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瘋狂擴大太平洋戰爭,加快侵華步伐,肆意掠奪東北物資,和滿洲國官府相勾結,公布七、二五禁止令,實行戰時強製“消費品配給製”,商家經營慘淡,十家鋪子九家掛板,紛紛倒閉。百姓日常生活貨物極度匱乏,已到山窮水盡的窮途末路。吉德和三夫人嘎夥,販私行商和武裝打劫日本人運輸車隊,采取跑荒原串村屯馬上販賣的藏貓貓靈活方式,玩開商場江湖,抗衡日本人對貨物的封鎖,催生了江湖行商巨頭。堅持抗日“密營”中的抗聯,時常得到吉德馬幫的接濟。八月十五迎來抗日戰爭勝利,日本無條件投降,東北光複。
皚皚的莽原,被狂歘般的凜冽寒風掃蕩過後,漂出一道道堅硬的不規則的雪檁子和一座座雪丘,像精琢細刻雕塑過靜止的洶湧壯闊的海浪,一浪一波一峰浮遊著雪塵,千奇百態的向人們昭示自然美景。一道窄窄的馬踩踏出的小毛道,不顯眼的,又隨時被隨風而動米糝一樣的雪粒兒弇埋掩蔽在嫋嫋的茅草中,彎彎曲曲的蜿蜒伸向無際遙遠的茫茫的遠方。
十幾匹一色的棗兒紅蒙古馬,格外顯眼的點綴著這一色壟斷的白茫茫的世界。
馬踏飛燕,馬鬣(liè)呼抖的襲步馳行,卷起一溜兒雪白的雪蓮花煙泡。跑在頭裏棗兒紅馬上的吉德一身的獵裝,狗皮帽子包裹住臉,哈氣的白霧附著在茸茸的狗毛上掛了一層厚厚的白霜,像凇茸鑲嵌在狗毛上。敞懷的光板兒羊皮大氅,大襟隨著烈烈的寒風擺動,透射出吉德瀟灑的精神頭。羊皮坎肩兒緊緊箍住身體,羊皮褲腿綁著綁腿,牛皮靰鞡蹬著黃銅馬鐙,皮鞭頻頻揚起抽在棗兒馬的臀胯上,棗兒紅馬 “噅噅”的揚脖兒嘶鳴,迎著“嗖嗖”打眼的雪沙粒兒,無畏的摟起四蹄,飛似的狂奔。
緊隨吉德身後,馬上騎著的是一個娟秀身材的女騎士,穿著皂色毛皮桶,一條紅毛巾圍住黑貂皮帽,兩個辮梢呼啦扯響兒的呼閃呼閃的飄蕩著,過膝的長筒皮靴閃亮發光,一派英姿颯爽,在白銀銀的雪原上顯得格外的刺眼。她,就是赫赫有名的倚匪販私的女胡子頭兒---三夫人。
在她一側,是一團火一樣脖頸上圍著一條整條火狐狸圍脖和裸露黃頭發身穿火狐狸大氅腳蹬反毛長筒皮靴裝束的老毛子娘們。白皙秀麗的臉龐,被寒風吹得好似嘟嚕透粉綻開的桃花,高高的鼻梁更為突出的發紅。她,就是麵包房的神秘女人---艾麗莎。
再後就是身穿各種各色毛皮的堪稱神獵手彪九、神槍手鄭炮頭和幾個炮手,嬉皮士小樂、孿生土狗子和土撥鼠哥倆、大鼻涕啷蹚二娃、一本正經程小二。
在這夥人後麵,遠遠的跟隨著隱隱綽綽長長的一支馬幫,馬背上馱著沉重的貨物。
在一個凸起的雪坡上,吉德兜住馬頭,眯著朦朧的雙眼,忍受小寒風利刀般嗖嗖拉臉皮的疼痛,眺望前方隱覓在雪原裏的車軲轆泡。
幾縷熟悉的粗粗烈烈白煙,從啞巴窩棚的幾幢房脊上的煙囪裏,衝赤著溶進灰白的天空裏,給遠行的人們一種老婆孩子熱炕頭家的感覺。
德增盛商號生意跟其它商號一樣,命懸一線,陷入重重危機。吉德從日本人逐步在東北站穩腳跟後就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應對日本人步步緊逼的商業壟斷,擺脫民族商業經營的困境。隨著大批莊戶人土地的逐步丟失淪為日本移民的租賃戶或開拓團的雇工和合作農場奴役後,民不聊生,收入減少,不夠糊口,揭不開鍋,想買點兒啥囊中羞色,再加上從關內進口貨物的壟斷和層層加碼的關稅,雁過拔毛,水漲船高,物價日趨見漲。民族零售商業又受日本商業的打壓和配給製的控製,經營陷入脖頸,隻有另謀出路。吉德和三夫人邂逅後,通過曲老三收買挾持利用鄧猴子進行走私些急需的貨物,盤活了一些商品價格。緊跟日本人戰事的擴張,圖佳和綏佳多條鐵路的先後建成,對東北盤剝的加劇,民族商業被逼進死胡同。曲老三的轉移,鄧猴子如出籠的瘋狗再無所顧及了,已不能再利用。
有天鄧猴子來到德增盛櫃上見吉德,吉德沒好臉的攮一句話,“瘸蠍子又來拉啥邪歪屎呀?”鄧猴子看吉德眼不抬目不睜的自個兒撿個座坐下,很是手拿鋤頭一頓瞎耪,大吹他如何如何的把吉盛捧到商會會長的龍墩寶座上,又拉又諞的瞎白話,說他早看出殷明喜和蓮花庵住持文靜師太不一般,你吉德就是殷明喜的兒子;又說山田早想對殷明喜和吉德下手了,是他辜惜念叨都是一個鎮上的老人兒,有點兒舊情跟山田說了好話。可山田吃了大虧,終於死在仇人手裏。這事兒明裏是抗聯幹的,打死山田的人卻是你吉德磕頭冤家弟兄替你雪了恨,能說是巧合嗎?鄧猴子說到這旮兒,對吉德叫號的說吉德你是敞亮人,曲老三叫他幹的那些事兒是舌頭舔屁眼強揞(ǎn)頭,不得不幹。他說他哨聽好了,你吉德也是雁過拔毛有一份。過去的事兒,他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不扯那老豆角弦子了。別看窮黨的抗聯劫走了他的大兒子,也挾製不住他為太君效命的忠心,他是一根蔥挺蓼(liǎo)才到開花。諞哧哧說吉德你就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是蛇你得爬著,是蟲你得眯著,是好騾好馬也不是你伸腰遛達的時候。日本人不把你整麻爪靠貼殼了也得牽著你鼻子牛似的使喚你,不讓你吃草管讓你拉屎,你再棍兒也得拉襠兒。眼目前兒你姑舅兄弟老三給你硬挺保住你個代理店的買賣,要不然你早就讓人擠兌黃攤子了。吉德不客氣的回敬鄧猴子:俺入雲是條金飾金鱗的五彩騰龍!俺上山是隻斑斕猛虎!俺上天是個神靈的正人!俺下地是個懲惡揚善的厲鬼!你鄧猴子敢像俺這樣理直氣壯的說嗎?你敢說又有誰相信你呢?狗屎有多臭,你比狗屎還臭一千倍、一萬倍!鄧猴子討個沒臉,臨走了還說讓吉德好自為之,看誰笑到最後。末了丟了句屁雷子的話:你要有心就把我大兒子給我撈回來,分配貨物禁可德增盛的。鄧猴子敲鍾聽響殺雞問客的話,吉德不屑一顧,透過骨髓仇恨傷痛的吉德,沒勒也沒理睬鄧猴子,仇恨的陰影越來越濃重使他無法釋懷。他氣的吝嗇得沒有一個字一句話相送。瞅著鄧猴子一拐一瘸的背影,吉德在心裏罵:求俺?你不錯翻了眼皮,比驢還蠢!吉德慮慮來慮慮去跟二掌櫃商量得出一個結論:要保住德增盛商號,隻有另辟溪徑。他對二掌櫃說:鄧猴子無原無故的不期而來,是黃鼠狼想吃雞來探風的。也是公開叫號!俺不能受這窩囊氣,硬挺著不氣死也得壓死擠死,到了九幽俺也不瞑目!天下的路是走出來的,活人能讓尿憋死,日本人跟官府對私貨盤查的越加吃緊,走私貨根本無法在櫃上買賣,坐賈經商隻有等死,靠‘施舍恩賜’的殘羹剩湯更是自絕於己。二掌櫃巴嗒著他那亞布力旱煙點著頭,肯定了吉德的想法。吉德又說:驀然回首,幾許悲壯,幾許蒼涼。俺頭上懸把刀,才時時睜著大大的眼睛,不敢懈怠。吉德未雨綢繆,順勢而為,立馬決斷:恢複馬幫,拿出藏匿槍支,跟三夫人嘎夥販私。不圖賺多少多,民為貴,幫民解困抗衡日本人的緊箍,來無蹤去無影的在遼闊的三江平原上攛達,馬上行商做買賣。吉德他一步步雖是走得艱辛,但心中有個滿足的安慰,眼看衣襤破爛的百姓拿到急需的生活品,吉德心裏有了莫大的撫慰。當“密營”中抗聯勇士拿到急需物資時,他心裏一陣暢順。
吉德瞄一眼隻露出兩隻蓋在掛霜睫毛下三夫人的眼睛,輕鬆的噓口氣說:“到家啦!雅文姐,這回你劫的小鬼子物資可解決大問題了。再加上你三夫人馱運到車軲轆泡黑魚神廟裏的貨物,至少年前能使一些穿不上的百姓穿暖和點兒了。嘿,百姓太苦了。就這還不能露麵穿,隻能做裏子,麵還得用補丁落補丁的。如果被不是人的人發現了,總到保甲長那哈,經濟犯大帽子一扣,輕者送矯正輔導院,重者送去修軍事設施,有去無回。還有當場斃命的,喂了狼狗。就這你還啥價不價的。咱冒死拚活的是遭了不少罪,怪不得你的弟兄有怨言,人之常情,咱不圖行善還積點兒德吧!能掙倆子兒夠本就行了。”吉德又看眼紅噗噗雙頰的艾麗莎,笑著說:“雅文姐,你瞅人家艾麗莎還是老毛子呢,她圖稀了個啥了呀?艾麗莎你這回是功不可沒啊,哨聽的信兒真準。”艾麗莎諞哧哧諞著說:“要不是那個路過的日本曹長想討我的便宜說漏了嘴,我也淘換不著這個消息?”吉德拿戴著皮手悶子的手,抹把掛在胡子上的白霜,逗噓的說:“俺看是你下的套吧!在這上頭,你可是行家裏手啊?”艾麗莎朝吉德浪丟丟的噗閃著毛嘟嘟掛滿白霜長長的睫毛抿下嘴,又仰天看了看,弇渰的樣子笑而不答。三夫人岔開的說:“日本人挺邪唬呀?寧死護著兩汽車的貨不肯下車躲避,一個一個的當了活靶子了。草上飛的馬隊也湊巧幫了一手,罐頭啥的都讓他綹子的人弄去了,怪可惜了的了?”吉德微笑著說:“你別癩巴子伸舌頭作盡物件了,知足吧啊?要不是‘虎頭蔓’一槍一個摳掉車上那兩挺碎嘴子機槍,你能那麼快撤出戰鬥啊?猴石山倉庫的鬼子一出動,咱屁毛都撈不著?”三夫人扽扽馬韁繩閑庭信步的下了雪坡,扭頭說:“我那幾個炮頭槍法不比他差多少,要不從哈爾濱這一道兒我咋闖過來的呀?就三姓的森林警察隊和日本巡邏隊你都扛不住,小股的抗聯都躲著走,再加上打家劫舍的蟊賊防不勝防,一會兒從山砬子冒出一夥兒,一會從老林深棵子裏鑽出一幫兒,媽的煩死人啦!這一趟買賣跑的,這還丟了兩個弟兄的性命,傷了五個呢。這可都是我那死鬼的老壺底的釅茶,奸滑鬼道,心黑手辣,不僅槍打的有準頭子,武功不說蓋世吧,三五個人是難靠前兒的。”吉德咥口的說:“救苦救難嗎,不拿出點兒血本哪行啊?”三夫人擠擠掛著珍珠霜的睫毛,拿秀目斜楞一下吉德,又瞅下艾麗莎說:“女人哪,悲哀就在一旦心裏有了心目中的人,就再也裝不進第二個人了,啥都能豁出去。啥作大作小呀守寡呀貞烈呀,除守婦德的傳統以外,根本的是她心裏叫那個愛添充滿了,啥也擱不進去了。女人哪,能為愛而瘋狂,為愛而騙取,為愛而付出,為愛而去死!男人呢,這山望那山高,抱一個,摟一個,眼睛還盯一個,腳下呢還踩一個,這還不滿足,心裏還裝一個。心裏這個可能是虛幻的、臆想的、十全十美的,或者是幾個女人美好的東西拚湊的,很容易被眼前的情欲擊碎的。但也有一種是真實的。危難之中以命相抵的生死依戀的,刻進骨子裏的,就是騎在別的女人身上腦子裏浮現的還是那個女人。要不咋說男人是會脫皮的蛇呢,誰想緊箍他越緊,他有可能因厭生棄,越想擺脫她。這就是男人喜新厭舊的由來。所以說男人喜歡撒馬揚疆的女人,任憑他隨心所欲的躍馬馳騁。”吉德嗤嗤的說:“對爺們你有偏見,歪理邪說。你說俺屬於哪種啊?”三夫人咯咯的“叭”的狠命抽吉德的棗兒紅馬一鞭,“情種!”棗兒紅馬冷不丁受了驚嚇,穿箭衝下大雪坡向黑魚神廟狂奔。艾麗莎一瞅,怪罪的對三夫人剜了一眼,三夫人得意的隻顧嗬嗬的咧嘴樂,真是同性相斥異性相吸。“駕駕”艾麗莎猛的抽坐騎一鞭,“等等我老大!”大棗兒紅馬騰起四隻白蹄兒,向吉德追去。彪九等眾人也喜笑顏開的喊著,“喔喔喔,找二屁蛋兒喝酒啦!”就放馬揚鞭,雪丘坡掀起了一溜一溜的雪浪花。
三夫人立馬等著馬幫,不免犯起遐想。自打她的大瓢把子爺們被日本人抓住砍頭後,她一度返回山寨當起大當家的,又過起紙醉金迷揮土如金的糜爛生活。後來坐吃山空,又重操舊業,以商養匪。這回又跟吉德聯絡好,她親自率馬幫販來一批布匹棉花。這是最緊俏的貨物,黑市價格很高,她很想大賺一把。吉德堅持說百姓太苦了,咱要雪中送炭,不能趁火打劫。三夫人又是個重情重義的女中豪傑,對吉德的話很是尊重,也就不再堅持自個兒的想法了。也是三夫人對吉德心中跳情,燃燒成一炭火盆捧著,不顯山不露水的己暗戀上很久了的原因。美麗的女人在外人眼裏是高不可攀的尤物,心裏又犯癢癢的想親近又嫉妒的敬而遠之。其實美麗女人也有尋常人的心態,尋常人的奢望。她的爺們死後,這種願望越加扯腸倒肚子的強烈,經常在夜裏夢裏跟吉德赤裸裸的幽會,盡情的狂歡,發瘋的泄欲。醒來後,信馬遊韁的胡思亂想,恨不得立馬長出翅膀變成一隻小燕子飛到吉德身邊,依偎在吉德寬厚的胸膛裏。見到吉德後,又怯怯的懦弱得像個可憐的小貓,隻顯出乖巧的喏喏沒有了心裏的張牙舞爪,更打消了強烈的情欲。她不想就這樣玷汙她對吉德純潔的眷戀,冰心似火冷酷無情的折磨著她。吉德是個懂得女人心思的爺們,他也比較尊重女人對他的愛戀,從不以語言拒絕女人的感情,而是以更誘人的語言巧妙的回應,使你欲罷不能欲親近又不忍,搖曳不定,總覺得有一股磁力愈吸欲斥,中間老是有一堵無形的牆阻障在那兒,碰撞不得。三夫人她不想老是這樣,可又覺這樣朦朦朧朧的月色更具濃烈色彩的浪漫,使你為浪漫赴湯蹈火,尋死覓活。所以,三夫人對吉德說的話,哪能不言聽計從呢?
