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烏拉草 第三部》(14)(1 / 3)

《本草綱目》reference_book_ids\":[7274904031732960311]}]},\"author_speak\":\"code\":0,\"compress_status\":1,\"content\":\"  東北光複後,反滿抗日民族商人吉德瘋了,吉盛也狗尾巴花一樣跟著吉德一樣瘋了,不顧光複後危機四伏的驚濤駭浪激流險灘,麵對行行色色的複雜的政治紛爭跟戰亂的局麵,追溯曾經有過的輝煌,忘卻曾經過去的暗淡,期盼一個永恒的春天,咬住青山不放鬆,雄心勃勃,抓住光複大好時機,堅信早起鳥兒有蟲吃,伸巴掌抻直腰,帶頭複市,匡扶了瀕臨倒閉的德增盛、殷氏皮貨行商號,使生意起死回生,買賣興隆,為共產黨新政權在東北紮根,立下了汗馬功勞。恰逢此時,吉盛往年情事,在其親生女兒杜鵑花找上門來,引爆軒然大波。同時,一場翻天覆地的偉大土改運動,狂飆般席卷關東大地,鑽進革命隊伍裏的階級敵人瞪眼完利用土改的機會,對吉德、吉盛實施報複,被分被鬥,吉德慘遭滅絕人倫的酷刑,險些喪命,後經糾偏極左思潮,對吉德和吉盛都給了公平對待,參與了公私合營改造,成為了一個自食其利的公民。

這天,發生了件意想不到的大禍事兒也是大喜事兒,使殷吉兩家始料不及。

外麵亮瓦晴天的天,突然烏雲密布,刮起了大風,嘩嘩的大雨點就砸在房子的瓦片上,劈啪叭啦的叫響。頃刻間,潨潨如流,順著瓦溜兒飛逝而下,形成無數個小瀑布跌向地麵,炸出萬朵崚嶒疊嶂的喇叭花式水花,罹難的牆根兒小青草泡在水汪中掙紮著。

“呼”的一股風,把房門鼓開,撞進一個穿雨衣的人影。

仰臥在逍遙椅上品茶的吉德,唬了一大跳,“噌”的坐立起來。

坐在一旁打毛衣和做女紅的枊月娥和小魚兒驚詫的瞪圓秀目,愣怔怔的呆瞅,栗栗中的小魚兒猛然起,破著尖嗓子詈問:“誰呀這大雨,唬怔的?”那人把雨帽挑到腦後,賴薅的說:“誰,還有誰?俺唄!”枊月娥嗔怪的叫嚷:“媽呀三弟呀?這大雨天的,這是咋啦,急三火四的。啥急事兒呀急成這樣子,打個電話不結了,至於嗎?”小魚兒丟下手裏的活兒,幫吉盛脫掉雨衣,抖落著雨衣問:“這雨夠大的啦,來的急去的快。”吉盛扽登澆濕的長衫大襟說:“這雨說來就來,雨頭還挺大。剛出門才風嗷嗷的,一屁沒放完,說下就下上了?高句麗人過年,要狗命啦!”吉德瞅吉盛坐下了問:“有啥急事兒呀老三?”吉盛抹把臉上的雨水,苦徠地說:“沒急事兒,這大雨俺能來嗎?” 吉德忙問:“老三,啥事兒,快說!”

吉盛見吉德問他,他跋前疐後,人就攤成一堆爛泥,愧愧的像三歲小孩兒做錯了事兒,裝成怕挨大人打的可憐兮兮的樣子,虧心的漲紅臉垂下了頭。吉德見吉盛突然間這樣子,瞅眼小魚兒,忙問:“這是咋啦又?”小魚兒也追問說:“老三你這是咋啦,還大老爺們呢,啥大不了的事兒,說吧?”柳月娥看吉盛冷丁這個樣兒,心疼地倒了杯茶水,柔聲柔氣的勸慰地說:“三弟呀,有啥難心事兒呀,那就對你大哥說,憋在肚子裏多難受啊?說出來,咱們大夥兒參謀參謀,幫你拿個主意?”吉德催促的說:“是啊,隻要是家裏的事兒,天大的事兒哥給你做主。說吧?”吉盛偷偷地抬起眼皮,拿怯生生的眼神瞅了小魚兒一眼,吭吭吃吃的說:“這可是天大的事兒,要俺的血命了俺說?”吉德不解的追問:“有那麼嚴重,還要了你的血命了?你一輩子膽小怕事兒,謹小慎微,啥事兒從來不出大格,樹葉掉下來都怕砸腦袋,還能出啥大事兒?”吉盛睜瞪個一雙大眼,淚水在眼圈兒裏打了個轉,就刷刷的落了下來,“哇”的一聲,“撲咚”就跪在吉德的跟前兒,哇哇的大哭。

“大哥救俺!大哥救俺呀!”

“這、這……這是咋啦你,哭啥嘛?”吉德整個浪兒被吉盛弄成了悶葫蘆,沒處找下口的問。

“俺、俺對不住俺媳婦豔靈。俺更對不起大舅,對不起你們老殷家啊!”吉盛沒頭沒腦兒的話,把全屋的人都造懵瞪了。

吉盛哽咽哽噎的,耗子鑽牛鼻孔,全棵說出驚人的往事來。

二十七年前在闖關東的路上,交灤河的酒館,他結識了杜鵑,有了一夜情。那時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嘎豆子,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剛開拃,當時趁酒勁一時興起,隻圖好玩兒。杜鵑豔冶曖昧,深情款款地愛撫著吉盛,吉盛跟杜鵑有了那雲雨之事。先前兒他還對杜鵑戀戀的擱在心裏默默的思念,日子長了,隔三差五的想一下,也不大往心裏去,慢慢的就淡忘了。誰知老天爺捉弄人,杜鵑竟然暗結珠寰,懷上了孩子。一來二去顯了懷,老板娘也是個好心人,沒有生養過,就把杜鵑視為己出,認作女兒養了起來。待杜鵑分娩,生個女孩,老板娘更是喜上眉梢。小杜鵑花長的跟杜鵑一樣俊俏,一雙大眼睛酷似吉盛,非常招人稀罕,老板娘生意都不做了,一心樸實的把心思都放在了小杜鵑花身上了。杜鵑就挑起了老板娘的角色,把個酒店打理得紅紅火火的。好景不長,軍閥混戰,酒館被一顆炮彈炸了,老板和老板娘跟店裏的夥計一個不剩的全炸死了。杜鵑跟小杜鵑花多虧上街買東西,才躲過這一劫。她娘倆無家可歸,好心的鄰居說合,叫杜鵑嫁給一個小買賣人,杜鵑心裏裝著吉盛,大姑娘要飯死心眼,牢牢記著臨分手時吉盛說的“不要走道”的話,就婉言謝絕了。她一個人又在廢墟裏支起個棚子,重操舊業,買些小吃,她們娘倆免強度日。眼瞅小杜鵑花長大成人,活脫脫的跟杜鵑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出落得水仙一樣,誰見誰誇,人見人愛。這樣,杜鵑心裏就犯嘀咕了,就想給杜鵑花找個好人家,嫁人。經人說合,杜鵑花嫁給了一家家境比較殷實的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小兩口倒也闔闔美美,一來二去就有了小孩,是個丫頭。天不作美,公子哥偏偏得罪了日本人,弄個全家抄斬。獨獨的杜鵑花跟鵑兒沒在家,到杜鵑小店看娘跟姥姥,躲過了一劫。有一天,小店裏客人不老少,突然闖進來了三個日本兵,說是搜查八路。杜鵑花正好招呼客人,一見日本兵就忙躲進廚房。其中一個小矮個兒鬼子心存不良,跟著杜鵑花就進了廚房,淫邪邪的大叫“花姑娘,新交、新交的幹活”。杜鵑忙出麵勸阻,那個小鬼子一槍托把杜鵑打倒,隨手一刺刀紮進杜鵑的肚子裏。下廚的大勺瞅見了,端起一大勺的滾油就澆到那個小鬼子身上了,燙得那小鬼子“哇啦”一聲蹽出外麵,另外兩個小鬼子見了剛想炸廟,吃飯的人堆裏跳出兩三個四五個八路軍遊擊隊的人,三拳兩腳結果了三個鬼子的性命。他們從灶房拽出嚇得哆哆嗖嗖的杜鵑花,帶上鵑兒,抱起咕咕冒血的杜鵑,趁著夜色,跑到一家保壘戶那哈。杜鵑有氣無力的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花包遞給杜鵑花,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上關東山的黑龍鎮,找你爹去。他叫吉盛,是個做買賣的。”說完,就咽了氣。杜鵑花在保壘戶家人的幫助下,買了一口薄木棺材埋了娘。小店回不去了,就留在保壘戶家。白天怕被人發現就躲在屋子裏不敢出來,幫主人家幹些家務活。一直挨到鬼子投降,才帶著主人家給的一點兒盤纏,曆經一年多的兵荒馬亂時間才找到吉盛。吉盛在鋪子裏沒敢認杜鵑花她娘倆兒,安頓到悅來客棧,杜鵑花掏出杜鵑的小花包,吉盛接過來打開一看,眼淚就刷刷掉下來了。一個熟悉的觀世音玉佩,那是老娘從廟上請來的保佑佛,做了臨別定情的信物;一塊白綢子的手帕,上麵印著紅裏發黑的杜鵑花一樣的血跡,那是杜鵑見喜的見證,使吉盛回想起那難忘的初次的當爺們的情景,還能感受到杜鵑如真絲棉溜滑靚女的溫暖,嚶嚶的呻吟還在耳邊鳴響,分別相送時飄飄的白手帕上的杜鵑花還在眼前晃動。

“嗚嗚”的喑噎,哭出了吉盛的自責和對杜鵑母女的歉疚。一聲“爹”撕碎了吉盛的心,一聲“姥爺”叫得吉盛無地自容。這聲聲親人的呼叫,就是鐵打的石頭心的人,也受不了啊!就是泥捏木頭刻的偶人,也會落淚。吉盛幾天來,徹底的沉浸在對杜鵑的思念之中,沉痛的悼念杜鵑的陰魂。北東城門口小廟外飄散的紙灰,招魂一樣的飄向遠方。“杜鵑哪,回家吧!你活是俺吉盛的人,死是俺吉家的鬼,俺要死死的抱住你的魂魄,到陰間俺要和你一起過活。俺這負心漢,不仁不義的東西,你願咋收拾俺就咋收拾俺吧,千刀萬剮俺都不能原諒俺自個兒。”

這事兒咋辦呢,太叫吉盛頭疼了?俺姑娘跟小外孫女,俺咋安頓呢?是領回家呢……可俺又咋麵對豔靈,還是……吉盛老轉輾打磨磨拿不出一個準主意。他那小聰明腦瓜兒也犯了大難,愁得喝涼水都往外吐,難得眼皮幾天不打架眼球都幹巴了,人活活的扒了一層皮。他幾次想王八過門坎硬折個,傻子睡涼炕全憑體格壯(撞)了,和豔靈挑開炕洞扒灰,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嗨,當時是小偷逛‘瓦子’賊稀罕,跟豔靈是老太太騎瘦驢一半是一半,不搭邊兒,她能理解的接受嗎?那不是戴草帽親嘴兒,差遠啦!這弄不好,提溜棒子叫狗,越叫越遠,黃皮子沒逗噓著,還會招惹一臉的臊氣!乖乖喲,他難於啟齒呀!

豔靈,是個知書達理、多情多義的賢妻良母,俺咋忍心傷害她呢?俺的欺騙和隱瞞,對豔靈來說,那就尤如晴天霹靂火山噴發;對整個家來說,那就好比炸彈掉進茅坑裏,激起民糞(憤)!對自個兒的一生清名,俺這張老臉往哪擱,還不叫人當狗屎踩呀?那一切將毀於一旦,遺臭萬年!

杜鵑,她一個純情女子,叫俺這忘情負心的陳世美給耍戲了一輩子,六月天下鵝毛大雪冤不冤哪?她為俺不嫁人,活活守寡一輩子,還為俺養活著俺的骨肉。她到死還念念不忘對俺的真情,還叫俺的姑娘跟小外孫女找俺認祖歸宗。天理呀,能容嗎?

唉,覆水難收啊!腳上的泡已打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呀?拖下去,對杜鵑花母女不公平,也對不起杜鵑的在天之靈。不拖下去,又有啥法子呢?

