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鬧著玩的。弟媳是山東人,都說北方侉子膽特別大,我不信,就試試。”狗兒背書般說道。
程毛頭冷笑一陣。“當時你說了些什麼?”
“我說:是男的留下錢袋袋,是女的留下肉洞洞!”狗兒也笑,是苦笑。
程毛頭仍冷笑。“當時她怎麼樣了?”
“弟媳一見路旁跳出一個強人來,嚇得娘也不及叫一聲就魂飛魄散倒在地上做了一灘泥!”狗兒仍笑,仍是苦笑。
“你是幾點鍾出的門?”他不再笑了。
“沒表沒鍾。公雞也叫請客送禮吃光了,我哪知道。”狗兒叫了起來。
“你不知道我知道。弟媳她四點零十分出門時,見到你偷偷地鑽進瘋子桂兒睡的草棚裏去了。”他一字一頓地說。
“你嗝雞巴氣!”狗兒低聲反駁。
“不然,瘋子這幾天怎麼老追你找你。瞧,桂兒又來了。”程毛頭訛狗兒。
狗兒欲躲時,九伯罵了一句:“沒用的東西。我看這事就這麼了了,狗兒供出來了,又認了錯,又沒造成多大後果。從今以後你們還是程家親兄弟。”
誰知竟有不知足的。“不行,這裏有詐,狗兒說的牛頭不對馬嘴,是從說書人那裏剽來的詞兒。那蒙麵人是有目的的,想搶陳卜祥在這兒開店攢下的幾萬塊錢。隻是沒想到陳卜祥放風說早晨走,卻半夜裏偷著溜了,細福兒他媽說,那蒙麵人的行形動靜看上去象是老年人。”
九伯勃然大怒。“老年人?叫你那侉子婆兒出來認認,是我不是!”
程毛頭又冷笑起來:“卜祥來求我讓拖鞭炮的汽車捎上他全家半夜裏走他就將鋪子白送給我時,和我說過。”
又是冷笑,又是死盯,九伯有些心慌意亂起來。“你這賊種,不敬菩薩又犯上,當心哪一天叫雷劈了。”
“你一會兒當紅軍,一會兒當白軍,遭雷劈也先輪不到我。”
這麼一咒天上就開始有了烏雲,到天將黑時,頭頂上的烏雲厚得都快要掉下來,就這樣四周的雲仍在往中間滾。九怕這天晚上不肯吃飯,狗兒聞訊一邊罵今日奉養九伯的卜順小氣,一邊讓媳婦作兩個荷包蛋。媳婦不肯,他就開導說九伯若將那本家譜傳給我,我就是程姓的族主,那時就有長年喝不盡的油水,你沒見過前年從台灣回來的十七爹。他輩份比九伯高,可見了拿家譜的九伯連忙趴下去行大禮,傳聞走前還給了一件金貨給九伯。有此奢望,荷包蛋很快就到了九伯屋裏。九伯仍不吃,勸不動,狗兒端著碗回家時,黃豆大的幾隻雨珠子砸進脖子裏,以為大雨將至,緊跑幾步一進家門雨卻停了。上半夜閃電不停地在窗口嘻鬧著,狗兒迷糊中聞到一陣異香,睜開眼皮時響起了第一串雷聲。他使勁聞了聞,鼻窟窿抽得嗡嗡響,還是分不清是豬肉、是狗肉、是牛肉、還是雞肉香,饞勁上來了,他弄醒媳婦讓她辨辨。媳婦罵他是想酒肉想入了魔,這時節誰家舍得吃肉,一定是程毛頭家在炒火藥,媳婦轉眼又睡著了。他還是睡不著,程毛頭家肯定沒炒火藥,剛醒時還聽見他那侉子婆兒的鼾聲。幹蠻活的從不知什麼叫失眠,過了一陣狗兒到底將那股異香拋到腦後去了。
下半夜,山搖地動地一聲巨雷,震得河東垸大大小小黑洞洞的窗戶一齊哭鬧起來,大雨也傾將下來,亂七八糟的聲音折騰好久,怎麼也靜不下來,不再哭鬧的窗戶後麵的人,聽清楚大雨聲中,長久不衰的嚎啕是程毛頭的侉子婆兒在哭時,都服氣了,這大的雨,換了她誰的哭聲能蓋住雨聲。聽著聽著有些不對勁,那哭法若非死了親人是絕不會有的。
仇歸仇,恨歸恨,落難時同情歸同情。狗兒和媳婦正要去看時,卜順在外麵敲門叫不好不好出大事了,程毛頭叫天雷收去了。
這麼快就應了九伯的話?