馬幫攆了上來,三夫人問長著大方塊兒臉長咧咧大眼瞼一臉連鬢大胡子的大垛頭,身後的馬蹤都弇蓋好了。大垛頭點頭說用馬撈柳條已弇蓋好了。三夫人滿意的哼一聲,跟大把頭說:“掛上鈴鐺,吹響牛角,得勝凱旋!”吩咐完,就揚鞭策馬直奔啞巴窩棚,剛一進後院大門,二屁蛋兒就迎住三夫人拽住馬籠頭,滑舌油嘴的說:“大當家的,我一見你心就發顫,渾身抖瑟毛。”三夫人身輕如燕的跳下馬,拿從頭上薅下的夔(kuí)頭帽子撲打身上的雪屑:“你小子滾個俅的,大前晚兒不呼煽得夠嗆嗎,咋又起騷客呀?”二屁蛋兒卸下馬鞍子,摘下馬籠頭,嘻嘻的瞟下篷鬆著頭發的三夫人說:“那多暫的事兒了呀,不是喝多了嗎?獻醜了!”土狗子從馬廄裏出來斜乜三夫人一眼,搭話說:“獻醜?你小子放的哪門子羅圈哧溜屁,我們在後棚子裏可都聽見了,你就瞎咕哧吧?跛腿妹子都啥樣了,那麼個大肚子,你還那麼禍禍?”土撥鼠抱梱青幹秋板子草,走出草料棚對土狗子說:“哥你說啥呢,他都揣咕掉一個了,這是小月後又揣上的,扛勁兒?瞅你當三夫人個沒懷過的,瞎說,也不怕三夫人娘們家的笑話你?”三夫人蹲著擦抹皮靴上的雪末子,抬眼對土撥鼠說:“你不用敲梆子叫板,淫邪啥呀?我愛聽,你管得著嗎?”小樂從敞著的窩棚門裏說:“喔嗚!捧臭腳吧,弄紮噦啦吧?我覺得你土撥鼠痰盂紮蒙子,不知稠稀嗎?人家三夫人多彧(yù)的人呀,你以為人家是鬻娘們的幹活呢?”三夫人緩緩的直起腰,用皮靴尖兒扒拉下門,門全開了,跨上一步對著腳跐門檻子的小樂說:“你小子夠損的啊?聽著你好似向著我說話,我咋聽咋像噴的草料味呢?”說完,艴艴(fú)然冷笑一聲,轉身就走,騸得小樂啼笑皆非幹瞪白眼兒,登時屋裏院外一片哄堂大笑。
“剔膀蹄,踢膀蹄;膀蹄剔,膀蹄踢;剔了牙,踢了瓜;膀蹄硬,淨骨頭。”
二娃摟抱著程小二的脖頸子,倆人嘻嘻哈哈像似連花落的念秧嗑,埋汰小樂。二屁蛋兒湊到小樂跟前兒逗噓:“哥們,咋啦,傻子挺杆兒叫驢欻了?”小樂卷起一腳屁雷子踢在二屁蛋兒尻上,二屁蛋兒稀罕牛糞排子不撿時候,舔了一臉稀屎的“喲喲”捂著屁股猱了。
鈴鐺響號角鳴,馬嘶人叫的馬幫幾十匹馬擁進啞巴窩棚,喧嘩一片,撐破寂靜,爆漲歡悅。
吉德從前院趕過後院,邊喊人手卸貨邊張羅人打水飲馬。眾人誰也不拖懶兒,七手八腳的搶刷著昏暗斜陽掛在棚脊柳條上的餘輝,把貨馱卸下搬進窩棚裏。長長的飲水槽灌滿了剛用柳冠鬥打上涼森森的井水,轉眼就被一排沁著頭嗤著大鼻孔下貪婪的大嘴巴“吱吱”吸飲得見了槽底兒。土狗子跟土撥鼠,咧著皮襖大襟,輪番踏在起了厚厚冰婁子的井沿上,從井裏打水倒進飲水槽,倆人抹著狗皮帽子裏流出汗水的額頭,喘噓噓的才見飲水槽空空如野的從馬廄裏傳來震耳欲聾“嚓咕嚓咕”的咀嚼草料聲。
他倆剛鬆口氣垮垮的蹲下身子,馬幫大垛頭拎個喂得羅衝他倆譊譊的喊“打水打水”,就把喂得羅往井沿上“咣當”一摔,叉個腰咧咧的罵雜,“我們拚死拚活的弄著啥嘎麻的啦,啊?你老大仗啥那麼橫說施舍就施舍的賤賣這些貨呀?黑市一尺布兩塊多,你要兩毛二就賣給那些窮鬼,咱又不是菩薩,就靠這碗飯撐飽肚皮呢?快點兒打水呀啊你倆,老子嗓子都渴冒煙兒啦!”土狗子把柳冠鬥子摔給大垛頭“小癩樣兒的,玩橫的跟我,找茬呀?老子、老子的,你是老道鼻祖啊?我是佛陀,咱兩個教。你自個兒趴在井沿上飲吧啊?”土狗子薅起土撥鼠就走。大垛頭聽了土狗子的話如芒刺穿喉,土狗子的行為又同青苔的軟和囊膪。他拿出胡子大梁的派頭,強橫的拽住土狗子的袖子,“哪去,給爺爺打水呀?”土狗子不勒那份胡子的甩打兩下,沒有掙開大垛頭死死拽住的鉗子似的有力大手。他回身頂住大垛頭鼻尖兒,忍著氣嚷嚷:“你沒長手啊?騾子!”馬胡子爺們圍攏過來逼視著土狗子,如蟬破繭而出的搭肩說:“打水!”土撥鼠看馬幫人多勢眾又都是胡子,鬧大扯了大家夥都白臉,往後還得打交道,就打圓場嗬嗬的說:“哥們,啥大不了的事兒呀,不就打水嗎,我打!”土狗子不忿的兜住土撥鼠,土撥鼠向土狗子擠擠眼兒,拿起柳冠鬥子投進井裏,軲轆把飛轉隨著“吧嚓”柳冠鬥子撞擊水麵的聲音,“咕嘍”一響扽緊了井繩,土撥鼠哈悠哈悠搖著軲轆把,一柳冠鬥子水“嘩嘩”倒進大把頭的喂得羅裏,“爺們,還有啥說道,打滿了?”大垛頭拿右手大拇指摁一下淌著清鼻涕的囊哧鼻子說:“拎到屋裏去!這咋喝呀,飲驢呢啊?”土撥鼠把柳冠鬥子扣在井架上,回身拎起喂得羅扭身就走,“爺們,飲啥我管不著,不就拎到屋裏嗎,你在哪屋?”大垛頭沒知覺的木訥了一會兒說:“你也別哪屋了,我自個兒來吧!”大垛頭磨不開臉的拎著喂得羅,劃開人群一道縫低頭回屋去了。一直守在一旁瞅著這場鬧劇的吉德和三夫人倆人,悻悻的挓挲下手,不約而同的相視淺淺的一笑。
躲在吉德和三夫人他倆身後的大鼠跟二鼠,緊繃著臉,靜看大垛頭掐架公雞似的欺負土狗子和土撥鼠的,心裏替大爹二爹捏把汗。看土撥鼠退一步海闊天空了,小哥倆攥緊的拳頭鬆開了,繃著裝有草料的簸箕,捏個腳尖兒悄悄溜回馬廄。大鼠往馬槽裏添著草料對二鼠說:“你瞅咱大爹二爹倆,一個唱白臉兒,一個唱黑臉兒,唱上雙簧了,沒打起來。氣得我角蟾眼睛噴血,要是打起來,我非衝上去不可?媽的還窩裏反了,太欺負人了!人家吉大爺可好,跟那俏皮娘們湊在一噶達,沒事兒人似的袖手旁觀,我都把腳心提溜到腦門子啦,你說他倆心裏咋咂唆的。”二鼠邊向槽子裏抖著簸箕邊說:“哥,我上哪估摸去呀,又沒鑽他倆心裏去?還說呢,我一瞅大爺就打怵,可又覺得離他近有靠頭,心裏托底。上回抓國兵,咱倆跑了有一個多月。這回抓咱國兵漏子,當啥國民勤勞奉公隊的‘勤勞奉士’,去他媽的就是勞工,開荒修路的。吃不飽不說,還逮挨鞭子喂狼狗?這回多虧大爺叫咱倆跟馬幫上這噶達來了,還能跟屁蛋叔套兔子打麅子追鹿攆獐子的,又好玩兒又自在,喂點兒馬算啥活呀,輕巧出屁來了都?小櫻桃姨家的二牛跟牛二叔家的大牛就慘嘍!他倆有書不好好念,從咱黑龍街(gāi 1941年鎮改街)這噶達,跟同學去西街(東興市)扯淡,在館子裏喝小酒,叫日本人當‘浮浪(遊民)’抓走了。牛二叔托盛叔,求西街商會蘭會長,找日本人贖人呢。錢都花了五百多塊了,人影還沒見呢。說他倆是思想犯,矯正院的幹活了。最後還是大爺麵子大,給那叫三姨太的撥拉一個電話,人就放回來了,你說神不神?其實大爺也是懶著管。那次心兒他們鬧罷課被抓,大爺就沒管。說是正義不向邪惡低頭。二掌櫃看不下去眼了,出頭找馬六子把人要出來了。二牛和大牛,咱大爺是看在拜把子的份上,才厚著老臉皮救的。”
說到這擓,二鼠神頭鬼臉的向大鼠跟前湊湊,“哎哥,那個漂亮娘們我根本不敢搭眼兒,勾魂的妖精!前晚兒,她還托夢給我了呢?”大鼠嚇眼的說:“二鼠,你扯吧呢,她給你托夢?哎,別說,我也有過你說的那種事兒?前年冬底,我睡得著著的,夢見了牽牛花,就是牛二叔家的二丫頭,還那個了呢。就像櫃上寄存在咱家拉腳的那兒馬騎騍馬摞摞一樣。冷丁驚醒了,那玩意兒,哎呀媽呀,我從來沒經過?打那以後,隔段日子就那個樣子。哎,我還問過咱媽。媽說是小米粥熬撈鍋了,尿憋長了也會變稠的,那是尿。”二鼠傻咧咧的哈哈大笑,“哥呀,你說我傻,你比我還胗肝兒,那叫跑馬,知道不?爺們長成了,都會那樣兒。我看哪,得跟媽說一聲,給你說媳婦啦!”大鼠一哧眼,“你啥意思,說我,你想了吧?”二鼠一抹眼,“我想,誰不想啊!哎哎,咱倆可得說好了,不能像大爹二爹啊,得個個兒說個個兒的,不能搶一個媳婦?”大鼠橫下眼珠子,“牽牛花可是我相中的啊,你少來?”二鼠一擰搭,跑開說:“那可沒準?”大鼠哼哼的,瘋嗥的攆著喊:“你臭小子,癩巴子,還想吃天鵝肉,我醢死你?”
兩盞馬燈籠在煙氣剛剛裏高高懸在房子人字架上,發出昏黃的光亮照著南北大通炕。地腳中間生著油桶劈成兩半扣在坯砌上的大爐子,爐膛裏架著柳樹毛子崩著花嘎嘎的呼呼的著得旺生旺生的。鐵皮燒得花花搭搭的通紅,坐在炕上都烤得慌。屋裏充刺著嗆人的旱煙味和烈酒味,還混夾雜著老羊皮的膻味和狗狼皮的腥氣味,最難聞還是捂了幾天靰鞡的臭腳丫子味。
炕裏炕沿像麇(jūn)紮堆兒似的人,都盤腿大坐,圍著幾個呲牙咧嘴的炕桌一圈兒。二屁蛋置辦了一桌桌的熱乎乎冒著香氣的烀麅子肉、紅燜山跳,還有老肉湯擱上巴薅燉的大鯉子,又清蒸了大島子魚。從鑿冰冒眼兒弄上的好嚼裹,啥板黃、蛤什螞的,幹炸了,整整擺了滿桌兒。扒得埆白的大蔥白,插盤碗空放了一把又一把。一桌一隻粗瓷大海碗,眾人輪大襟的喝著燒酒,撕扯著大塊的麅子肉,鼓著腮幫子咀嚼著,麵紅耳赤的爭吵著。
“大當家的安著啥心呐,整的啥事兒呢?弄的這麼好的嘎麻添活誰呀這是,都剔登這憋死牛的噶達了?劫完後,就手弄到哪去,不賺一把錢哪?”
“窮喳喳啥呀你大苞米?你懂老母豬幾個咂呀,嗤呶嗤呶的。”
“老八,你別瞎嗤呶啦?這些貨可是咱兄弟豁出命換的,誰也別想空手套白狼?”
“八啊,你鹹吃蘿卜淡操心,咱老大也不傻,不會白了你?再說了,人家吉老大也是個手,夠仁義的了?講究人兒,哪回虧了你的了?你就仰脖兒抻腿等垵瓜吧,囔稀啥呀?”
“嗙,胡吹亂嗙的,嗙嗙個屁!大瓢把子不在了,騍馬見兒馬子哪有不哧啦尿的。我看咱老大是想跟姓吉的一個槽嚼食兒,大垛頭我得說話了。這回如果老大聽那姓吉的,白了咱兄弟的,我就向老大‘明挑[直說]寸節[討銀]’。雖說‘踩盤子[探風]’的‘海葉子[情報]’是別人搗哧的,我也要‘翻天卯[偷梁換柱]’的‘闖窯堂[劫]’,‘留客住[斷了]’老大的念想。”
“老大也懂‘門清[規矩],‘翻舵[反水]’至於嗎大垛頭?”