吉盛憋屈來憋屈去,華山一條路,隻有仗著膽兒,硬著頭皮,老鴰鵮牛嘴認準一門,豁出臉皮,找大哥言明。

一石擊起千重浪,一語驚破萬人魂。

吉德狠命拍著逍遙椅扶手,吼叫道:“突然,太突然!這簡直杆兒的不可想象?天大的諷刺,那麼的巧合,又一個‘吉老大’誕生了。老三你,開水澆牛腚,忒(煺)牛燈兒啦!你、你步你大舅的後塵,你還等像你大舅咽氣才說嗎?二鳳!二鳳!快去悅來客棧,叫杜鵑花母女倆兒過來,悲劇不能再重演了。有一個吉老大就夠了,啥名譽名聲,狗屁!隻有骨血,骨血!啥叫骨血,那是人性的。逃、躲、瞞、擱,闔家兩頭折磨,圖個啥呀?那心還是肉長的嗎?親骨肉都不敢認,那心叫狗吃了算了?老三,真有你的。俺拽著心想,都想不到你會做出這種有沒良心的事情來?那是你揍的親骨肉,骨血呀?你應該理直氣壯的認下來,領回家,咋能思前想後的徘徊呢?懦弱,窩囊廢!沒那個膽,就別做那個孽?一個大爺們,請得起神就應送得起神。你把她們母女倆兒擱在客棧算哪檔子事兒嗎,那顯得你這當爹的多無情無義呀?你怕豔靈鬧騰是吧?她要鬧就叫她鬧去,這口夾生飯她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那活潑潑的大姑娘擺在那哈,能視而不見,當沒有那麼巴掌事兒嗎?這樣,雖對豔靈是殘忍點兒,可也不能再瞞下去了呀?瞞下去,能瞞得住嗎?那對豔靈更不利,外人還以為豔靈容下你的姑娘呢?這肉得爛在鍋裏,不能叫外人瞅笑話,說咱們無親無故,喪盡天良!待會兒,俺去跟豔靈嘮嘮,一竿子挑明了。小魚兒,你把娘也請過來,叫她老人家認孫女跟重外孫女。啊,天大的好事兒呀,咱家又添人進口了!”吉德從地上撈起歔欷淚人的吉盛,哥倆人的境遇不同可也是同病相憐,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

雨停了,風靜了,路泥濘了,人能不麵對殘酷的人生現實嗎?

杜鵑花穿上她爹吉盛,張羅裁縫新做的一身嶄新的杜鵑花雲錦緞鑲邊的旗袍,紮咕得如花似玉,美的,沒治了!那可身的旗袍,更顯出女性的曲線美。一頭秀發在腦後盤了個髻鬏,綴著銀簪,劉海低垂,一臉的喜氣。二十六、七歲的小媳婦,更顯得光彩照人,風韻百種。鵑兒八九歲的小姑娘也打扮一新,紮著兩個小抓髻,顯得稚氣的花枝招展。母女倆兒,又驚又喜跟在二鳳身後,踏進了陌生而又親切的吉家大宅的門檻。大白花狗搖晃著大尾巴像迎接老熟人似的聞來聞去的黏糊鵑兒,鵑兒摸著大白花狗的頭問杜鵑花,“娘,這是俺姥爺家嗎?這門樓趕上咱那的城門樓了,好高好大呀!”杜鵑花指著迎過來的吉盛說:“鵑兒,你看你姥爺來接俺們了。還有那麼多人叫啥,嗨,俺也說不清,見麵就知道了。”二鳳回過頭說:“那是大老爺跟他的兩個太太,還有六龍七龍兩個小少爺。”杜鵑花心有疑惑的問:“那俺爹沒續弦(大房死後再娶一房)哪,就他一個人兒?”二鳳笑笑,解釋說:“哪呢,三老爺的家在黃家大院,太太還不知道,沒過來呢。”杜鵑花嗯了一聲,臉上掠過一刹一絲的愁憂雲霧,“啊,俺爹有幾房太太呀?”二鳳不瑕思索的說:“就一房。三老爺是親上嘎親,姑舅表姐弟,親著呢。”杜鵑花啊的不再問了。

“爹!”杜鵑花緊走兩步,迎上吉盛親切地叫。

“姥爺!”鵑兒一溜兒小跑,拉住吉盛的手,甜甜的叫。

“啊,杜鵑花哪,這、這是你……啊啊表大爺。”吉盛兩眼銜著淚花,由於興奮,哆嗦著兩片嘴唇介紹說。

杜鵑花親切地叫聲“大爺”後,就“撲嗵”跪下磕頭。鵑兒也懂事兒的隨杜鵑花雙膝一跪,甜甜的叫聲“大姥爺”。吉德憐憫的伸出雙手扶起杜鵑花跟鵑兒,端詳著驚嚇的說:“真像!真像!你娘俺見過,你就是那個活生生的小杜鵑啊!大侄女,俺長輩人對不起你呀,更對不起你那死去的娘。原諒吧,不知者不怪嘛,你爹都後悔死了?他不該……來,大侄女,見見你的兩位大娘。”吉德指著柳月皎說:“這個你就叫二大娘!”杜鵑花叫了聲“二大娘”,道了個萬福。

“我自個兒介紹吧!大侄女,我是你大爺的三房太太,你就叫我三大娘吧!”杜鵑花覺得小魚兒是個痛快爽利人,可親可愛,大著嗓子叫了聲“三大娘”。小魚兒應了一聲,就衝鵑兒說:“啊,這是鵑兒吧,長的真俊,多招人稀罕呐!來,叫三大姥親親。”小魚兒叫驢搶槽,顛仙兒的自報家門。她俯身摟過鵑兒,在臉上親了又親,“真是好孩子,怪可憐見兒的。走,三大姥領你見太姥去!太姥見了,不知咋稀罕呢?”

才剛,小魚兒來到吉殷氏的屋裏,一進門見著吉殷氏的麵就喊:“娘啊,恭喜你啦!你白撿個大孫女,還有一個重外孫女。”吉殷氏嘴裏撇拉個大煙袋,沒好眼兒的瞅著小魚兒說:“瞅你沒正形的樣兒,淨大白天扒瞎話?天底下哪有那便宜好事兒,那得多大雨點兒砸到俺頭上,別扒瞎了啊,淨拿俺老太太逗悶子,沒話逗話?”小魚兒笑著說:“唉天底下就有這種奇聞大事兒,你想都想不來,它竟是真事兒。你老不信呐,你聽我說,比那戲文唱的更傳奇了?”小魚兒把吉盛的事兒一學,吉殷氏一喜一憂的犯了尋思,擦著眼淚說:“這事兒按理兒說是好事兒,咱家多了人口。對咱是個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兒?可這也是個紮在嗓子裏的魚刺兒骨頭,叫豔靈三兒媳婦咋想,這蒙騙人嗎?滿以為原裝原配的還招了上門女婿,可這又憑空冒出來一野種,擱誰不逮窩心呐?這三兒呀,鬼靈精似的,咋整出這一出來了呢?這不叫老娘做鱉子嗎?好賴沒過門,還好說。大龍他媽,你說你二媽聽後會咋想呢這件事兒?”小魚兒說:“咋想,能咋想?認唄!”吉殷氏聽了眼角的皺皮舒展開了,眼淚也開了花,“俺那大兄弟二媳婦要認了,豔靈那孩子也就沒的說了。俺那沒過門的兒媳婦人已死了,就剩個姑娘跟個孩子,豔靈都一把的年齡了,誰能還計較一個晚輩人啊?不就多添兩雙碗筷嗎,俺還多得一個孫女跟一個重外孫女呢。雖說三兒這小子渾,可也是陳年爛穀子了,八百國的事兒了,再說啥也沒用了?這是命,誰都得認這個命啊!天上掉下來的大喜事兒,誰不認俺這個孫女,俺認!俺認!”小魚兒聽婆婆這麼想得開,樂得啥是的,忙說:“娘,咱過去見孫女去。”

吉殷氏一隻手倚在門框上,一隻手遮在熱亮蓋上搭著涼篷,直向月亮門張望。大鳳瞅了說:老太太,著急了?回屋坐著等吧!一會兒,就見著你那寶貝孫女了。“吉殷氏聽了不耐煩的揮揮手說:“你別叫抓的,喳喳山燕子似的吵俺?等你熬到俺的歲數上,你就知道啥叫隔代親了?這,突啦啦約,從天上蹦出來一個親大孫女,你說俺這土埋到脖子根兒的人了,能不樂顛餡兒了嗎?茵茵和媛媛啊那白雪,那仨都姓俺家殷姓,這個孫女,咋得跟俺那老死鬼一個姓,姓吉。這可是吉家的獨苗苗嘍,金貴呀!這呀俺都那啥……心早長翅膀,飛上天啦!”

“老太太,你瞅她來了,還有個小丫頭呢。這哪像生過孩子的娘們啊,大姑娘也比你孫女遜色呀?”大鳳剛貓上杜鵑花的影兒,就誇獎開了。

“你整天價的就知道瞎喳喳,亂馬蠅花的,哪個是啊?”吉殷氏眼花的問。

說著話,杜鵑花就來到吉殷氏眼前,“奶奶!俺的奶奶呀!”說完,鼻子一酸,就撲到吉殷氏的懷裏,抱著吉殷氏,杜鵑花那眼淚就再也止不住了,簇簇的成了串,斷線的珠子一樣,一古腦灑落在吉殷氏微微馱的肩背上。這從天下掉下來老沒謀麵的大孫女,吉殷氏感動得抖著嘴唇,看見杜鵑花胸前觀世音玉墜,太熟悉了,老淚擠出了眼眶,“俺的乖大孫女呀,你叫奶奶想都不敢想啊,這是真的嗎俺的大孫女?”所有在場的人見了此情此景,還能吝嗇眼淚嗎,沒有不潸然落淚的。喜相逢,悲切的哭聲送走了以往,迎來骨肉的團聚,親人的欣慰,闔家的領受。

在中國這個古老的國度,骨血不用勾通,血緣是脈脈相通,代代傳承。

“太姥姥!太姥姥!”鵑兒眼淚汪汪地扯著吉殷氏衣大襟喊著,老太太太投入了,並沒有察覺鵑兒的叫呼,她的一切心思都在大孫女杜鵑花身上了。鵑兒看吉殷氏還沒有理會她,就提高嗓門的叫:“太姥姥!太姥姥!鵑兒給你老磕頭了。”叫罷,就跪在吉殷氏腳下“嘭嘭”磕上了頭。小魚兒見狀忙扯下吉殷氏的袖頭,“娘!你重外孫女給你磕頭呢,快看看呀?”杜鵑花聽見了放開吉殷氏,吉殷氏抹把臉上的老淚,低下身子拍著鵑兒的頭,蹲下身子把鵑兒摟在懷裏,淚水嘩嘩的說:“俺的小心肝寶貝呀苦命的孩子,太姥的重外孫女呀,太姥姥不好,叫你遭罪了,啊啊好乖寶貝!”

一頓大哭泄去了心頭的苦澀,換來了親骨肉團聚的欣喜。小魚兒把老的少的勸進屋,一派喜氣兒的笑臉。吉殷氏滿臉笑開花的扯著杜鵑花跟鵑兒的手不願撒開,恐怕一撒手就要飛走了似的。還不停的問這問那,有嘮不完的心裏話要說。吉盛看吉殷氏這麼高興,也湊過來趕熱鬧,吉殷氏不給好臉的數嘮,“孫女俺認了,就跟俺住在一塊堆兒。你臭小子別得了便宜賣了乖,想都別想?俺住東屋,她娘倆兒住西屋。花兒、鵑兒,願不願意呀?”杜鵑花跟鵑兒異口同聲的說聽奶奶太姥姥的。吉盛也樂得吉殷氏高興,由著吉殷氏的性子去。吉殷氏擠咕眼兒提醒吉盛的說:“你臭小子,還不哪炕頭熱上哪待著去,賴在這哈還不走啊?你姑娘跟你外孫女跑不了顛不了的,這兒有老娘俺呢。你還不該噶哈幹啥去,在這兒等挨削啊?”吉盛聽明白吉殷氏話裏的話音兒,賤賤兒的出了屋。

十四、五的六龍跟十二、三的七龍,親熱地棲著跟鵑兒起膩。六龍抓過鵑兒的手說:“來,叫六舅給你看看你的手相,看你有幾個鬥幾個簸,是福還是有財?”鵑兒懷疑地抽回手,背在身後,不相信地說:“你騙人,俺才不信你這一套呢?”七龍摟著鵑兒的肩頭說:“鵑兒,你六舅可有一套了,看手相那才是小菜一碟,還有更邪唬地呢,相麵更拿手。鵑兒,叫他看看,七舅不會糊弄你的。小嘎豆子,怪鬼道地呢?”鵑兒將信將疑,拿出手伸給六龍,“給你,不許騙人?誰騙人,誰是小狗!”杜鵑花倚在吉殷氏身旁閑嘮,聽鵑兒沒大沒小對兩個小舅舅說的話,斥責地說:“鵑兒,不許那樣跟舅舅說話?好好跟舅舅玩兒,聽話!”吉殷氏也插嘴說:“你倆壞小子好好哄你外甥女玩兒,不許淘氣?”六龍答應著姑奶奶,掐著鵑兒的手指尖兒說:“一鬥窮,二鬥富,三鬥四鬥開當鋪,五鬥六鬥背花蔞,七鬥八鬥遙街走,九鬥一簸到老穩坐。媽呀,你跟俺三叔你姥爺一樣的手相,都是九鬥一簸!”鵑兒繞過茶幾,伸著小巴掌對杜鵑花喊:“娘!俺手相跟姥爺手相一樣兒,九鬥一簸!”杜鵑花驚奇地說:“來!六龍,給花兒姐姐瞅瞅。”六龍沾沾自喜地走過來,衝鵑兒嗤個鬼臉兒,那意思咋樣兒。六龍仔細捏著杜鵑花的手指,數著鬥:“一個、兩個、三個……九、九個鬥。花兒姐,也是九鬥一簸!”吉殷氏說:“這叫公雞打鳴抻脖——隨根兒!”

