。憤怒的人群,拿焦糊的‘死倒’出氣,腳蹬手刨石頭砸,砸得肢離破碎,粉身碎骨,招惹來一群野狗飽餐一頓。
吉德抱著呼呼搭搭艱難倒氣兒的殷明喜,按著往外淌血的傷口,痛不欲生呼叫:
“大舅!大舅!你睜開眼,睜開眼哪!大舅!你聽見沒有啊?”
殷明喜睜開眼,喘喘地揚起一隻胳膊說:
“二掌櫃!二……二掌櫃過來。”
二掌櫃單腿跪地,緊緊抓住殷明喜的手,顫著嗓門說:
“三弟,挺住啊!”
殷明喜嗓子顫顫地說:
“俺恐怕不行了。俺、俺那塊心病該說了。德兒,叫俺一聲爹吧!”
二掌櫃點下頭,盯著吉德說:
“大少爺,叫吧!”
吉德噎噎地叫聲,“爹!”殷明喜微笑地“哎”了聲,眼角滲出淚珠兒,拿手抖抖地拍拍吉德,“孩子啊,爹對不住你,對你隱瞞了這些年,原諒爹!”吉德聽了,心酸地說:“爹呀,別說了,俺早都知道了。隻是等你……”殷明喜癟癟嘴說:“好孩子!文靜、文靜師太那哈……”二掌櫃說:“三弟你放心吧,俺會說的。”殷明喜勉強抱下拳,“拜托了二哥!還有沈老太那哈安頓好,蘭大哥人心不善啊!……俺、俺走了……”殷明喜說完,笑了笑,閉上眼,頭一歪,咕嚕一下,咽下最後一口氣。
“爹!”
隨著吉德一聲撕心裂肺“爹”的叫聲,關東山一位俠商義賈逝了,沉埋父子間多年的隱情也破曉了。
車軲轆泡,伴隨鬆花江滾滾江水而漲起漲落,生就了空曠、淒涼、悲蒼。幾隻鷂鷹舒展蒼勁的翅膀,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埌埌(làng)的大草甸子上空,成幫的家雀兒時隱時覓的跳躍地飛在一人來高的草尖兒上;蘇雀兒貪婪的站在野蘇子枝杈上,覓食還沒有爆裂落地的蘇籽兒,還不時發出好聽的鳴叫;眷戀泡裏小魚小蝦不願南歸的丹頂鶴引頸高歌,逐起草浪傳向遠方南歸的同伴。兩隻灰黃未退完毛的斑駁老狼,支楞尖尖的耳朵瞪大眼睛,趴在草叢中,窺視著泡子邊兒悠閑自得散步的丹頂鶴。清澈的泡水裏,一群一幫的小魚兒穿梭地遊蕩嬉戲,紅肚囊的蛤什螞“呱呱”地在淺水中蹦來跳去,等待冬眠的到來。
一隻小舢板子蕩在泡子中間兒,啞妹和大丫兒悠哉自得地比劃著閑嘮,嘻嘻哈哈聲打破了寧靜,膨脹開凝固的空氣,傳到泡子沿邊兒板著臉獨坐凝思吉德的耳朵裏,吉德翹翹眉毛,心不在焉地捋捋長胡子,唉聲歎氣一回,站起刀楞(一種瘦瘦高挑大長腿的類式螳螂的蚱蜢)似的身子,晃了兩晃,向身後不遠的高崗眺望。五塊花崗岩石碑,豎在五隻石黿背上,石碑後麵層次有序的排列五個大墳堆兒。墳塋前茅草敞棚裏,白發尼僧梵唄金剛經和木魚聲時續時斷傳向四方,祈禱上天靈魂的超度。
那高崗兒上老黑魚廟旁,葬著闖蕩關東山的一代俠商義賈——殷明喜、老油撚子、老麵兜兒,還有大鍋蓋。還葬著一位人人尊敬和稱讚的“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署”的七下品儒官兒黑龍鎮鎮長——崔武。碑文刻著南宋愛國詩人文天祥的名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這個墳塋地選擇在車軲轆泡,出於吉德當年避難的親身感受——閉塞、寧靜。同時也出於吉德有歸隱之心,懶於商事,守陵盡孝道。另外,也出於讓殷明喜等人的魂靈遠離人世的喧囂,安安靜靜地安息。為這,出殯時也確實費了一番周折。為遮人耳目,吉德玩了個偷梁換柱、聲東擊西的把戲,先在城北亂墳崗子重新打墓,鬧得沸沸揚揚,聲勢很大。發送時,說是陰陽先生看的黃道吉時,披星戴月起個大早,就一些家裏人和從湖南營圩子顧來的生人,悄悄入殮,悄悄出城門。大棺槨套小棺材,埋下裝有一個大蘿卜(陰陽之說,一個蘿卜頂一個坑。否則,將有人死頂上空棺材)的大棺槨,小棺材裝上事先預備的馬車上,直接拉到李家窩棚,上了帆船,運到車軲轆泡江口,又倒木筏子,通過秘密通道,運抵車軲轆泡,又擱人抬上墳塋地,下葬。
