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紙上的天氣預報說西伯利亞寒潮將在本旬內影響我國大部分地區。但本旬已過了一半,屬於大部分之數內的大別山,屬於大別山的西河鎮什麼也沒變化。
太陽仍舊毒辣。月亮仍舊淒冷。
某個早晨或某個黃昏,太陽或是在東山或是在西山,月亮或是在西山或是在東山時,天地間頓時彌漫起隱約的霧山雲嶺謎海疑湖。
每逢這時,桂兒總會在西河鎮外出現,山腳河邊路凸橋凹處,一遍遍哭泣:“阿波羅,我偷了你的性命錢,沒什麼還了,就給你作媳婦吧——”而以後,總有幾個少年抓起田地間的黑泥一把把地朝桂兒身上甩去。再往後,桂兒到河裏洗幹淨時,總有幾雙欲火彤紅的眼睛盯著那白裸裸的身子。等到這些都演過之後,派出所梅所長就步步沉穩地從家裏走出來。
這麼晚走出來是要繞著鎮子走一圈。
梅所長認為多年來鎮裏那些受到懲罰的人都是些業餘水平的小壞蛋,隻有打獵的老灰是個夠得上專業水平的大壞蛋。他和他鬥了半生,總想將這家夥抓進監獄,可總沒找到證據。他繞著鎮子轉圈,夜夜不落本是對付打獵的老灰,轉了無數個圈卻全是白轉。打獵的老灰與兒媳婦之間發生了一起百年不遇的醜事。據鎮上人代代傳說,這種醜事乾隆年間在打獵的老灰祖輩中曾發生過,當時是二十一歲的奶奶與二十七歲的孫子。為阻止這種傳說,打獵的老灰這個家族每隔幾代就要與別的家族打一場人命,大概基於此這個家族代代都有凶惡無比之人。現在家族雖日漸衰敗,仍惡人輩出,隻是不敢打人命了。前些時,竟有人提議將這醜事作為奇聞寫入地方誌。打獵的老灰終於遇上不敢見人的日子,躲到山裏已有好幾個月了,隻是偶爾趁黑歸來,替傻兒子煮上滿滿一鍋飯後連忙重新遁出鎮子。想必是那傻兒子吃光了長了綠毛的剩飯,這時刻,狼一樣叫著:“殺豬喲!殺羊喲!殺牛喲!”傻兒子一餓便這麼怪叫。
這樣梅所長應該不需轉圈了,但他仍在轉。
下午,河東垸那個膽大包天的人跑來報案,說兒子細福兒失蹤了。這人初來辦理製造鞭炮的特種營業執照時,報的名字讓梅所長大吃一驚,那人說自己叫程澤東,毛澤東的澤,毛澤東的東。他不象以往隻要有人報案了馬上就想到是不是打獵的老灰幹的呢,今天下午,梅所長首先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人為什麼敢取這樣的名字。所以直到程澤東大約走完十裏路回到家中時,他才想起細福兒是否被打獵的老灰拐騙了。但他又知道這家夥還沒回家,不然那傻兒子不會吼叫的。
今晚仍在轉圈可能是因為細福兒的失蹤。但嚴格說來是因為阿波羅死後的苦悶。
都說生死兩匆忙。
這話意成了真的。
當年他被抽到四清工作隊,到這大別山另一麵的麻城宋埠搞四清,六個半月多沒回家,終日五心如焚時又被派上新疆調查材料。還剩半個小時就出發時,他象救世主降臨般看到媳婦風塵仆仆地進屋來了,不比如今什麼日程都可改變通融,他麵臨這個人私事越要堅決公而忘私才行。同屋的那三名工作隊員竟大吃其醋,不肯讓屋,還剩十幾分鍾時,媳婦悄悄教他幾句。他竟不臉紅對同伴說媳婦在車上來了月經髒了衣服要換請回避一下。同伴出屋時有些幸災樂禍卻不知自己中了女人的奸計。結果結婚六年竟不如這閂上門後的十幾分鍾來得穩準狠,他再次見到媳婦時,盼了多年的兒子被盼出世了。到這時才有空問媳婦那次上哪,媳婦說是送廠裏的婦聯主任上武漢看病。母親抱著孫子說這是天意。十八年後母親捧著孫子的衣物又在說天意難違。那次說的時候在笑,這次說的時候在哭,探家的兒子還未到家,部隊的電報先到了。西河鎮是客車終點站,他是這鎮上的派出所長。兒子下車時叫過爸爸媽媽後,把一雙眼睛老朝百貨商店裏探來探去。開始他並沒有注意這些,隻是覺得兒子這時真的是個十八歲男子漢了,甚至耳根附近已有了絡腮胡髭的印象。他清楚地記得當宇航員阿姆斯特朗和奧爾德林輝煌地登上月球時,他將兒子的名字後麵添了一個字而變成阿波羅,並指著月亮說它被美國佬占領了。過了好久,他都將這話忘光了時,阿波羅突然對他說:爸爸,我長大後一定要去解放月亮,將月亮奪回來。阿波羅有點失望地不再看百貨商店了,卻問奶奶呢。