“都閉上你那臭嘴!不反水你吃啥,像王八喝西北風啊?”
艾麗莎拎一洋鐵桶的熱氣騰騰的雜碎湯推門踩著大把頭的話音進了屋,“這個上食,喝啥西北風啊,來熱湯啦!”啞妹跟在艾麗莎身後,用洋瓷盆子抱一大摞子發麵餅,三夫人、吉德和二屁蛋兒也沒空手,一人抱一個酒壇子先後進屋。大垛頭嘎巴幾下嘴巴,忙下炕接過三夫人手裏的酒壇,“有勞大當家的啦!”大垛頭把酒壇放到炕上,顛顛的端來大海碗遞給三夫人,三夫人瞅眼大垛頭,凜凜的往地中間兒一站,冷冷的掃視眾人一眼,一語驚人,“弟兄們!我們現在是胡子嗎?”眾人酒塞牙縫兒肉卡喉嚨的傻愣瞅著三夫人,又麵麵相覷(qù)的不知三夫人葫蘆裏賣的啥貓尿,“你們不好說,我說。咱們在山寨是胡子,我是大當家的。出了家門,你們是夥計,拿槍的商人。我呢就是大掌櫃,你們的東家。哪道說哪道的話,在商言商。江湖險惡呀,弟兄們啊!過去我們是官府追剿的胡子,如今是日本人眼中的釘子,時時都有被抓被剮的可能。你們中除大垛頭是富豪之後有奪妻之恨外,其餘都是苦大仇深的赤條條一根光棍兒漢,大都和日本人有冤有仇,都是被逼的有家不能回的草民。大瓢把子收留了你們,幹了很多見不得人的事兒,也幹了打鬼子殺漢奸的好事兒。大瓢把子咋死的,是讓日本人整死的。咱們不說洗心革麵,也得講點中國人的良心吧?‘風緊流急,隻能剪皮子[事情太急,隻好冒昧了]’,是我沒跟弟兄們‘先前插招[事先沒打招呼]’說清。我知道弟兄們對把貨物弄到這噶達不理解,那是我們的過去還在做夢。醒醒吧弟兄們!拿出你們的良心吧!行商殺鬼子,救濟窮困百姓!誰要覺得虧得慌,出路有一條,拿上一百塊大洋,撤綹子,跑單崩兒去吧!願跟我幹的,咱們就跟吉德老弟歃(sha)血‘聯碼起局[合夥]’,合股一家,尊吉德老弟為大哥。殺鬼子,除惡霸,仗義行俠,以武對虜,行商販私,救國安民?”說完,三夫人手擎酒碗咬破中指,血滴酒中一點紅,拳拳一顆赤子心。眾人都是有種的關東山爺們,血氣方剛,哪有怯生在一個娘們胯下,群情激奮,紛紛咥破中指,滴血碗中,恢宏磅磚,醇樸渾厚,“尊吉德為大哥,救國安民!”血酒一一飲過,三夫人心悅誠服的和心神沮喪的大垛頭帶頭跪下,拜過吉德大哥。
吉德發至內心的一臉璀璨晨曦,拿出大哥的樣子說開了大實話,“弟兄們,咱馬幫算成立啦!俺想以雅文姐的黑燕服飾起咱馬幫的名字。黑燕有遷襲性。咱馬幫也要像燕子一樣遷襲,就叫黑燕馬幫吧!對外老大就是黑燕,虛幻無實,恍惚朔迷,給人一種摸不著影碼不著蹤的神秘感覺。馬幫的大管事兒還是大垛頭,二把頭彪九。俺是性情中人,一根兒煙,一杯酒,一縷心思走天下。俺無能無德的笸籮人,手腳大,能造活。又是個帶錢耙子的簍筐,能裝能摟。還是個守信諾能背縛螞蟻過河的大青乖子,信義人。哥們們跟了俺,吃不著虧,也撿不著大便宜,清湯寡水的咂咂頭,將咕噠嘴兒吧!混個一年半載,管啥好賴的,都給弟兄們弄個孩子媽拱拱嘴啥唔的。管她是有湯沒湯的母殼郎呢,總算有個嗍啦的頭了吧?省得苦熬甘休的,總比半夜裏撓炕席花子強?”吉德的風趣和幽默,贏得弟兄們一片呼嚎的叫好聲。吉德板下臉,威嚴的正正嗓子說:“俺才說的這就是一條規矩。每個人都成個家,生兒育子。明年開春兒,咱就在這擓蓋它一大溜的房子,給你們安個窩兒。這擓兒有都是的茅草,和點兒泥,擰垃坷辮子,厚點兒牆,冬暖夏涼。這就是咱的大本營了!不管走到哪噶達,這就是個家。管家的活,吃喝拉撒就交給二屁蛋兒了。不過咱得把話說回來,好鼓還得重錘敲,好酒還得窮吆喝,別光腳不怕穿鞋的,俺宣布幾條幫規:不許禍害老百姓;不許糟踏良家娘們;不許搶劫百姓財物;不許私分劫獲錢財;不許抽大煙;不許泄密;有誰覺得受不了,咱大門敞開的,來去自由,發給回家盤纏。弟兄們也不要回答俺能不能做到,你自個兒走人了,還有啥做到做不到啦?這事兒,就交由二哥雅文姐來辦!”大垛頭聽了吉德發至肺腑的話語,感動得痛哭流涕,抱著吉德大腿說:“大哥,這些年我沒摸著後腦勺,就認‘片子[大洋]’,鑽了錢眼。報了奪妻之恨,心也就灰了,自暴自棄,抽大煙、押馬子、逛瓦子、撕‘紅票[女人]’,活的不像人樣兒,啥壞事兒幹絕啦!我也是人母所生,卻沒了人性,成了牲口!”說著,大垛頭從懷裏掏出紙包紙裹的一包東西,遞給吉德手上,“大哥,這是大煙膏子,我不抽了,成個家,過人的日子。”大垛頭這一舉動引發了騷動,十幾個二十幾個人拿出自個兒的大煙土,也要戒煙。吉德麵有喜色心裏為他們叫苦,欲擒故縱的說:“弟兄們,你們的行為讓俺感動,讓俺難受。不管抽了多長時間,戒煙可都是要人命的事兒,你們可想好了?張少帥戒煙好懸沒把命搭上,你們不能感情用事兒,一時衝動,後悔了你們會說是俺逼的。俺於心不忍啊弟兄們哪?要不行俺取消那條不許抽大煙的幫規?”要戒煙的硬漢子弟兄們,被吉德一番話感動得齊刷刷跪下發誓,“我們哥們跟定大哥了,別說戒兩口煙,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鍋也不眨眼。”吉德感動了,有戒煙的決心,就是心悅誠服的表現,還再有啥強求擔心的話說得出口了呢?
吉德叫二屁蛋兒收起大煙,小樂做賬房泚筆入賬。大煙土按市值作價,作為咱黑燕馬幫的第一筆個人入股股金,成為股東。俺對每個入夥的弟兄送一百個幹股,往後咱馬幫就按股金按出力大小功績,分紅利。
三夫人驚異吉德的智慧和奇思妙想,因勢利導的就把困惑她半輩子的難題迎刃而解了。馬幫入股,是商業性的,脫了胡匪的外殼兒,又扒了弟兄們胡子的皮,脫胎換骨,又娶老婆又成家,活脫脫的過起人的日子。姐姐我服了你老弟,自歎不如啊!弟兄們也是服了。就戒煙、不糟蹋女人,這兩項是綹子最頭疼的兩大毒瘤。酷刑嚴罰哪個大瓢把子解決了,吉德三言兩語就打通弟兄們的心脈,活菩薩呀一片善心善言感人至深讓人折服啊!
吉德接著說:“弟兄們別說大哥殘忍,要戒煙,俺看一不做二不休咱就來點兒狠的。鳳凰涅槃,死而後生,一次性戒掉,不留後根兒。犯毒癮時,就讓人綁起來,喝人屎澆涼水,死命抵著熬它三天三宿,毒癮就熬過去。人也要像蛇一樣扒一層皮,可人活了,吃啥喝啥就都是人吃的人喝的啦!”土狗子插上一句,“也拉人屎啦!”眾人哈哈的喝會兒酒,吉德說:“咱們的分紅利,不是建在暴利下的分紅。有利就分,無利就補。雅文姐有個鋪子,俺有個德增盛商號,給弟兄們保個底兒。弟兄們,生活在馬蹄窩的老百姓不易啊,苦啊!俺一想到這哈,心就像吃了酸巴薑[一種野生植物汁酸可食用]似的不是個滋味。那為啥擱這噶達熬呢?還不是舍不得這噶達的一草一木,舍不得這噶達辛苦建立起來的家。這噶達早晚會盼來屬於咱們的那一天。所以受多大委屈,遭多大罪,都在熬著。能熬下去就是好樣的。咱們都跑光了,那不是白白送給日本人,這噶達不就是日本人的了嗎?咱和老百姓是一樣的人,都姓炎黃,是炎黃子孫。他們沒得吃沒得穿還要受日本人的窩囊氣,他們需要的是咱們的同舟共濟。咱們一碗粥分著喝,一個餑餑掰著吃,俺也知道這麼做是杯水車薪,千裏送鵝毛禮薄情意深,瓜子兒不飽暖人心啊!咱們都是鐵蹄天下淪落人,咱們不可憐誰可憐?一個巴掌能遮住一個天嗎?不能!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人幫,俺雖無才當你們的大哥,但有三夫人扶佑,眾兄弟的幫襯,馬幫會生意會發達的。弄來的貨,說它貴也貴,說它賤也賤。貴,是咱們提溜腦袋換來的。賤,是咱看著賤,金不換啊!俺想咱們黑燕馬幫應以商養商,又販又劫。販,還是雅文姐一條線,全權操持。以東亞永昌恒貿易行為掩護,聯絡多渠道的私貨,再按黑市出手,販賣出去,賺得的錢,養活馬幫人等開銷,補貼行商虧掉這一塊。劫,對小股日本人的運輸車隊、船隻,得手就弄它一把。這劫活的成本就是咱的命,二把頭彪九多出點兒力吧!”隨後,吉德讓小樂給‘海達’們每人犒賞了十塊大洋,又說也可拿這錢入股分紅。眾‘海達’謝過大哥,捧著大洋心滿意足的喝了大半夜的酒。
三夫人和吉德在誰當大哥這件事兒上是有分歧的,爭辯很激烈。下晌兒三夫人梳洗打扮完了,坐在熱炕頭上,想起大垛頭在井台旁的言行,心裏有不安。這些年以來,三夫人跟吉德在此之前,隻是根據吉德的需要搗騰些市麵短缺貨物,像棉布、棉花啥的緊控商品。這些商品一部分,由在天津衛駐寨的二當家拿大瓢把子打劫東北小日本軍車和‘闖窯堂’弄來的軍火啥的,跨過渤海偷運到關裏,倒賣後再換取東北緊俏商品偷運回東北;另一部分,是把打劫來的貨物,直接利用東亞永昌恒貿易商行販賣;還有是軒太太通過日本人和官府官員手中搞來的。大瓢把子出事兒後,再加上日本人加大對軍火軍需物資運輸的護衛和打擊走私力度的加強,三夫人有所收斂,不敢也是沒有能力再像大瓢把子那樣幹了。這次運來的過冬衣料啥的,還是軒太太利用霍團長的鐵路警察關係,以極低的價格搞到的收沒的走私貨。三夫人本想高價出手翻翻本,艾麗莎找上她,說吉德急需過冬衣料之類的貨,三夫人聽了二話沒說,不管賺不賺,費勁巴拉的親押這批貨來了。緊跟著三夫人馬不停蹄應吉德之請,打劫了從猴石山倉庫運往鶴立崗礦上守備隊的三輛運輸車,馬幫裏就有些人眼紅了,要按功行賞分掉這批貨物,拿黑市去倒賣。尤其大垛頭下半晌兒在井沿兒邊對土狗子發那頓貓秧子,引起了三夫人的警覺。三夫人想:屁是屎的頭,兩股人攪在一起,人不合心,馬不合套,各有個的想法和打算,烏龜王八拉車,七扭八掙的。要想長期在一起,咋幹,必須有個章程有個領頭羊,要不然引起內訌、夥拚都在所難免。擰成一股繩,一起幹,利大弊小,可以互補互惠。她手頭有人有槍,可打可保。吉德有的是做買賣的班底,經商做生意那一套比它們那些弟兄強百套?說句實在話,三夫人對吉德打虜濟貧的俠義,很是佩服的。她也有此意攜手合股一起幹。但她也心存兩種顧慮:一怕弟兄們見利忘義,反嚼!吃慣了嘴,跑慣了腿的土匪惡習難改。綹子裏有個規矩,每次‘砸窯’所得到的財物,九成開拆。二成歸公;一成眼線;四成公攤;一成獎賞此次出力的人;一成撫恤曆年傷亡弟兄家屬。二怕吉德肯嘎夥,不肯跟她搞幫會胡子那套,結義認大哥。不搞這一套,就很難駕馭眾弟兄,按吉德殺鬼子濟百姓的思想意誌行事。三夫人想好後,在前院啞妹屋裏的炕上找到了吉德,開門見山的說:“當大哥吧!”吉德擺弄著寧勃曼手槍,心不在蔫的回了句,“當誰的大哥呀,你嗎雅文姐?”三夫人覺得吉德是在有意跟她藏貓貓捉迷藏,裝糊塗充傻楞是在刻意回避著啥,就往吉德心上揞穩心藥的說:“老弟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啥,你還有啥擔憂的呢?”吉德放下槍,下了炕,兩手搭在三夫人肩頭上,“雅文姐呀,你的心俺懂。可俺是個買賣人,不懂道上的規矩,搞不好白廢了你的一片心思了?你的弟兄們,跟你出生入死這些年,它們服的是你。俺一個拿算盤數零碎銀子的,咋能擺楞了驢豁的胡匪呢?咱倆好,嘎夥己是難為你了。俺手頭拮據囊中無幣子兒,賒拿你的貨俺已過意不去了,再拎棒槌在你的頭上喝五吆六的,你的弟兄們咋看你呀?會說你重色輕友。相中了俺,出賣了弟兄們的即得利益。那後果會咋樣?兄弟忤逆,謀位分爨(cuàn),你俺說不準誰茅草裹屍曝曬荒野?”三夫人感動的仰頜抬眼瞅著吉德,瞳孔放大的映著吉德誠實的臉龐,“瞅你這一大堆兒話說的,你呀太實成了老弟!”吉德雙手重重拍拍三夫人肩頭,磨頭甩下掉在額頭上的長發,“江糊險惡,俺還是不涉足的好。”三夫人扒扯著吉德的一條胳膊,苦口婆心說出心裏話,你不入夥,你咋樣實現你打虜濟貧行商的夙願啊?你的美好願望,都將付之東流?“是啊?”吉德麵有難色的想。三夫人進言越說越冒火,聲音越高甚至激將,“我寧可玉碎不求瓦全,尊你為老大,誰敢不服?大義曉於理,小義曉之情,不仁不義剔蹬,兩鍋一個爐灶一把火,才不會散沙一盤,一盤散沙。你不當這個大哥,咱們就此了斷,各奔東西,陌路人,誰也不礙誰。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大不了回山做我的山大王。”吉德扯著眼皮直個嗓子說:“你看看你,說翻兒就翻了?俺不怕你受委屈嘛,你翻兒啥?不就當大哥嗎,當就當唄!有啥啊,也不是沒當過?”