車軲轆泡這噶達物源豐富,即使無外援也能生存。有吃不完的魚蝦野蔬,打不完的野獸飛禽,取之不盡的柴火柳毛。不知密道兒的人,從開化到封凍,是很難通過暗流洶湧的漂筏甸子進入這旮旯的。進來了,沒有船,也是白搭,隔水興歎。就是冰天雪地的隆冬,草塔墩子襠不間兒的大雪殼子和冰殼子,也使人寸步難行。
此外,車軲轆泡,除了叫車軲轆泡名字外,也有人叫它黑魚窩的。那是關於黑魚精作怪害人的可怕傳說。相傳在明末清初時,車軲轆泡的黑魚老鼻子了,泛濫成災,烏殃烏殃的整個泡子麻麻癩癩滾動的都是黑魚,掀起的黑浪遮天蔽日。魚咬汛期,黑梑子樹粗的黑魚,一根棒似的跟穿天猴兒似的,打挺躍出水麵急速穿上老天,互相爭先恐後的打拚顯擺誰比誰挺實,玄耀雄性的光輝。此起彼伏,遠遠望去,尤如黑色禮花綻放,攪黑攪渾了一片天。老黑魚精有三百多斤重,三丈多長;魚須比棕繩粗,有五六丈長。張開的大嘴巴,能吞下一整條舢舨子。它時常率黑魚群出沒於鬆花江上,打翻漁船,吃食漁民。老黑魚精深更半夜化作人形,竄入附近村屯人家,活吞月窠裏小孩兒,掏食人心。老黑魚精的興風作浪,早激起一名打魚義士的義憤。他綽號叫渾江龍,習水性,識兵器,又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有一天,他帶上漁叉,告別鄉親,獨自一人劃著樺樹刳的木船直奔車軲轆泡。在車軲轆泡渾江龍跟老黑魚精不吃不喝搏鬥了三天三夜,連鬆花江裏的七龍太子都驚動了,來替它嫡孫子老黑魚精助戰,最後渾江龍精疲力竭,被老黑魚精吞進肚子裏,一把利刀劃開了老黑魚精的肚皮。老黑魚精疼的“噌”的一下子騰空鑽進雲彩裏,紫黑的鮮血灑向草甸子,化作了無數條長有鋸齒的蛀蟲,專門嗑漁民的舢板子,瞅著還好好的一條船,一下水就四分五裂成了木渣渣兒。老黑魚精死後給人們托夢,如果不給它修廟宇祀奠供奉它,它將在它祭日掘開鬆花江堤岸,發大水,淹沒整個三江流域。老百姓害怕了,就在黑魚窩兒修建了一座老黑魚神廟。供奉一尊威風凜凜的人形黑臉黑魚身的雕像,老黑魚精的老婆狗魚精和它的小妾蟲蟲魚精雕像,位列老黑魚精兩側,義士渾江龍,手拿魚叉的塑像,威武雄壯的瞪著兩隻鈴鐺大的眼珠子,監視著老黑魚精。老黑魚精祭日那天,黑龍江、鬆花江和烏蘇裏江的黑魚家族,全都來到黑魚窩兒,祭拜老黑魚精。生活在附近的人們撙(zǔn)節供品,絡繹來到神廟上,燒香磕頭,焚燒紙人童男童女。雖然太平無事了,車軲轆泡附近的人們,一提起老黑魚精還是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恐懼老黑魚精的陰威,都紛紛逃往它鄉謀生。由此老黑魚廟年久失修,風燭殘年,破損不堪,搖搖欲墜,岌岌可危了。先人淡忘了,後人偶爾有人來一次,就把這酷似車軲轆的泡子叫車軲轆泡了,也就傳開了。
老輩人很相信風水,說是墳塋地關係晚輩人的福祿財氣的生死安危。打墓前,二掌櫃特意讓周大掌櫃從三姓請來幾個風水先生,拿風水羅盤天幹地支的左量右測,八卦推演,墳塋地定在這個土丘上,挨老黑魚廟旁邊兒。還說老黑魚棒子也是龍的子孫,這車軲轆泡也是龍脈,可以沾上龍氣兒。土丘坐北朝南,避風得水,天地相通;驤土藏水,象天法地。說是:丘,乃臥虎之地;水,乃蒼龍潛邸之潭。取龍潭虎穴之意,寓意藏龍臥虎。又有背靠隔水之山,鬆花江之水,源源不竭,蓄之飽滿,乃金簋(guǐ)也。取之不盡,用之不絕,千秋萬代,福澤後人。大有買賣長流水,生意達三江,興隆通四海,亨運五大洲的意思。
安葬完殷明喜等後,吉德做出驚人之舉,依祖傳統,孝為先,守陵三年,彌補對親生爹爹孝敬的缺失。
吉德從受到傳統台柱產業被官府勾結小日本侵吞、兩個老掌櫃含恨亡故、還有親爹和至友慘死在小日本手裏的接二連三的重重打擊,人一下子垮了。高大偉岸的大老爺們,幾天工勁兒人比黃花瘦,小眼睛眢井似的。高挑挑的大個兒,一股風都能刮跑嘍!