他說奶奶知道你要到家,昨天回山上老屋收拾去了,說是讓你到家後,先去老屋敬敬祖先上人。阿波羅一笑,客車就掉過頭來喇叭聲聲地要走了。他看見老伴在掉眼淚連忙拿出電報給兒子看。阿波羅見了,臉一陣陣發白,手一陣陣發抖。都知道,這是在暗示要上前線了,要打仗了。阿波羅問:我這就回部隊去麼?他說:你自己決定吧!阿波羅看看街東頭的龍鬆,又看看街西頭的鳳柳,再看看提著大包小袋一副送行模樣的父親和母親,猶豫地說:我還沒見著奶奶呢。說著話眼睛又朝百貨商店裏睃。他正要對阿波羅說等下次回來時再好好陪陪奶奶,卻鑽出那個打獵的老灰叫嚷著說是要開個證明好趕這趟車到縣城去買火藥,明天下午得上天堂寨去打野豬。了卻這樁公事中,阿波羅黯然回到客車上了。半年後他對這個打斷自己和兒子敘談的打獵的老灰幾近恨之入骨。阿波羅從此再也沒有開口,稍有例外的是,客車開出一百多米又突然停住,阿波羅跳出車門匆匆地跑回來將一隻紙包塞到他手中,並低聲說:這是給桂兒姐的。這時候他才覺察到阿波羅剛才一直在向百貨商店裏尋找誰。可桂兒早戀愛了,早許了人。沒人知道阿波羅心裏早就有一雙紅寶石眼睛,所以他和老伴一直沒弄清楚兒子為什麼要送一隻藍吉列剃須刀片給桂兒,所以一直到阿波羅犧牲在越南北部叢林時也沒將這藍吉列剃須刀片送出去,而後永遠也不必送了,因為桂兒在一夜之間瘋了。瘋得山裏山外添了許多笑料,瘋得河上河下少了許多寂寞。直到兒子死合很久,母親死前的頭一天晚上,躺在老屋的舊木床上,他終於記起那打獵的老灰堵住自己要對兒子說的話,原來亦屬母親所言的天意之列,從那起百日之後阿波羅就戰死沙場,如何能好好陪陪奶奶呢?但他仍發誓要找個借口整整這狗日的打獵的老灰,非讓這絕八代的打獵的老灰到派出所睡睡黑房子,親親電棍子。開追悼會的,作報告的都說阿波羅死得好壯烈,就象黃繼光堵機槍眼,董存瑞托炸藥包,隻有他知道,阿波羅連越南人是什麼模樣都沒看清,第一次執行任務時就被一名越南女特工用微聲衝鋒槍擊中了,至死連吭都沒吭一聲,一點也不是人們想象中的那般轟轟烈烈。所以他要整那狗日的、絕八代的獵人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似乎不整整這人就對不起誰。阿波羅就這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這麼小小的人生怎麼也要風雨兼程呢。他討厭鎮上的錄音機放這歌曲,反自由化時,他帶人挨家挨戶搜查這盒磁帶,並且不顧內部材料上通報批評,一邊寫檢討一邊將“風雨兼程”堆在一起燒了個精光。生死兩匆忙卻燒不掉。住在老屋的母親,自孫子回家時沒見上一麵後,就和他賭氣說隻有孫子來請自己才會離開老屋回鎮裏去。而這話也應了天意。母親頭天晚上還在替孫子招魂,第二天早上喊她時,老人竟去了。
也不知何時養成這習慣,臨睡前他總要繞著西河鎮轉一圈。
慢慢地走,慢慢地想。
想得很累,走得很累。
猛一警覺:從前轉這一圈並不覺累呀?鎮子是在膨脹,但應該還沒達到讓他轉一圈就覺得累的境界。迎麵來的一個人影叫了聲梅所長,他答應一下卻聽到自己是在歎氣。兒子犧牲後,老伴緩過勁來在他麵前表態說要替他再生一個同阿波羅一模一樣的兒子。都五十多歲了行麼?他問。怎麼不行?過去不興結紮,五十歲生兒育女的普遍得很。老伴信心十足。老伴經期從沒個準時的,有時半月一次,有時三個月還不肯放紅,確定不了那個最佳時間,用所裏的行話說,他隻好連續伏擊。幾個月下來,他感到吃不消了,想和老伴說歇一陣子,望著平躺在床上等待的那個野心勃勃的身子,又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隻好在黑夜無人繞著鎮子轉累了時暗自歎息自己淘空了的身子,爾後再將對那打獵的老灰的憎恨更添幾分。
此時此刻,不能再轉了,若再轉第二圈,西河鎮會惶恐不安的,那年公安部通緝“二王”時就是這樣,他多轉了一圈,全鎮人家用圓木頂住門也不敢熟睡,大白天見到兩個走在一起的陌生人腿就發軟。他知道自己唯有回家,朝那也許洗淨後平躺了多時的身子例行公事一番罷了。
往常也這樣,屋裏燈沒熄。
往常也這樣,老伴說是老梅吧?