三夫人從暗戀到單戀跟吉德要好上以後,感情品味更高了。她的愛情的丘比特之箭射中他,一定有它的理由。吉德成了她心中的主人,熱熱的暗戀,點活了她對愛形同雙目噴血怪獸的死穴,彌補了荒謬性愛的缺撼。幻想在此,幸福在此,危險也在此。她噗嗤笑了,悠著吉德的胳膊嗔怪的說:“咯唧啥呀你?屬毛驢的,牽著不走打個倒退?你姐愛你愛不夠呢,還能害你呀?要擱旁人兒,我還當仁不讓呢,你還裝嗎?”吉德睬下三夫人,那眼神是那麼的純情、清澈、透亮,“不裝咋當大哥呀?你們當大哥的哪個不裝,人前啞巴人兒似的,少說話裝深沉;背後睡覺,都睜一隻眼盯著每個人的動靜,看誰咋咋樣不順眼,就編瞎話以人整人的整治人,排除異己,不是‘走銅’就是‘掛甲’,拔掉眼中釘肉中刺;另外,就是怕‘四梁八柱’相互猜疑,窩裏鬥,黑吃黑,夥拚!俺呢,不學你們那些惡毒陰險的陋習。俺敞開胸脯當真正的大哥!露出肋骨條,一個肚臍眼兒出氣兒不裝兩心眼兒,手拍胸脯‘咣咣’的,拍的是心!俺以誠相待,誰還肛門插大蔥裝大尾巴狼,耍奸使壞咬群啊?”
一片浮雲飄過遮住三夫人朗朗的心,她扒開吉德話音擱心裏咂咂,又深深起伏一下鼓脹的胸脯。一山不容二虎不假呀,大瓢把子跟二當家就鬧得不可開交,劍拔弩張,一觸即發,還是她拿一夜情把二當家支使到天津衛去駐寨。大瓢把子的被抓與二當家有無牽扯,一直在三夫人心裏畫個魂,吉德這麼一說,倒提醒了三夫人一個醒,心裏不僅打起鼓,二當家是值得懷疑的。“老弟呀,你看我能是那大尾巴狼嗎?”吉德從爐子上拎起洋鐵壺,給三夫人倒了碗水,又往爐子裏加些柳條杆兒,放上洋鐵壺,“死心眼兒,雅文姐你多心了?俺看你是撅尾巴狼,引狼入室!”三夫人貓眼見腥的瞪著吉德訚訚的說:“你入室上炕進窩兒沒?”吉德說:“上套了!命中注定,你那小夾板兒還不是日落月出的麻搭事兒?”三夫人抱住吉德啞啞咿咿的嚶嚶,“穿窬(yú)之盜啊,佘(shē)地你還裝闍梨?艅艎敞開,艄公無意!”吉德抹哧著三夫人的頭發說:“非俺闍梨,隻恐紙破無忌,姐弟友情變調,愛而露水夫妻日久生恨。這就像雷池踏進去,就會炸傷你俺的心。傷痕可以平複,可那留在心中的傷害記憶再就無法抹平,還是這……”三夫人翹起腳跟兒堵住吉德的嘴,吉德嘻嘻的躲開,“雅文姐,俺嘴臭!”
艾麗莎一直在灶上幫廚,又是燒火,又是擀餅的。啞妹烙完最後一張發麵餅,摞在盆裏就給艾麗莎比劃去叫吉德。艾麗莎拎個燒火棍兒闖進屋,一看三夫人緊緊摟抱著吉德在一起,她木木的冷卻在那兒。心中奇怪的說:中華民族姐弟間的表達感情方式,比我們俄羅斯民族姐弟間表達感情方式的吻臉吻腮更不可思議,愛人間才會親吻唇的。艾麗莎眼裏對這倒不以為然,她扒拉下吉德,侉聲侉調的衝吉德說:“別這樣了老大,你不要給馬幫的人敬酒去嗎?”三夫人一股霞光飛紅了臉,羞羞地說:“艾麗莎虧你提醒,我老弟嘴唇凍傷了我在熱敷。老弟走吧!”吉德捂著嘴說:“虧你艾麗莎來了,要不然俺的嘴唇非得叫雅文姐當豬拱嘴下酒嘍,還不一定誇堆兒呢?”說著,甩下三夫人,摟著艾麗莎的後腰出去,三夫人抹下嘴唇,盯著吉德兩人的後身一笑,自語的說:“真能扯這老毛子,盡會趕時候?嗤!”三夫人心想:吉德算是被她說服了。夜長夢多,趕早不趕晚,趁熱打鐵,早點兒向弟兄們說明白嘎夥認大哥的事兒,別豬蹄扣禿嚕嘍!
三夫人留在車軲轆泡看著大垛頭等戒煙兄弟戒煙,三天要死,七天摸著閻王的鼻子,熬了八天頭都能喝小米粥了。
當黑兒吃飽喝足後,二十幾個煙鬼燒了最後幾個大煙泡,氤(yīn)氳(yūn)彌漫,抽完了最後一煙泡兒,親手摔了大煙燈砸了大煙槍,摟個大月亮,滿腦的星星,仰頜呼啦呼啦打鼾挺了一宿的屍。
日頭爬了一杆子高,大垛頭第一個醒來,趴在枕頭上卷了一根亞布力旱煙,猛吸了兩口,渾漿的腦子清亮得如同開了天窗,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件件清晰的回憶得就像剛發生一樣。發毛纓子、發牢騷、發火要反嚼、發誓痛改前非、認大哥砸了大煙槍,回想起來未免有些鬧心和唐突,有些神不守舍的涼森。十幾年的胡子營生他已養成霸道、驕橫、放縱、自私、殘忍、貪婪等習慣,要說一時改掉談何容易?爺們大話說出去了,還能反悔嗎?能請神不能送神,也不是爺們所為呀?自個兒的事兒,自個兒咋的也得負前言哪!他又為將來犯愁,買賣好做,嘎夥兒難。吉德人是不錯,也講義氣,說話中聽,處事兒也地道。可不管匪道黑道白道商道都是一個道,人道,都想拔尖當老大。狐不二雄,曆來如此。一旦三夫人和吉德情斷意絕反目成仇,到那時再說啥也不好聽了?
大垛頭“啊呀呀”哈哈連續打了幾個大哈嚏,清鼻涕就下來了。他擰了一下鼻子,兩手指提溜一嘟嚕漸漸抻長的鼻涕條,滴拉了老長,下半頭綴成了大鼻涕渾白珠子,從中間兒扯斷了,掉在地下,上頭很筋道的反彈到手指上。他使勁甩了幾甩,沾在手上的鼻涕也沒甩掉,就隨手往枕頭上抿蹭幾下,又回手抹擦兩下淌在臉頰上的淚水連著又擦淨了沾在鼻子上的汙物,又在枕頭上蹭了蹭手,留下斑斑駁駁的濕漬。緊接又是幾個大哈哈,嘴皮大拉度的擴張把嘴角抻得快裂開了,在臉上留下了疼疼的痕跡。他心裏清楚自個兒犯了啥毛病,隨口罵了句,“媽的真不長臉,這就犯癮了?”他趕緊又卷了根很粗的旱煙想壓一壓上勁的大煙癮,白頭洋火在枕頭上蹭斷了好幾根,才哆哆嗦嗦點著旱煙,趕緊猛抽幾口,咽下後憋在肚子裏好半天才舒服的吐出一口淡了許多的白煙。他狠命抽完煙,摔掉煙蒂,爬了起來披上羊皮襖,又蹬上羊皮褲,打上包腳布,蹬上管家二屁蛋兒新絮好烏拉草的靰鞡,拉緊鞋帶繩,又紮好綁腿,下地跺了跺,覺得烏拉草砸得又柔軟又均勻,穿在腳上感覺很是舒坦暖和。心說:烏拉草這玩意兒,你別看它三楞巴箍的不起眼,可東北這嘎嘎冷的天兒,爺們的腳全靠它了,比棉花扛踩鬆軟不擀氈,又比毛皮吸濕耐磨扛踹咕,越焐越熱乎。他係好衣襷扣紮上寬皮帶別上‘管子[槍]’,又穿上羊皮坎肩兒,打起精神頭推開門,頂著撲進來的寒風走出四馬架子,站在剛剛打掃過的場院,仰起臉掃眼光芒刺眼的日頭。日頭炸開一圈兒一圈的七彩光環,比鱗穿透朵朵浮雲灑下一束束灰黃的光芒。他深深吸口氣,寒氣刺激得鼻翅張搧開又刺激得嗓子眼兒癢癢啾啾兩聲,又抻個大懶腰,抬頭瞅見柳條杖子根兒下,一隻黑炭似的大狸貓追逐著一隻咪咪叫的橙白花大貐貓,橙白大花貓示弱的回轉身,怯生生的乞憐。大黑貓不憫不惜的張牙舞爪,橙白大花貓被迫應招,兩隻貓齟齬的廝打開來。大黑貓步步緊逼,把橙白大花貓逼到杖子旮旯,橙白花貓身陷囹圄咪咪的張嘴呲牙繃直胡須抖抖的發出哀叫。大黑貓窳(yǔ)壞的翹起尾巴豎起前爪肆無忌憚的撲抓撓扯,橙白大花貓急中生智騰起前爪,後爪一叫勁,“噌”的躥到杖子上,跳躍到杖子外。大黑貓立目圓睜前爪搭在杖子根兒上,從杖條縫隙空當瞪眼瞅著橙白大花貓逃之夭夭。看到這擓,大垛頭歎口氣:“強弱一刹呀!”
