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黃昏,同二十年前一樣,族人又聚在一起,胡須最長最白的老人抱著出世最晚的嬰兒,麵朝著老祖母安息之山,領著大家齊聲唱頌:
您給了天。
您給了地。
您給了糧食。
我是您不幸的孩子,
您再給了幸福吧!
突然,一群沒人照看的牛羊闖過來,放牧的十五歲少年一人進山去了。他要當皇帝!頭羊角上刻的字使整片群山都不安了。少年的兩位兄長帶上塗上穢物的刀矛,趕去阻止那奇恥大辱的發生,一去就沒了音訊。後來,一個叫德佳的男人在通往深山的石橋下麵的深澗裏,發現了兩個兒子的屍體。德佳怎樣下到澗底沒人知道。(石橋被搗毀以後,隻有德佳和德佳後世每一代中的某個人才能越過這大壑,取回老祖母墓中流出的能醫百病的神水。)再後來,出了個篡位的皇帝,那皇帝登基後下了一道詔書,地方官趕忙叫人拆了這座橋,並遵從禦旨,在這橋頭立下刻有永世不得重建此橋碑文的石碑。族人這才知道,牧羊少年已經成了當朝天子。從這起,族人不再稱自己姓尉(畏),而改說自己姓尉(玉)了。
“你來了。”
老篾匠直勾勾的眼光迎著他。他聽到一種不屬於眼前這個老人的聲音,脫口道出那突如其來的慚愧:“我是來看望您的。”
“知道,知道。我都等了二十八年了。”
“預言家,了不得,能算就二十八年後的事。”胖子暗笑著糾正了瘦子的話,“不!要叫活神仙,哧!”
他相信老篾匠那皺裂冷漠的前額內麵,一定也在產生由聽覺產生的反饋。那種似乎不應屬於老篾匠的聲音,從遠處的石崖上折射回來,又開始撞擊著他,剛一見到跟在黑犍牛後麵的老篾匠時,他就記起了童年:還了俗的和尚爸爸被他的怪問題難住了。
“爸爸和父親的意思相同麼?”
“當然,就象一等於一。”
“我覺得您是爸爸,但不是父親。”
“別貧嘴,當心媽媽用鞋底掌你。”
過去,他對這兩者之間究竟有沒有區別是五分肯定,五分否定。當了水上音樂茶座經理的爸爸,如果知道他現在的認識,一定會痛心疾首的。他終於肯定了童年的怪問題,老篾匠比水上音樂茶座經理多的那一點點東西,正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不同之處”。這一點點東西又是什麼?何處才能窺見?他真得感謝那些耍爛筆頭者創造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這種超級托詞——不定將來,人文地質學可再假借。
據說沉甸甸的人生在壓迫著這群人去九曲黃河,去黃土高原,去彩瓷流成的河,去神話堆壘的山,總之是去那些文明與蠻荒翻轉了一個輪回的地方去尋找什麼根。他既不去理解日立彩電中迪斯科的咚嚓嚓,也不去理解洞穴壁畫上飛天舞的深沉沉,他是來大別山尋找“美女現羞”的,他是來“美女現羞”考察那個矢口不承認寫過匿名信的中學生所舉薦的礦泉水的。至於童年怪問題的解決,那全是無意之舉。就象淡黑胡髭的女醫生在黃昏的林中散步時一邊甩頭一邊給他的那個吻,就象黑胸毛炊事員將從他的碟子裏克下轉添給他那漂亮女助手的那一大塊瘦肉,就象黑犍牛毫不在意地攬了一嘴路邊的青禾,就象老篾匠在山溪裏洗臉時自然而然地喝了一掬泉水。
“二十八年前送你走時,就知道你有一天會回轉來。”
老篾匠說這話是應該老淚橫流的,終於並沒有那樣,隻是擁抱著搖撼著老銀杏樹,緊閉著的眼皮上有一層線狀濕潤。
“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不甘心的。”
“你不要有非份之想。”
“你別忘了那個辱母弑兄的畜牲,在陰間挨了五馬分屍,聽說至今還在挨鬼頭刀。”
那老篾匠一句接一句地自語著。
胖子和瘦子由麵麵相覷到相對大笑。
“老伯,你聽誰說誰在陰間挨鬼頭刀哇?”