往常也這樣,門虛掩一推便開。
一切都一樣,剛剛一想、剛剛騰起些無可奈何,就大不一樣了。隻聽得撲嗵一聲,齊嶄嶄的四條腿一彎,兩個人立刻跪倒在他麵前。穿堂風呼地刮起來,滯重潮濕的寒氣空前地襲擾著他的脊梁,一陣陣濤聲呼嘯而至,他一愣還打了一個抖。
梅所長恨錯了人。雖然隻要看那打獵的老灰一眼就知道不是個好東西,但梅所長隻有恨大胖一家才是常情常理。
大胖一家是梅所長一家的冤家。冤得兩家的雞狗豬貓碰到一起也要拚打撕咬地分出個你死我活來。二十多年前,大胖媽和大胖爸成親的那個夜晚,兩個人在床上翻江倒海驚天動地騰龍舞鳳,將一床新被搗弄得開膛剖腹慘不忍睹,五更時大胖媽小睡一陣便夢見嶽武穆嶽飛橫戈立馬紅焰金光地鑽進她的腹中,醒來時她一把推開正趴在身上比試的大胖爸,莊嚴地向丈夫傳達了菩薩的旨意,說她將要生個兒子,生個象精忠報國嶽王爺一樣英豪武傑的兒子。
十個月後大胖就出世了,隻是出世時屋內沒生異香,屋外也不見異象,這讓大胖媽和大胖爸小有失望。到抓周時請人算了一封,封裏預言大胖是個丘八行武的造化,日後小則混個師長旅長幹幹,大則將軍司令國防部長都是可及之數。大胖媽擔憂問克星是否有。封裏搖頭晃腦說是雖要曆經九死一生,但一個“一生”大於千個“九死”,無妨大事。
梅所長的兒子阿波羅比大胖小兩歲半,但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到能說謊使壞的年紀取代大胖成了鎮上的孩子王。大胖是很服氣的。鎮革委會主任和婦聯主任,常常大白天裏貓在後山上一座小紅房裏睡覺,他們早就想好了主意,隻是不敢實施。阿波羅七歲時,捉了一隻大花貓,貓尾巴上掛了一串鞭炮,點燃了忙塞進紅房子的一扇破窗子裏。後來屋裏沒人時他們扒在窗戶上探頭看見,那塊當床的木板上滿是炸爛了的鞭炮紙屑。這鞭炮叫電光炮,電光炮是炮彈藥做的,阿波羅對大胖他們說。大胖他們是聽大人們說,那鞭炮將婦聯主任身上最白最嫩的地方炸成了一堆血泡,跑來問阿波羅是誰幹的。阿波羅搖頭說不知道。
看見大胖被阿波羅吆喝著,一會兒在西河裏同幾隻凶惡的螃蟹廝殺,一會兒爬鎮東頭的龍鬆上掏斑鳩蛋,一會兒又騎在鎮西頭的鳳柳上舞著小繩拴著的麻雀撩老鷹,大胖媽、大胖爸氣得幾次要學孟母搬家,隻是不舍卦裏說的好風水,最終導致龍子之望成為泡影。
七九年中越兩國反目,打了一場惡仗,傳聞中國軍隊吃了些虧,原因是指揮不當。大胖媽、大胖爸因大胖老跟著阿波羅屁股後麵轉,而一度有些心灰意懶,這時便雄心再起,日夜盼兒子早點長成人,成為百戰百勝的將軍。
扳指掐算還要等一個年頭時,有一天吃晚飯吃得正饞,大胖突然說:
“爸!媽!我要報名參軍。”
“你還差一個歲數呢!”大胖媽愣了愣說。
“阿波羅也去呢。”大胖不吃了。
“日他娘!他去你就去麼!”大胖爸吼道。
“人教不應,鬼叫飛跑。得自己拿主意。”大胖媽慪出眼淚來了。
“這次是我邀他的。”大胖理直氣壯起來。
“真的?”
“如不邀阿波羅多好!”
大胖媽、大胖爸慨歎一陣,商量一陣,便同意了。
自己同意兒子參軍,樂哈哈逢人便笑。這麼剛笑了一天,到第二天天黑時便逢人就罵。並一直罵到派出所院內,梅所長門前。
一見到梅所長腰腿上鼓凸凸的象是別著槍,兩口子不再較著勁罵了。隻是一把從身後拖出大胖,矗在自己麵前。
“梅所長,你為什麼不準我兒子報名參軍?”大胖爸問時氣不太壯。
“你說說大胖今年多大了?”梅所長板著臉反問。
“你說說阿波羅今年多大了?”大胖爸也反問一句。
“你們來是為了你兒子的事,還是為我兒子的事?”梅所長還在反問。
“不管是你兒子還是我兒子,你兒子能報名參軍,我兒子也能報名參軍。”丈夫一時答不出時大胖媽接上嘴。
“你說說大胖多大了?”梅所長仍在追問。
“比阿波羅大兩歲半。”大胖媽叫道。
“十八再加兩歲半,等於二十零半歲。超齡了,你們來鬧個屁!”梅所長話裏冒著火。
“阿波羅沒有十八?隻有十五!”一直不說話的大胖抬頭了。
“大五加兩歲半,等於十七歲半。不夠服役年齡,你們來鬧個雞巴!”梅所長這時象要笑。
一口氣憋炸了心,大胖媽跳起來,吼聲連天,說梅所長你當個臭警察神氣個屁,這身綠衣服你穿著不合格,這頂綠帽子你戴著倒極合適,你為阿波羅參軍走後門,你知道他是誰的種麼?大胖媽天生的瘦身矮個,跳得再凶也不及別人高,倒是將丈夫嚇得往後縮。梅所長居高臨下鳥瞰般笑眯眯了,笑了一陣,又朝屋裏一聲吆喝。阿波羅眼裏噴火鑽了出來和父親肩挨肩站到一起。梅所長仍是笑眯眯,說你看他長得象誰。大胖媽發愣了。梅所長一吼阿波羅讓他也笑。兩張笑臉一綻出,看熱鬧的人群笑開了鍋,有人叫道:簡直是精密鑄造出來的。
後來,一隻手拉過大胖,一隻手拉過阿波羅,兩個少年站到一起相差半個頭。氣得大胖媽回家後大罵丈夫不是好種,生的兒子也象他是個人形猴樣。梅所長一掌按歪了大胖的肩頭,說這麼嬌嫩到部隊怎麼吃得消。大胖爸無話可說先溜了,大胖媽偏不服氣沒話生出話來:
“誰家的兒子當兵走的不是正門是後門,日後打仗時第一個吃槍子兒!”