大黑狗不知啥時候尾隨二屁蛋兒躥到大垛頭身邊,圍著大垛頭嗅了又嗅,然後汪汪的朝抱一抱幹柳條走過來的二屁蛋兒撒歡的竄了上去,二屁蛋兒拿腳撩了一下大黑狗,對大垛頭說:“大垛頭,早啊!”大垛頭問:“‘小外哈子[年輕人],’‘兩頭蔓[徐姓]’啊三夫人起沒?”二屁蛋兒說:“早起啦!跟大哥搬配貨呢。大哥分派好幾夥兒人,要做生意了。”大垛頭又問:“咋沒招呼我們啊?”二屁蛋兒說:“大哥不叫招喚,說是叫你們好好在家戒煙。還叫我好好伺候‘海達[兄弟]’們。大哥說戒掉大煙比做生意啥的還重要,關乎‘海達’們一輩的大事兒,叫三夫人好好照顧你們。還囑咐三夫人不要心軟,長痛不如短痛,熬過幾天就好了。”說著,二屁蛋兒轉身進屋放下柳條,又回轉出屋,在屋門口尋著把杈巴掃帚,扛著要走。大垛頭又張大嘴巴一頓哈哈的大哈哈,吸進的寒氣嗆得又是一頓好咳嗽,他擰甩一把清鼻涕叫住二屁蛋說:“這戒煙還真是不好受哩!打了一大早的大哈哈了。‘小外哈子,’ ‘翻張子[烙餅]’還有吧?昨晚黑灌了一下子馬尿,餓得沒筋骨囊了。”二屁蛋兒說:“飯菜早好了。大垛頭你是去前院吃呢還是我給你端過來?”大垛頭咧咧的說:“不麻煩你了一大早的。大苞米跟老八他們也該起了,我招呼‘海達’們起來,一堆兒去前院吃。”
滿屋“嗤溜噓溜”的喝粥聲。稀溜溜粘糊糊大黃粘米粥跟烙大餅,就著鹹芥菜纓子芥菜疙瘩絲撐得大垛頭等‘海達’們缸飽,啞妹還“啊啊”的給眾人碗裏添粥又是遞烙餅的。老八捧個碗拿手擋住啞妹盛粥的木飯勺,嘴裏含著粥說:“美妹子拉倒吧,再喝我就跟你嫂子一樣成了大肚蟈蟈了?”大苞米端個粥碗一腳跐在凳子上說:“老八,那你也生一個唄!我給你下奶。”老八不樂意的說:“別瞎勒?人家美妹子還是個姑娘家呢,別沒兄沒妹的。這不比咱從前了,咱們是商幫的買賣人了,得講究點兒斯文。美妹子鹿死誰手婆嫁誰家,還那啥呢,你就不想啊?我還想求大哥保保媒呢。”啞妹翹眉臊眼聽明白他倆說的話,拿木飯勺就朝老八臉上侉去,老八“嘿嘿”的架著胳膊肘又摚又躲閃,最後老八還是叫啞妹撓侉了一飯勺子。二屁蛋兒媳婦捧個覥覥的大肚子,向前梗個脖子,樂得啥是的說:“你們可別惹乎啞妹,她不管不顧的,啥都看得囫圇半片的,她聽不見。”
三夫人一腦門的火,一身霜氣的跨進屋,抖抖貂皮大氅,一道透著野性的凶光,厲聲的說:“你們都撐飽了?又犯騷癮啦?大垛頭,人家大哥都走了,今兒個幹點兒啥呀你們?”大垛頭稀溜拉瞎的又哈哧搭掌的說:“戒煙嗎不是?”三夫人說:“戒煙也不能硬挺著,得找點兒營生分分神兒,要不然越閑著越尋思那口了?我看咱們去打獵吧,誰犯煙癮可大甸子跑去。誰邁不過這個坎兒,誰就不是帶把的爺們!備馬,遛達。”
三夫人這番話是有感而發的。一是這話是說給大垛頭聽的。她也擔心,叫弟兄們戒煙除非炭能洗白了,並非易事。如果戒煙不成,那她的謀化將雞飛蛋打。擒賊先擒王,摁住大垛頭,一切都好說。如果大垛頭反噍,那才麻子不叫麻子,坑人了!同時這話也是說給自個兒聽的。她對艾麗莎一大早鬧扯吉德,同他一起搭夥出門做生意,吉德竟應允了,她很有怨言,又不好說啥,也說不出那種醋勁來,隻好憋在肚子裏,氣得心口疼。這不往她臉上抹黑嗎?三夫人送吉德送到殷明喜墳塋地上,回來的路上平靜的想,吉德當黑燕馬幫大哥是她一手操縱和推舉的。大哥在幫會中擁有獨一無二的神聖權威,不管對與錯是說一不二的。尤其吉德剛當上大哥,更不好加以說長道短,而是應全力維護他的權威,這才是她應做的。這個當口,她心裏有多大委屈,有多大打擊,隻能采取克製和包容。吉德這麼做,還也有可能是他考驗她的忠誠、真心和耐性,出的重拳呢?或者說是一種較量或是看是任性的較力,或者其實是吉德親自導演精心安排的圈套,想驗證一個事實——他這大哥是不是真有冠冕的權力。人是具有猜疑性的。對解開疑竇的最好方法就是驗證。驗證一般是觀察。這需要時間。最快最簡捷的方法就是設局。誰又能說吉德他不是在驗證呢?因此,她的一言一行都會千鈞一發的使馬幫土崩瓦解或堅不可摧,崩潰和固若金湯全係在她一人身上的一線間。至於吉德跟艾麗莎在外麵能做些啥苟且的事兒,是不言而喻也是沒必要她瞎想的。做啥與不做啥三夫人是無能為力的。一切隻在吉德一個人。如果咽不下這口氣,耍大當家的脾氣,那逐夢的遷移又何苦呢。拂袖而去,竹籃打水豈不一場空?容忍了,舍得了,愛情越近,看似越遠。艾麗莎這個傻大膽,腦袋削著個尖兒蹚這愛的渾水由來已久,涼鍋貼餅子準出溜。人的奢望就是,想得到而得不到,才越想得到。艾麗莎這老毛子從貌齡少女一直不媒不嫁,等的是啥,韌勁的個性,不是愛嗎?吉德那麼奸活的人,深深知道老虎不發威不可能就是病貓的道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來共枕眠,好飯不怕晚,挺過這一關,對三夫人將意味著得來真摯的愛情。
三夫人領眾人到馬棚牽出吃得滾瓜溜圓的馬匹,有人就上不去馬了。大垛頭大清鼻涕淌得老長,哈,噴嚏連天的渾身軟的跟麵條,腳蹬不住馬鐙,手扳不上馬鞍,一上一出溜,馬都“噅噅”的不耐煩了。三夫人又氣又恨的掄起鞭子一頓抽打。大垛頭那囊的像豆腐渣兒拿不成個,越打越靠楞,竟然頹廢的癱坐在馬肚子底下,頭靠馬前腿襠上,口吐白沫抽搐的渾身顫巍。兒馬子這工勁兒也是趕巧兒來尿,也許是把大垛頭當騍馬了,吱一趕兒尿,嗤向大垛頭扭曲擰聚的痛苦的臉上。嗤打在臉上爆濺起猛烈的尿花四噴開來,皮襖大襟上都淌濕了尿。尿水順脖頸一直灌遍全上身,又順褲襠分岔流進靰鞡鞋磕裏。這些大垛頭全然不理不睬,他被痛苦的折磨征服得忘卻了一切損擾,再沒有能力維護大垛頭的尊嚴顧及臉麵了。煙癮徹底摧毀了他的神經,萬把鋼刀摽著勁兒的刮噬他的五髒六腑,千隻貓爪子萬隻鷹爪掏裂開他的大腦。他慘白無力的臉寫著絕望的痛苦,長眼瞼像包子褶擰擠在眼窩裏,鼻翅兒抽抽到上鼻梁,擠成一道道深深的紫色的褶子,兩個鼻孔暴爆的朝天露著兩個大大的黑窟窿眼兒,大嘴叉子灰白的拽到耳後根兒,雙手交叉抱著雞胸兩腿彎曲佝倭的縮成一團。突然,他發瘋的從馬肚子底下往起蹦撞,在馬肚子下跌倒,又爬起來扳著馬鞍“咣咣”的朝馬夾襻子死命的撞頭。三夫人看了不落忍,發了惻隱之心,叫人把大垛頭拖拖撈撈整回窩棚,脫扒光衣服拿棉被裹住身子,把馬尿嗤濕的衣服烤在火爐旁。這邊剛料理好,那邊老八又折騰上了,緊跟著大苞米一大幫都有輕有重的折開把式了。三夫人一想,還打他媽的啥獵呀,通通回窩棚折騰吧!她叫來二屁蛋兒燒燒炕,把爐火架旺點兒,就守在這夥沒人樣的煙鬼旁看著他們戒煙。大垛頭折騰得唔嘍嗥瘋的拿頭往牆上撞,都撞破了,皮裂了璺,血淌了幹,幹了淌,一茬一茬的凝在頭發裏,都凝成了大血塊疙瘩。他煙毒最重,人是折磨得貓一樣九魂出殼兒,直翻白眼。三夫人狠下心來,叫過幾個弟兄把大垛頭綁在窩棚屋裏的柱子上,防止他的再自殘。大垛頭折磨得臉白,磕拉不到半天人就脫相瘦去一圈,他痛苦哀求的喊:“大當家的,再給我一口煙兒吧!我不戒了,我也不當馬幫大垛頭了。……你捅我一刀,殺了我吧!……操你媽匹娘們的,你跟吉老大串通好了收拾我,養漢匹的……我就這麼折騰死了多冤哪,變做厲鬼也要扒你們皮生吃了你們敗家玩意兒……”三夫人聽他罵的不像話,就叫人撿來幾截凍得缸缸的屎橛子,掰開大垛頭的嘴塞了進去。大垛頭眯哈搭眼也不知是啥玩意兒,硬撅的覺得涼瓦的舒服多了,一點兒一點的嚼啦!生生的一截屎橛子,叫他細嚼慢咽的不大工夫吃進了肚。吃得三夫人直惡心,受不了了跑到外頭哇哇的自個兒嘔了好一陣子。就聽屋裏大垛頭直喊:“再來!真好吃。就像肚子開一道縫,真他媽涼快。老八,你也吃。”老八煙毒比大垛頭輕,折騰的也差異些,“大垛頭,他們禍害你呢,那是屎粑橛子啊!”大垛頭說:“啥他媽屎粑橛子我都敢吃,治命就是好橛子!要不你拉,我給你拾掇了。我說狗一見屎橛子就不要命了呢,真好吃啊……”大垛頭話沒等說完,一仰脖兒就“喔哇……”滿嘴穿箭的噴出惡臭糞水,噴在臨柱子綁的老八一頭一臉。老八喊:“真臭啊!喔哇……”大垛頭翻江倒海的吐得胃都翻了個,人也哼哼的苟延殘喘,提拉了頭昏死過去了。二屁蛋兒捏個鼻子跑出屋哇哇的吐了兩口,找見三夫人,“咋整‘二哥’?死了。”三夫人愣眼說:“咋整?我知咋整,拿涼水澆啊?”
二屁蛋兒上前院大井裏打上半喂得羅帶冰碴的水,拎了就跑。啞妹從外屋出來見了二屁蛋兒背影,就哇啦哇哇的從後麵追,攆到後院草筏子壘起的大門垛子,二屁蛋兒鑽屋沒影了,啞妹瞅見在窩棚門前徘徊著的三夫人,“哇啦哇啦”的跑過來,火愣怔似的拉著三夫人就走,三夫人鬧糊塗了,一道上終於問明白了。啞妹說二屁蛋兒媳婦要生了。三夫人心說:這忙事兒都往一塊堆兒趕呢。事碰事,不走字兒。那邊大垛頭一夥兒戒煙戒的死去活來,這邊又有趕脫生的折騰得活來死去,都是要人命的事兒。三夫人四十多一直沒生養過,壓根兒就沒想生,也沒見過誰生養過孩子。三夫人和啞妹渾身穿火一樣快的鑽進屋。
一進門,大鼠、二鼠傻愣愣的站在霧氣剛剛外屋地裏,大鍋裏騰騰冒著熱氣。大鼠唬熥的說:“三夫人,瘸嬸燒燒水就捂肚子吵吵疼,啞妹嚇的先叫了我跟二鼠把瘸嬸弄到灶上。瘸嬸八成要生了,折騰得夠嗆,你快接生吧!”三夫人不加思所的頂大鼠一句,“我哪會接生啊?”就推門衝進了裏屋,見二屁蛋兒媳婦光著下身頭朝裏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咬牙挺著。二屁蛋兒媳婦聽見門響,一扭抬頭見是三夫人,就說:“三夫人你來了我、我就放心了。啞妹啥也沒經過啥,姑娘家啥也不懂?”三夫人脫掉貂皮大衣,撈過棉被給二屁蛋兒媳婦蓋上,麵有難色的說:“別晾著。這生孩子的事兒我也沒經過呀,咋整啊?接生婆!對,找接生婆。”二屁蛋兒媳婦苦笑的磨唧,“這擓上哪找接生婆呀,就看命大命小了?我都三十來歲了,小月一次,這還是頭一胎,胯骨長的梆梆緊,我就覺得骨縫嘎嘎叫力的響,疼得我都挺不住了,繃繃的。這歲數大生孩子有啥好,不生咋整?我媽活著就好了,能幫一手。三夫人你不用怕,大人死,小人活,總得撈一頭。你看差不多就拿剪子劐我的膛。劐就是活,把孩子取出來,也算還二屁蛋兒一個救命之恩。要他不救我,早灌黃泥湯灌死了,上哪嚐生孩子的滋味呀?女人不生回孩子,就白來世上活一回?我就死了,也心滿意足了。女人也當了,孩子也生了。知足啊!”三夫人果斷的問:“你估摸還有多暫能生?”二屁蛋兒媳婦說:“笑話,我哪知道喲!”門外傳來大鼠不著邊兒可靠譜的話,“騍馬下小騾駒生頭胎還折騰一天呢,瘸嬸就是豬下小豬羔兒,咋的也得落日頭。這噶達有個啥鎮子……”二鼠說:“叫新城。”“啊,對。是叫新城。冬天晚不繞道,趕上爬梨也就兩袋煙的功夫就到了。”三夫人聽了心中一喜,推開門很衝的說:“臭小子不早說,快去呀還等擱腳踹呀?”大鼠和二鼠如獲聖旨,貓丫子蹽了。
二屁蛋兒媳婦聽了大鼠說的話,也是疼的心焦更是感激,“你媽才下小騾子呢,狗雜種揍的玩意兒!這倆大小夥子,沒事兒哪都蹽。我來小的溜快一年半了,哪不知哪,一眼就是望不到邊的大草甸子,窩死我了。哎喲喲嗬疼死我了!這掙命鬼這是急著要投生啊!喲嗬嗬哎喲……”三夫人安慰的說:“這我就托底了。你挺住嘍接生婆一到你就生。”二屁蛋兒媳婦疼的說:“這玩意兒哪有那麼準成?小鬼投胎得有個時辰,早了晚了閻王爺的判命官,不登生死簿子。這邊小孩兒一嘎嘎那邊就畫押登上了,張三李四投的是人胎,壽祿是多少年多少年,是受窮啊還是享福,是為官呐還是淘金子,那命裏早就都有了定數。”三夫人笑笑說:“你還信這些個?”二屁蛋兒媳婦說:“不信可不行啊,掙啥掙不過命去?啞妹我說得找個二荒,你瞅我說的話撂這塊兒,一準。”三夫人問:“你說我呢?”二屁蛋兒媳婦哎喲兩聲說:“你呀牡丹花魁情種脫生的,下凡還情債來了。多暫還完,四十五歲以後吧!到老了不缺錢,孤寡而終。不過你該有子。這種啊,不知應在誰頭上?還有一個陰不陰陽不陽的人,對你是忠貞不二,你對他是若近若離,掐半拉眼珠子看不上他?這情孽還得留下個尾巴,好你再托生專一不二,算個輪回。”三夫人犯尋思的說:“你擱哪學的,還說的差不離,挺貼鋪陳的啊?”二屁蛋兒媳婦說:“哎喲自個兒悟的,學啥?喲嗬嗬哎喲……”二屁蛋兒媳婦疼痛感越來越加劇,再沒有閑心吧吧了。啞妹跪坐在炕上,攥著嫂子的手,眼淚劈啦叭啦的成串的掉,嫂子疼一聲,叫一聲的,像針尖兒紮在她心上似的,她不住的比劃叫嫂子挺住。
二屁蛋兒從大草甸子爛泥塘裏撿回這瘸腿的醜女人那一刻起,啞妹她心裏就不是滋味,打心眼兒裏膈應她,總覺得這醜女人要跟哥哥整出點兒啥事兒來。水滿外溢,樹斜出杈,果不出啞妹所料,這女人緩過陽來就把她哥整她被窩裏去了,把她曬到一邊。兄妹倆兒再沒有以前那種相親相顧相依為命的感覺了,活生生叫這個女人從中攔腰一刀給生劈生分了。打那以後,啞妹怨恨的時時盯著這醜女人的一舉一動,一瞅她哥跟這女人一粘糊,她就會找茬提出任何理由把他倆分開。她哥的衣服至今也不讓她這個嫂子洗一回動一個手指頭,就連盛飯這種小事兒,隻要她在場,就是她嫂子拿過飯碗己盛上了,她也要倒掉重新給她哥盛上。今兒個,啞妹瞅見嫂子生孩子這麼痛苦心好像軟多了,也可能女人有相通的地方,或者說是她哥有後她要當姑姑了的緣故,不管咋說是哪種感覺征服了啞妹的心,人久生情,還是親情吧!
二屁蛋兒媳婦坐起來躺下的死活的折騰一身的臭汗,水啦啦的。三夫人小打似的接過啞妹遞過來的濕啦啦的毛巾,在涼水盆裏投一下擰幹再遞給啞妹,啞妹耐心細致的給嫂子擦著臉上豆大的汗珠,心疼的唔哇啊哇說著寬慰的啞巴語。
“小崽子開始撞門啦!撐開口子了!”二屁蛋兒媳婦使著勁吭嗤吭嗤的說:“你們瞅瞅那擓出來沒有,就拉屎那地兒。吭吭……”三夫人撩開棉被,眼睛湊近陰口盯著瞅,“那擓冒出點兒油亮的黑毛……使勁呀,又縮回去了。”
“吭嗯嗯,吭嗯嗯,比拉屎費勁多了這個?小崽子又、又來了,嗯啊!嗯啊!”