不信也得信。程毛頭的侉子婆兒五大三粗地癱坐在地上,摟著細福兒哭得鼻涕纏口水垂了一臉。有先到的對後來的人敘說,那聲炸雷好凶,心都震落下兩三寸,侉子婆兒嚇得習慣地往丈夫懷裏偎,都挪到床邊了還沒碰著男人的身子就伸手捏開了電燈開關,屋裏哪有丈夫的影子毛。這時又響了一聲雷,刷刷的電光中她猛地看到窗戶上有張雷公臉,她更怕了,鬥膽起來去關窗門時,發現丈夫睡前脫下的拖鞋、襯衣和汗衫都在原處放著,再看門也仍是睡前那樣閂得好好的,但活生生一個大男人卻飛也以地無影無蹤了,侉子婆兒想起九伯的咒語,就哭成現在這個樣子。細心人記得昨晚乘涼時程毛頭穿的衣物,床前床後去察看了一番,遺下的正是那些。到第二天下午派出所長來勘驗時,也說屋裏沒有一點異樣異常之處。當時一片亂糟糟當中隻有狗兒記得。發生這樣的事須得請九伯來。就摸黑頂雨去撞九伯的門,鬧了半夜,喊了半夜,屋裏不見有人應聲,慌得狗兒回頭喊來幾個人,正商定破門而入室時,門縫裏咳了一聲。
“九伯,出大事了,程毛頭叫天雷收去了。”狗兒對著門縫叫時喉嚨發顫。
隔了半天,以為九伯沒聽清又要叫時,門縫裏又咳了一聲。“知道,我都知道!該怎樣,是怎樣,天命難違。都回去歇著!天亮後再說吧!”
等天亮,天就亮了。
天亮後九伯走過眾人麵前時,都發現九伯象是喝了神仙湯,吃了菩薩肉,一夜之隔竟紅光滿麵精神得讓垸裏兩個守節多年的寡婦起了邪念。夜裏的雨來得猛去得急,才吃過早飯,山上山下便處處烈日炎炎了。看過侉子婆兒端過來的遺物,九伯沉默了半天,沉默時將一對濁光混沌的眼睛時時瞅住這山東女人一雙又厚又寬的巴掌,狗兒看出九伯在心疑,就近裏悄悄說是不是請公安的人來看看。九伯不語。狗兒不敢擅作主張。但是派出所長自己聞訊趕來了,查不出什麼來時又請來縣裏的偵察員和地區的警犬,結果都是學著九伯瞅著那雙比男人巴掌還大一圈的女人手,滿心疑問一無所獲地離開河東垸。到這時,九伯才開腔。
“多燒幾炷香吧!”
侉子婆兒這時已哭啞了嗓子哭呆了神,摟著細福兒不點頭也不搖頭不吃飯也不喝水。
天又黑了時,九伯門前熱鬧起來。不斷有人堅決地敲門,九伯卻堅決不開門。九伯是不會動搖的,直到敲門的哀求說雷收了程毛頭的事把人嚇怕了才來討教的。這樣便是說自己作了虧心事怕也會遭雷劈,求九伯別咒。門縫裏九伯說:
“多燒幾炷香吧!”
“多燒幾炷香吧!”
說得九伯重複原話都覺煩了,還有人來。是狗兒。狗兒輕輕說了幾句,門便開了,但也沒讓進。門檻裏蹲一個,門檻外站一個,兩個人影悄聲說到雞鳴初更時才分手。
天剛亮狗兒媳婦就上程毛頭家去,侉子婆兒一夜沒合眼,仍坐在昨天開始坐的那椅子上犯傻。說了幾句安慰話。狗兒媳婦便開口說想賒點東西,待到了店裏她手忙腳亂地肥皂煙酒鹽糖牙膏塞了一大菜籃。要她記帳時她說等丈夫來吧我不識字。出了門便遮遮蓋蓋地往家裏去。怕人瞧見偏讓人瞧見。有人問她幹什麼時,她支吾著不想說又不能不說,侉子婆兒正跟在身後走,就說賒了點鹽。可籃子裏僅一點鹽麼?到吃飯時問話的這人一家全明白,連忙一齊出動去賒貨。跟著全垸人都知道奧秘了,侉子婆兒從家裏出來往店裏走,全垸人都跟在身後。
“這是幹嗎?”她問。
“賒點貨。”全垸人說。
“幹嗎都是全家出動?”她問。
“各人賒各人的。”全垸人說。
這時瘋子桂兒手指頭旋著一隻紅色瓶蓋,嘴裏嗚嗚地學著警笛聲,從草棚裏鑽出來迎著大家走去,黑鴉鴉的人群立即閃開了一條縫,侉子婆兒跟在瘋子桂兒後麵穿過人群,冷冰冰地甩了一句。