幾年後這話竟應驗了。
應驗之前,大胖媽曾慪得大病一場。
阿波羅參軍走了才大半年,大胖就象施了一包日本尿素一樣,呼呼地竄起八寸多,成了西河鎮開會時會場上的製高點。那卦仍沒變,還說大胖將來會執虎符會掌帥印會舉指揮刀。終於又熬到征兵時節,人說這年的兵是去北京部隊,大胖媽聽了更高興了,人都知道那道理:當官的選接班人多半是選自己身邊的。沒有阿波羅橫攔豎擋,大胖便一路順風,連接兵的那位連長都主動上門套近乎拉親熱。輪到體驗了,大胖這時壯得象頭牛,都說他是免檢品,檢查隻是走走過場。誰知竟讓檢出色盲來了。
三九打雷,三伏下雪,母雞打鳴,公雞下蛋。大胖媽驚呆了,大胖爸見人也是蔫塌塌的抬不起頭。
新兵走的那天,鞭炮把西河鎮炸了個底朝天。本是懶得去的,梅所長腰間鼓凸凸的上門說這是政治任務,都得去!大胖媽、大胖爸隻好舉起三角紙旗站到鎮西頭的公路邊去歡送。卻發現兒子並不悲痛,牽著家裏的那隻黃色獵犬,和一個姑娘半依半偎地擠在人群中,笑得象盤向日葵。有隻手在大胖媽的屁股上磨蹭幾下,正要罵,身後站著的那老婆死了不久的打獵的老灰先開口說,大胖在和百貨商店的臨時工桂兒談戀愛呢,我看他不定是色盲而是色狂,怕當兵丟了美女,沒人親嘴兒。獵人的手正要繞到身體的別一麵時,大胖媽從衣襟上取下補衣針。女人刁,男人更刁。亮晶晶一閃時,打獵的老灰趕忙抽回手。補衣針俯衝下來卻撲了個空。這時打獵的老灰轉而對大胖爸說,哪家本分點的兒子,也不會找桂兒作媳婦,好多人都知道她胸口二麵的兩砣肥肉,右邊的比左邊的多二兩。說完再對大胖媽詭秘地一擠眼,走時拋下一句:還珍貴呢,就象豬娘皮!
若料到桂兒日後會成為打獵的老灰的兒媳婦,大胖媽便不會和兒子鬧,自己也不會大病一場。料不到桂兒做了打貓的老灰的兒媳婦,是因為料不到自己咒人的話竟成了真的,阿波羅真的打仗第一個吃了槍子兒。更料不到的事是牛高馬大身強體壯的大胖也會早夭。而桂兒出嫁還在這之後。
那天聽了打獵的老灰的話,大胖媽從兒子枕頭下麵翻出桂兒狐狸精一樣張口笑著的彩色照片。照片背麵還寫著五個字。她暫且按下心中之火和顏悅色地問兒子照片上桂兒穿著什麼顏色的衣裳,兒子說是紅花褂兒鵝黃褲子。大胖媽這時再也藏不住像了,人臉變成狗臉罵起來。
“鵝黃褲子——雞黃褲子喲!你說你是色盲,怎麼女人身上的事兒你都能看得那清楚?”
大胖說:“這是醫生說的又不是我說的!”
大胖媽說:“別想騙你老娘,你是故意裝歪。你這小狗日的,連誰厚你誰薄你都分不清,一個心眼聽那臭婊子的主意。她打的什麼主意?這照片上寫清楚了你還不明白!愛情價更高,價更高你不懂?她看上你老子作木匠賺的那幾個血汗錢了!”
大胖說:“這是一句詩,意思是為了愛情可以不顧一切。”
大胖媽說:“好哇,為了那臭婊子你可以不顧親生父母是不是?今天我也不顧一切一回,先打死你這個不孝的東西!”