“比頭前兒出來大些了,使勁……完了,又回去了。”
“嗯,我沒勁兒了。歇歇,歇歇……”二屁蛋兒媳婦緊閉著眼,臉白如紙,大汗淋淋,氣喘噓噓,渾身沒有筋骨囊,一點兒勁都沒有了,人癱了似的。
“哎喲這小崽子一勢緊似一勢,又頂門啦呀——”二屁蛋兒媳婦使了幾趕兒勁兒,拉個長聲,就散了架子,昏了過去。
“啊哇啊哇……”啞妹哭腔的哇啦,跟三夫人比劃。三夫人咬牙拿手跟啞妹比劃掐人中,“掐呀!死勁掐。我來!”三夫人瞅啞妹怵手,她上炕扒拉開啞妹,拿手掐住二屁蛋兒媳婦人中較上勁,二屁蛋兒媳婦“啊”的一聲大叫,緩上氣來。
窗外傳來“籲籲”的喚馬聲,隨即門被撞開,跟著一股涼風,旋風似的拐哧進來一個胖嘎的小腳兒老太太,啥話沒說,衣服沒脫,從狗皮操手裏拽出手,掀開被子,摸著二屁蛋兒媳婦肚皮,摸巴好一陣子說:“癢水都破了,這是投生了,再晚來一會兒,大人小孩全癟咕嘍!燒水拿剪子。媳婦子是頭胎啊,咋不早吱喚個人呢,多玄的事兒?好歹是頭在下的順生,這要顛個個,啥都兩說著嘍!待會一疼就是奔生,你就給俺使勁,成不成,就這一勺子啦!”
“哎喲!…….發昏當不了死,使勁!”
小孩剛露個頭,產婆子往裏一搭手,禿嚕就拽出個血糊糊小肉孩兒。產婆子剪斷臍帶,繞晃個扣,摳摳嘴裏的粘糊東西,翻過背拍了兩個,小孩“嘎嘎”的叫上了。產婆子拿孩子在嗚突水裏涮涮,邊包裹邊嘮叨,“這小丫頭片子足足有七斤,好嚼裹沒少造啊?這坯子挺俊,哪淘換的呢?俺接了一輩子生,沒見生下來就這麼俊的。媽也不咋樣,隨爹了?”產婆子裹好孩子放在炕上吩咐,“下晚黑透透了,給孩子飲點兒水。等下來奶,吃了初開的奶水,小孩子就硬實了,免了災星。再過了四六瘋,就沒啥事兒了。啊,這胎衣翻了,下胎準生個小子。大鼠啊,大鼠!把胎衣拿外頭窗下用雪埋了,要有磨盤啥的壓上更好,省得魂魄啥的不招遙性,又省得狼掏狗盜犯硌應。”大鼠跟二鼠聽產婆子叫喚,碩鼠鬧東京穿門而入似的,瞪著鼠眼躥進裏屋,手裏接著血糊糊肉乎乎的胎衣,四隻眼不夠使的瞅著炕上的小孩兒。二鼠跟大鼠遞換著眼神,虎鑿的說:“活見鬼了,下人嘞!這小孩兒也不是從糞坑裏撿回來的呀,還是跟馬下騾子一樣嗎?”二屁蛋媳婦有氣無力的也沒忘了罵吵二鼠,“你媽才下騾子呢,損犢子玩意兒!”
二屁蛋兒聽大鼠說自個兒媳婦下崽兒了,知道是生了,蹦高高樂,一路上舉手高喊,一直喊到窗下,“生啦!生啦!我老婆生啦!”不誰烏鴉嘴沁出一句不是人嗑,“還不生個癩巴子媽媽樣啊?”三夫人在旁說:“那你可說錯了?俊死了這小丫崽子!”二屁蛋進了屋,見媳婦抱著孩子,就問:“丫崽兒長的真俊哪!托坯在模子,揍孩子不在地場,關鍵在種,能借誰光啊?”二屁蛋媳婦說:“去你的。這孩子跟我媽長的一樣,不會是我媽再世脫生的吧?”三夫人說:“隔代遺傳不奇怪?我就隨了姥姥。”啞妹比劃的說像她,二屁蛋媳婦嗯嗯的直點頭,臉衝著啞妹說:“像姑,像姑!”啞妹看見了,欣喜若狂的啥似的,比劃著給嫂子煮鹹大雁蛋餷小米粥去了。二屁蛋兒瞅著剛生抱在媳婦懷裏的丫頭問:“誰踩的生啊?”三夫人說:“屋裏的人不算。大鼠二鼠哥倆奸的邪唬,聽叫人拿胎衣去埋,就神釵子似的一頭進了屋,兩眼瞪的跟包子似的瞅挲,算他倆踩的生唄!”二屁蛋兒罵了句,“鼠像鼠性的,淨幹些拉屎揩屁股的事兒?”
七天頭大垛頭吵吵餓,要喝粥。這幾天裏,就扁鵲寸口脈的中醫脈象來說,大垛頭寸、關、尺脈象沒齊活過,不是沒了寸脈象,就少了關脈象,待會兒又缺了尺脈象。人是魂飛魄散,陰陽兩廂間,閻王爺鼻子都摸禿嚕皮好幾遭了,死的罪遭透透的了,活活一個陰陽兩混沌還有氣的死人。惹怒了閻王爺,氣惱的吩咐判官,叫小鬼在磨上剡在碾子上壓大垛頭的魂魄,碾成碎沫沫,再叫鋦缸鋦碗的小鬼一點兒一點鋦上;再叫木匠鐵匠小鬼鋸開鉚上。折騰夠了,閻王爺嚴加拷問:你死不死活不活的敗家玩意兒,還抽大煙不了?大垛頭魂魄說:哪敢再抽了?閻王爺又說:看你小子有悔改之意,你陽壽沒到,回去活命去吧!
大垛頭人命是撿回來,人是雞骨魚刺貼了殼,頭沉的如灌了鉛的疙瘩,胳膞腿啥的跟木頭棒子似的僵直僵硬的抬不起來,連睜眼皮都累得直喘。三夫人像母親喂小孩兒一樣,一口一口的喂大垛頭小米熬的米湯,又可憐又心疼的說:“不奓翅了你?瞅你總算挺過這一關,沒死就剩一層老皮包的骨頭了。不是我心黑手狠,戒毒癮不狠下心是絕對戒不了的。我是知道其中味的。”老八躺在對麵的炕上,兩眼癡癡的望著房扒,大聲跟三夫人說著話,顯然他比大垛頭毒癮輕得多,“‘二哥,’我們這罪遭得值嗎?”三夫人沒有吱聲。她在想二屁蛋兒媳婦說的話。我真能生個孩子嗎?大頭這二乙子人,今生不共枕來世還有鴛鴦情?吉德會跟我動真格的嗎?嗯哪,這都是二屁蛋兒媳婦疼的出現幻覺瞎編派的混仗話。不過也貼譜啊,我玩的男人還少嗎?有哪個我動真心思了呢?動真心的隻有吉德一個人,他會跟我生個孩子嗎?
“‘二哥,’我戒了大煙,能說上媳婦嗎?”大苞米趴在炕梢的枕頭上,慘白個臉問。
老八翻過身靦起脖子說:“美死你,剛有點兒筋骨囊就扯犢子?我問‘二哥’值不值,不單是為說老婆那個屁事兒,是嘎夥?”大苞米愛搭不稀理的瞥了老八一眼說:“你眯著吧啊,哪哪都有你,查八街玩意兒,我又沒問你?”老八呼的盤腿坐起來,拿兩瓣屁股顛著炕,高吊嗓門的說:“大苞米!你騷包呀你老問?‘二哥’咋回答你,她又沒保過媒,有褦戴你自個兒劃拉去?”大苞米也勾起了火,哎喲一聲爬起來,指著老八說:“你別裝爺們,你咋當的胡子?還不為了娘們叫小鬼子禍害了,你殺了鬼子嗎?那你不該連沒過門的媳婦也一起殺了吧?”老八像被人揭了嘎渣兒傷到痛處,一高蹦起,叉腰大罵:“大苞米!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有你這麼說人話的嗎?我想殺呀,不是她求我嗎,那一刀下去我心都碎了,有你這樣拿話攮人心窩子的嗎?尻!你媽不叫鬼子禍害了,你殺了鬼子,你上綹子幹啥?媽的,有娘養無娘教的玩意兒?”大苞米慢慢搭拉下眼皮,貓貓的拉上被子蒙上頭,被子顫抖抖的裏麵傳來唔唔的哭聲。三夫人放下碗,用手巾給大垛頭擦擦嘴上的湯漬,站起身走到老八炕沿邊拽老八坐下,拍拍老八肩頭,侃侃的說:“老八,咱們這些當胡子的人誰身上都有傷心的疤,不要再拿疤瘌兄弟間互相傷害了?跟大哥嘎夥,是正經事兒。倚匪非匪,殺寇濟民,這是眼目前的大事。我這麼做也是為弟兄好,你們壓根兒不想當胡子,是世道逼的才走這一步的。大哥才想得把你們自暴自棄的良心擺正,改掉胡子的陋習。所以,大哥才叫你們入股行商,成家立業,回歸到做人的起點。大哥頗費苦心哪!這大冷的天,他親自去冒險蹚路子,不就是想找個生存的出路嗎?吃啥都得細嚼慢咽慢慢的品咂,才能品出其中美味!撿起刷刷就是掃帚,那可不行?大道理說著好聽,得摸著東西才成!你們能把大煙戒掉了,可露了大臉了?不戒煙那會兒,一犯癮啥奶奶樣兒,舞馬長槍的,都沒人樣兒。這會兒一瞅你們,我心裏老敞亮了。”老八聽了三夫人一席話,無言的豎起大拇指。其他弟兄也為自個兒遭的活罪,感到了欣慰。
吉德和艾麗莎倆人聯袂帶著貨物行商,來到了梧桐河金廠子搗騰買賣,很受鄉民歡迎。臨走前吉德原打算跟彪九一塊兒去梧桐河金廠子,一是做買賣,摸摸行情;二是尋覓“密營”中的抗聯,接濟一下;三是尋尋金把頭,看有沒有機會替二屁蛋兒媳婦了了那樁心事兒。艾麗莎聽說後,非要死纏爛打跟著吉德一塊堆兒去。吉德覺得這倒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刺激慧黠的三夫人一下,看三夫人是否真心擁戴他做馬幫的大哥,如果三夫人能沉穩的忍受這種刺激,說明三夫人是真心的,不是拿大哥這第一把交椅做愛的交易,以籠絡和轄製他對她渴望的那種愛。雖然艾麗莎一個大老達姆瞅上去紮眼,又是日本人對蘇關係監視的對象。但艾麗莎死活勸她也不聽,吉德也就將計就計點了頭。彪九不知吉德咋想的他倒想歪了,氣得吭吭地直生吉德的氣,不願當那遭人煩的燈亮,騎上心愛的驄(cōng)馬,就帶個馬幫的人去了南林圩子。
吉德跟艾麗莎倆人喬裝打扮一番,帶上小堂鑼,馱上棉布匹和大包棉花還有針頭線腦鹽啥的雜貨,牽馬走到殷明喜父親墳頭前,燒紙、上香、磕頭後跟三夫人等人辭了行。吉德拉著三夫人的手,跟她道別時三夫人表現的很大度很有涵養,還囑咐路上要小心好好照顧艾麗莎。吉德心裏很是震撼,覺得三夫人這個女人不一般,城府很深,有道行,打心裏佩服三夫人的心胸,後悔自個兒對三夫人不信任的瞎猜瞎想和采取近乎殘忍傷害的試探。事以至此,拉弓沒有回頭箭,頭回當大哥更不能出爾反爾,將錯就錯,啥事兒沒有順風順水的,有點兒小小波瀾也是再所難免,彌補過錯還有時日。三夫人戀戀不舍又含情脈脈的送了一程,勸說:“你這是何苦呢大冷的天,四十多歲的人了,非得親自出馬啊?踏著星星吃飯,送走月亮睡覺,鐵人也吃不消的。”吉德理解的說:“苦,是苦點兒。俺就是那烏拉草,踩在人家的腳下,碾哧得粉身碎骨,又得挨那臭味的熏,暖的是人家的腳嘛!萬事開頭難,俺不親自去就很難駕馭眾人。人為了某種欲望,都是在崎嶇坎坷中滾爬摔打磨練出來的。俺娘跟俺說,佛陀釋迦牟尼為探求人生苦難的意義,離開家,離開妻兒,成為一名四海雲遊的苦行者。又經六年赤身裸體,四處飄泊,以乞討為生。他拔掉頭發,受盡人辱,荊棘棲身,一天僅吃一粒豆子、一粒米或一粒胡麻籽。後來陀佛才悟出極端的渴望有礙他實現自己的目標。他終止了苦修,吃了一碗米飯,摒去了最後的欲望。然後,他麵朝東邊盤腿坐在伽耶的一棵菩薩樹下發出誓言:‘即使我的皮膚被烤幹,我的雙手枯縮,我的骨頭被碾成塵,如不獲得最高的知識,我決不離開此地。’於是他受到邪惡精靈馬拉的襲擊,還受到風、雨、岩石以及武器的傷害。他靜修羯(jié)磨[因果道德規律],悟出了一條通往‘八正道’的‘四聖諦’。他說,‘木椽己斷,舊牆己坍塌,古山已崩塌,有覺悟的人己獲得涅槃,轉生不再存在,因為欲念已不複存在。’這些教化人的梵語俺聽了似懂非懂。不過要達到陀佛的境界,皈依佛門,俺恐怕一生也難做到。所以嘛俺先當苦行者,能悟出個啥就是個啥。上善若水,從善如流,如水人生,隨緣從眾,行善積德,普渡眾生嘛!雅文姐,家裏那壺酒俺是給你燙上了,也不好喝呀?”說完,飛身上馬,帶著馱貨的兩匹馬由車軲轆泡冰上出來到了江豁子,順鬆花江江坎下覆蓋雪的沙灘直奔梧桐河金廠子走去。