吉增和美娃坐轎車從外麵回來,一下車就聽門房學說了吉盛的事兒,吉增在院子裏見到吉盛,“老三,你有個野姑娘找上門來了?看你小子幹的好事兒,俺瞅當年你跟杜鵑眉來眼去的,勾勾搭搭就不地道?咋,整出事兒來了吧?”美娃搪事兒地說:“抽大煙薅豆茬兒,一碼是一碼。錯歸錯,孩子找來了,這是好事兒呀,三弟。擱你老二,你有那本事兒嗎?你要能領回來一個,我養著。哼,掏狗洞的章程?”吉盛臊脹個大紅臉,吃不住勁兒地說:“當時情投意合,投懷送抱的,溫香軟玉,就那麼一下子,誰知她就有了?這些年,俺糊裏巴嘟的,壓根兒就沒往那處想,可這事兒就真出了?這更好,有啥呀,撿個姑娘跟大外孫女。”吉增惱火地說:“衝你小子說這沒良心的話,俺就想醢你?啥玩意兒呢,背信棄義的東西!”吉德跟小魚兒擱屋裏出來,吉德說:“陳芝麻爛穀子先擱一擱,柳月娥正張羅飯菜呢。老二跟美娃,在家陪娘嘮會兒嗑兒,俺跟老三過那頭去。這話咋也得跟豔靈和二媽說開呀,捂長了,就捂出閑話了?老二,對孩子客氣點兒,咋說也是你親侄女呀?別沒心沒肺的,惹娘生氣!”吉德說完,帶著小魚兒跟吉盛,坐上轎車,去了黃家大院。

他們下了轎車,一頭就紮進了豔靈住的屋裏,豔靈納悶的問:“大哥,咋一起來了呢,別有啥事兒呀?俺的眼皮這幾天一直跳個沒完,三弟他……”豔靈一直這樣稱呼著吉盛,成了夫妻也從來沒改過口,也是當初叫慣順嘴了。吉德坐下玄乎的嚇唬說:“豔靈啊,你可要挺得住。老三可惹大禍了,把老天捅個大窟窿眼兒!”豔靈嚇得直勾勾兩眼,瞟眼蔫巴拉唧的吉盛,也覺得不對勁,“大哥,你別嚇唬俺?三弟在外惹啥大禍了,整啥邪魔外道了,這麼邪唬?”小魚兒兩手搭在豔靈肩頭上,狠呔呔的說:“可不咋的,擱誰都沒想到啊?三弟的小命就捏在你手心裏,你叫他活他就活,你叫他死他就死,官府也管不了他?”豔靈懵頭懵腦的盯著小魚兒的雙眼問:“納小啦?”小魚兒晃晃頭說:“你再往前想?”豔靈也晃晃頭,“往前想?往哪前想啊?俺之前?”小魚兒點點頭,“我妹子就是聰明,啥話一點就破?”豔靈“哇”的一聲坐在炕沿上,捂住臉,嗚咿咿的哭了一會兒,抬起頭,“魚兒嫂子,不可能?那前兒三弟才多點兒呀,他懂啥呀?再說了,他是大哥眼皮底下瞅著長大的,誰瞞俺也不會瞞俺爹吧?”小魚兒說:“這事兒就出在這噶達。你大哥也有眨眼的時候不是?”

豔靈瞪著兩眼,無話以對的麵對事實地趴在炕上,捶著炕洞子,嗚啕大哭,哭得窗戶紙都顫抖的發出聲響,桌子上的茶碗蓋都震得嘎嘎直響。屋內人誰也沒勸,誰也沒攔著,任憑豔靈哭個夠,靜等豔靈的話音。吉盛站在一旁,瞅豔靈傷心哭成那個樣子,一句埋怨他的話都沒有,他心裏更加的內疚,更加慚愧,也傷心地陪著落淚。小魚兒坐在豔靈一旁,也是淚流滿麵,陪著憂傷。吉德充分理解豔靈作為一個女人此時此刻的心情,不哭還有啥好法子能挽回已是生米煮成熟飯鐵板釘釘的嚴酷現實呢?哭,是唯一解脫心裏壓抑跟嫉恨的良方;哭,也表示了妥協;哭,也是懸泄心裏的一種鬱悶;哭,更是對吉盛欺瞞行為的一種怨恨和拷打。哭夠了,想夠了,才能做出糊塗或明斷的選擇。豔靈心想:三弟呀,俺為啥溺水三千,隻取你這一瓢飲哪?俺那時瞅你人小膽小,純真聰明,嘴又會填活人,不會做出越大格的事兒來。不像有些世俗君子嘴上一套背後一套的,對於那些甜言蜜語的人,俺是寧可相信這世上有鬼,也不相信男人這張破嘴。過這些年對三弟你俺可是沒設防啊,也無防可設,你成天價小孩隻認娘的嘎巴俺,沒一丁點兒尋花問柳的苗頭,俺咋好雞蛋裏挑骨頭,棉團裏挑針哪?俺想都沒想到你會捷足先登,蜇人馬蜂采了杜鵑花蜜不是個處子身哪?唉,罷!罷!婚前豔事,這裏不存在三弟對俺的夫妻婚姻的不忠,而可恨的是三弟隱瞞了有過越軌行為,欺瞞了俺。也有可能那時他還小沒當回事兒全忘了,或許說了怕傷了俺的心。看在三弟這些年對俺忠貞不二、一棵樹吊死的份上,還是息事寧人吧!天下就有這麼巧的事兒,巧合得天衣無縫。娘不也跟俺一模一樣,不也邁過了這個坎兒了嗎?這是命,啥也爭不過命。俺認了這個大房‘姐姐’,三弟會感激俺大鼻涕連湯的,會對俺更好,更疼,更不離‘娘’了。她想明白了,清醒地從炕上爬起來,抹掉眼淚,屋裏人都等她驚人的決斷。她抽搭兩聲,冷不丁冒出一句,“人呢?俺要見她!”小魚兒看死孩子放屁有緩,含著眼淚,直筒子倒豆子地說:“人,你是見不著了。”豔靈納悶,失望地問:“她走啦?”小魚兒說:“後人來了。她死啦!”豔靈驚異的愣住了,呆呆的說:“死啦?”小魚兒說:“叫小鬼子殺死了。”豔靈驚奓地“啊”了一聲,陡然的問:“那後人呢,她們在哪?”小魚兒說:“已接到吉家大宅你大姑那了。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大姑娘跟八九歲的小姑娘。她娘倆兒除咱們,再沒有親人啦!”

隔牆有耳,豔靈這哭聲驚動了一個人——抗抗。抗抗雖小也十多歲了,可是有心。他在殷張氏屋裏跟姥姥玩兒,就聽外麵有哭聲,他跟殷張氏撒個謊,出了屋,遠遠聽見二姨屋裏二姨在嚎哭。他躡個手腳來到窗前,側耳細聽,又踮個小腳兒兩手扒住窗戶台,趴在窗戶中間兒的小玻璃塊上往屋瞧,大舅、三舅跟姑姑都來了,二姨趴在炕上哭。他覺得有些不妙,準出了啥事兒,就出溜跑回找殷張氏,殷張氏一聽,拔起小腳兒就過豔靈的屋前到了窗下,聽到了後麵豔靈跟小魚兒的一段對話。她聽糊塗了,也聽出點兒音兒來,似乎明白發生了點兒啥事兒,可沒往吉盛身上想。她擱心裏合計,這娘倆兒是誰家的呢,從來沒聽說過呀,咋和豔靈有瓜葛呢?

這時,就聽豔靈說:“這事兒出在俺之前,又沒明媒正娶,三弟那時小孩子不懂事兒,做下這個孽,俺不怪他。他欺不欺瞞俺那也是好心,事出偶然,誰料到就有了孩子。要是三弟知道了,還有俺跟他這一說了嗎?三弟是個有心的人,重情重義,不會做出不仁不義的事兒。這裏肯定出了岔頭,不是她變心,可能是另有原因。如果她變了心,就不會叫姑娘還帶個孩子來這老遠找三弟來。再說她死的也夠慘的了,丟下的孩子是無辜的,夠可憐的了,大老遠的撲奔來了,人家孩子不怪罪咱們三弟就夠一說了,還認了爹?”豔靈說到這兒,吉盛都感動得哭成淚人了,“二姐,是三弟不好,對不起你呀!俺……”豔靈也是泣不成聲地說:“俺要不認她們,就是俺的不是了?俺不能伸個腦袋,叫人家拿當腦瓜崩兒彈?孩子沒了娘,那心不知咋疼呢?這一道啥是近哪,扯拉個小孩子,不知咋哭著來的呢,俺不能再往孩子傷口上撒鹽?俺想通了,俺給她們當娘當姥姥。不過,俺娘那,還請大哥、魚兒嫂子勸說一下。俺就怕她老人家,咽不下這口氣?”

吃齋念佛的殷張氏聽到這兒,一切都明鏡了。傻子過年看借壁兒,她為豔靈的命運跟自個兒一樣的同病相憐而又明事理的寬宏大度而感動,也為吉盛的花事兒而氣惱,又為兩個可憐孩子而傷心。人一老了,淚窩兒就淺,經不住憂喜的刺激,一有點兒啥嘎麻的就上梃,愛掉淚。殷張氏她也不例外,多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她心酸的止不住地靠在窗台旁“嗚嗚”的哭上了。抗抗拽著殷張氏的手喊:“姥姥,啥事兒呀,你們都哭啥呀?”

“娘!你咋啦,擱這兒哭啥呢?”屋內人聽見窗外有哭聲,忙跌的跑出屋,一眼瞅見殷張氏靠在窗下抹眼淚蒿子,豔靈驚疑的問。

“二媽!你這是……”小魚兒似乎明白了啥,剛問又打住了。

“娘,咱進屋……”吉盛顯擺的靠前想扶殷張氏,叫殷張氏發泄的攮喪一句,“你個禿嚕舌頭的不放好蔫屁,上一邊兒拉待著去?禍禍人的玩意兒,你這不是造孽嗎?”殷張氏回過頭來說:“你們就別瞞俺了,俺啥都聽見了?俺姑娘懂事兒,當娘的能老糊塗了?也別屋裏去了,過那頭瞅瞅俺那老姐樂成啥樣子啦?老了老了,憑空撿個大孫女。嘿,真有你們老吉家的。嗨,也別張嘴伸嘴說人家,從俺那老死鬼開了個好頭,這血緣太近掰的原故,外甥哪有不像舅的,血統!二丫頭啊,你說咱娘倆的命咋這麼不濟呢,一模一樣的啊?唉,這野丫頭要是個小子就好嘍,後繼有人呐!”

“娘!你別捋杆兒爬,借梯子下人啊?俺大哥對你不好啊,犯得著你借機發牢騷嗎?越老越好翻小腸了,你那會兒是咋說俺們的了?”

“啥葫蘆開啥瓢,啥籽兒嗑啥瓤,有啥娘,有啥女,這話一點兒不假,都會理解人。好了,別鋼當牙了?二丫頭,你說這野丫頭該管俺叫姥姥呢還是叫舅奶,擱哪論好呢?”

“你稀罕擱哪論就擱哪論,擱哪論都成?”豔靈不再乎的順嘴說。

“叫舅奶俺高興,俺外甥有能襶!叫姥姥呢,俺心裏有點兒犯堵,俺哪有那樣水性揚花的姑娘,不配啊?俺聽了呀,總覺得嗓子裏像噎個蒼蠅?”殷張氏瞅了眼吉盛,挖苦的說。

“二媽,手心手背不都是肉啊?那丫頭好了呢,你一見了,準叫你樂掉牙!”小魚兒哄著說。

“這牙再掉啊,就剩下個牙床子啦?哎,說是說。德兒,待會兒把你娘也接過去,一塊堆兒樂嗬樂嗬。俺姑娘要不挑,咽下這口氣,容得下那野丫頭,這倒是個大喜事兒呀?啊,忘了。再叫上俺那當縣委書記的大丫頭,叫她嚐嚐自由偷漢子的甜頭,她不老說自由戀那啥愛嗎。哎,警衛員就別帶了,一大家子人,怪膈應人的。德兒,叫彪九去叫,他槍法好,壞人靠不了前兒?嗨,這世道多暫才能太平呢,走了小鬼子來了老毛子,走了老毛子自家人又爭灶搶鍋的了,不安生啊?”殷張氏扯著話,幾個人擠擠上了轎車,吉盛說:“共產黨軍隊在咱這北滿落了腳,正忙著剿匪呢,等把匪剿滅了,天下就太平了。”殷張氏撇了下嘴說:“屁吧,還剿匪呢,剿的啥匪呀?共產黨淨幹那些撂下棍子打花子的事兒,瞅把王福隊攆的啥似的,趕上過街老鼠了,沒處躲沒處藏的。頭兩天王福跟那七巧貓蹽俺屋貓了一天,幫下晚黑兒才走?要沒人家王福拚了命的打鬼子,咱這還不知叫小鬼子整巴成啥奶奶樣呢?誰一說剿匪,俺這氣就不打一處來,打鬼子打出錯來了?都是抗聯,你瞅抗抗他爹揚棒的,兒子這麼大了,也不回來瞅一眼,這個白眼狼!王福不也是抗聯的嗎,咋就一眨眼,又成了匪了呢?共產黨哪最沒良心,用人朝前,不用稍後,拉完磨殺驢,也不留個念想?你們那爹,咋死的,俺就可憐打過鬼子的人,咱活到啥時候,都不能忘恩負義?要不俺咋不待敬俺大丫頭,一沾上共產黨的邊兒就六親不認,好像誰該她八萬丈是的?好不容易回趟家,你瞅那出,滿嘴的新名詞,顯她有文化呢?俺不願搭理她,願回來就回來,不回來拉她狗屁倒?”

