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銷金帳 花和尚大鬧桃花村(2 / 3)

太公見天色看看黑了,叫莊客前後點起燈燭熒煌,就打麥場上放下一條桌子,上麵擺著香花燈燭;一麵叫莊客大盤盛著肉,大壺溫著酒。

約莫初更時分,隻聽得隻聽得。山邊鑼鳴鼓響。這劉太公懷著鬼胎,雖寫怕極之語,然亦故作奇文。女兒做親,丈人先懷鬼胎耶?莊家們都捏著兩把汗,盡出莊門外看時,隻見隻見。遠遠地四五十火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劉太公看見,便叫莊客大開莊門,前來迎接。隻見前遮後擁,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槍,盡把紅綠絹帛縛著。高興。小嘍囉頭上亂插著野花;高興。〇此處特地寫,非為新郎裝幌,總為後文反映也。前麵擺著四五對紅紗燈籠,照著馬上那個大王:紅紗燈照出大王來,奇筆。頭戴撮尖幹紅凹麵巾,鬢傍邊插一枝羅帛像生花,上穿一領圍虎體挽羢金繡綠羅袍,腰係一條稱狼身銷金包肚紅搭膊,著一雙對掩雲跟牛皮靴,騎一匹高頭卷毛大白馬。高興。那大王來到莊前下了馬。隻見眾小嘍囉齊聲賀道:“帽兒光光,今夜做個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個嬌客。”高興。

劉太公慌忙親捧台盞,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眾莊客都跪著。那大王把手來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太公道:“休說這話,老漢隻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戶。”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已有七八分醉了。嗬嗬大笑道:“我與你家做個女婿,也不虧負了你。你的女兒匹配我也好。”劉太公把了下馬杯。又是下馬杯。來到打麥場上,見了香花燈燭,便道:“泰山,何須如此迎接?”那裏又飲了三杯。又飲了三杯。來到廳上,喚小嘍囉,教把馬去係在綠楊樹上。大王親口分付,教把馬係在綠楊樹上,如何後遂忘之?〇既來入贅,則非少頃便歸者矣,據理定應把這馬寄養在太公家槽裏;今隻為後文一笑,故有此一筆。小嘍囉把鼓樂就廳前擂將起來。高興。

大王上廳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裏?”太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來。”大王笑道:“且將酒來,我與丈人回敬。”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廝見了,卻來吃酒未遲。”那劉太公一心隻要那和尚勸他,便道:趣語。“老漢自引大王去。”拿了燭台,引著大王轉入屏風背後,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與道:“此間便是,請大王自入去。”太公拿了燭台一直去了。未知凶吉如何,先辦一條走路。妙。

那大王推開房門,見裏麵黑洞洞地。絕倒。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個做家的人[7];房裏也不點碗燈,由我那夫人黑地裏坐地。做家的人乃至為賊所笑,哀哉!明日叫小嘍囉山寨裏扛一桶好油來與他點。”明日回想此語,幾成布施燈油。魯智深坐在帳子裏都聽得,忍住笑,不做一聲。七字無數情景。那大王摸進房中,六字奇文,“大王”字與“摸”字不連,“大王摸”字與“房中”字不連,思之發笑。叫道:“娘子,你如何不出來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壓寨夫人。”一頭叫“娘子”,一頭摸來摸去。一摸摸著銷金帳子,便揭起來;探一支手入去摸時,摸著魯智深的肚皮;接連六個“摸”字,忽然接一個“肚皮”字,雖欲不笑,不可得也。〇意在肚皮之下,不料乃遇吾師。被魯智深就勢劈頭巾帶角兒揪住,一按按將下床來。那大王卻待掙紮,六字奇文,“大王”字與“掙紮”字不連。魯智深把右手捏起拳頭,罵一聲:“直娘賊!”連耳根帶脖子隻一拳。舊時本色。那大王叫一聲道:“甚麼便打老公!”此句情理所無,隻是扯作趣語,以發一笑耳。魯智深喝道:“教你認得老婆!”拖倒在床邊,拳頭腳尖一齊上,絕倒。〇老公老婆,接口明快。打得大王叫“救人!”七字奇文,“大王”字與“叫”字不連,“打”字與“大王”字不連,“大王叫救人”字不連,“打得大王叫救人”字不連。劉太公驚得呆了:隻道這早晚正說因緣勸那大王,捎帶一句妙趣。卻聽得裏麵叫救人。隻謂是和尚。太公慌忙把著燈燭,引了小嘍囉,一齊搶將入來。眾人燈下打一看時,眾人眼中看出。隻見一個胖大和尚,赤條條不著一絲,騎翻大王在床麵前打。如火如錦。〇“騎翻大王”四字奇文,錦衣花帽大王背上馱著一個赤條條和尚,豈不怪哉!為頭的小嘍囉叫道:“你眾人都來救大王!”“救”字與“大王”字不連。眾小嘍囉一齊拖槍拽棒,打將入來救時,魯智深見了,撇下大王,“撇下”字與“大王”字不連。床邊綽了禪杖,著地打將出來。禪杖小小發個利市。小嘍囉見來得凶猛,發聲喊,都走了。劉太公隻管叫苦。

打鬧裏,三字絕倒。那大王爬出房門,六字奇文。“大王”字、“爬”字、“房門”字從來不曾連也。奔到門前,摸著空馬,是空馬。樹上折枝柳條,不必折枝柳條也,恐讀者忘卻前文馬係綠楊樹句,故借此提之,以為一笑也。托地跳在馬背上,把柳條便打那馬,卻跑不去。奇文。大王道:“苦也!這馬也來欺負我!”“也來”二字妙,隱隱藏一句罵在內。猶言禿驢欺負我可也,何至空馬也來欺負耶?再看時,原來心慌,不曾解得韁繩,奇文。連忙扯斷了,騎著摌馬飛走[8],出得莊門,大罵劉太公:“老驢休慌!不怕你飛了去!”把馬打上兩柳條,撥喇喇地馱了大王山上去。“馱”字妙絕,言非大王尚能騎馬,馬馱大王還山耳。