這些日子,老油撚子帶著槍傷死死抱著川島,掰也掰不開燒焦抅摟在一起的骷髏,老麵兜兒慘死猙獰的麵孔,崔武嫉惡如仇的死不瞑目的眼神,親爹殷明喜臨終認了親兒子喜慶的微笑,像過驢皮影似的曆曆在目。這些都使吉德夢繞魂牽,就像附了體,百思不厭,揮之不去。
吉德對老油撚子和老麵兜兒這兩個遇難知真情的老叔哥,充滿了‘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敬佩,同時耿耿的歉疚。當他麵對他老叔哥倆兒哭哭啼啼的無言的悲切和無助的家人愧疚的許諾,俺吉德有口吃的,決不叫老油撚子和老麵兜兒家人挨餓受凍,贍養老人,撫恤未立業家人,供孩子們上學,直至成家立業。
吉德麵對實為其父的大舅慘遭殺害,痛不欲生。日思夜想的疑惑一旦成為現實,又難以承認這種現實。麵對痛不欲生一向疼愛他的大舅媽陡然變成遺孀二娘殷張氏時,那種難言的痛楚好像一下子生熟的很遙遠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二娘殷張氏得麵對君子一樣的丈夫突然慘遭槍殺的切腹之痛,又得麵對丈夫生前的“大老婆”和大兒子的女人最忌諱的現實,人麵桃花,人生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殷張氏緬懷殷明喜的好,寬懷大度的沒說殷明喜的二話。一張窗戶揭開了,殷張氏驅去無後為大的擔憂和恥辱,抱著嫡出的兒子抱頭痛哭。
吉德跪在親娘文靜師太膝前含淚叫著娘時,對於朝朝暮暮思念而慘死的丈夫臨終前的宿昧平生的念想,文靜師太認了,摟過相識不相認的大兒子,再也掩飾不住骨肉親情的衝動,老淚縱橫,慈母之心超越修行之心,“吾兒吾兒”取代了“阿彌陀佛”,人心和佛心完美的和諧在一起,啥清規戒律在母子相認那一刹飛逝無痕了。當二娘殷張氏為殷明喜老爺披麻帶孝屈尊來蓮花庵禮節性拜見沒成禮的‘大太太’文靜時,吉德顯得無所釋從的尷尬和痛苦。當二娘向娘道喜母子相認,當二娘親切管娘叫姐姐,當二老摒棄前嫌都為親爹的死而落淚時,吉德心裏又鬆快了許多。
吉德麵對朝夕相處的兩個曾經是親兄弟的吉增和吉盛時,都愣愣的不曾相識似的,隨即相擁抱頭大哭。哭夠了,又大笑。一母同胞的親哥們變成了姑舅表兄弟,千古奇聞,又不聞而鳴,一鳴驚市。吉增嘿嘿地說,俺說俺爹沒那個德性嗎,一個莊巴佬,哪能揍出這麼一個奸頭巴腦的大兒子呢?俺說過年祭祖,大舅讓你在殷家祖宗板兒前兒磕頭呢,俺還以為大舅偏心眼兒呢。老鷂子哄小雞,原來有貓膩。吉盛逗哏兒地說,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親大哥一下子變成了俺的大舅哥,不是還叫大哥嗎,俺日你妹子的。這苦澀的玩笑,透著很難割舍的一脈親情。然而在血脈傳承世俗的中國,三個親兄弟有了血緣的隔閡,尤其是對家財有了無形的明細。吉增安葬完殷明喜大舅又重返三姓,重操舊業,還趕個廟會啥的,掙些活花錢。吉盛變化最大,顧慮重重。殷明喜原想今生今世永不揭開吉德與自個兒的父子關係,所以為了自個兒百年以後支撐門麵,有意將三外甥吉盛入贅殷家繼承家業,這已是不爭的事實。吉盛對吉德的認祖歸宗,想都沒想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吉盛在殷家的地位一下子變得舉足輕重,何去何從,也明確地擺在吉德麵前。再加上殷氏皮貨商行裏還有文靜絕大部分投資,認為了兒子這筆錢文靜也要看吉德的態度。雖文靜無心還俗,沒過門的媳婦不算殷氏家人。但母以子貴,先於殷張氏,是事實上的殷家大太太,殷張氏的掌門媳婦也受到世俗的威脅開始動搖,對吉盛承繼殷家產業都在看吉德的態度,這讓吉德很是拮手。即使叫吉盛接管了殷家產業,吉盛也會對吉德存有戒心,總覺得奪了吉德的家產,老歉疚疚的,長此下去,必然生變。就豔靈這自個兒的親妹子,也會有想法的。終究是隔一層肚皮,兩媽所生,當然願意讓吉盛繼承殷家家產了。這些都讓吉德費盡腦汁,咋樣處理才能穩定在爹生前的安排的範圍內呢,一句話,一張合約,能處理得了這個複雜的家事嗎?其實這個家事兒,每人不往複雜去想,隨著自然發展,就相安無事了。主要是心理的調整,心態的還原,這是最頭疼的事兒。吉德身世的變故,打亂了既成事實的成形。這些能不使吉德陷入困惑嗎?吉德不想插手殷家事物,可傳統的觀念,想不插手都難啊!