一路上,吉德跟艾麗莎倆人孤孤凋凋的像兩隻凋零雁似的,身邊除一望無垠的風風雪雪外,不見兔大的一個人影,好賴雖說是頂著少有的東風但風不大,倆人還能說說笑笑地嘮扯些閑嗑。吉德問艾麗莎知道啥叫吃醋嗎?艾麗莎答的幹脆,“嫉妒!”吉德說這裏有個典故,“嘿,你這老丫頭啊,啥都懂?在俺們唐朝有個皇帝,他一堆兒納了兩個美妾。他的皇後叫房鉉鈴,知道後,就大吵大鬧。皇帝哪個不是後宮三千粉黛集於一身哪,你猜疑我妒嫉的勾心鬥角事情像家常便飯。皇帝對皇後的無理取鬧表麵很是生氣,就叫太監端來一樽鬥斛(hú),叫皇後喝。皇後也是個烈性女子,以為皇帝要拿毒酒賜死她。她也不含糊以死殉情,接過鬥斛一飲而盡。喝了之後,一股醋酸味嗆得她直衝腦髓。她說:‘醋啊?’皇帝哈哈大笑說:‘吃醋!’”艾麗莎聽出吉德話裏的音兒,笑著說:“這就是吃醋的由來啊?你在影射我吃三夫人的醋?這醋啊你還是留給三夫人吃吧!我坐火爐了,架柴火嘍!”吉德說:“這洋玩意兒,還挺嘎咕的呢。”吉德又跟艾麗莎講了他如何闖關東山後咋樣碰到三夫人的;開頭又咋樣兒白手起家,賒老魚鷹的魚,以物易物再又咋樣兒換錢的;又咋樣兒攢錢開起德增盛商號的;這又咋叫日本鬼子逼的,再輪回到闖天下當初的。他說:“俺從不拉不出屎來賴茅房!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含苞的花,咋的都得開。鮮花一朵,牆內不開牆外開。俺看它小日本能奈何俺怎的?”艾麗莎無不恭維的說:“我就喜歡你那股君臨天下的霸氣!”吉德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艾麗莎,“哎,中東路賣了這些年,在哈爾濱你們那些老毛子可走的差不離了。沒走的說是蘇聯共匪間諜,叫日本人可抓起來不老少。邊境上有人和老毛子有點兒瓜葛的,都當蘇聯特務抓了,你咋還賴著不走啊,就不怕哪天把你抓了?”艾麗莎詭秘的笑了笑,“我在俄羅斯早已沒了家,回去上哪待呀?再說了,日本人審查多少次了,我不還是我,秋毫不犯?”吉德又問:“艾麗莎,你咋非偏得跟俺來呀?俺可得罪大人了?師哥氣跑了,三夫人有度量不計較,你呢是撐破肚子亮大膽兒,誰也不放在眼裏了?你是驢揍的吧,要不咋驢豁的。你有啥想啊妹子?”艾麗莎說:“啥揍的,我跟你一樣,有鼻子有眼的。啥想?稀罕你唄!”吉德說句,“稀罕也白稀罕,馬鞍擱不到牛背上。你毛毛蟲上牆,腰杆兒不硬啊?俺嬌妻美妾都是明媒正娶邁過火盆的,你可別瞎扯,那俺不成了專門打種的混蛋了嗎?再說了,咱倆兄妹這二十來年,你還沒死心?”艾麗莎說:“兄妹,你就知拿兄妹搪塞我?我的心是活蹦亂跳的,為誰而跳呀?你揣明白裝糊塗,那我都不管,我就是稀罕你。”吉德再不捋艾麗莎胡子茬兒了,他望著眼前雪連天天連雪的茫茫雪野不覺心曠神怡,隨口哼唱:“咿呀咿吱喲,爺們啊大老爺們,腰板不粗呀肩膀寬哪啊,大皮襖抿腰的大棉褲狗皮帽子大靰鞡呀啊,逛膀子走道放屁不背人呀咿嗬喲啊;爺們啊東北爺們,大腿不長呀胯骨硬哪啊,大碗酒肥拉拉的大塊肉大通房子對麵炕呀啊,撐著豪爽氣嗓門高又亮呀咿嗬威喲啊;爺們啊商賈爺們,腳板不厚呀坐爬犁哪啊,地當炕老天兒當房子飛禽走獸烏拉草呀啊,大眼窩窩頭蓋帽大蔥白呀咿嗬威喲啊,咿呀咿嘚喲,就是想娘們!”艾麗莎浪丟丟的拍著巴掌,撐著耳朵收盡歌聲在曠野回蕩的餘音後問:“好聽!這是啥歌呀,我沒聽過?”吉德說:“雜巴湊,隨口哼哼,叫‘大老爺們’。俺五音不全。這東北民歌隨口吟唱,口口相傳。俺這是啷當兩句,要唱好嘍,活潑生動,耐人尋味。”艾麗莎說:“我們俄羅斯民歌更好聽,家喻戶曉,人人會唱。我唱個你聽著。娘們啊美美的娘們,高高的個頭大腳板兒,瞅爺們,盯著雙眼提溜的溜,牽手來到瓜窩棚,瓜熟蒂也落呀啊;娘們啊傻傻的娘們,板板的個頭大屁棰,睡爺們,養活一大炕孩爪子,拉手來到苞米樓,覓粒兒見了瓤呀啊;娘們啊浪浪的娘們,窈窕的個頭大胸脯,靠爺們,白頭又偕老一根筋,攜手來到地窩窩,相依為那命呀啊。嘿嘻嘻,瞎編造的。”
幾十裏地的路上,他倆墊補點兒烙餅又給馬打打尖啃點兒雪,不覺咋的日頭還老高一晃就到梧桐河。吉德遠遠望去,指著遠處清晰村屯輪廓說:“你看,就這拉溜。”
流水季節繁鬧吵雜的梧桐河金廠子,隆冬裏滿目瘡痍,一派冷落。封凍的梧桐河岸邊高高的炮樓上,一杆膏藥旗抖抖的彀(gòu)視這塊不屬於這麵旗幟的地盤,旗下掩蓋著充斥罪惡的金廠子。幾架木製的采金架,停放在像樣的冒著濃濃黑煙的一幢有著堅固鐵蒺藜杖子房子的院子裏,兩個護礦警佝僂著跺著腳守著大門口;岸邊出了爆頭的掏砂埥口,軲轤架下一戳一戳的張著大黑口埋在厚厚的雪下;一溜溜長長的工棚窗破門散的圍在鐵刺滾當間兒,估計金工們都堆縮在窩棚裏烤火抽煙喝酒等待開化後的淘砂采金。
吉德跟艾麗莎遙望幾眼江北依舊保留清朝驛站建築風貌和當年非凡氣派的靠江邊兒萬裏河通,直向梧桐河交會口的梧桐小鎮裏走去。小鎮不算大,周邊簡陋的茅草房簇擁著鎮中央的古樸古風的青磚瓦房。這種新舊明顯的撕裂和嬗(shàn)替,闡釋了這個小鎮文明的過去與野蠻的現實。一條大街多條縱橫小巷,散落住著兩百多戶院裏堆著茅草垛的淘金人家和院裏門前堆著莊稼秸稈的部分農戶。大街上寂靜得瘮人,橫著大木頭杆子的關卡裏也沒人把守,偶爾有凍得抱膀兒縮脖的行人從大街上匆匆而過;兩旁幾家店鋪、館子門前冷冷清清的擠插在警察出張所、鎮公所、稅務所、自衛隊、護礦隊等衙門口裏麵。吉德和艾麗莎不敢冒昧,等在一家煙囪冒著白煙的綢緞莊門前想打聽一下住宿的地方,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一個人出來進去的。他們遛馬的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見道北有一座有擋雨牆高門臉的青磚房前杆子上掛個“宿”的招牌晃晃當當的。吉德跟艾麗莎在掛招牌房子門口空場地下了馬,撲打撲打身上的雪屑,抬頭挲摸幾眼擋雨牆上隱約刻有大清朝“稅”的字樣。吉德把馬拴在小杙樁上,吩咐艾麗莎蒙好臉候著,不要隨便跟人說話。他推開沉重的大木門邁過高閫進了屋,黑瞎瞎的還雀眯眼呢迎頭就聽嗡的一聲,“住店那就爺們?”吉德碼著聲音拿眼神摸過去,瞅見一個黑悠悠的人影向他蹭過來,他對幽靈黑影先說,後又改口,“是啊!倆人兩單間?不,倆人一個單間。六匹馬。”黑影一步一步靠近,變成灰禿嚕幻影,又漸漸被窗戶透進來灰暗的光線抹亮了輪廓,悃悃的說:“一人半拉國票。東洋票也行。大洋沒法找零。金砂金粒兒不收,犯法。飯錢單算。馬料,六匹馬一塊。”吉德四處瞅瞅黑黢黢的就問:“忒黑了,咋不點上燈?”人影說;“蓖麻油跟煤油呢?緊巴呀啊!不到摸人的時候小鬼子、呸!呸!禿嚕嘴了,東洋人不讓點燈哪!你說窩心不窩心,說破大天去咱滿係人沾日係人啥光了?”店掌櫃的片言隻語,使吉德真真切切的清楚明白了梧桐河金礦日本人控製的更殘酷更暗無天日,說:“掌櫃的,叫夥計出屋把馬牽去喂吧!”掌櫃歎口氣說:“雇不起了,就我一人兒。東洋人沒來那會兒,就這店人多的都打地鋪。這可倒好,淘的砂金全裝進東洋人腰包,一米糝子都插翅難飛。這是冬晚兒,劉三虎的警備營全撤了,皇軍隻留下一小隊。開江你看看,進屯都得查你個六門到底?黑不說白不提了,牽馬去。”推開門吉德倆人有了亮,吉德瞅掌櫃的,那人也瞅吉德,倆人愣愣盯了好一會兒。
“吉大東家?”
“穆三?”
原來十多年前吉德遭鄧猴子陷害,唐知事從縣上帶人前來黑龍鎮德增盛商號抓捕吉德,被馬虎力綹子的‘插簽’外大梁七巧貓察覺後,以假綁票先將吉德救到車軲轆泡藏匿起來。在此之前,穆三當時還是老轉軸子綢緞莊一個夥計,鄧猴子勾結穿山甲劉三虎綹子的‘插簽’外大梁金螳螂,拿一百塊大洋威逼收買了他,叫他伺機殺了吉德。在黑龍鎮他一直沒找到下手機會,就在吉德被綁票他帶金螳螂等胡子,一直尾隨跟蹤到了車軲轆泡。在吉德跟小魚兒、二屁蛋兒鑿冰窟窿打魚時,穆三和金螳螂下了手。七巧貓隱藏在柳條通裏打個穆三等人措手不及,又救了吉德。穆三命大不該決,全是七巧貓想打聽清暗殺吉德的幕後指使留下的活口。問清後,七巧貓要殺掉穆三滅口,是吉德心軟說情,看在穆三是老轉軸子手下的夥計,與他前世無怨後世無仇,隻是一時糊塗被人所逼誘惑才走窄道的。穆三撿了一條命,吉德又拿盤纏,勸穆三不要再回黑龍鎮了,怕遭黑手報複,外處謀生吧!穆三丟魂喪魄的依吉德所說不敢再回黑龍鎮了,漫無邊際的大雪天裏在大甸子邊上瞎遊蕩。一天晃蕩到梧桐河小鎮上,被喧鬧的人氣吸引住了,就拿吉德給的盤纏搗騰小買賣。先是在賣大炕的樂戶裏賣香煙,跟老媽混熟了,又插空做些拉纖兒扯皮條的活,掙些小錢兒。他人長的看去順眼,又勤快會說,時間一長,被比他大十多歲的老媽相中了。勾搭鬼混後,老媽兌下了這套房子開了樂春堂,後又盤了下來,做起賣人肉的勾當。日本人占領梧桐河後,三井株式會社強行並購了金廠子,金客越來越少了。淘金的金工都控製在金把頭手裏,不是誆來的關裏人就是抓來的‘浮浪’,盤剝的厲害,哪還有閑錢玩娘們呀?老媽狠狠心卷上錢財帶上幾個有姿色的娘們猱了,把這個樂春堂就丟給了穆三。穆三答對不起白道黑道的勒索,沒本事再做人肉生意了,就專門開店招徠過路散客,勉強維持生計。
安頓好後,穆三從館子裏叫來些酒菜,關門謝客,在房間裏專心致致地招待有救命之恩的吉德,艾麗莎就偏得了成了陪客。幾盅酒下了肚,穆三倒糞的說:“大東家,你以德報怨,以德施恩,我當時聽了都不敢相信自個兒的耳朵。就走了老遠還以為是假的,時時回頭怕你或七巧貓在背後下黑手開黑槍。第二天才覺是真的,我朝車軲轆泡方向不住磕頭,磕得昏了頭才趴在地上痛苦的大嚎了一場。你的恩德就是我再造父母,一世難報。這回你來這噶達有啥事兒你盡管說,我要裝孬種就是驢揍的,你立馬撅了我?”對穆三說的話,吉德不敢全信又不能不信,良莠不齊不得不防,終究是十多年沒見過麵,穆三如今到底是騾是馬,吉德心裏沒底,得悠著點兒。不信吧,又怕辜負穆三的一片感恩之心,熱臉貼上涼屁股,又覺得怪對不住穆三的。信吧,又怕人心隔肚皮。話到嘴邊拐了大彎,“你看到了。俺出來是找清靜吃鮮桃子的。這毛子娘們咋樣?”穆三嘻笑陰陰的瞅眼艾麗莎,“不錯。有眼力。你還是好這一口啊!霸王愛窄腰,宮中多餓鬼,來洋的啦?咱這噶達有東洋娘們,鮮活的很,我托個帖妥人你去逛逛?那味喏喏的,老有玩頭了?就是貴點兒。不過沒關係,錢我出。對恩人,我就是舉債也豁出去了?”艾麗莎一聽穆三說的話,藍眼睛都氣黑了,可翻了,一摔筷子,驀的從凳子上蹦起來,“你這小人勁勁的,說的啥話,我往哪擺呀?”穆三驚愣一下,忙哈哈堆縮個膀兒,堆笑說:“嗬,你懂中國話呀?我說錯了,算我白說,對不住啊!”吉德忙解圍說;“老毛子就這樣,性直暴烈,人還是挺好,知道疼人,就是太騷!”穆三說:“騷點好,正對你的口,中西合璧,嘿嘿……我贖罪,來老毛子,喝酒。”艾麗莎掐腰挺胸的宣耀女性的曲線美,顧眄穆三大聲的說:“我們俄羅斯人最愛喝酒了,你小樣兒的不一定是我的個兒?”吉德心裏另有小九九,灌醉艾麗莎省去她的糾纏,故意慫恿倆人喝幹了半二大碗的六十度老燒鍋。人對酒的量來說是很難掌握的。興頭上來的衝動,暈乎的亢奮,酒就是涼水,越喝越想喝,如果再有人加缸,那種醉的迷渾,清醒就己醉了,很難把持。艾麗莎有喜好酒的天性,再加上她夢寐已求跟吉德單獨在一起的夢想就在眼前,穆三的側麵刺激,吉德的旁邊激勵,她更想宣泄一下積澱心裏己久的欲望,酒精對人荷爾蒙的激活,促使艾麗莎性的加速膨脹,勃勃的可求使她不能自控,也想在情人麵前表現一下,她需要更大的酒精麻醉除性以外神經的幹擾。酒力的作用,艾麗莎喝得又騷又熱她脫掉羔羊皮小襖,穿件粉色內衫,鼓鼓的顯示女人迷人的風采,領口展露出肥肥白白深深的乳溝,勾去了倆個大爺們欣賞讚美攝魂的眼神。穆三意外見到吉德交織著驚喜和畏懼的惶恐,艾麗莎挑釁的叫酒,穆三正好釋懷心中的愧疚,也就豪飲不怯了。大麻油燈一跳一跳的爆花,艾麗莎跟穆三倆人也醉眼惺惺語無倫次的扯著斷斷續續的酒嗑。吉德插花也沒少喝了,就勸說:“艾麗莎、穆三,不喝了。明兒個還得把捎腳的貨搗登了呢,要不然就沒花的了?歇著吧!”穆三嘿嘿淫邪的點頭:“是啊,是啊!千、千金難買、買一夜情,野、野鴛鴦那就睡吧,我燜覺了啊!”穆三“咣”帶上門,艾麗莎驚的一醒,妮妮的吊個謅魅眼兒,猥褻的說: “老大,你想啥呢,幹啥坐那兒瞅我呀?穆三不喝了,你跟我喝,非喝個大頭小尾不可?” 吉德抿嘴暗笑,“還喝,你都尿褲襠了?”吉德這一說,艾麗莎真就清醒似的扒扯褲襠看,還把手拿到鼻子聞聞,沒覺咋的,“你逗我?外邊沒濕,裏頭倒粘咕揣的了,咋回事兒呢?你別瞅我一個大老爺,把臉捂上,我瞅瞅咋回事兒,別是那啥嘍可逗人不淺?”吉德說:“俺到外頭看看馬喂得咋樣,你摳扯吧!”