揮起巴掌夠不著兒子的臉,大胖媽轉到灶後拿起火鉗,隻用了三分力就將兒子臉上砸開一條口子。傷口當時沒出血,大胖媽以為兒子起碼還可以經得住兩三下,再要下手時,兒子養的那條獵犬聞訊衝進來將她撲倒了。
這一倒下整整六個月後才起床,雖說起床了,一逢天陰落雨起風下雪,大胖媽就捂著腰疼得直哼哼。
更重要的是她這腰白叫摔了一回。
兒子不知從哪兒弄到那麼多的錢,一聲不吭就去縣裏開回一輛神牛牌拖拉機,那張疤拉臉早出晚歸,突突突來,咚咚咚去,天天晚上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那晚兒子陰著疤拉臉進房來說,媽,你該起床了,明天我就請人將這破屋拆了蓋座兩層樓。邊說邊將一隻存款折甩在她床上。她拿起一看,就連忙跳下床來,攆上又要出門的兒子,問他哪來這麼多的錢,說他爸作了大半生木匠怎還遠不及他幹半年。兒子說是開拖拉機搞運輸賺的。那買拖拉機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大胖媽問。兒子說是桂兒偷著挪用了店裏的公款。看到大胖媽急了,兒子連忙說早已還清了。
蓋樓房的事將大胖媽逼起了床。
疤拉臉逼迫大胖媽應允娶桂兒作兒媳婦。
那一火鉗使兒子破了像,不得不降低娶媳婦的標準。重要的是兒子對她說書上說了女人右乳房都比左乳房稍大一些,洗澡時她注意掂量掂量自己的,覺得是那麼回事。新樓拔地而起後,正對著梅所長家的小院,二樓兒子臥室的燈光象探照燈一樣從窗口射出去,將梅所長家連屋帶院罩了個寸地不漏。
大胖累了,帶著獵犬上了天堂寨,說是消消火、散散心去。整七天,到了與桂兒訂親的那天傍晚才回。回來時大胖媽請來的采茶戲班子正在自家的樓頂上搭戲台。
“媽,在這地方演戲別人怎麼看得清。”兒子問。
“隻要梅所長一家看得清就行。”大胖媽說。
兒子仍不解,但桂兒一家來了,也就無暇追問下去。
喜滋滋。醉微微。
星疏疏。月朦朦。
小鑼一聲鏘,驚動了整個西河鎮。鑼疏鼓密、琴長笛遠,一曲《賜福》唱完了大胖爸,唱完了大胖媽,剛剛“哎咳喲青年郎哥”地唱到大胖份上,幾團幹牛糞飛上了樓頂。大胖跳上圍欄大喝一聲,卻找不見躲在暗處的人影。鑼鼓琴笛倒是被吼啞了。男扮女裝貓叫一樣的戲腔不再響時。大胖聽到梅所長家裏傳來一片嚎啕聲那悲哀之情讓他骨頭都涼了七分。
“媽,梅家怎麼了?”兒子問。
“他家死人了。”大胖媽回答。
“人家死人你卻要唱戲,這不是成心慪誰麼!”兒子說。
“他當年不讓你去參軍還不是成心慪我們。我說了,天下開後門的都不得好死。活該!以為能占大便宜,沒想到吃了大虧。瞧你,住的有新樓,手裏有存款,懷裏有媳婦。可他那兒子連小命都玩丟了!”大胖媽說。
“誰?誰死了?是梅奶奶麼?”兒子說。
“老東西還健旺,她那獨孫子叫越南人打死了!”大胖媽說時幸災樂禍。
“阿波羅——阿波羅死了?臭×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兒子瘋了似地揪著桂兒罵,沒人敢上去阻止,待他罵累了時,不開腔了時,桂兒才對他說,阿波羅犧牲的消息在他進山打獵的第四天才傳回來。
沉默了好一陣,看看肯定沒事了戲班子開始收拾家夥了。
大胖突然說:“別走。給我唱一曲《還魂》。”
大胖媽驚恐地說:“兒呀,唱不得!不吉利!”
大胖一瞪眼疤拉臉拉得老長。“我說唱就要唱,唱它三天三夜。錢我給,一天三百塊!”
鑼慢鼓緩,琴哀笛怨,男人們唱道:
魂渺渺魄悠悠無風自動哎
來有影去無形渺渺無蹤哎
走金山和銀山尖刀山過哎
走金橋和銀橋奈河橋引哎
“叮叮呤呤,冬冬匡冬冬匡!”
天也空地也空天空地空哎
日忙忙月忙忙走西東哎
善也空惡也空善空惡空哎
善爭強惡鬥勝一場空哎
“叮叮呤呤,冬冬匡冬冬匡!”