吉德麵對同父異母曾是表親的親妹子時,妹子們高興的直哭。俺們咋瞅大哥,咋像咱爹的親兒子。這回殷家後繼有人,不能斷根兒了,俺們也有了親哥哥!
吉德麵對世人,不釋而明,不再有人在茅樓裏咬耳朵根子了。也更證實了,世上沒有空穴來風!
吉德更難的是,還不敢把殷明喜的慘死,寫信告訴關內老家的有養育之恩的養父養母,更難於啟齒改叫大姑和大姑父。
這一切的變故,來得這麼突然,這麼冷烈,又這麼不容空兒思想。
生與死的殘酷對決,親與情的糾葛,敵與我的殊死搏鬥,存與亡的較量,這一切的一切,是吉德始料不及的。也是不敢想,也不曾想過的。
這一件件的辛酸苦辣事兒,誰知其中味?對吉德的打擊太大了。文靜當娘的,兒是娘的心頭肉,“人有憂疾則呼天地父母”,文靜最體量兒子人各有能,有不能的難處。一是思念死去的情人丈夫;二是惦記兒子,放心不下,就來車軲轆泡陪伴吉德。一麵超度亡夫亡靈,一麵照看兒子,盡一個賢妻良母的心致,補上缺失多年的婦德和母愛。
從文靜一夜白了頭,吉德體會娘對爹的癡癡眷戀的感情之深,大有“活不能作連理枝,死願做比翼鳥”的老戀人的味道。
德增盛商號的生意,吉德有些心灰意冷了,全都交給二掌櫃和牛二打理。
吉德順著泡子沿兒邊水洇的沙灘上,慢慢移動腳步上了岸上,繞過草塔墩子,走在剛剛踩出的小毛草道兒上。小毛草道兒像羊腸子一樣蜿蜒,曲流拐彎的,一直順坡延伸到離泡子不遠殷明喜的墳塋前。腳踩下去綿綿的,軟軟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樣舒服。緊挨小毛草道兒邊上的草塔墩子櫛比參差不齊,高矮胖瘦千姿百態,亙古如一,就像皇宮裏皇帝坐的黃墩兒,上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茅草墊子,在墊子裏頑強地鑽出長得略粗又壯實的少許幾棵高高的茅草來,搖動身姿為草塔墩子相互比鬥打拚呐喊。草塔墩子下麵,清水窪窪如鏡,凸現茅草亭亭玉立的婀娜身影,時有低低的潺潺聲,不見涓涓細流。浮遊小水蟲比比皆是。最屬長著長長支胯腿兒的小水蜘蛛最有名,在水上行走如飛,如履平地。再就是小紅膩蟲,水越腐的水窪越多,烏秧秧的一層蓋一層,毗鄰的小水蜘蛛食而不厭,終日咀嚼。小黑蓋蓋蟲,劃水穿梭,像空中飛燕劃行,又如麻雀攛箭兒那一刹。比螞蟻還小的蚍蜉,能掏空整個草塔墩子的泥土,把抓住的小紅膩蟲一隻一隻地搬到洞穴裏儲藏起來。草塔墩子根係油性很大,幹枯的根係常年泡在水裏不腐不爛,采伐下來磕掉泥土,燒成炭,是嚴冬火盆取暖的好材料。墳塋地所謂的高崗兒,實際就是一個相對而言的土丘,鬆花江不發大水,泡子水就不會漫延到土丘上。土丘與啞巴窩棚很近,千百步之遙,中間兒也有一條新踩出的毛草小道兒連通。
吉德來到墳前茅草棚,喏喏的跪在娘文靜身旁。
文靜停止念經,輕輕喘口氣說:
“兒呀,佛說人哪,‘來是偶然的,走是必然的,隨緣不變,不變隨緣。’你爹這都燒過五七了,娘咋瞅你總打不起精神來呢?身子一天天的消瘦,臉也蠟黃的。我看你吃不好睡不寧的,總擱酒頂著,這樣下去可不行?心要靜下來,平和地對待世事,要悟空。不管是佛家俗家都有坑坑坎坎的煩心事兒,躲是躲不過去的。凡事兒都有緣。就拿你爹和你娘我來說吧,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了。你爺爺是個老腦瓜骨,對門當戶對看得比命還重。你姥爺也是個老古板兒,一對榆木疙瘩,裁縫扯大襟不誇堆兒,對付了。你姥爺是天津衛皮貨行的大買賣家,你爺爺是黃縣莊稼院的精明人,兩家都認為彼此相差天鑲之別。你娘我正念女校,你爹是你姥爺商行的一個夥計。這樣個境遇,在清末那會兒根本談不上男婚女嫁。娘那時荳冠年華,你爹也是青春年少。娘俊俏靚麗,活潑開朗,春心騷動,對異性情有獨鍾。你爹聰明好學,在夥計中出類拔萃,人又長得儀表堂堂,一眼就吸引住為娘的心。娘對你爹拿出大小姐的任性,窮追不舍。哈,你爹天性對娘膽不壯,小母雞兒攆兔子,嚇得他七天沒敢出屋。最後我倆偷偷偷情,一次越出籬笆牆,娘懷了你。這期間,你爹被你爺爺捆綁回老家和你大舅媽合婚。你姥爺也知道娘懷了你,氣的啥是的,給娘一大筆錢攆出了門。你爹洞房花燭夜就逃了婚,連你大舅媽長啥的樣兒都沒看著。等二掌櫃安頓好娘,就和你蘭大爺嘎夥闖了關東山。娘在你大姑家生下你。你大姑為了娘懷的你,提早草草嫁給了你大姑父。你大姑嫁過去後一年來沒和你大姑父合房,可每天隻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娘把你生下後,你大姑肚子也癟了。冬天還好說,大夏天的,肚皮都叫被絮的厚厚棉花捂出一層又一層的熱痱子,刺癢那鑽心勁兒就不說了,感染化那膿水啊落下那疤就有好幾大塊。瞞天過海,都為了娘和你爹及你的名聲。娘不能再在你大姑家待下去了,一狠心拋下你,帶發出家。後覓到你爹的下落,又闖了關東山,就到這黑龍鎮修了蓮花庵,念佛收徒,和你爹照上了麵,就這麼樣兒廝守這麼多年。明喜,我稀罕的人!你就這樣撒手而去,撇下我和德兒,永遠的離開我們娘們倆走了!娘禪悟啊,人的愛,人一生得找到四個人。第一,是自己;第二,是你最愛的人;第三,是最愛你的人;第四,是和你共度一生的人。這些啊,兒,你說為娘的苦不苦,整天價懸著的心,就像墮個秤砣似的,老沒落個底,不也磨礪過來了嗎?”
吉德向文靜身邊靠了靠,感動地問:
“娘!那你見到俺為啥不認俺呢?尤其那次瞪眼完捕風捉影,造謠生事,如今不攻自破,不是空穴來風啦,不都心安理得了嗎,何苦叫兒苦等了這些年?”
“唉,娘有娘的苦衷啊!那會兒,未婚先孕,大姑娘生孩子,是多砢磣的大事兒呀?就不顧及家裏外頭老人的臉麵,也得顧及你以後的名聲呀!大姑娘生的孩子,說好聽點兒叫私生子,說不好聽點兒叫野種,多難聽啊!你幼小心靈能承受得了嗎?娘那就是勾引野漢子,不守婦道,不貞節的淫婦蕩婦。打初不瞞天過海,你大了,還不恨死娘恨死你爹了?你就像長癩的蛤蟆,又咋在世人麵前抬起頭做人哪?還會有今兒這麼直的腰杆兒嗎?那樣的話,到死你也不會認你這個壞娘嘍,那為娘的豈不白養了你?”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況這麼好的娘呢?”