劉太公扯住魯智深,道:是。“師父!你苦了老漢一家兒了!”魯智深說道:“休怪無禮。言赤條條也。〇隻四字,亦非魯達說不出。且取衣服和直裰來,灑家穿了說話。”如此筆力,真是心閑手敏。莊家去房裏取來,智深穿了。太公道:“我當初隻指望你說因緣,勸他回心轉意,誰想你便下拳打他這一頓。定是去報山寨裏大隊強人來殺我家!”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說與你。灑家不是別人,俺是延安府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官。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這兩個鳥人,便是一二千軍馬來,灑家也不怕他。你們眾人不信時,提俺禪杖看。”為禪杖出色寫一句。莊客們那裏提得動。為禪杖出色寫。智深接過來手裏,一似撚燈草一般使起來。為禪杖出色寫。〇非是魯達兒氣,新禪杖實實得意耳。太公道:“師父休要走了去,卻要救護我們一家兒使得!”

智深道:“恁麼閑話,俺死也不走!”魯達語。太公道:“且將些酒來師父吃,休得要抵死醉了。”太公語。〇無計留君,隻得是酒,然醉了動撣不得,又要公何為哉?二句無數曲折,妙絕。魯智深道:“灑家一分酒隻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的氣力!”魯達與武鬆作一聯,此等語俱要牢記,與後武鬆對看。太公道:“恁地時最好!我這裏有的是酒肉,隻顧教師父吃。”

且說這桃花山大頭領坐在寨裏,正欲差人下山來打聽做女婿的二頭領如何,捎帶。隻見數個小嘍囉氣急敗壞四字奇文,一字不可更易。〇頭上野花都不見了,謂之敗壞也。走到山寨裏,叫道:“苦也!苦也!”大頭領連忙問道:“有甚麼事,慌做一團?”小嘍囉道:“二哥哥吃打壞了!”大頭領大驚。正問備細,隻見報道:八字過得快,便令文字省了多少。“二哥哥來了!”大頭領看時,隻見二頭領紅巾也沒了,身上綠袍扯得粉碎;下得馬,倒在廳前,口裏說道:“哥哥救我一救!”隻得一句。畫出絕倒。〇“隻得一句”四字,畫出氣急敗壞人,俗本恰失此四字。大頭領問道:“怎麼來?”二頭領道:“兄弟下得山,到他莊上,入進房裏去,叵耐那老驢把女兒藏過了,卻教一個胖和尚躲在他女兒床上。和尚、女兒,述來一笑。我卻不提防,揭起帳子摸一摸,吃那廝揪住,一頓拳頭腳尖,打得一身傷損!那廝見眾人入來救應,放了手,提起禪杖,打將出去,因此我得脫了身,拾得性命。哥哥與我做主報仇!”大頭領道:“原來恁地。你去房中將息,我與你去拿那賊禿來。”喝叫左右:“快備我的馬來!眾小嘍囉都去。”大頭領上了馬,綽槍在手,盡數引了小嘍囉,非寫大哥氣憤,正寫和尚了得。一齊呐喊下山來。

再說魯智深正吃酒哩。神筆。〇此老豈淺斟細酌者哉?一個大王去,一個大王來,而猶在吃酒,則酒量為何如也?俗筆便要說是“時魯某又吃了二三十碗酒矣”。莊客報道:“山上大頭領盡數都來了。”智深道:“你等休慌。灑家但打翻的,你們隻顧縛了,解去官司請賞。取俺的戒刀出來。”禪杖先前直打出來,戒刀還在房中,細妙無雙。魯智深把直裰脫了,拽紮起下麵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禪杖,出到打麥場上。隻見大頭領在火把叢中,如畫。〇讀者至此,又忘是夜間矣,忽提四字醒之。一騎馬搶到莊前,馬上挺著長槍,高聲喝道;“那禿驢在那裏?早早出來決個勝負!”智深大怒,罵道:“醃臢打脊潑才[9]!叫你認得灑家!”此語照耀下文,有七玲八瓏之妙。〇與後史進文一樣作章法。輪起禪杖,著地卷起來。那大頭領逼住槍,能。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動手。你的聲音好廝熟。與後史進文一樣作章法。你且通個姓名。”奇文。魯智深道:“灑家不是別人,七玲八瓏語。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提轄魯達的便是。“便是”二字妙,七玲八瓏語。如今出了家做和尚,喚作魯智深。”“如今”二字妙,七玲八瓏語。【眉批】有得說姓名藏頭露尾,此處偏敘得快爽者,正為李忠認得作勢也。

那大頭領嗬嗬大笑,滾下馬,撇了槍,撲翻身便拜,奇文。道:“哥哥,別來無恙?可知二哥著了你手!”魯智深隻道賺他,托地跳退數步,好。把禪杖收住;好。定晴看時,好。火把下,妙絕。認得不是別人,李忠認得魯達,魯達卻不記得李忠者,所謂卿自難記,非魯達過也。卻是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的教頭打虎將李忠。原來強人“下拜”,不說此二字,為軍中不利,隻喚做“剪拂”,此乃吉利的字樣。何以知之?李忠當下剪拂了起來,扶住魯智深道:“哥哥緣何做了和尚?”要問。智深道:“且和你到裏麵說話。”劉太公見了,又隻叫苦:“這和尚原來也是一路!”百忙中下此一筆,妙絕,遂令行文曲折之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