…………
兩天兩夜後,戲班子泥菩薩般木木地站在樓頂上嘴裏仍在唱,大胖木木地開著拖拉機往鎮外衝,衝上兩三裏時,竟連人帶車栽進溝裏燒成焦糊的一團黑炭。
碉堡一樣哨樓一樣烽火台一樣的小樓,高高地矗立在瓦背的黑色浪濤之中,那上麵曾經飄蕩過《賜福》的福音,又曾經布撒過《還魂》的哀思。福音也好,哀思也罷,梅所長都冷靜得能配上別人平日稱他的鐵石心腸。他隻感到自己被誰捉弄了。千方百計開後門送阿波羅去當兵,剛上戰場就犧牲了,連個三等功都沒評上,自己一家還要強作視死如歸強作精忠報國。同阿波羅一起光屁股滾大的大胖想當兵沒當成,成了萬元戶,成了鎮上頭一家暴富,談了戀愛訂了親,吃肉喝酒睡席夢思,大胖的爸媽卻還怨氣衝天尋隙挑刺事事要作個對頭。即使後來大胖也死了,這念頭也在纏繞著他。
大胖的死因不是他調查的。
不讓他參加調查是鎮長和派出所指導員研究決定的,因為大胖媽、大胖爸到處喊冤說他倆的獨生兒子被梅所長謀害了。這話一開口說出時就沒有一個人相信,後來公安局的一大堆技術專家和偵察員一致判定,這是一起常見的翻車事故,排除了他人因素。那地方到大胖頭上已摔壞了九輛車死了六個人,並且在勘驗的時候又翻了第十輛車,沒有滾落山溝是翻向路裏的山崖上。
梅所長後來獨自去看時,機器與人的殘骸都已經處理了,隻剩下一片焦土,回來時,他說要立案,是謀殺,說柴油怎麼能輕易燃燒起來。光油箱的油能燒成那種慘狀?那群警校畢業生調侃他,說凶手是誰?又是那位打獵的老灰幹的麼?你又有什麼感覺?的確他總感覺那打獵的老灰不是好東西,一定幹了不少壞事,發案時第一個被懷疑對象總是這家夥,可後來總也不是。這樣主張技術至上的大學生中專生一致反對將大胖之死立案偵查。
而現在跪在梅所長麵前的這對夫妻竟承認大胖是他倆殺死的。
大胖開拖拉機賺錢賺黑了心,往那方向盤後麵一坐就六親不認,誰想捎腳坐坐都得掏腰包裏的子兒,不給錢連一寸路的光也別想沾。鎮裏唯一就桂兒的公公坐誰的拖拉機都沒付過錢,人都不敢問他要,就大胖敢。他當然不給,大胖不再作聲一撳油門掛上倒檔轟隆隆地把拖拉機屁股送到路邊的懸崖上,跟著掛鬥的升降機開始工作了。桂兒的公公被頂到半空時惶恐地大叫:給,給,要多少給多少。如果知道自己死後桂兒成為這人的兒媳,大胖這一次就會將他卸下懸崖,可惜大胖生前不知道。人都是不想坐又願坐,大胖的神牛是鎮裏唯一的豪華型拖拉機,別的幾部手扶拖拉機難怪叫工農型,坐上去比走路還要累。
大胖的色盲不知是真是假。說真時道路上的各種交通信號從末看錯,說假時那本檢查用的畫冊上鬼臉般的圖案總也認不真。致於當兵的事,他從沒有父親母親的那般熱誠。父母親上阿波羅家大鬧時,他倒覺萬般的無味、萬般的不好意思。特別是看熱鬧的人群中出現桂兒以後。他不象桂兒,桂兒不知道鎮上有個梅所長、梅所長有個兒子叫阿波羅、阿波羅有個秘密、這秘密是用藍吉列剃須刀來配紅寶石眼睛。他知道阿波羅偷偷地愛上了桂兒,並要用一把美國佬的藍吉列剃須刀來配桂兒紅寶石一樣的眼睛。阿波羅參軍後每次來信總這麼問:桂兒愛沒愛上別人?別人有沒有愛上桂兒?紅寶石眼睛有沒有褪色?他回信說沒有。其實自己回第一封信時就愛上了桂兒,到回第二封信時桂兒就愛上了自己。所以,他高興自己不去當兵,他高興自己不能去當兵,而為此哪怕父母親會絕望得九死一生也在所不惜。
那天大胖說要上山打獵消消火、散散心,緣由是和梅所長吵了一架。大胖養的獵犬是揀來的。好幾年了,大胖早晨起床撿糞凍得直哆嗦時,發現路邊草窩裏一隻小狗也在哆嗦。那狗長得一副怪樣且瘦得隻剩一副骨架。揀回家時父親說趁早宰了還能熬一碗湯。他不肯,就保住狗命了。卻不料一年半載之後那狗吹氣球一樣長成了,見的人都誇,見過世麵的則說就是日本人的狼狗也比這畜牲不過。再往後這狗成熟了。再往後梅所長牽著派出所養的那條母狗來。先說要大胖為鎮上治安工作作點貢獻,後說讓大胖的狗給派出所的狗配種。大胖則先說可以可以放出後院圈在一起吧。那狗東西一見母的就獸性發作,要是人都這樣早槍斃一百次了。大胖隨後才說按老規矩配一次狗種收費三十元。梅所長說免了吧,這是派出所公養的,生小狗也是為了西河鎮的治安。大胖說我管不了什麼公養私養公安國防的,我隻知道配一次狗種收費三十,少一文也不行。
梅所長頓時不悅了,“你小子怎麼也學會見錢眼開了!”
大胖一點不畏,“那你能用什麼讓我開眼呢?”
“上老山前線如何?”梅所長說。
“得啦,別以為我怕死不敢去!”大胖說。
“真舍得性命。怎麼會連幾個小錢都舍不得?”梅所長說。
“別人的可以舍,就你們當官端鐵飯碗的不能舍!”大胖說。
“當官的怎麼了,你說清楚!”梅所長火了。
“怎麼了?你將後門開得大大的,把兒子塞到部隊去,以為能混個師長旅長幹幹。如今看見別人在家實打實地發了個小財又眼紅了、後悔了,就想方設法敲詐勒索——告訴你,沒門!”大胖一發火獵犬不再廝廝磨磨地去勾引那條母狗,豎起耳朵死盯著派出所所長。
梅所長受不了這窩囊氣卻又必須受著,吃皇糧國祿長大的母狗,一點也不及揀來的獵犬對主人的忠誠,他隻好踢了母狗一腳,轉身走時,賭氣地扔下一句:
“你小子等著挨收拾!”