文靜眼中放著光,盈盈的淚水閃閃的說:
“娘拋下你那會兒你才剛滿月,眼睛特像你爹那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鼻子嘴了啥的,又特像娘。娘的奶水足興,催得你長的胖乎乎的可水靈了,人見人愛。打小你就愛嬉笑愛頑皮,逗得為娘的整天價心花怒放的。那段做娘的日子娘好開心哪!”文靜說到這兒,說不下去了,拿手帕擦了擦悲傷的淚水。吉德心裏草莓似的酸酸的,摟住娘的後背,同情的叫著“娘”。文靜哽噎地望著殷明喜的墳頭,又說:“兒,你別怪娘心狠,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我在你大姑家,已引起你大姑婆家人的懷疑了。她的婆婆,來伺候幾天月子時,就拿話磕打你大姑,說俺兒子真是有福,說了這麼守規矩的媳婦,又生了這麼俊俏的兒子,這是俺吉家哪輩子修來的福呀?又對娘說,閨女,這孩子長的眉眼啥的倒很像你呀?你大姑父頂他婆婆一句,人家小媳婦剛死了孩子,你還忍心往人家心上捅刀子?產婆子看你孫子沒奶吃,可憐咱,才叫人家小媳婦喂兩天奶,你不領情也就算了,還挖苦人?娘在你大姑家那擓,待不下去了。蒸落鍋的包子,一揭開,怕露餡!臨走那天,娘的那心哪,尤如幾把剪子在絞啊,說又不能說,哭又不能哭,有淚硬往肚子裏咽,那是啥滋味呀?……娘咬著嘴唇,喂了你最後一口奶,換了最後一塊尿褯子,親了你最後一口,看了你最後一眼,我一狠心一甩頭,像一個罪人一樣逃跑了。……這期間,娘在離你大姑家最近的屯子裏找個人家住了下來,每天下晚黑兒,娘踩著黑道兒去看你。娘不敢進屋,在窗戶紙上摳個小洞兒,就這樣娘隔著一張窗戶紙,呆呆地看著酣睡的你。當你餓得哭嚎的要奶吃,娘那心像貓抓似的,隻有默默地落淚的份。娘看你抽抽噠噠睡過去,你大姑瞅著你抹著眼淚蒿子,娘真想衝進屋抱抱你,再也不讓你離開娘的懷抱。可為了你,為了你日後能像別的孩子一樣活著,娘半年後,把擠下的最後一小碗奶,放在窗台上,再也沒回頭……丟下了你,丟了娘的魂魄,娘像個空殼兒的行屍走獸,萬念俱焚,死的心都有啊!……可娘不死心哪!娘一定要支撐著活下去。娘不能帶著罪孽,就這麼走了?娘要等你長大成人。娘要給你個交待。……娘見你的頭一眼,心裏早就認了你。可礙於你的名聲,礙於你爹的麵子,礙於娘出家人的身份,礙於你大姑的不易,礙於你大舅媽和孩子,礙於世俗的偏見,娘偷偷地守著青燈木魚落淚。這麼好個兒子,娘哪有不認的道理兒?佛心也是肉長的,要不咋普度眾生啊?可娘左思右想,再三定奪,還是忍了下來。娘這輩子能見到你就知足了,還有啥遐思再有啥奢想呢?你去天津衛找見了你舅,看了娘的信,娘的苦心,你算明白了。風平浪靜的就好。這麼一大家人,兒孫滿堂的,娘瞅著高興啊!”
吉德抹下眼淚,看看殷明喜的碑,抱緊文靜說:
“娘,兒是一悲一喜呀!爹的死,換回了個娘親親。人,就沒有全棵兒的事兒。十全十美,隻是可想不可及的事兒呀?爹這一死,俺這一認祖歸宗,家裏瞅著平靜,人心裏早都亂了。娘,俺心裏不淤作啊?你是不想摻和家裏的事兒,可二娘咋想?弟妹咋想?雖說殷家產業爹活的時候有了定規,可俺還是拿不定主意,娘你投了那麼多錢,是不……”
文靜不動聲色地說:
“阿彌陀佛!我一個出家人,一心向佛,不管俗家事兒,一切如常,順緣就好。”
“娘!你真是兒的親娘。一語道破天機。”
“知兒莫過母嗎?”
“娘!兒還有件最棘手的事兒,不知咋辦?”
“我那老姐姐你大姑,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兒呀,咱娘倆一輩子都不要忘了她,好人哪!
“哎!娘,俺知道咋辦啦!”
“你呀,這麼老大了,在娘麵前還跟孩子似的。兒呀,振作起來。俗語說,杯滿則溢,月盈則虧,人怕出名豬怕壯,你就是太招搖了,民族氣又那麼重,遭人嫉妒呀!兒隨娘性,娘也是這樣。兩個老掌櫃的死,你要醒悟了。應時而運生,尺把要有個度,不可有‘入山惟恐不深,入林惟恐不密’的退隱之心。今日不知明日事,事事難料。禮記中子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兒呀,你要恒下心來,不要顧一時一事的得失,把德增盛買賣鞏固住,伺機發展。烏雲不遮日,樹大不蓋天,邪不壓正,八月十五吃月餅殺元韃子,滄桑大地,自有明主出世,熬到那一天,就好了。”
“師太!坐禪生花,出口文章。天涼了,該回了。”大丫兒站在茅草棚邊兒上,挽著啞妹的胳膊,關心地說。
“叫娘!還師太師太的呢?小德都改口叫奶奶活菩薩了,你還當門外不是兒媳呀?叫娘!”
“娘!”
“哎!”
“哈哈,娘,這是你老帶的頭,傳的好經啊!門外媳婦門裏郎,養乎孩子能上牆,過了籬笆來找娘,兩個犄角是隻羊。哈哈……”
“去去,拿老娘開涮!樂了就好,散發散發,省淤在心裏,做病!”
“俺說大丫兒呢,可沒帶你的份?”