吉德摸黑到馬廄劃根火把馬燈點著,一槽子草料早吃個精光,“這不看看哪行,指穆三呢這不瞎扯嗎?渾小子還是個渾,倒看不出對俺存有啥壞心?”吉德給馬添好一槽草料,又拌攪勻嘍。他又來到穀草垛查看一下藏在裏麵的貨物,才躡手躡腳摸黑回到屋裏,艾麗莎己蒙頭大睡,吉德心裏大喜,給爐子裏加點兒煤,吹滅了油燈,喜出望外的脫衣在對麵床上睡下,一天的疲勞和酒的催眠作用,吉德倒頭就鼾聲大作,進入夢香。
吉德睡夢朦朧中,夢見到一條大蟒和美人蛇,並嗅到美人蛇散發出的一股股迷魂藥似的幽香,直沁透大蟒的骨髓,一場生死的鏖戰不可避免。美人蛇如饑似渴的耕耘大蟒的肌膚,品味的一點兒一點的移動犁遍了全身,大蟒酥酥的扭動。美人蛇嗤嗤的吐著如火焰的舌信兒,大蟒渾身的神經都聚集到利錐上,膨脹、膨脹、還是膨脹,膨脹得快要爆裂了。大蟒忍受不住美人蛇凶狂的虐待,它要維護利錐的尊嚴和神聖不可侵犯,它奮起翻身把美人蛇重重地壓在身下,用戰無不勝的利錐猛刺美人蛇的要害處,美人蛇嗷嗷的掙紮的嗥叫,更使大蟒顯出征服者的快感,倒至大蟒全身的顫抖直至痙攣,最後利錐轟然崩裂,一趕趕穿透力極強的蜇人雄漿放射的注入美人蛇的體內,美人蛇被大蟒蜇得渾身癱軟發出垂死的低吟,大蟒也由於為戰勝美人蛇的侵擾付出慘重的代價,賧(dǎn)佛竭盡的癱死在美人蛇的身上。
這種鯊魚式恍恍惚惚交配夢囈,廝殺得慘烈悲壯。
日頭爺射穿了掛滿蜘蛛網和汙垢的窗戶紙,直刺到吉德癱閉的雙眼,大腦警覺的調動眼皮神經,一跳一跳的反複翹起疲憊的眼瞼,眼睛微微翹起一條小縫兒,先見紅紅的逐漸顯出嘴的輪廓,又漸漸散出白裏透粉的白淨皮膚,高高的透亮的兩孔裏長有稀疏的黃毛,鼻子上毛茸茸的睫毛裏包裹著一對微黃透藍的寶石,撲閃噗閃的發出誘人的柔和的光,彎彎柳葉眉似露似藏的隱在卷卷的金黃色的留海裏。
吉德的眼睛隨著眼中物體的擴大在擴大,艾麗莎整張臉那麼協調美麗生動,容光煥發。 她以一種壓抑釋放後愉悅的口吻說:“懶貓!”吉德挪動下身子,覺得渾身軟軟的,強打精神浪的要爬起,“昨下黑酒喝多了,淨做噩夢了。一條美人蛇跟一條大蟒,打了一場又一場的打了一宿,把俺累的啥是的。你起來這麼早,也跟俺似的掐架了?”艾麗莎趴在吉德身上貼著臉說:“你真威猛!大蟒戰敗了美人蛇。”吉德拍著艾麗莎的後背說:“邪性啊,咱們做的同一個夢?”艾麗莎說:“夢是非夢,人在夢中。”吉德嗬嗬的說:“一個老毛子,還、還鴨子跩上了呢?”艾麗莎吻了吉德一下,“我呀,海不揚波,順風相送。”說著,一手挑著白底兒綴著朵朵紅玫瑰的府綢褲衩,在吉德鼻子上晃晃的,“我畫的玫瑰花咋樣兒,手巧吧!”吉德驚奓著炯炯的小眼睛,鼻子聞到一股鮮腥的血液味,“啊?你……”艾麗莎抿抿的一笑,“我得拿給我婆婆看看。你懂嘛,按你們的話說,這叫見喜!”吉德往後一仰,長歎說:“媽呀艾麗莎妹子,貞節癡女,這不值啊?”說著,動情地摟過艾麗莎,潸然淚下,哭啦!
一個不尊崇孔子學說,沒經過儒家思想教育,沒受過封建禮教熏陶,不受封建禮教束縛的俄羅斯女子,為堅守初戀的初衷,為忠誠愛情的信念,為固守愛情聖潔的貞操,為執著追求的愛情,堅忍不拔,付出了二十來年的美好青春,就石頭心腸的人,也得為之感動,撼人心魄呀!
艾麗莎一臉的激動,吻著吉德的臉頰,興奮不已的掉下了幾滴熱淚,“我追了你二十多年,守身如玉,就等這一天。徐娘半老作了新娘,我已是你的人了……我無憾了德哥!”說著,起身拿過烤在爐子旁的衣褲,摸摸說:“好熱乎,穿上吧!瞅穆三來了,該笑話你了?”吉德坐起來覺得有些頭重腳輕,裝臉地問:“這襯衣襯褲你給俺脫呀?”艾麗莎說:“大蟒也會褪皮的。”吉德接過衣褲說:“你真是個癡情女子啊”艾麗莎微笑著說:“我跟早說過,你是我的白馬王子!一生一世,我也要追到你的。你說的兄妹,就像無形的一堵牆,叫我苦熬了這麼些年,你的心裏就沒有我?”吉德說:“你太純真了,俺敢想而不敢為,怕玷汙了你的聖潔!妹子啊,你往後打算……”艾麗莎一臉的燦爛,搶著說:“德哥,啥打算,我得到你的愛,這就是我的打算。咯咯……”吉德一掀棉被,艾麗莎瞅了,先是一驚,後是一吒,又是一喜,“哇!,了不起,真正的大老爺們!”說著,老鷂子撲家雀的摟住吉德,“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有節奏的敲門聲,驚開了艾麗莎,吉德也是驚嚇的套上襯褲,蹬上皮褲,光腳下地,披上光板皮襖,把槍兜在皮襖裏,衝艾麗莎努努嘴,又指指門,作個開的提示。艾麗莎到也老道,樂樂的抿嘴,悄手翹腳,隨手開門躲在門後。
“穆三!成心哪?”吉德哭笑不得的放下拎著的心,直個嗓子衝穆三嚷。穆三兩眼像刀子似的快速刮遍整個房間,瞬時滿臉的笑:“大東家,啊德大哥,來生意了。”吉德納悶又不耐煩的問:“一大早的來啥生意呀?”穆三哈哈的邁進屋,疑神疑鬼的又挲摸的拿眼睛搜索一圈兒,“那老毛子呢?”吉德“咋的”問。穆三拿嘴貼在吉德耳朵上悄聲說:“綢緞莊掌櫃想見你。他說‘昨下黑晌兒,在他櫃上門前見過你。’你看……”吉德盯著穆三問:“你編,騙誰呀?”艾麗莎從門後一步穿上來,用手槍頂住穆三的後腰眼子,“說!我們壓根兒就沒見過那個人,你搗啥鬼?”艾麗莎突如其來這一下,穆三嚇得沒堆那兒,潛意識的回下頭,“哎呀我的姑奶奶,鬧啥鬧呀,人家還等回話呢?”吉德跟艾麗莎相視一笑,穆三看了也跟著傻笑,“我看你倆昨下黑兒玩的不錯呀,這一大早還沒過興頭呢。見,還是不見,給個痛快話?”吉德把皮襖扔在床上,拿過襯衣套好,又穿上皮祆,“天若無雨,地上無傘。見!”吉德有兩個想法:一是摸清底細,探個虛實;二是看能否交友,做個合作夥伴。
綢緞莊掌櫃姓姚,四十來歲,熱河人,中等個,不胖不瘦,臉上一邊一塊疙瘩肉;人瞅上去很精明,眼裏透著老實人的眼神。吉德也介紹說:“俺是個雲遊江湖跑單幫的,走街串巷趕個廟會啥的。也沒個名姓,大夥都叫俺德大哥。這回從省城遛遛達達來到這噶達,還望姚掌櫃幫襯。”姚掌櫃處事兒也是個爽快人,說話也直率,也豪氣。他說:“咱也別拐彎抹角了,德大哥你走南闖北也知道,咱做生意就是一手買一手賣,沒得買你賣啥?我這個鋪子呢,綢緞的貨呢倒還行,可有行無市,價格太貴百姓買不起。一到冬節,我的鋪子開門沒生意,有幾個老百姓買得起綢緞的。就是買得起,也購不起搭車的儲蓄券呀?開化後,人多了,綢緞還能賣些。除苛捐雜稅啥的,也就將供達嘴。我缺的是百姓急需的棉布、棉花。這你不用怕,我有配額可不給貨,還得按配額納稅。這不熊人嗎?這汙泥濁水的,配額的貨都叫縣裏上頭搗騰到黑市賣高價了。這事兒你知我知,上知下知,都心照不宣,誰也別置那個氣,吃虧的都是咱老百姓。我家呢上有老下有小十多口人,都指這個鋪子張嘴。冬節一點兒進項沒有,紮脖兒也不是那麼回事兒呀?我昨下黑晌兒在櫃上窗裏看見德大哥在門口躊躇會兒,又看馬上鼓鼓囊囊馱的東西,我約摸你可能有貨賣。我呢想出門搭硌,素昧平生,又顯得太唐突了?再說了,隔牆有耳,大街上淨是狗眼。這不琢磨一宿,才冒昧造訪。你把貨賣給我,按黑市一半價。布按滿幣,一尺一塊;棉,一斤五毛。這省得你再挨家挨戶的了,怪紮眼的,整不好還剔蹬了?我呢,人熟地熟好弄。金廠子這噶達是三縣交界處,盲點;又是日本人株式會社的地盤,眼睛都盯在金子上,官府插手少。再說了,這年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不偷摸搗騰點兒咋整?這擓就發現了,碓點兒錢兒也就混過去了。”吉德看姚掌櫃說的衷懇也坦誠,就說:“你坦直,俺也不賣關子啦!你說百姓苦,俺也有同感。這樣辦,咱倆認識一場也是緣分,俺不圖稀賺多少多,你呢聽俺的要講信任,俺就把這些貨賣給你。哼,咱砂鍋搗蒜不做一錘子買賣,你還要的話,俺可以再送過來。就一條,講信任,不坑百姓。”姚掌櫃高興的說:“好!我聽德大哥的。這價?”吉德說:“這回俺帶了五百尺棉布,一百斤棉花。一口價。棉布三百尺按市麵價兩毛二一尺,你加三分,全得賣給那些穿不上的百姓。這也增加點兒你鋪子的人氣和信譽。棉花全都按兩毛,你加二分;剩下二百尺布八毛一尺,你加兩毛。賬能一次算清就一次算清,不能算清你說個時間。”姚掌櫃被吉德弄懵了,沒見過這麼做買賣的。都說送上門的不是買賣,擱誰不是討價還價呀,哪還有自個兒壓價的呢?這人……他眼射疑光,隨即淚水盈盈,噗咚雙膝一屈跪倒,“德大哥,這是真的?”穆三在一旁說:“姚掌櫃,德大哥大手筆,講的是仁義,好經你可別念歪了?”吉德扶起姚掌櫃說:“大兄弟,咱們是同宗同族的兄弟,這麼窩著都不易,不能相輕啊?咱買賣人在人的眼裏,是唯利是圖的小人,可也得分分時候分分場合,講點兒德行。咱們百姓苦熬著,受日本人的欺壓,還得受自個兒人的氣,咱們買賣人不能羅鍋背上再壓磨盤了?熬,就是盼。盼個啥?出頭之日唄!啥時候出頭,癤子似的,紅腫化膿,把膿擠出去就好了唄!商道也是德道。咱們這麼折騰,是得冒很大的風險,可也不能見利忘義,再往遍體鱗傷的百姓身上灑鹽了?你白天不懂夜的黑,咱們好歹還能糊啦個半飽,比那窮的咱們還算寬裕的。你瞅那全家一條褲子連炕席都沒有的,大冬天光屁股露大腿鍋裏上霜的,眼忍心不忍哪?這年景,想發財也容易,拿屁股當臉,自個兒不當人,賣唄?咱們呢,憑本事吃飯,你不叫幹啥咱就幹啥,攪它個天昏地暗稀巴爛,不叫日本人消停嘍!一個念想:活下去!鬆花江水暖魚先知,北大荒雪化草先覺;黑熊雖憨知洞暖,麅子雖傻也知恩。俺想,在商言商,咱生意人做的是有本有利的行當,施舍不起,最後自個兒成了叫花子了。咱賺該賺的錢,不該賺的,就是座金山也不賺那昧心錢?大兄弟,俺說的太多了,咱們不做一錘買賣,俺相信你。不過,要注意點兒,包子不漏餡是好手,命比啥都值錢。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呀!另外,俺還有個……”姚掌櫃一扭脖子,衝吉德一笑說:“德大哥,咱這都哥們了,你還唆啦牛角吞吞吐吐的幹啥玩意兒呀?是叫我姚掌櫃上刀山還是跳油鍋,說!”吉德一巴掌拍在姚掌櫃的肩上,“掉腦袋的事兒,你敢幹不?”姚掌櫃一笑說:“這時候還有啥事兒掉腦袋的,媽拉巴子的,不就打小鬼子的事兒嗎?幹!”吉德拍著姚掌櫃肩膀說:“你還夠個咱東北爺們!咱們是買賣人,不會真槍真刀的和小鬼子對著幹,俺想啊,抗聯打散了,還有些人在“密營”中堅持著抗日,缺衣少吃的,夠一說啊!你有鋪麵,接觸人多,稍聽著,要踅摸著了啥信兒,就跟穆三說一聲,咱幫幫他們。”姚掌櫃說那不是咱該幹的嘛,滿口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