這收拾其實根本就沒有等,當天下午獵犬就不見了,到天黑也不見狗影子,想一想就覺得不對勁,大胖就挨家打聽。打聽到派出所隔壁的法律事務站時,有人說看見它和派出所的母狗談戀愛去了。大胖就上派出所去問,梅所長一臉笑色地說我們隻管人不管狗。說著就出了門把他一個甩在空空的辦公室裏。這時他已懶得喚獵狗了。他知道派出所的拘留室設在山洞裏,敲鑼打鼓聲音也傳不出來。找不見的獵犬一定在那洞中拘留了,這是梅所長之笑所透露的。
大胖竟決定偷偷溜進洞去。
派出所院內不見人影,而那洞門亦敞開著。待他一進洞後,洞門便轟轟隆隆地鎖緊了。日後他請律師幫忙打官司時說當時清楚地聽到了梅所長的冷笑聲。這門一鎖便是一天一夜,開始倒不覺寂寞,守著兩隻發情的狗和數不清餓極了的小蟲,他一刻也不敢閑。到後來他不敢攆狗無力驅蟲了。那兩隻死心踏地要做成一回好事的狗,因老被攆散而開始敵視他了。因那些小蟲前赴後繼鋪天蓋地而來叫他無從下手了。
大胖的獵犬和派出所的母狗疊在一起做完好事之後,欲分開又不能分開,人叫做狗連筋的慘狀,在大胖眼前展開時,大胖又氣又惱,又羞又奇!盡管饑腸碌碌卻仍想到桂兒,直想得欲火燒心。狗連筋的慘狀大胖親眼目睹了,但後來桂兒與桂兒公公也發生這種“狗連筋”的事時,大胖不知道也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卻又在那奈河橋上苦等。
後來的那件事中兩人被抬到醫院裏,護士將一針激雌素車胎充氣般地猛烈推進桂兒公公的屁股裏,兩人就分開了。那公狗母狗如何分開的大胖沒看見,他對律師訴說自己這時餓昏了,當然他不會說狗連筋的事。
第二天傍晚,梅所長打開洞門將一個光頭中年人推進洞時,兩條狗呼嘯而出大胖卻踉踉蹌蹌地重見天日。
梅所長好不驚詫:“你怎麼在裏麵?”
大胖有氣無力地瞪了一眼,說:“我要告你。”
出了派出所就進律師事務站。那律師說一定要替你伸冤。可第二天那律師又說別告狀了吧,告不倒說不定你大胖還要吃虧:第一,你私闖拘留室有理也變無理。第二,梅所長說那門裝有報警係統,可以自動上鎖,是用來對付劫獄和越獄的,那報警係統把你當作不軌者了。大胖說沒有,這屁地方怎麼會有那種高級東西,你可以去查嘛。律師卻苦笑:這是公安機密不是控製這報警係統的人,誰都無權去查。那……那……大胖支吾半天,終於惱怒地說,那這幾十塊錢的律師費不就白給你了!律師個個皆是唇槍舌劍,從不知何為支吾,回答時一字一鏗鏘:這是規定。
狗連筋如今已有了結果,四隻小狗毛茸茸地衝著地上跪著的老夫妻倆嗷嗷地歡叫著。老夫妻說大胖是他倆殺死的,梅所長聽了大吃一驚。此前,他一口咬定大胖是打獵的老灰害死的。他覺得隻有這樣才合情合理。但“學院派”們笑話他,要他先拿出證據:人證、物證或科學鑒定,否則就隻好逼供訊了。他想這西河鎮誰誰誰是好般差,誰誰誰是優劣歹,自己耳聞目睹,一隻腦子比所裏全部檔案還詳細十倍。於是梅所長忍不住發脾氣,說什麼雞巴人證物證科學鑒定——老子就是。所以當這對老夫妻說大胖是他們殺死的時候,梅所長說什麼也不相信。
不相信律師的話也沒有辦法,大胖想,隻得來日方長等著瞧了。回家之前他還先請得一位獸醫同行,進屋後,二話沒說就將獵犬牽到後門檻上,兩扇門一合正好夾住狗脖子,獵犬初時還當主人與它戲耍,等到發覺事情不妙就剩下流淚哀叫挨刀子的份兒了,那獸醫唰唰幾刀就將狗卵子閹了下來。喝杯茶後,獸醫包好狗卵子拍拍巴掌就走了。大胖若沒死肯定會知道,沒過多久,醃製以後變狗卵子為狗腎的狗腎,被獸醫以三十元賣給了梅所長的老婆。梅所長的老婆同獸醫的老婆說私房話時透露了自己的計劃,卻又遺憾梅所長強弩之末支持不力。獸醫的老婆則透露了獸醫陽強似驢的秘密皆因常吃狗腎就是狗卵子。而後梅所長被老婆折磨不過隻得求援於獸醫。獸醫因老婆人老珠黃勉強使用不了幾回了,就暗地做些偷雞摸狗之事,卻老怕東窗事發,總想不如事先將派出所的那些人巴結好,總又找不到機會。所以梅所長上門求援時就慷慨地割愛了,遺憾的是梅所長堅決不肯白拿。後來獸醫記起人都說白拿的藥不見效時,心裏才好受些。
還當閹了獵犬心火會消些,不料倒更盛了,這樣大胖才決定去打獵的。
獵犬不願走,又拗不過脖子上的皮圈皮帶,沒奈何忍痛嗷嗷叫著隨主人進了山。