“娘,我攙你。”
“七老八十了?娘還沒到那份上呢,硬朗著呢。”
“這老秋天兒呀,早晚就是涼。這還沒下雨呢,一場秋雨一場涼。要下霜呀,一場霜來一場寒,蘿卜縮脖兒芥菜蔫兒,白菜塌幫韭菜僵,角瓜跑湯窩瓜甜,老羊啃茬豬上膘,土豆火盆裏麵藏,饞死咱家小二郎。嘿嘿!”
“貧嘴!”
“嘿嘿!唔哇啊哇。”啞妹比劃地說。
“啞妹說,回去嘮,小風太涼了。”
“十聾九啞,十啞九奸,這話一點兒不假。啞妹不說話誰能瞅漏了,這個俊哪!”
“俊是夠俊的,二十好幾了三十還差零,就是找不著婆家。”
啞妹紅著粉臉,“哇哇”的假裝要捂大丫兒的嘴,大丫兒嘿嘿地躲閃一下,正經的說:
“娘,你收啞妹做徒弟得了。”
“你淨扯!這經咋念呀?哇啦哇啦的,別把佛嚇著。”
“嗯嗯啊,說不準感動了上天大佛,啞妹會開口講話了呢。”
老少幾個人說說笑笑,順著小毛草道兒往回走,看出悲哀的陰霾已漸淡化。
“娘!你快看,老黃仙拜你呢。”
大丫兒指著草叢鄺地一隻直立拱著前爪的黃鼠狼嚷嚷,幾個人也看到了,吵吵巴火的駐足觀看。黃鼠狼也不躲閃,瞪著明亮的小眼睛,直勾勾朝這兒幾個人瞅,連連作揖,像似乞求啥。吉德奇怪地說:
“仙兒求佛,必有得。八成有啥事兒,俺過去看看?”
大丫兒不大放心,叮囑的說:
“別迷住你?它放臭屁,你就快跑!”
吉德扒著茅草,繞過一個個草塔墩子來到鄺地。黃鼠狼這才鑽進草棵裏,又躥到一個草塔墩子上,回頭望了吉德一眼,吉德跟了過去,黃鼠狼又飛一樣跳到另一個草塔墩子上,蹲在草塔墩子等著吉德。就這樣費勁巴拉的走了一小段,吉德瞅見有一棵陳年倒伏的老柳樹臥在茅草裏,枝枝杈杈的樹幹大多已腐朽爛掉了,就剩下碗口粗細的幾支主幹還在昭示往日的雄姿。黃鼠狼出溜出溜躥到一支樹幹的頭上,“吱吱”叫幾聲,毫不猶豫地起身一蹦砸在樹幹上,連樹幹代黃鼠狼一起掉在茅草棵裏。吉德悟出了黃鼠狼這個動作的意思。心說:‘多聰明的黃仙兒呀,比人都奸?’吉德仗個膽,扒拉開茅草棵子,發現一隻黃鼠狼壓在一根兒斷掉下來碗口粗的樹幹下,已奄奄一息了。吉德小心翼翼的抬起樹幹,移到一邊兒,拿根兒樹棍兒扒拉扒拉黃鼠狼,還有氣兒。吉德自語道:“這要不是底下有厚厚的爛茅草墊著,準完完了?”那個黃鼠狼爬過來,圍著要死的黃鼠狼轉了一圈,又對著要死的黃鼠狼聞了又聞,確認還活著,立起身子向吉德直拱爪。吉德一步一回頭的往回走,那個黃鼠狼跳到草塔墩子上,還在向吉德作揖。吉德不由自主的也抱拳,拜了幾拜,那個黃鼠狼突然不見了。吉德心說:‘真神了,通人氣?’
大丫兒也趕過來了,急火下戧的問:
“咋回事兒呀?去了那麼老半天,看到啥了?”
吉德嘿嘿地說:
“奇了!奇了!大丫兒,俺說大家夥兒咋那麼信黃仙兒呢,百聞不如一見,俺算開了眼,不信都不行啊!走,回去說。”
“還回去說,有啥大驚小怪的,你櫃上不也供著保家仙呢嗎?看你不在家,是不是跑這噶達找你來了?一般黃鼠狼晝伏夜出,哪有大白天跑出來的呀?還敢和人打照麵,那不扯呢嗎?再仙兒去吧,也是怕人的。萬物之靈,也靈不過去人?因為它會放屁迷人,人都畏懼它,才把它信奉成神靈。信則有,不信則無。啥神了仙兒的,還有薩滿那跳大神,都一樣。久而久之,越傳越神,越神越信,越信傳的越廣,才會有這仙兒那神的,隻不過是人的一種念想罷了。”
“你看你,不信了吧?你是沒親眼見,待會兒俺學了,由不得你不信?”