“瞅瞅,這老太太越活越磨唧了?說啥可不讓份了,還一套一套的。娘,這共產黨是窮人黨,這國民黨是富人黨,兩黨信仰不同,自然道不同,不同謀了?王福打鬼子歸打鬼子,是有功的。他投靠了國民黨,和共產黨作對,共產黨天下,能不剿他嗎?他要棄暗投明,共產黨還是歡迎的。俺大姐管著一個縣的大事兒,這萬事開頭難,又除奸,又清算,又剿匪,還要土改了的,那是忙?回來一趟,還不是圍前圍後維護你,真沒良心?”豔靈替百靈打報不平地說。

“抗抗他爹也是個忙。誰兒子誰不想啊,這兩年還少往回捎東西了?這說明他有心,還惦記著。二媽,你也就刀子嘴豆腐心,快達快達嘴?”小魚兒替他二哥鳴不平。

“不怪二媽說,要說呀,俺這二大舅子確實不像話?把俺藹靈妹子娶去了吧,連個丈母娘麵都沒打,你說咋不叫老丈母娘挑理、牽掛?”吉德幫著殷張氏說話。

“哎,啥也不說了,還是俺德兒懂俺的心思?俺想啊,抗抗一天比一天大,老這麼號在咱家也不是個事兒呀,咋的也得回到他爹的身邊兒好啊?你瞅眼目前兒這檔子的事兒,不也是這麼回事兒嗎?做兒做女的,誰不想跟自個兒父母團聚呀?”殷張氏有感而發的說。

娘們幾個在車上嘮著嗑兒,車就到了吉宅大門口,二掌櫃嘿嘿的站在大門前接住殷張氏,“大妹子你能出山,這天就亮啦!”殷張氏下了車,瞅著二掌櫃哈哈的說:“你耳朵就是長啊,腿比兔子還快,還跑到俺的前頭了?”二掌櫃攙著殷張氏的胳膊說:“大妹子,俺這個兔子啊是個大腳,你當然比不了?”殷張氏自嘲的笑著說:“俺這兔子腳小,那隻有甘拜下風了?”二掌櫃拍著殷張氏的手說:“哈哈,老兔子最護窩了,從來不吃窩邊草!”殷張氏說:“二哥呀,你真是點撥人的高手,啥話到你嘴裏說出來就是中聽?”二掌櫃朝大門裏幹咳兩聲,杜鵑花跟鵑兒,燕子似的從角門跑出,雙雙跪在殷張氏和豔靈跟前,“奶奶、娘,孫女、女兒杜鵑花給你們磕頭了。”殷張氏造的一愣,瞅瞅二掌櫃又看看豔靈,“這、這咋叫奶奶呢?”杜鵑花跪在地下說:“俺爹是你老的上門女婿,那就是兒,你老就是俺的奶奶。”殷張氏忘了這一層,樂得無可無不可的,上前扶起杜鵑花,這個好端詳,漸漸的淚花充滿了眼眶,“俊!太俊了!水靈靈的,還懂事兒,是個好孩子,奶奶認了,俺的乖孫女。”杜鵑花撲到殷張氏的懷裏“奶奶”,殷張氏拍著杜鵑花的後背,“乖孫女,不哭啊!見過你娘吧,可憐的孩子。”豔靈一把摟過杜鵑花,眼含熱淚的說:“姑娘,娘會疼你的,俺就是你的親娘!”杜鵑花動情的哭著喊:“娘!”殷張氏拉過鵑兒說:“小姑娘,你叫俺啥呀?”鵑兒揚著小臉兒說:“太姥姥!”殷張氏高興的“哎”了聲,“長的多像她娘啊,真是好孩子!”

殷張氏跟吉殷氏見了麵,拉著手,手指指著對方直點咕,隻顧傻笑。文靜師太來後,應了那句話,三個女人一台戲,吵吵嚷嚷搶話說,直誇杜鵑花跟鵑兒長的如何如何好,又扯到殷明喜跟吉盛翁婿倆兒同出一轍的花情風月身上。文靜長長歎口氣說:“俺是熱鍋貼餅子,雖說一瓢涼水沏了灶火,可心裏還是二泉映月,有個兒子的念想。三外甥可不同了,小孩兒玩家家,突然,天上掉下個林妹妹,更有傳奇浪漫。”殷張氏扯笑地說:“姐你是姑子念菩薩,打的是羅漢的主意。”吉殷氏打話的說:“上了供桌的菩薩,食的是香火。咱老俗人一個,心裏隻有兒孫滿堂,管他哪淘換來的呢?走,咱們還是窮吃海塞去吧!”三個老太大坐在酒桌上還樂得合不攏嘴,可不大會兒又擁護杜鵑花住在哪吵抓了起來。二掌櫃出麵打圓場,和開了稀泥,“老姐姐、老妹子,你倆兒老姊妹就不要吵了,俺看這麼著。既然老姐姐已把杜鵑花娘倆兒安頓在她的西屋住下了,就叫老姐姐稀罕兩天,等過五過六的,再叫杜鵑花娘倆兒陪大妹子住些日子。俺看杜鵑花姑娘也二十好幾了,咱們當老的,看有那合適的,也得給她找個人家,老一個人領個孩子也不是個事兒呀,這日子還長著呢不是?”吉殷氏忙說:“二兄弟說的再理兒,再理兒。俺讚成!花呀,你讚成不?”殷張氏戧咕著說:“哪有你這麼當奶奶的,花兒炕還沒坐熱乎呢,你就忙著張羅給找人家,你安的啥心呐啊,你倒說呀?”二掌櫃一看不妙,忙伸出雙手捂劃著說:“哎哎倆位,打住!俺說錯了成不?俺這話說的是急了點兒,不過這也是實情。老姐姐、大妹子,俺把話說了擱在這,你倆得把體己錢多攢點兒,別到時候三九天——拿不出手啊?”殷張氏說:“你二滑頭,繞來繞去,不還是那巴掌事嗎?等俺這孫女有那麼一天呀,俺拿十根兒金條出來,把她紮咕成呀天仙。”吉殷氏說:“俺可沒你那麼闊,別說十根兒金條,就是一根兒金條俺也拿不起?不過,俺也拿個千兒百吊的,給俺孫女置刮個房子,那多實在呀?”杜鵑花站起來端個酒盅大大方方地說:“俺謝謝兩位奶奶的真情實意待俺,俺敬你們二老一盅。”吉殷氏跟殷張氏倆人樂嗬嗬地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杜鵑花喝了個滿盅。杜鵑花又為文靜師太斟了茶,自個兒倒了一杯酒,興奮地說:“佛家奶奶,俺也敬你一盅。祝你老修得正果,普渡眾生。”文靜師太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呷了一口茶。杜鵑花仗著有了幾分酒勁,說出自立的想法,“奶奶,俺有個想法,不知當說不當說?”兩位老人齊聲說當說。杜鵑花停會兒,靜下神兒說:“俺這些年孤零丁似的,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在保壘戶家苦熬了好幾年,小鬼子一倒台,俺那心就長草了,帶著失去娘跟男人的傷痕,魂牽夢繞的就想一下飛到這。可又怕家裏人不認俺,俺那心突上突下的,直翻個?俺一見到俺從來末見麵的爹,這個心才落了地。可俺在客棧待的那幾天,心裏就犯嘀咕,看來爹是有難處啊!是家裏人不容俺,不叫俺進這個家門?俺見到奶奶這一大家子人後,俺知道俺想錯了。過去俺娘跟俺爹那小孩兒過家家的一夜眷戀,孰對孰錯在咱這個大家裏已不重要,心有千千結,情有萬萬端,骨肉親情這個結才是個終結!奶奶,俺會一手燒菜的手藝,想在鎮子上開個店麵,就賣咱山東老家的小吃。隻不過……”小魚兒樂顛的說:“好啊!花兒雖是女兒身,虎無犬女,是咱家的龍種,我看這待著也是待著,有個營生也好。即賺了錢,又打發了日子。開店的錢不成問題,叫你大爺跟你爹一人拿一半,你就等當掌櫃的吧!” 六龍也湊熱鬧,很有文采地說:“花兒姐,俗話說,‘眾擎易舉,集腋而可成裘’。俺省些零花錢,也湊個份子,入個股本,賺錢了,給俺分點兒紅利,省得管媽要錢費勁?”七龍舉著拿雞腿兒的油手喊:“俺有五塊流通券,也算一個。”抗抗更是活泛,站在椅子上嚷嚷:“算我一個,我拿十塊的紅軍券。”鬧哄一陣子,吉盛不讚成地說:“爹不是拿不起這點兒錢,隻是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麵幹啥,也不缺你吃不缺你穿的,還是消停待在家裏得了?陪奶奶說說話,幫你娘跟大娘操持點兒家務算了?鵑兒也不小了,也該上學識字了,還能閑著你啊?”殷張氏說:“奶奶讚成。俺就好老家那一口,館子開了,多孝敬奶奶呀?”杜鵑花高興地說:“奶奶你放心,俺調著花樣兒給你做,包你吃這頓想下頓,不落口。”吉盛說:“娘,這剛搭邊兒你就寵上了,將來還得上天呐,再開個皮貨行啥的,還不把老子的鋪子頂黃嘍呀?”殷張氏頂一句說:“慣著還不是你的功勞啊?沒你的功勞,俺想慣能慣得著嗎?嘿嘿,盛兒,你還有啥話說,俺讚成!”

“俺娘人老心慧,還拿事兒呢?”隨著朗朗的說話聲,百靈一身戎裝跨入屋裏,“哇,闔家聚餐,好不熱鬧啊!”接著,摘去軍帽,露出一頭的黑黑短發,微微晃抖兩下,透出幹練精爽的氣質。她走到三個老太太麵前,“大姑、大娘、娘,俺有點兒事兒耽擱了,謝罪!”豔靈起身將酒杯倒滿了酒遞給百靈,百靈接過酒杯憐惜地手搭在豔靈肩上拍拍,深情地說:“好二妹,有肚量,是個娘們!”說後,百靈在圓桌圈裏掃視到杜鵑花跟鵑兒,驚豔地睜大小眯縫眼兒,緊接著又眯成一條縫,滿臉堆笑地快步走到杜鵑花身前,一隻手摸著鵑兒的頭,俯首對鵑兒笑了笑。然後,和藹可親的逗著杜鵑花說:“你是管俺叫大姨呢還是叫大姑呀?”杜鵑花巧妙地回答:“擱娘那論,叫大姨唄!”百靈拿長得很吝嗇的小眼睛入骨三分地說:“這孩子啊,人長的漂亮,說話也漂亮,回答的也漂亮。像你爹那個根兒,聰明、鬼道、會說話兒,明事理,懂人情,大姨認你這個大外甥生女了。”六龍跟七龍起哄叫好,“大姑,大官,好!”百靈說:“嗬,這孩子,人好素質也好,真叫大姨又嫉妒又羨慕啊?進化論者達爾文的同行華萊士,在馬來西亞發現一種漂亮蝴蝶感歎地說過,‘它的美麗沒人知曉,那它還有啥意義?’性選擇進化。雄性為吸引雌,長出漂亮羽毛。人呢,男性的世界,女性為吸引男性,長的是越來越漂亮。同時在精神上也強勢起來。這是中國男性不願看到的。對強勢女人就敵視、厭煩。像楊貴妃不就是性選擇的進化嗎,卻導致強勢的她滅亡。我呢……隻是個解放了的女性,還沒有擺脫男人的束縛。杜鵑花你就像華萊士發觀的那隻蝴蝶,不僅要綻放漂亮,還要活得有意義。”殷張氏也湊熱鬧地損達百靈,“你個七品芝麻官,那多麼大的大官兒呀,平常說話可是硬梆梆的,今兒個咋地了,拐彎抹角的也會說恭維話了?哼,親不親,那要看血緣的。不管你裝扮成啥人,這點上,誰你誰都甭想跨過去?她大娘,你說是不?”文靜師太雙手合掌地說:“佛家也是講前世緣分的。”百靈舉杯說:“俺是唯物主義者,也是講血緣親情的,這是咱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根呀!花兒,攜母願,自個兒情,不惜冒死帶個孩子,千裏迢迢,尋祖認宗,是咱殷、吉兩大家人的喜事兒。花兒,大姨祝賀你成為吉家的一員;也祝三弟跟二妹又多了一個好姑娘,啊,跟一個大外孫女;同賀咱殷、吉兩家添人進口,幹了此杯!”兩大家人喝了酒,百靈走到殷張氏身後哈腰摟著殷張氏的肩頭說:“娘,你才說讚成啥事兒呀那麼大嗓門?”殷張氏晃晃膀子說:“啥事兒,還得經你這大官批準啊?這家裏的事兒,還輪不著你說三道四,指手劃腳,胳膊肘別往外拐就阿彌陀佛了?”百靈和顏悅色地說:“二弟倒賣別人盜取的收沒的日偽物資,是違法的。俺不也托人教育後放出來了嗎,咋能說俺胳膊肘往外拐呢?”殷張氏不領情狡辯地說:“哼,三姓那個縣官不是你們一夥兒的嗎,叫你出個頭,瞅你扭扯的。教育啥呀,那洋撈狗吃不見人吃攆出屎來了?老毛子、大同盟弄去多少,你們咋樣兒了?那個縣官多能裝犢子,德兒送五根兒金條那縣官都不理,還要多少啊,比過去的唐拉稀還黑?增兒到底在‘矯正院’遭了一個來月的罪,洗完了腦才放了出來。還說你托人放的呢,心裏愧不愧呀?”百靈哭笑不得地說:“娘!蠻不講理了吧?俺不出頭,二弟得勞改?”美娃插嘴說:“大舅媽,這事兒還多虧了大姐。你老多開通的人兒,咋就跟大姐過不去呢?老了老了,還會拿不是當理說了呢?”吉增從另張桌兒走過來,一嘴酒氣地說:“美娃你一個葫蘆兩個瓢的,哪缸水呢?大舅媽那是好心,為俺爭口袋呢,俺買大舅媽的好。大舅媽,是不?”殷張氏噗哧一聲說:“強騾子,知道就好?往後再惹禍,看俺不扒了你的皮?”吉增嘿嘿地傻笑兩聲,對百靈說:“大姐,二弟俺老早就想請你搓一頓了,可你一天都忙稀登了,俺也照不上麵?今兒個借花獻佛,咱姐倆幹一個?”百靈樂嗬嗬地說:“俺樂意,走一個。”吉增酒蓋臉兒地對百靈說:“大姐,俺這陣子老不走點兒,放個屁都砸腳後跟兒?花兒呢,有心。她不願在家白吃白喝,坐享其成,當姑奶奶。她出來乍道,要開個館子,大舅媽是讚成的,可老三橫巴豎擋的,覺得女孩兒家出頭露麵的不好。大姐,你念的書多,又當共產黨的大官,你看行不?”百靈說:“這,與國與私都是好事兒呀?婦女解放,爭取自由,男女平等,自食其利,好啊!娘,你夠得上開明‘紳士’了?”殷張氏說:“不用你給俺老太太戴高帽,穿大褂,踩高腳兒,啥解放、自由、平等,狗屁!窮人孩子早當家,富人孩子多敗類。俺是覺得花兒這丫頭不想躺在被窩裏吃閑飯,是個有骨氣的丫頭。她呢,又跟她娘學了一手下廚的手藝,不搗哧個啥的,怪白瞎的。自個兒忙活掙兩子兒,花著順溜,也仗倚!”