“不賒了。”
看著侉子婆兒回了家。人群沉寂了片刻,然後誰低聲說了句什麼。人群便象讓蜂了螫的黃牯一樣,轟隆隆地朝消失了五大三粗的人影的門口衝去。頭裏的幾個衝進屋裏快跳出屋更快,跟著侉子婆兒拿著一把菜刀站定在門檻上。
都一愣,便聽到狗兒叫九伯來了。
喝了聲把刀放下,菜刀便呼然墜地。
九伯說:“大家別性急亂來,毛頭叫天雷收去了,這是他的福分也是他的下場。他的一應房屋財產都是我們程家人的,別人休想拿走一根稻草。大家得相信,有我九伯主持公道,保證分得平均。”
趁九伯喘氣時狗兒說:“所有東西現在先點數上封條,再過幾天是九伯的八十大壽,等給九伯做完壽後,再開封均分。”
“他爸不在了,還有他媳婦,還有他兒子呢,你們要這樣,我就拚了!”侉子婆兒又拿起了菜刀。
“你不夠資格,是二手貨。”狗兒退一步說。
“細福兒夠,細福兒是他親兒子!”侉子婆兒說。“他當兵第一年就和我好上了,第二年就生了細福兒。前頭的男人不中用,是個見花謝。”
“以前怎麼不承認?”狗兒問。
“怕說出來影響他爸的前程。”侉子婆兒說。
“說是說,誰作證呢?”九伯問。
一問就問住了。狗兒趁勢推著九伯往裏走。九伯不能退也退不了,心裏隻好狠咒著狗兒,幸好在一聲命苦的哭喊中,菜刀又墜地了。象地陷一樣門洞將一片人潮呼地吸了進去。點數點出了幾十萬響鞭炮,狗兒說這東西不用分,等給九伯做壽時放它個日落西山,顯顯河東垸的氣派。再點出一櫃書時,狗兒說分給各人拿去卷煙抽。這次九伯不再笑眯眯樂了,陰沉下臉罵聲沒遠見,然後讓人多上兩道封條,說將來誰家有人考中大學就分給誰,一百年沒人考上大學一百年不許動。
擠擠鬧鬧點完了數,離去時,狗兒見人人懷裏象揣著什麼,心想讓九伯製止一下,低頭時見自己腋下鼓鼓囊囊總也遮不住,就趕緊擠到前頭出門去了。
河東垸人開始爭著給九伯送禮。狗兒想的比別人深一層,想到那家譜的傳人之事,就好說歹勸讓媳婦找在信用社的表叔借了五十元貸款,請人作了河東垸有史以來頭一份貴重的壽匾。當這幅刻寫著“龜壽”兩個鬥大漆字的壽匾,在垸裏招搖而過時,人們才想起好幾天不見烏龜曬背了,於是塘邊一天到晚都有人守望,卻連烏龜屁也沒聞到。狗兒記起那夜的異香,便猜疑烏龜是不是讓程毛頭給煮吃了,所以上天震怒派雷公電母來收他。說與九伯聽,九伯卻狠瞪了他一眼,半天才說:龜有龜路、蛇有蛇路、人有人路。這話來得莫名其妙。人都聽不出道理,隻是見九伯鎮定自若,大家也就不再驚慌。
不再驚慌是因為他們肉眼凡胎料不準日後。
九伯的壽禮就一家沒有送,狗兒去催時,侉子婆兒問:你不是說我們別想沾程家的邊兒麼?細福兒也說:我爸說了,凡是請客送禮敬神貢菩薩的事,誰也別想摳一文錢去,有錢多寧肯拿去爛糞肥田。狗兒想不出話來隻好翻了個白眼走了。
那天九伯的壽酒把河東垸灌得醉醺醺,幾十萬響鞭炮炸了幾乎一整天,到黃昏時一個人剛走到垸邊就叫了聲:
“嗬,好熱鬧哇!”
這一聲叫比那夜的巨雷還叫人心驚膽顫,連九伯也都傻眼了,未必雷收去的人也能還魂再世麼?活生生灑脫脫的程毛頭西裝革履地衝著他們走來。陽光還照著瓦背,垸裏卻比三更還靜,西裝革履的人大惑不解,就勉強笑了笑。鬼笑要捉人,一人驚叫片刻間就變成滿垸驚叫,擺在稻場上的幾十桌酒席上轉眼間就隻剩下九伯和狗兒兩個,九伯想逃腿軟動不了,狗兒想逃腿並不軟卻被九伯死死揪住了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