老篾匠不願理睬,緩緩地向橋頭堡走去,甚至都不肯回頭瞧瞧一番話之後會不會產生異常中的不異常反應。
那老篾匠搖晃著他的心神,他迫切需要一個執著的證明,卻又對老篾匠話中的玄機無所謂。
“那畜牲的兩個哥哥就死在這橋下。”
“那家夥一死,朝號一改,立碑的狗官就叫人砸了那不準建橋的碑。”
“那小子是這兒最了不起的人物,不管怎麼說吧。”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老篾匠站在大壑與山梁的分界線上沒完沒了地嘟噥。胖子和瘦子則在他的身後悄悄地清清楚楚地指手劃腳。
“這老少長得賊象。瞧他們那腿,內八字彎成一個樣。”
“用侉子的話說,這叫羅圈腿。”
許多年後,這橋還沒有建起來。
他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甚至老篾匠時常孤獨一人在這大壑之中攀援時,也決然地抗拒著重修此橋的念頭。
歲月幾何,無可知之,在大壑深處找到忤逆少年的兄長們的屍首的德佳,似乎不應知道老篾匠成了自己的正宗傳人,除非陰陽大師仍舊與之廝守在一起。正是老祖母死後的第五個年頭,德佳正背著一桶從老祖母墓地上取回的神水,艱難地穿行在大山深處。正走著,突然傳來一片震聾發聵的嘶鳴聲,天空上,數不清的白鴿和烏鴉正在相互拚死廝殺,紛紛揚揚的羽毛落下來,鋪滿了前麵的路,組成了兩個大字:烏鴉的黑羽組成的是個“禍”字,白鴿的白羽組成的是個“福”字。烏鴉和白鴿身上的羽毛都被對方撕光了,兩大堆肉鳥乞求地望著桶內的神水。德佳想,救烏鴉還是救白鴿呢?白鴿是福,烏鴉是禍,於是德佳將一桶神水全都給了白鴿,白羽毛一片片全都回到了白鴿身上,“福”不見了,地上唯有那龐大的黑乎乎的“禍”字擋在正前方。
德佳爬到後來老篾匠經常佇立的大壑與山梁的交緣處,看到五年未見的陰陽大師仰麵臥在破敗了的石橋上,身上完好無損的白色的、黑色的鳥兒分立在兩旁。
您好,大師。德佳不敢放開嗓門。
您的這些鳥兒為什麼要自相殘殺?德佳的聲音更小了。
您能告訴我,老婆她喝了五桶神水怎麼肚子裏還是沒有動靜?德佳突然大聲吼叫起來。
大師依然一聲不吭。白色鳥群與黑色鳥群中間挪開了一道空隙,德佳躡手躡腳地走了一程,又怒氣衝衝地走了半截。忽然間,和尚在背後開口了:
福福禍禍福,
禍禍福福禍,
避禍即避福,
求福即求禍。
德佳剛走到垸前,賀喜的人就擁過來。老婆在家裏一胎生下三個兒子,三甲及第,定有天子。特別是那個老幺,生著一條寸許長的尾巴。有異像才有異福,滿垸的人都這麼說。德佳並無特別高興,卻有異常憂愁。這條七尺莊稼漢解不開也悟不透和尚那陰陽怪氣的《福禍歌》。直到過了三個五年,三胞胎中的老幺害怕象別人那樣,一進十六歲就讓族人壘進那沒窗沒門的石屋裏悶到十七歲時才放出來,剛滿十五歲就行動,致使兄弟三人同時沒了時德佳才悟懂一半。剩下的這部分,又琢磨了三個五年。然後是那天黃昏,族人中胡須最長最白的老人抱著出世最晚的嬰兒,麵朝著老祖母安息之山領著大家齊聲唱頌:
您給了水,
您給了火,
您給了牛羊,
我是您不幸的孩子
您再給了幸福吧!
德佳剛一誦完,就一頭撞在斷橋旁刻著皇帝禦書的石碑上。
“長尾巴的是孽畜,千萬莫留——”
老篾匠當然不會例外。那遺訓警惕著全體族人,一代又一代,在母親的哀駭中,在父親的震憤中,在族人的唾棄中,一個又一個孽畜,被穢物緊纏著扔進了斷橋之下、大壑之中。
那時,老篾匠正值不惑之年,半夜裏哇地一聲啼哭,那孽畜赤條條地降臨人世,老篾匠頂不住妻子的哀求,將包裹好的嬰兒裝在籮筐裏,懸吊在老銀杏樹上,直到看見過路人取下籮筐抱走嬰兒,才從藏身的地方走回家。
知否?知否?還在途中第一次歇息時,老篾匠就想告訴他,雖然老祖母的神水可以消除背後那件多餘骨肉,可千萬別學那牧羊少年。
哪知他先開口說:“老伯,您和黑犍牛也算是天生一對,地賜一雙了,慢吞吞加慢吞吞等於慢慢吞吞!”
他有所不知:這一刻裏,那老篾匠正萌起一個關於預言的預言:陰陽大師的《福禍歌》又要應驗了。
“觀音山在哪?”
“你去觀音山?”
“嗯。”
“啊。”
“山上有神水麼?”
“你要神水急用?”
“嗯。”
他下意識地換了一種問法。
那老篾匠也在回敬著自己的下意識。
“你知不知道美女現羞?”胖子急忙追問。
“你聽沒聽說礦泉水?”瘦子補上一句。
那老篾匠又拉上了黑犍牛,兩條黑瘦的胳膊死死地摟著牛脖子,讓不安地踱來踱去的他,始終對著那對犄角的正中。
“你遲早總會去那兒的,這個我在二十八年前就知道。”
“權當如此。您什麼時候領我們去?”
“三天前就在準備,不過還得三天。”
“好吧。他們需要準備些什麼?”
“如果在七七之數內,誰和女人不幹淨過,得用艾葉熏一熏。”
“免說了吧,我們全是童子身。”瘦子擠眉弄眼地叫起來。
在都市時從未有過的羞澀固執地按下了他的睫毛。那老篾匠一定是在暗示他。心中倏地漾起一陣酸楚,臨上車時,女醫生悄悄地對他說:“等你回來時,我這身子一定會變醜的。”他當時就衝著那淡黑胡髭發作了一陣惡心。掰著手指默默地算了算,加上未來的三天正好在數外,不算就是數內了——然而,那試管嬰兒的事,是幹淨還是不幹淨呢?那嬌好的十六歲女護士,用酒精棉球使勁地擦著他光光的下身,算幹淨還是算不幹淨呢?這些完全在七七範圍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