殷張氏一錘定音兒,杜鵑花的魯菜館開張了,生意很是紅火。

鎮北頭一個殘垣斷壁的破落的大院兒,大門散了架的仰臥在兩邊牆上,斑駁的黑漆還隱約可見;西廂房的馬廄裏空蕩得連馬槽都當了燒火柴,疤拉窟眼的房蓋漏著天,日頭爺射進來的光線照在埋汰汰的灑爛汙糞地上像斑禿一樣惡醜;東廂房破爛得窗無擋紙框無門,東倒西歪的,一堆捂長毛的老苞米棒子連皮都沒扒散放在地上,成堆成砬的大黑耗子一溜一溜的在地上亂躥亂跳,啃咬著老苞米;隻有很有氣派高大的七間連脊青磚瓦房還能顯出主人往日的闊酌,房蓋上一處一處的碎瓦片兒,露著房扒,長了一撮一撮盈尺高的蒿草,透出主人沒落的窘境和精神的頹廢,也折射出主人家好逸惡勞的敗家子的品行。這是有上百坰生地熟地劉大麻子的家,誰會相信他會衰敗到這種地步。臥床躺在炕上的劉大麻子再也不能舉起馬鞭抽打勞金了,連想抽一口也是奢想了。十幾年下來,麻坑等四個不爭氣的兒子吃喝嫖賭抽蕩盡了他的家財跟地產。連他心疼漂亮的耬瓜二媽也不甘寂寞,嫌貧愛富跟江湖騙子跑了。隻有傻呱呱的大倭瓜像忠於主人的一隻老母狗似的守候在他身旁,端屎端尿,喂水喂飯,叫他品嚐人不走正道的苦果,延喘著看著四個畜生繼續造孽,走上死路。

劉大麻子瞅著四個兒子從農會拿回來分的漢奸惡霸衣物,大打眼光。大倭瓜抖落著衣褲,不由分說的往身上套,不是瘦就是小,氣得大倭瓜直罵大街。劉大麻子有氣無力的說:“你就別飾巴了,全鎮子找不出你這樣身板的第二個人,沒有合你身兒的。這花裏胡哨的還是送給咱丫頭麻妞穿吧,我看她穿倒挺合適的。哎,老蒯,那不還分了不少東北流通券了嗎,拿去扯幾尺布,做套合身兒的穿。”大倭瓜扯個尖嗓子喊:“你別坐著說話不腰疼,你那活寶貝大兒子就那麼在我眼前一晃,誰見著錢了?猴兒戴帽子,跟人學的,都拿去幹那下三濫,兩口大煙抽了。做!做!做你個奶奶球?”劉大麻子沒有力氣跟大倭瓜吵架,嘴軟地說:“唉,作孽呀!咱那缺八輩大德的親家鄧猴子損犢子玩意兒,這個大漢奸,手頭有好幾條人命啊,不槍崩嘍那往哪跑?咱那四個虎犢子,那還算奸活的,幫狗吃點兒食兒,也是牛屁後蒼蠅瞎哄哄,沒出人命啥的,那要是幹啥點兒損事兒,也陪葬了?麻妞她婆家那財產這一查抄,連個住地兒都成了茅草窩棚,麻妞那日子可咋熬啊?咱想指望那熊姑爺吧,叫抗聯擄了去,因禍得福,他搖身一變,倒成了香餑餑,還是啥警衛連的排長了,把咱們姑娘一腳說踢就給踢了,完了呢還不叫她回咱的家,你說這叫啥事兒呢,這不拿砢磣人不當單兒呢嗎?這狗小子這又偷偷跑咱西屋跟那四個犢子玩意兒幹啥呢,出出不出啥好道來?別看他一時狗戴帽子裝人,得了勢,那是沒人揭他的老底兒?那狗小子跟他那爹一樣壞,他要能學好,狗都是人了?你瞅著,這小子說不定還要作啥大禍呢,比他爹死的還要慘,連個囫圇屍首都沒有?大倭瓜,我可告訴你,叫咱那四個傻玩意兒離他遠點兒,別沾上腥味?”大倭瓜把一條彩條日本布料的棉袍披在身上,忙又拽下身兒,眼熟地驚叫,“這不咱家姑娘穿過的棉袍嗎?你瞅瞅,這嘎肢窩的襻扣哧啦線了,還是我給重釘的呢。瞅瞅這針角、這線頭,啊?這是咋說的,我的天哪,全亂了套?”劉大麻子扯過一瞅,“可不咋的,是咱姑娘的衣裳,這是天報應啊?這世道啊,我是被搞糊塗啦?咱家落到這個田地是自找的,怨不得誰的。這眼見姑娘家的東西,叫我無地自容啊?錦衣玉食,披金戴銀的日子啊,我要不抽大煙,四個兒子不敗家,挨鬥挨分的應該是我呀?唉,我一看這些東西,就窩心,堵的喘不上氣來?真是此一時彼一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人無定數啊?”大倭瓜看著瘦得如雞骨架似的劉大麻子,刀割肉似的說:“歇歇吧啊你?咱這倒省心了,按人口,咱家還分了靠江邊三坰多開拓團的水田。”劉大麻子驚訝地說:“有這兒事兒?麻坑咋沒跟我說,咱家不是沒地戶呀,不有一坰多邊溜地嗎,還能分地?”大倭瓜光個大膀子,露著兩個大布口袋子,撓著鼓鼓的大肚皮說:“你懂狗屁幾個花呀?你是在炕上窩傻了,我看?我聽咱那熊玩意兒姑爺說,你可不能往外咧咧,那要喀嚓的。” 劉大麻子一齁嘍,強喘著氣,“正牌的國軍烏秧的好幾十萬人馬都開來了,要占咱東北,像洪水猛獸似的,就要水漫金山了。這亂麻地的時候,就是要利用共黨人生地不熟、又好鬥逞強的秉性,有仇的報仇,有冤的報冤,打出一塊自個兒的地盤,等國軍滅了共黨,天下是誰的還說不準呢?就拿分這‘官地’來說吧,那可是柳花筐裏扣雞毛,有透亮的有不透亮的,有哭有笑啊?那老歪、老麵幾個熊玩意兒,窮的就剩一窩狗崽子了,才分多少地呀?一大家子八九口人,才分了五畝開拓團的撂荒地。嗯,啥時候都是朝裏有人好做官,廟裏有人好燒香。咱那姑爺說,他休了咱姑娘,是做給共黨看的,那叫劃清界線,跟那個漢奸惡霸家庭決裂。他還說他要夾尾巴做人,不能露了馬腳?他還要做出幾件叫共黨瞅著高興的拿手好戲,把他爹眼中釘的幾個仇人幹趴下了,叫共黨從咱這噶達滾蛋!”劉大麻子皺著腦門子上的雞皮疙瘩說:“就憑他那點兒雞心眼兒,不如他爹的一個犄旮旯,還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看他是熊心吃了豹子膽,準弄個以卵擊石的下場!”大倭瓜癢癢地揉撓著埋汰得都長了黑漆肚囊子,紛紛落下小魚鱗般的皮屑。她狠狠地剜著劉大麻子說:“你別臭狗嘴咒他,我還指望他養老送終呢?”

麻坑一臉興奮地闖進屋,“媽……你這是幹啥呢,露著……多乍眼?”大倭瓜沒好氣兒的罵吵著穿上衣服,“去你奶奶孫子的,還裝上人了,你打小不是吃老媽奶水長大的呀?”麻坑虎巴熥地說:“那時候,有奶便是娘。我如今都四十多歲了,一見那啥,想的可不單單是吃奶水那點兒事兒了?”劉大麻子聽麻坑不會沁人嗑,氣得牙根兒直,“這是你親媽?畜生!”麻坑嘴硬地說:“我這不見油梭子,想起肥肉了嗎,有啥呀大驚小怪的?”大倭瓜護犢子地說:“拉倒吧,啥大不了的事兒呀?哎麻坑,你那妹夫跟你們幾個嘀咕啥了?”麻坑喜滋滋地說:“共黨這個窮黨,就是向著窮人說話,屁股坐在窮人的懷裏了,要把有錢有地的闊佬都整垮,要把天翻個個,窮人變富人,咱家有盼頭了?瞪眼完說,咱這噶達馬上要土改了。就是把像薑板牙孫子那樣的大地主、小地主的地分巴嘍,分給像咱家這樣的窮棒子。誰家的地能白白送給咱呐,不乖乖交出來那咋辦?那得鬥,就像鬥漢奸惡霸那樣,不鼓搗死幾個,殺雞給猴看,這地就分不成,咱就拿不到手?瞪眼完說,叫我們哥四個好好幹,狠狠地整,隻要敢說敢幹,虎糙點兒,打入農會的上層,最好當頭頭啥的,那咱們就吃香喝辣的了,啥金銀財寶,還不可咱們鬧啊?瞪眼完說,隻要聽他的,我們哥四個就會飛黃騰達,說幾房像吉老大小老婆小魚兒那樣的,揍幾窩崽子,叫你倆稀罕吧!瞪眼完叫咱們哥幾個挑那油水大的往死裏整,能榨出多大油水就榨出多大油水?他還叫我們哥幾個盯著吉老大和吉老三等幾個商鋪大戶,別叫他們把錢財都抵當走了?吉老大和吉老三那倆玩意兒,可有幹荷了,是咱鎮上數一數二的首富啊?瞅準機會就下手,他倆都有把柄在咱們手裏。一個當過日偽的商會會長,鄧大爺一個副會長都槍崩了,他吉老三日本人的一點兒好處沒撈著,誰信呐?吉老大更殼物了,跟‘虎頭蔓’胡子頭那鐵的缸缸的,又送糧又送大洋,聽說還送過槍?‘虎頭蔓’跟國民黨跑,就是共黨的死對頭,這些一抖落,他吉老大有一百張嘴能自個兒說得清啊?還有他跟一個胡子娘們勾勾搭搭扯了好些年的羊皮,誰知他們之間搞的啥名堂,備不住是密謀要推翻共黨政權呢?麵包房那毛子娘們,是蘇聯的布爾什維克,臨撤回國,把麵包房鋪麵白送給了他吉老大,這裏是不是有啥裏通外裹的嫌疑呀?大漢奸蘭黃縣他管他叫大爺,那他就是漢奸兔崽子。瞪眼完說這些都是個事兒,砸死一條都要他命!”大倭瓜說:“那可是白扯?人家殷百靈在西街的縣裏是最大的官,還有那曲老山,不也是縣官嘛?是親三分向,哧,就你們幾頭爛蒜,想搬倒吉老大和吉老三,不是媽說你們,難!別沒打著狐狸,惹得一身臊!我說,你們趁早,別扯那個扔艮扔?”麻坑說:“媽,你瞧好!不管誰護著,隻要共黨屁股還坐在窮人懷裏,吉老大和吉老三一準拿下。我要捉弄不死吉老大和吉老三,我就白姓了這個卯金刀的劉了?一旦事成,瞪眼玩說,吉家那大宅子跟小洋樓,還有德增盛商號就是我的了,我就是大掌櫃的,連吉老大那兩個漂亮娘們,都是我的。那我可就是老和尚娶皇妃,開了大戒了!”劉大麻子氣得齁齁的,大聲喊:“你別大白天做美夢了,那瞪眼完玩你呢?他和吉老大有恩怨,想偷機報私仇,你別傻拉巴唧的?”麻豆、麻眼和麻點從外麵走進屋,“爹,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是真的。瞪眼完親口說的,那還能有假?他是咱這鎮上的警衛連排長,是合江省派來的,專門保衛土改工作隊大官的,那他多大的官呀?他說了,要是把吉老三搞倒,殷氏皮貨行就叫我當大掌櫃的,麻眼、麻豆就是二掌櫃、三掌櫃。爹,你就等當老太爺吧?媽,我看好了吉老三的那野姑娘杜鵑花了,娶回來給你當兒媳婦,再生一窩的大孫子。”麻眼說:“爹,別信瞪眼完的封神許願,那是拉攏我們哥幾個給他賣命,當槍使。他是想借刀殺人,看人家發了,眼紅,趁土改,報複吉家,替他爹跟他弟弟出氣。我告訴你們他的實底兒,他說他的人都藏起來了,有啥動靜會幫我們的。我看這小子不是啥好餅,早晚玄得扔的。”麻豆說:“他說了,土改是農會的事兒,他不好公開露麵,在背後給我們撐腰!”劉大麻子煩心地說:“天上掉餡餅啊,有那好事兒還能輪到你們幾個王八玩意兒呀?我聽你媽說,咱家不分開拓團那三坰多地了嗎,你們四個都種地去。今年種啥也晚三秋了,先租賃個牲口犁杖,把地翻了,明年早早下手,好好飾弄,三坰地能打好幾千斤水稻呢,夠咱一家子吃用了,好好過日子吧!土改再能分點兒地跟牲口,咱家幾年下來,光景會好的。這共產黨,就是幫窮啊!”麻坑說:“你還指那地呢呀?早叫我轉手賣給了牛家圩子的村長牛半斤了。真是的,你要那麼會過,還至於今兒個呀?”劉大麻子氣得艮嘍艮嘍的,指著麻坑問:“那賣的錢呢?”麻坑理直氣壯地說:“花了。逛瓦子啦!”劉大麻子“你、你們……”麻坑沒等劉大麻子話說完,頂上句,“你、你啥?你有我媽,我們哥幾個呢,整天價梆硬的炕,渾身硌的都是炕席花子,不逛瓦子,還憋死啊?你飽漢不知餓漢饑,不當跑腿子不知杆子挑門簾啥滋味?嗤!”