從早到晚,放了二十幾統,爬了十幾座山頭,竟沒有哪一銃開了葷、見了血,眼見著天將黑下來還兩手空空,連獵犬都似乎在笑話自己時,大胖無奈地朝頭頂樹冠上放了一銃,兩隻斑鳩掉下來,獵犬叼回來後被他扔進火堆裏。
他躺在火堆邊,天堂寨的大半截躺在他的身下。書上說天堂寨是大別山的主峰,大胖不信說安徽金寨霍山那邊,比這高的山多得很。桂兒說這是書上說的。大胖則麵紅耳赤地回答書上隻有一二三四五是真的,共產黨的書說社會主義好,國民黨的書說資本主義好,到底信哪本書呀?還說如果全信書上說的我大胖能發財麼?有一句話大胖卻沒說:如果按書上教的做個誠實的人,你桂兒能和我接吻、能讓我將手伸到腰帶下麵去摸麼?你桂兒的心不叫阿波羅勾去才叫怪!這時桂兒就不和他爭,溫柔地罵一句:強子瘟,哪天我倆一起到天堂寨頂上去看看好麼?大胖說行時,肚子裏卻嘀咕吃飽了沒處消化才去爬那鬼山頂。
斑鳩開始從火裏透出酥香來。
不過,第二天下午爬上一座山峰,獵犬衝著林縫中露出的一座小垸狂叫時,大胖想起這座叫老寨的小垸,從前是綠林豪傑馬朝柱的老窩,馬朝柱設了一個花寨,那花寨在離天堂寨頂最近的那座山包上,這樣,他便想上天堂寨頂,順便去看看那花寨。
等到第三天下午,破爛不堪的花寨趴在眼前時,他頓時懊喪極了,怎麼也不相信這狐狸尿遍地、野豬糞滿山的地方,曾經聚集了方圓百裏的美女豔婦。
正覺冤枉,獵犬突然豎起耳朵。大胖一收心,竟然聽到倒塌的石房子內麵有人聲。
“殺豬喲!”
“殺羊喲!”
“殺牛——好痛喲!”
傻乎乎的聲音大胖覺得挺耳熟。
“你日我屁眼,我日你娘——好痛——父喂,你把什麼塞進我的屁眼了喂?”
傻乎乎的聲音這次響畢,另一個更熟悉的聲音起來了。
“狗日的,你再叫,老子又餓你三天,讓你再去揀牛屎吃。”
這聲音如果稍早一些響起,大胖也許會在破石頭房子外麵朝天放一銃,然後扭頭便走,但是遲了,想後退也來不及。結果終於釀成了燎天大禍。
大胖神仙一樣出現在花寨門口時,石頭房子裏麵兩個赤條條的男人中,有一個被驚得魂不附體。
而大胖也被眼前事驚呆了。
兩個男人竟是打獵的老灰和他的傻兒子。
當那父子倆分開時,傻兒子慘叫一聲唉喲,隨著一手捂住屁股,一手捶打著打獵的老灰,嘴裏哇哇叫著你想殺豬嗎、你想殺羊嗎、你想殺牛嗎?打獵的老灰這時顧不了傻兒子,嗵一聲跪倒在地,磕一個響頭喊一句哀求。
“大胖兄弟,饒了我吧!你是我的重生父母、再生爹娘!饒了我吧!”
傻兒子趁空騎到父親背上顛了幾下,又跳下來,屋角裏找來一支小石條,死命地在父親翹起的屁股上搗弄著。大胖甩手放了一銃,並大吼一聲:
“畜牲!兩個畜牲!”
硝煙彌漫起來,石屋裏好嗆人。大胖將臉扭向門口卻是因為那父子倆的模樣太叫人惡心了。那一銃他真想轟掉打獵的老灰下身那黑不溜秋的一砣臊肉,隻是不堪入目而不堪瞄準。傻兒子嚇得躲到牆角裏不敢動彈。
“饒了我吧!”打獵的老灰還在哀求。
“我饒了你,老天爺會饒你麼?你簡直比畜牲還不如。”大胖罵道。
“老天爺歸老天爺,你先饒我一回吧!”打獵的老灰這時繞到大胖前麵重新跪下來。
“這種獸行,讓梅所長知道了非槍斃你十次不可!”大胖這時氣自己怎麼會遇上這等事情,都說碰上男女之間的野事就會倒黴三年,今日這事野上加野,誰知要多久才能出黴運呢?
“隻要你不說出去,我把這隻香獐肚臍送給你。”打獵的老灰這時爬起來,從一堆衣物中搜出一隻小包包遞過來。
這時大胖已不再十分討厭十分憎恨了。想起老灰是這塊天地裏的頭一號獵手,別人打不著的野物老灰偏能手到擒拿。他將香獐肚臍掂了掂、聞了聞便生出些敬佩來。回頭之間,正看見打獵的老灰踹了兒子一腳,被發現後趕忙低頭去穿褲子。大胖不能不火。
“不許穿!”
“把這撒在那上麵!”
“劃根火柴點著它!”
總算悟出大胖的意圖,打獵的老灰哀傷地呻吟起來:“你這不是想炸掉我的家夥麼?”
大胖說:“就看天意如何?你的八字大不大?”
沒奈何隻得照大胖說的,抓了一把火藥撒在臊氣最重的地方。火柴一亮,硝煙一起,打獵的老灰下身的那砣臊肉便變幻成三五成串晶瑩如葡萄的血亮的水泡來。大胖再也不火了,哈哈哈地笑得地動山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