“你看看?這就上我的道了。你親眼見一樣,通過你的嘴說出來又一樣,到人的耳朵裏又一樣,再說出去,傳到另一個人的耳朵裏,再說出去,能不走樣嗎?就好比謄(teng)鞋樣子,就你比的真真的,一人謄一樣。要不謄完了,放在一塊堆兒一比,跟原樣不是瘦了就是肥了。待會兒你說,你說完了,讓每個人學一遍,你看走不走樣?我就不信了呢,叫個號?啥這個仙兒靈,那個神兒不靈的。啥剛出道的,老出馬的,不都是聽人說的呀,能不走樣?那嘴比尺子還準,我不信。嘴碼兒還有大有小呢,張開那碼大小可就憑個人兒喜好了,能吹的張大點兒,憑良心的張小點兒,左六是張,可都沒照相照的準成?啥都說靈,靈不靈的,誰知道啊,都有趕巧的事兒,這就玄乎了?”
“咳?俺這沒咋的呢,你倒封俺的口了,太霸道點兒了?等俺學完了,你再說道說道俺也就不說啥了,可這……”
“這啥這?改改你那一口釘兒,一錘音兒。娘,咱走!”
“你倆兒咂咂啥呢一路的,啥一口釘兒一錘音兒的。”
“娘!你問小德兒他爹,準讓你老想都不敢想的奇事兒?”
“那我倒要聽聽。兒,你說說,看能奇到哪去?”
“你老禪佛論道,這仙家的事兒你也願聽?”
“兼容百家,聽聽無妨!”
幾個人說著話,從後腳門到了窩棚院裏,啞妹的哥哥二屁蛋兒,拎把鐮刀正扛著一大梱剛打下的靰鞡草,從大門進來,啞妹眼裏有活,忙上去接住抱到偏廈子裏去,回身跟二屁蛋兒比比劃劃好一陣,二屁蛋兒笑笑,對吉德等人說:“我妹子說,靰鞡草打的夠多的了,偏廈子都快滿了,別再打了,用不了又不好燒,夠用就行了。這死丫兒頭,掌家婆子似的,就好多管事兒,你們別見怪?她就那麼個人兒,連她那瘸嫂子也管。老姑娘嘛,習慣啦!今兒冬禁,我信人多,挑那好草多預備些,省到時現抓瞎?老菩薩,屋裏歇歇吧,整天價墳塋地念經,夠累的。你看看風吹日晾的,頭發比臉都白了,太操勞了!念經擱哪都一樣,不一定非得到墳前去,心有啥了…...”啞妹對二屁蛋兒比劃幾下,二屁蛋兒不好意思地撓下頭,向啞妹豎下大拇指說:“我妹子就是鬼精,橫草不過。啊心有靈犀一點通。”文靜師太羨慕地說:“李商隱的無題詩。因犀牛角非常靈明,李商隱這裏指男女之間兩情相通。啞妹識字兒,看過李商隱的詩?”啞妹比劃地說:“是吉大東家那年,到這噶達躲災星,他的小媳婦小魚兒教了幾個字,又誰來問誰,慢慢的會了許多字。對唐詩略知一二,不敢班門弄斧。”二屁蛋兒說:“啞妹,咱家可沒牛了啊,淨吹!老菩薩別聽她的,是識幾個字不假,可沒她說的那麼玄天霧罩的。”大丫兒一聽二屁蛋兒這麼說,忙幫啞妹說話,“蛋兒哥,你這話就不對了啊?當哥哥的漏眼兒,目不識丁,咋能諞哧妹妹呢?我作證,啞妹還教我背李白的‘把酒問月’詩呢。”二屁蛋兒一看要吃虧,忙攪賴,邊去偏廈子拿靰鞡草邊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我可不當那銅鑼讓你們敲了,我還逮幹活呢。這靰鞡草逮趁剛打下的軟乎勁紮成小把,用前兒省事兒,拿過來捶一捶可軟和了趕棉花套子了,就能續靰鞡了。早先別地場有人說,人參貂皮鹿茸角,是東北三寶。我看哪,更紮針地說,這靰鞡草你別小看它不起眼兒,咱這兒的人哪,就認這靰鞡草。人參貂皮靰鞡草嘛,在東北三件寶中有它一號,都是暖性玩意兒。”說到這兒噶達,二屁蛋兒還拿二人轉的調唱上了兩句,“喝上那人參泡的老燒酒,披上那貂皮做的大皮襖,穿上那絮了烏拉草的靰鞡呀,走到哪旮旯也凍不著,哏逮屁嘍!”幾個人逗的哈哈大笑,都說這二屁蛋兒的外號沒起錯,糞勺炒驢糞,名符其實的屁蛋兒。笑夠了,樂夠了,二屁蛋兒說:“啞妹!別聽我瞎耮耪,你們屋去吧,外頭怪涼的。”吉德讓大丫兒扶文靜師太進屋歇著,自個兒在偏廈子門外撈梱烏拉草坐下來,和二屁蛋兒一起紮咕小把烏拉草。啞妹對二屁蛋兒比劃說,要和嫂子烙江米倭瓜餅,就進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