劉大麻子氣得幹嘎巴嘴,急火攻心,一口氣沒上來,就翻愣白眼兒蹬了腿兒,去見了閻老五。大倭瓜顛著半鋪炕的大屁股,趴在劉大麻子身上哭嚎:“老死鬼你撒手去了,丟下我咋整啊?娘腸子鑽出的幾個獸不爭氣,我能指上嗎?”

斧頭鐮刀和青天白日滿地紅兩麵旗子,閃爍爍的展開了東北天下爭奪。同室操戈,魚皮三和‘虎頭蔓’,倆老江湖老哥們各為其主,舊情歸舊情,義氣歸義氣,狹路相逢分外眼紅,展開了一場殊死的戰鬥。

王福自打投靠被國民黨收買的謝文東後,拿從日本人馬虎力軍用倉庫收繳的槍枝彈藥,網羅了不老少滿洲國偽軍的散兵遊勇,隊伍是一擴再擴,最後發展了上千人,搶先接收了黑龍鎮,挨了蘇聯紅軍兩炮彈,撤離黑龍鎮後,一直在黑龍縣寶寶山、馬虎力、新城一帶單打獨鬥,跟蘇聯紅軍和人民自治軍周旋。在梧桐河搶金廠子時,冤家路窄,跟穿山甲劉三虎的光複軍打了一仗,雙方各有傷亡,國民黨合江專員張人天派人勸說,雙方撤出了戰場。合江第一剿匪支隊司令曲老三奉命,率領支隊一團、三團死死咬住王福騎兵旅,在王福狡兔有三窟的寶寶山老巢,跟王福交上了手,打一仗,殲滅五百多人,把王福剋出寶寶山,又在馬虎力山王福的最後老巢圍殲了四百多人。魚有魚路,蝦有蝦道,王福逃到靠鬆花江江邊旁他經營多年的新城小圩子,憑借土牆土垣,一麵拿鄉民房屋當碉堡,一麵利用受他蒙蔽的“鐵杆兒”鄉民當人盾,負耦頑抗,和曲老三這個鐵哥們打起了蘑菇戰,雙方僵持半月有餘,不見分曉。

避星月掩烏雲糟糟的鬼魅天氣,曲老三站在指揮所的高崗上,愁眉苦臉地望著團團圍住的新城圩子,心裏很不是滋味,叫他想起跟王福幾十年的哥們的交情。

當初曲老三隻是個日落而出日出而歸一文不名打魚的。孤丁一個,軲轆棒子老魚鷹看他可憐,認了幹親。也不知擱哪排擱哪賃的排行老三,打魚吃剩下的就搕膛貼在破門板上曬魚幹,天長日久,人們送給他一個外號——魚皮三。後來,老魚鷹幫他說了一門親,另起鍋灶單過。每天小公母倆歡歡樂樂地過著世外桃源般甜蜜的小日子,無憂無慮。江北綹子穿山甲血洗江沿村打亂了他甜美的夢,年輕貌美的老婆投江保節,幾十口人淩死在胡子殘暴血腥之下。這殘忍驚人的一幕,令人心碎。他震驚了,憤怒了,呐喊了,舉起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義旗,率鬆花江下江一帶打魚人,拿起漁叉跟木槳,在江沿村揭竿而起,學起水泊梁山阮小二兄弟亦漁亦匪,戍地界保民安,做起了江大王,江湖上人稱浪裏跳。

占據鬆花江江北大青山一帶的穿山甲劉三虎和江南馬虎力山的草上飛王福兩股強勢胡子,踞鬆花江兩岸而虎視對方,都想獨占鬆花江,控製水運霸權。夾在兩股胡子當間兒的曲老三,盤踞鬆花江水上通道,對兩個綹子的胡子都是舉足輕重的。劉三虎自知曲老三起綹子事因由已而起,悔了青腸子無可醫的藥,隻有硬著頭皮厚著老臉,假惺惺地顯露慈悲的嘴臉,屈尊派外大梁秧子房掌櫃的,攜帶巨金約曲老三要親自拜坎子賠罪,憑吊亡靈。曲老三初入江湖剛上道,稚嫩善良,對劉三虎的悔恨的誠意信以為真,黯然不知江湖的險惡,不知其中有詐,依江湖規矩留下拜見坎子的禮物及撫恤死者的十根金條,又遞上自個兒綹子名號木碟,敲定在江心柳毛通作為劉三虎拜坎子的地點。那天日頭一竿子高,曲老三叫弟兄帶上僅有的幾杆洋炮、套筒子,劃十個小舢舨到了江心柳毛通北岸空場,擺下亡妻鄉鄰的靈位,等候劉三虎。日頭爺慢慢爬上頭頂,還不見劉三虎的到來。老魚鷹握著漁叉心焦地顧慮重重,不時提醒曲老三,劉三虎會不會謊騙。曲老三拿自心比人心,完全相信了劉三虎江湖的折腰取義敢做敢為的仗義,對老魚鷹的提醒置之不理。日頭爺扣頭頂正午時,劉三虎二十幾條小船靠了柳毛通北岸,他身縛荊棘,披麻戴孝,帶著綹子上內外四梁八柱傾巢而來,泊船登岸,鼓樂哀鳴。劉三虎以膝驅行來到靈案前,拈香叩拜,焚燒紙錢兒,號啕大哭,頭磕地上如搗蒜,“我‘順水蔓[劉]’有眼無珠,不識泰山。‘砸窯’沒看風向水流,害了兄弟的家眷和幾十位鄉民的性命,我罪孽深重,罪該萬死!兄弟能海涵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心胸比海闊,義氣比天高,許我‘順水流’拜坎子,在亡靈牌位前謝罪,此大恩大德我‘順水流’永生不忘!”曲老三被劉三虎的真情實意深深打動,淚流滿麵地長號後,攙扶起悆昏悆厥的劉三虎,“大哥,你的一番誠意感天動地,內人跟鄉民如在天有知,定會饒恕大哥的罪孽。大哥,節哀順便,人死不能複生,怨仇可解不可結。大哥作下的罪孽,一筆勾銷。大哥的贖罪義舉,有情有意,小弟神領身授,感動涕泗滂沱,心中的仇火積怨煙消雲散,避棄前嫌,重歸修好。弟兄們,上酒!”

三二大碗老白幹下肚,劉三虎抱住曲老三,倆人兄弟般相擁在一起。片刻,曲老三覺得一根硬棍子的東西硬梆梆頂住了他的後腰,還沒等曲老三覺察出這是弋鳧與雁的詭計來,劉三虎的四梁八柱已把老魚鷹一夥人繳了械摁在了地上。劉三虎拍拍曲老三後背,撒開手哈哈大笑兩聲,“魚皮三,你小子還是嫩青瓜蛋子,不老道。你不動動腦袋瓜子想一想,也得拜拜仙兒,掐算掐算,我穿山甲就是有災有難縮成團成王八,給哪路神仙磕過頭啊?你小子出生牛犢子不怕死,敢與虎謀皮?我實話告訴你吧,小子噯,我的人這工勁兒已踏平了你的江沿村。你想樹大旗起屁,啥替天行道啊,不就是衝我‘順水流’來的嗎,報殺妻之仇嗎?你有種,爺們有仇不報那是啥玩意兒呀,孬種!你可知,一山容不下二虎,你個小小泥鰍還想在我跟‘虎頭蔓’當間插一杠子,我今兒個不收拾你,‘虎頭蔓’也得逮個機會收拾你?因為你的存在,就成了三國鼎立之勢。好比一塊兒肥肉三人吃,能那麼均勻啊?你倒向哪一邊,對另一邊都構成威脅。你說說,哪一方能容得下你呀?我為啥誆騙你先下這個毒手啊?因為咱倆有深仇大恨,另外也是給草上飛一個眼罩,你早晚得跟‘虎頭蔓’連手對付我的。到那時候,我就是粘糕餅子糊屁股——沒眼啦!咱倆是前世的冤孽,有我沒你,有你沒我,勢不兩立。秧子房掌櫃的,對曲大當家咋個恭送法啊?”秧子房掌櫃的嗑嗑巴巴地說:“挖眼掏心點天燈!”劉三虎又問:“驢崽子們呢?”秧子房掌櫃的忙嗑巴地說:“割舌剁手去足。”劉三虎大聲說:“那還等啥呀,動手啊?”一幫嘍囉一窩蜂地把曲老三馬褂扯下,五花大綁了,捆在一棵老柳樹下。老魚鷹被嘍囉從地上撈起來破口大罵:“‘順水流,你個王八蛋!誆騙算啥好漢,有能襶別下這黑手,衝我來!要殺要剮隨你,放了我兒子!”劉三虎陰斜拉蒯地湊到老魚鷹跟前,埋汰人的說:“你兒子?老夾杆子!你杆子焐過娘們的尿窩嗎?還,還張口閉口的你兒子?你不寒磣呐,我都替你拉嗓子?”曲老三大喊:“爹!別跟沒人性的山牲口費話,咱認裁了。咱死了,也是頂天立地的一根棍兒,堂堂正正的大老爺們!‘順水流’你個背信棄義的江湖騙子,我死了變成厲鬼,也要活呑了你這個不是人養的禍人精!來吧,給你爺爺一個痛快的。”秧子房掌櫃的在曲老三肚皮上來回杠著透著寒氣的尖刀,嘿嘿地諞哧說:“曲大當家的,怪不了小的手黑了!你千不該萬不該,這道上還懷裏揣個佛心?我今兒個到底要見識見識佛心長的啥樣,吃了能不能立地成佛?我呢先刨膛挖心,留著你的雙眼叫你瞅著我嫻熟的刀功。曲大當家的,可別怨恨小的,咬緊牙關,小的下手啦!”

“叭”的一聲槍響,秧子房掌櫃的連哼哼都沒哼哼,腦門正中開朵梅花後腦海開了泉眼。隨之同時,劉三虎頭皮冒了一股煙兒,出溜了一溜血溝。其他大梁不是胳膊挨了‘管’大腿就是走了銅,沒一個囫圇個的。劉三虎抱個血淋淋的狗頭,“碰著‘別梁子’的了,弟兄們,快‘滑’!”

劉三虎停靠岸邊船上的嘍囉們馬上接應,連珠槍、套筒槍齊刷刷射向岸上的柳林。一明一暗,柳林中炮筒子還有快槍也不勢弱,一槍撂倒一個,彈無虛發,把劉三虎船上的嘍囉當靶子打。劉三虎的嘍囉們亂了陣腳,二十幾條小船爭先恐後地逃竄,相互碰撞,扣翻了好幾條船。劉三虎等抱頭鼠躥地上了船,柳林中的槍子“嗖嗖”的集中雨點兒般壓向他的船上,兩個劃船的嘍囉應聲而倒栽到江裏。在這千鈞一發之即,江裏伸出一隻長臂猿一般的大手,把劉三虎拽入江中,鳧水扶挎著劉三虎遊向北岸,漸漸遠去。柳林中射出的槍子射程不夠,打在後麵,濺起一個一個水花。

王福從柳林中大步走出來,望著淵藪狼狽潰逃的船隻,眺眼亮目盯著江中遊去的劉三虎,拿毛瑟手槍瞄了一瞄,槍響後扶拷劉三虎的長臂猿栽了一栽,水裏洇出一窪血紅,又奮力遊去。王福惋惜地歎口氣,吹吹冒煙的槍管,插入腰間的寬皮帶裏。

在零星的槍聲中,王福精神抖擻的踩著鬆軟的黃沙土走到曲老三麵前,說著“大兄弟受驚了”的安慰話,親手給曲老三鬆了綁。曲老三感激地跪下抱拳言謝,“王大當家的,兄弟素昧平生,今兒舍死搭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兄弟願隨大哥鞍前馬後,牽馬拽鐙,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王福爽朗哈哈大笑,哈腰扶起曲老三,“兄弟差矣!我‘虎頭蔓’無利不起早啊?‘順水流’隻想用弋鳧與雁的詭計達到螳螂捕蟬的目的,卻望了隔岸觀火的黃雀在後。我猜透了‘順水流’的心思,他不會坐視不共戴天的仇家兄弟你的存在而不顧,養虎為患,定要想方設法除掉你。我呢也想把你拉到我這一邊兒,空口耍唾沫星子,你不會相信我的誠意,定會猜度我居心叵測,存心不良。咱兩個綹子井水不犯河水,無嘎麻的,所以我不怕。我就派‘插簽’的打探‘順水流’的動靜,以靜待動,伺機而行。不就是耍個鬼心眼嘛,‘順水流’鐵板釘釘的要火並你的綹子,到時候我趁火打劫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弄好了我乘機滅了‘順水流’,那可是一箭雙雕,異曲同工的大好事兒。不出我所料,‘順水流’抓住你雖有嫉惡如仇的報複心理,但你道行不深又有‘兩虎’臥榻之憂,想臥薪嚐膽急於修好之意,用軟刀子感化於你,才來個江湖最絕的一招,不惜重金屈尊拜坎子憑吊亡靈,以誠意打動你義氣當先的善心。你果然被他瞞天過海所蒙蔽,上了弋鳧與雁的當。‘順水流’一向心黑手辣,歹毒殘忍,壞事做絕,我算他牽上你的牛鼻子後定會同時血洗江沿村。我挑出三十會水的弟兄,事先埋伏在江甩腕下流江窄處,潛水掀翻他的舢舨船。一切不出所料,我願以償。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江湖的道義。何況,我還另有所謀。哈哈,虎口餘生的兄弟你,啊?不就這樣了。你,兄弟!還用再謝我了嗎?”曲老三除對王福的救命之恩心存感激之外,同時也被王福的坦誠打動了,以心換心,曲老三哭了。從此倆人起了梁,拜了把子,成了生死兄弟。曲老三尊年長的王福為大哥,王福稱比他小好十來歲的曲老三為兄弟。

曲老三回想到這裏眼睛濕潤了。人事滄桑,信仰相悖,兄弟戰場上兵戎相見,曲老三心情複雜,矛盾重重。他想,王福也是苦出身,當胡子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雖也做過一些傷天害理之事,但沒有亂殺無辜,手上無命案。打鬼子,入抗聯,沒含乎過。光複後複雜的政治背景,當過胡子的絕大多數都被國民黨的高官厚祿收買,那是他們對共產黨認識不足,正統觀念嚴重,一時糊塗,受人蒙騙。王福他還不是以人民為敵,死心塌地為國民黨賣命的那號人。他還有挽救的餘地,還有感化的空間,還有為我所用的價值。他屬於推一推就過去,拉一拉就過來的那號人。尤其剿匪正處在焦作狀態,關靠單純的兵力圍剿,費時費力,還要牽扯大批兵力,付出大量傷亡的代價,一時我方還不能說穩操勝券的情況下,分化、瓦解、收買這號人就顯得十分必要。黨的政策是對棄暗投明的人過往不究,重在表現的。所以,曲老三他有心義取,規勸王福大哥繳械投降,戴罪立功,再度攜手,一同剿滅匪患。功過是非,交人民裁決。另外,曲老三也有自個兒不願叫外人知道的心結,那就是還有以德報恩的想法。這絕不是知恩報恩的枉徇私情,這一點曲老三是心知肚明的。為此,曲老三想利用王福喜好戀舊、念舊交的個性,設個“鴻門宴”。如果王福聽從規勸,那一好百好,收編剿匪;如果不聽規勸,那就怪不得不講兄弟情麵了,割袍斷義,撕破臉皮,舍兄弟小義取民族之大義,作回小人,以怨報德,擒賊先擒王,當場拿下王福,一鼓作氣,剿滅王福殘部於新城圩子裏。

交通員大丫兒,拿件軍大衣從指揮所默默走過來,披在曲老三身上,“天涼了,別老在外站著了?報務員說,剿總來電:江北大青山的劉三虎的光複軍,有三百多人向咱這兒運動。剿總叫咱們支隊,迅速解決先譴軍騎兵旅殘部。這是電報。”曲老三揮揮手沒有接大丫兒遞過來的電報,“知道了。告之剿總,三日內解決騎兵旅。”已是一團團長的魯大虎跟隨曲老三二、三十年,最懂得曲老三的心思,他側麵的說:“司令,這麼耗著,王福要是在圩子北邊撕開一個口子突圍出去,躥到江北跟劉三虎的光複軍合股那就如虎添翼,要想吃掉他那就需費時日了?司令,你圍而不殲,除怕傷亡過大外,是不是還另有打算啊?”曲老三一動不動地瞅著黑森森的新城圩子說:“唉,多年的老哥們了,如果沒有那麼多煩心的嘎麻事兒,不早坐在炕頭上推杯換盞的喝暈登了?大哥走這一步,給我出了一個大難題呀?我一想起他的救命之恩,這心就揪得慌。兄弟兵戎相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太悲慘了。我大哥這麼頑固的和共產黨對抗,顧慮的是怕被清算啊?他隻看到共產黨懲惡的一麵,沒看到共產黨對改過自新的人也是揚善的一麵。另外,他太看重自個兒誤入歧途的失誤了,沒看到他自個兒打鬼子抗日的功績,如果點化開了,他會重新做人的。大虎,馬虎力山那一仗,攻堅戰對咱們非常不利,馬虎力山易守難攻,他完全可以和咱們決一死戰的。他卻選擇了逃跑,那是他對活下去的希望,留下活下去的資本。由此,我斷定,大哥還有歸降的意思。隻不過,麵子落不下而已。他是等我給他一個台階,給他一個保證,給我一個報恩的機會。大虎,義取。一是可以避免我軍過大傷亡;二是勸降收編可以增加我軍剿匪力量,也是給其他頑抗的匪徒一個啟迪;三是也盡了我的哥們情義。對王福殘部采取義取,不可強攻。”魯大虎說:“司令,這一招高啊!不過,咋叫‘虎頭蔓’入甕啊?”曲老三說:“我請他喝酒。”魯大虎疑慮地說:“他能來嗎?”曲老三說:“在他心裏我是個君子,不會對他下黑手的。”魯大虎說:“不是降,就是剿,左溜得滅了他。這一招棋,於公於私,給你跟你大哥都是一次機會。雖說是敵我交兵,哥們情義沒斷。抽大煙嗑瓜子兒,一碼歸一碼!司令,你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歸降最好。不歸降,就是鴻門宴,一舉兩得,好棋呀!”曲老三說:“大虎,我修書一封,你親自送去。另外,叫炊事班預備些好嚼裹。酒嘛,就拿我吉德侄弟送給我的兩壇老山炮,大哥就稀罕那玩意兒。”魯大虎敬一個軍禮:“得令!”

七巧貓舉著王福的腰牒過了我軍防線,魯大虎領著七巧貓來到曲老三臨時搭建在樺樹林裏的指揮所,曲老三熱情地接待了七巧貓。七巧貓說:“旅長派我回個話。他很想會會曲司令,敘敘兄弟間的舊情。會麵地點,旅長叫司令定奪。他要帶幾個隨從,你不反對吧?”曲老三哈哈地說:“旅長把人都帶來我才樂意呢,別說幾個隨從啊?地點就在我的指揮所,如果旅長不介意的話?”

七巧貓回去後一個時辰左右,日頭爺在頭上笑著臉兒迎接王福的到來。曲老三沒有列隊顯顯威風,更沒有穿軍裝,而是一身普通鄉民打扮,熱情大方的恭候在他的指揮所門口。倆人遠遠剛搭上麵,毫不設防,都快步如飛地眼含熱淚迎上來,緊緊擁抱在一起拍打對方。

“大哥!”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

擁抱過後,倆人對望著打量了一會兒,哈哈笑了一陣子,攜手走進指揮所,落座後,王福身後站著參謀長烏鴉嘴、一團團長憨達憨、情報處長七巧貓。曲老三身後隻有一團團長魯大虎和交通員大丫兒。曲老三說:“啊,咱們的幾個弟兄都熟悉,就不客套了。今兒個我做東,大哥真給兄弟的麵子,還是哥們好啊,不隔心不隔肺,啥場合都敢照量!”王福說:“兄弟呀,不瞞你說,這槍林彈雨刀光劍影的,我還真打了一陣子怵,別弄個啥鴻門宴的誑我吧你?後來大哥我一琢磨,娘們咂嗖杆子,兩廂情願的事兒,沒好在那擱著,誰遭那個娘罪呀?咱倆在戰場上是老虎跟黑瞎子打架,一個唬,一個憨,誰也不讓誰,我是不知我圖稀個啥呀這個?你為共產黨打天下,我為誰呀他媽的。為老蔣那個國民黨,扯蛋!今兒個咱兄弟酒桌上喝酒,可要喝個痛快,不提那些窩心的事兒?不過,你大哥可沒記恨你把你大哥打的頭破血流,落花流水,攆得跟兔子似的滿山遍野的跑?你那也是奉公行事。我呢,天曉得我在噶哈?咱倆黑龍鎮城下之盟,我可是聽了你的話嘞!要不然,我非得跟老毛子好好朝活朝活?那老毛子也忒不是玩意兒了,淨他媽的禍害咱娘們?這回嗎,今非昔比,不能同日而語了。眼目前兒,大哥可是折了膀子瘸了腿的落魄鴨子,跩合能跩合哪去?你要煮要烤,還是清蒸,隨你的便!”曲老三斟著酒說:“咱們哥倆兒還需要諾言或承諾嗎?咱們是哥們兒!秉持絕對的真誠,開成布公的說清事實,選擇最好的出路。掩蓋錯事而撒謊所帶來的麻煩比錯事本身更嚴重,會造成不堪回首的遺憾,兄弟不想看到咱哥倆身首兩處的結局。大哥,你看看這壇子酒,我能把你吃了,還蒸煮烤呢?這是老山炮!”王福把酒碗端到鼻子前聞了又聞,稀罕巴嚓的說:“好酒啊!自打老山炮燒鍋被吉老大自毀炸了後,有好些年沒喝著這酒了?你這是擱哪淘換的呀?”曲老三賣諞地說:“大哥,你是偏得?這可是我那侄弟孝敬我的。”王福忙問:“吉老大,唉該叫殷老大了?他又把老山炮燒鍋吱呼起來了?那老山炮也帶著他那相好的回來了?整這麼大扯,就不怕你們共產啊?這可要分田分地,鬧啥土改了?”曲老三說:“老山炮聖靈敗給了人欲,把燒鍋剔登了。一光複就跟相好的回來了,還扯拉兩個半大小子。我那侄弟不知擱哪淘換點兒錢,就支個臨時大棚子,安上漢奸義興東迫賣的燒鍋,燒上酒了。大哥,咱先燜了這一碗再嘮扯,我的饞蟲都叫喚了?”王福啊啊的說:“喝!喝!我這幹姑爺還真有兩下子?”一碗酒下了肚腸,倆人抖扣著酒碗顯擺自個兒一滴不剩。王福把酒碗往圓樺木拚釘的桌子一墩,念秧地嚷嚷:“來,再滿上。這幾個月叫你攆的,沒消停喝一口酒,今兒個敞開整。宋江招安,再打方臘唄!”曲老三見有門,又倒滿了酒,沉積激情地說:“大哥,亮燈不用挑,明人不用勸,大哥就是大哥,快刀宰亂麻,痛快!來,幹這一碗。”王福扯撕下一個山跳的大腿,咀嚼兩口呑噎下肚,哈哈地說:“他媽的,今兒有酒今兒醉,不管娘們叫人睡。幹!”

兩碗六十五度老山炮有一斤來酒,六十來歲的王福,雖越喝越有精神頭,但舌頭還是大了。他扯著嗓子說:“兄弟,跟香香過上了?那玩意兒才夠味呢,逼人的浪性,是個娘們。”曲老三唏哈地說:“過上了,還揣上了。這得感謝大哥拉的皮條。”王福嘿嘿地撓撓禿頭頂,“我那是順水推舟,送個空人情。你倆兒瓜熟蒂落的事兒,還摑打懷上了,瓜瓞綿長,好事兒,好事兒呀!哎兄弟,你說我‘反水’能有好果子吃嗎,打過你們?我聽說,共產黨可好找後賬?”曲老三沉吟一下,果敢地說:“大哥,就像娘們走一家過一家不容易,你這種顧慮太正常了。國民黨你了解多少呢?”王福不假思索地說:“娘們那玩意兒我摸黑兒能數有多少根兒毛?國民黨,我了解個屁呀?狗捧屁股,叫狗日啦!啥這個黨那個黨的,我壓根兒就弄不明白他們是幹啥玩意兒的。稀拉糊塗地被封的官。”曲老三說:“國民黨是代表大資本家、大地主、大官僚、大買辦的政黨,仇視勞苦大眾,與人民為敵。共產黨你了解嗎?”王福說:“一個樣。不知!”曲老三說:“共產黨代表的是窮苦大眾的政黨,追求社會公平,人人平等;維護窮人利益,人人有飯吃。推翻壓在窮人頭上的三座大山,改造人吃人的社會,平分土地,窮人當家作主人。”王福心不在焉地說:“你說些啥呀?我是聾子耳朵,佩帶!聽不懂。”曲老三尷尬地笑了笑說:“是啊,不燒火貼不了餅子,這些大道理要弄懂,得一點兒一點兒親身去體會。兄弟我以前跟大哥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樸實當胡子。自打邱大哥苦口婆心的開導,才對這些大道理有所了解。咱也是苦出身,才跟定了共產黨。大哥,不說這些了。你擔心的事兒,我拿大哥救下的性命打保票。改換門庭後,出啥一差二錯的,我挑頭給你擔著。”王福一塊石頭落了地,心裏吃了秤砣,站起來拎過酒壇子給曲老三碗裏倒滿了酒,又給自個兒倒上,咬破中指擠出血滴在碗裏。曲老三二話沒說,也如法拋擲。王福舉起酒碗,脖子上爆著青筋,亮著高嗓門兒:“兄弟啊,王者以民為天,民者以食為天,哥們以義為天,哥拿這項上人頭作賭注,叫兄弟加官進爵,更換頂戴,封妻蔭子,功德千秋。但一條,不許詆毀我的人格?我願歸順‘朝廷’,同意‘招安’,咱‘起梁子’嘞!”

王福話沒說完,“叭叭”兩聲槍響,從王福身後伸出冰冷冷陰森森黑黑的槍口,射出兩顆罪惡的子彈,打向舉碗憨笑的曲老三。大丫兒站在曲老三身側,眼尖的發現了黑槍管,不容她多想,大喊“躲開”,飛跨一步拿身子擋住曲老三,一顆子彈射進她的前胸胛,崩開一個血花。曲老三被大丫兒突如其來擠的兩腿骨靠在楊樹墩上一栽楞,酒碗飛出,肩頭上挨了一槍向後仰去,“大哥!你這是……”魯大虎在曲老三身後一肩手頂住向後傾的曲老三,抽出鏡麵匣子一甩“叭叭”兩槍,打向還舉槍要射擊的烏鴉嘴,烏鴉嘴應聲倒地,胸口咕咕地冒血,抽搐幾下不動了。王福高舉的酒碗從手中滑下摔在圓樺木桌子上,酒濺四射,碗又滾到地上“啪”的摔個粉碎。七巧貓、憨達憨暈頭暈腦地拔出盒子炮,護住暈頭轉向的王福,衝著魯大虎頂著槍口,“不許動!誰動一動,我槍可要吃肉了?”聽見槍響,指揮部外的士兵呼啦啦地衝進來,黑洞洞槍管對準了王福三個人。王福眼瞅曲老三、大丫兒仰躺在魯大虎懷裏,伸開兩手要過去瞧看曲老三,士兵齊吼:“不許動!”王福兩眼濕漉漉地垂頭喪氣的癱坐在楊木墩上,捶著圓樺木桌子,咬牙切齒地說:“烏鴉嘴!烏鴉嘴害我於不義呀?”魯大虎恨從心中生,義憤填膺的揮著槍,拉破嗓子的大喊:“拿下!圍殲圩子裏的匪徒!”七巧貓護著王福,大喊:“大當家的,我頂著,你跟憨達憨快逃!”王福倔強地說:“我逃,那更不義了?”曲老三咬著牙,忍著疼痛,想製止捉拿王福行動,一時氣塞昏厥過去。

烏鴉嘴一槍打得乾坤倒轉,日月寒栗,王福支使的誤解無法鏟除,斷送了王福跟曲老三一世哥們情義,也要了王福的性命。

百靈剛擱東興市的縣裏趕來黑龍鎮,很有心事兒地跟剛剛從新城剿滅王福隊匪徒回來的第一剿匪支隊副司令和兼負土改工作的副縣長曲老三,在鎮府院裏,一邊漫步,一邊交談。

百靈望下兩個房脊角中間懸著的暉映的大日頭,關心地問:“你的傷咋樣啦,礙不礙事?曲老三摸著掛彩的肩胛說:“穿個洞,不礙事。就是子彈上的巨毒還沒有消除,吃了華一絕的湯藥,疏散了些,還時時發作。”百靈問:“啥毒這麼厲害?”曲老三說:“華一絕說,可能是跟打東興市副市長孫山黑槍的毒性一樣,搞不太清楚?”百靈埋怨地說:“你呀太注重哥們義氣了,鬥爭是殘酷的,江湖那一套行不通了?大丫兒可是夠義氣的,夠一說。這些年在極其嚴酷的鬥爭麵前,不退縮,不氣餒,以帶髪修行為掩護,給你做了多年的交通員,為抗聯立下汗馬功勞。這又替你擋槍子,多懸沒要了她的命?大丫兒真是個好同誌,叫人伸大拇指啊!她跟俺大哥這些年,不離不棄,不怕世俗的冷嘲熱諷,堅貞不渝地堅守她那純潔的愛情。追求獨立、自由、自尊、自愛、自強美好的人格理想,不願躺在男人身上一輩子過寄生蟲生活的女人,勇敢地捍衛她那塊男女平等神聖的淨土。啊,了不起呀,偉大的女性!哎,叔哥,我也沒空去看她,她咋樣了?”曲老三對百靈這樣親昵地稱呼他很是感冒,顯得很拘促,忙矯正說:“殷書記,你這麼叫我讓我心裏發暖,又有些不敢當啊?啊,殷書記,由於我的覺悟不高,沒有認清鬥爭的複雜性,把哥們感情看得太重,險些釀成大錯,給黨造成不必要的損失。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百靈擺擺手說:“我問你救命恩人大丫兒咋樣了?”曲老三抽搭兩下酸溜溜的鼻子說:“子彈從她肋巴扇子穿過嘎肢窩兒,失血過多。還好,沒傷著肺。在協和醫院作的手術,搶救了幾天,脫離了生命危險。她現在回蓮花庵養傷,文靜師太照看呢,吉德一些親戚時常守候探望。她傷口發黑,主要是疏散毒性,除文靜師太的調理,也喝華一絕的湯藥呢。估計不會有大礙的。殷書記,我有兩個想法,你看?”百靈說:“別繞彎子?不就是要為舍身救人的巾幗英雄請功嗎?功是一定要請的。還要大力宣傳這種奮不顧身的精神,這對剿匪前線的革命戰士很有鼓舞作用。還有啥?”曲老三說:“我想請警察局協助調查烏鴉嘴的身份背景。王福說,他是誠心誠意投靠共產黨的,烏鴉嘴的行為不是他指使的。他根本不知烏鴉嘴為啥這麼幹?這背後一定有名堂?我拿黨性擔保,王福不會叫人對我下這毒手的。我保證!”百靈考慮一會兒說:“好吧!調查清了,也證明你采取的策略是正確的。省得有人說三道四的,弄得大家夥雞犬不寧的。黨內就是有個別同誌好挑肥撿瘦的,不分青紅皂白,一律打家夥?老以為自個兒是純粹的布爾什維克,別人臉上老有痦子剋不掉?好了,我又犯自由主義了。我聽說,我那大哥每天帶我那魚兒小嫂去看望她那幹爹,還酒了肉的七碟八碗的恭敬她幹爹,有這事兒吧?”曲老三回答說:“有!不僅有商界吉德這些開明紳士,還有不少窮苦鄉民百姓,長跪監獄大門前,乞求放了王福。連那老叫花子,把要來的東西自個兒舍不得吃,叫獄警一古腦送給他。”百靈說:“嗯,善良的人老是念想到別人的好,可惡被遺忘得無影無蹤,看來王福打鬼子是得民心的。對小日本的民族仇恨還深深埋在群眾的心裏,才有一些群眾對王福被抓表現出的同情。這一點,還真給咱們裁處王福的工作帶來很大麻煩。要做好對群眾的說服工作,認清匪徒對社會的危害和對人民政權的威脅。在沒查清王福假投降事實真相之前,要控製探監。這是階級立場問題,哪能敵友不分呢?在真相沒查清之前,王福是匪首,與人民為敵,是要嚴懲的。審查組正在調查他的罪惡,一旦事實成立,是要公審判決的。俺說,你也不要報有啥幻想,槍決一個王福,對頑固不化分子都有威懾力。”曲老三激愣的說:“殷書記,這是你個人的想法還是縣委多數人的意見?魯大虎說,王福被擒後要求向他手下人喊話,‘弟兄們!聽大哥的話,不要抵抗,全部放下武器,向東北民主聯軍投降。我死了,不要為我尋仇,大哥死有餘辜,你們要好好做人’。這話,使我們沒費一槍一彈,還感化了很多人,痛改前非,脫胎換骨,參加了咱們的隊伍。這樣的人,能假投降嗎?一切都壞在烏鴉嘴身上,這個人另有目的。”百靈嚴厲地說:“不要感情用事曲老三同誌!在錯綜複雜的鬥爭麵前,對大是大非,要保持頭腦清醒,以革命大局為重,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曲老三說:“我保留要慎重處理王福的意見。如果縣委做出決定,我要向合江省裏邱副書記彙報。”百靈說:“這是你一個黨員的權力。你們前一段在本縣境內消滅了一千四百多名匪徒,這回又徹底地殲滅了王福騎兵旅。合江剿總方司令來電話,對你的工作表現非常滿意。我向方司令提出個請求,他同意了。我縣境內基本肅清匪患,可以告一段落了。當前重點是抓好土改,發動群眾,鬥爭地主,平分田地,建立鞏固的北滿根據地。籌資籌餉,捐款捐物,動員群眾參軍參戰,支援前線,占領東北,保證東北民主聯軍在南滿展開的軍事攻勢的勝利。你留下來,把精力放在抓土改工作上。方司令還同意,叫魯大虎團長帶一個營配合土改,保護群眾利益。具體情況嘛,當前土改工作主要是群眾發動的不平衡。群眾受日偽統治十四年,對共產黨不夠了解,普遍存有國民黨是中國合法代表的正統觀念,對共產黨能否站住腳抱有懷疑和觀望的態度。匪患的猖獗、國共戰事的不明朗,國民黨特務的造謠惑眾,更增加了群眾的顧慮。加之,才光複兩年多,殖民化的民族仇恨,群眾還根深蒂固沒有淡忘,對日偽的欺壓跟對地主的剝削,哪個孰輕孰重還沒有區分開來。群眾沒有看到他們受日偽欺壓的同時,也在受地主階級的盤剝。這個彎子的轉變,不僅要剿清匪患,打消群眾的顧慮。還要進行宣傳,挖苦根兒,提高群眾的階級覺悟,戳穿地主‘命好’、是‘辛勞起家’的謊言。這方麵,工作隊也想了很多辦法。咋整呢?算賬!一算土地占有賬。地主有多少戶有多少人占多少地,群眾有多少戶有多少人占多少地;二算政治壓迫賬。偽滿時的村屯長,多由地主、富農所把持,他們是偽滿在各村屯的實際統治者。偽滿的配給店、興農合作社和警察所、村公所的大權都掌握在他們的手裏,抓勞工、出國兵、交出荷,都由他們說了算。他們依仗權勢可以隨便打人、罵人,敲詐勒索,鄉民有苦無處訴,有冤無處申。三算經濟剝削賬。地主租地給鄉民以糧食計算,每坰地要交一石五鬥,以錢計算要交一百八十元;按產量分成,多是‘四六’或‘對半’分。地主不勞而獲,這就是剝削。雇工,一個長工創造的產量就往低了打,十石到十五石,而地主給勞金一年打頭的才五石,一般勞金僅三石,半拉子隻有一石五。向地主‘抬錢’有大加一,每月打利,還不上的還要利滾利;‘抬糧’的呢,春借一鬥,秋還二鬥。通過這麼一算,還是有一定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