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卡很尷尬,他輕輕吻了吻格洛麗亞。“三年很漫長。”他說,心裏卻在想,登陸那天,我在一座英國小鎮喝得醉醺醺的,和我一起的金發姑娘宣稱,是我給了她第一杯威士忌和她的初夜。我的確慶祝了登陸日,但我慶祝的是自己不在登陸士兵當中。他非常想要告訴格洛麗亞全部真相,他那天壓根就沒有想她們,也沒想過她們擔心的那些事。但他隻是說:“我不喜歡這張照片,再說,我進門時,你可說我一點兒也沒變。”

“這不好笑,”格洛麗亞說,“當你走到門口時,跟照片上一模一樣,但我越看越覺得你整張臉好像都不一樣了。”

他母親在廚房裏喊:“飯好啦!”

他們一起回到客廳。

桌上擺滿了他最愛的食物:三成熟的烤牛肉配烤小土豆、青菜沙拉和厚厚的一片黃奶酪。桌布雪白,他吃完後才注意到餐盤邊沒用過的紙巾。食物很美味,但不及他想象中好吃。

埃爾夫說:“嘿,跟大兵的食物完全不同,對吧,沃爾特?”

“是啊。”莫斯卡回答,他從襯衫口袋裏抽出根短粗的深色雪茄,正準備點燃時才忽然注意到埃爾夫、格洛麗亞和他母親都正好笑地看著他。

他咧嘴一笑:“我現在可是大人了。”然後點著雪茄,誇張地做出一副享受極了的樣子,四個人一齊迸出大笑來,就好像回到家後,他全然不同的樣貌和舉止在回家後導致的最後一絲尷尬和別扭都被一掃而空了。他們驚訝,隨即覺得自己的驚訝很好笑,隻因為莫斯卡拿出一根雪茄,但這樣總算衝破了他和家人間的隔閡。大家一起走回客廳,兩個女人都摟著莫斯卡的腰,埃爾夫則端著盛滿威士忌和薑汁汽水的托盤。

女人們緊挨著莫斯卡坐在沙發上。埃爾夫把酒遞給大家,自己坐到對麵的軟扶手椅裏。落地燈溫和的黃色光暈溫暖了整間房間,埃爾夫用他一整晚都很親切的輕鬆語氣道:“現在,讓我們聆聽沃爾特?莫斯卡的故事。”

莫斯卡喝了口酒:“首先是禮物。”他走到地上的藍色運動包前,拿出三個用褐色牛皮紙包著的小盒子分別遞給了他們。他們拆開包裝時他又倒了杯酒。

“上帝,”埃爾夫說,“這些是什麼鬼東西?”他舉起四個粗大的銀圓筒。

莫斯卡大笑出聲:“四支世界上最好的雪茄,為赫爾曼?戈林特製的。”

格洛麗亞打開自己的禮物包裝,然後倒吸了一口氣,一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裏安放著一枚戒指:一圈小碎鑽中嵌著塊方形的翠綠寶石。她起身緊緊擁住莫斯卡,然後轉過身去把這枚戒指給他母親看。

他母親正著迷地盯著掉在地板上的一塊緊緊卷著的酒紅色絲綢,他本來把它折成大方塊塞在盒子裏的,她把它拿起來展開。

那是一麵巨大的方形旗幟,位於旗幟正中,壓在白色圓形背景上的,是一個墨黑色的納粹十字。所有人都沉默下來,在這間靜謐的房間裏,他們第一次親眼看到了敵軍的標誌。

“見鬼,”莫斯卡說,打破了沉默,“它隻是裏襯,本來要給你的是這個。”他把掉落在地的小盒子撿起來,他母親打開它,看到裏麵的淺藍鑽石後她抬眼感謝了他,然後把那麵巨大的旗幟疊成極小的方塊,起身提起莫斯卡的藍色運動包說:“我來整理。”

“這些禮物都很好,”格洛麗亞說道,“你從哪兒弄到的?”

莫斯卡咧嘴笑著說:“戰利品。”他特意滑稽地強調這個詞,好讓所有人再次開懷大笑。

他母親回到房間裏,出來時手裏拿著一大疊照片。

“這些是你包裏的,沃爾特,給我們看看吧?”她把照片遞給格洛麗亞和埃爾夫,他們指指點點地看不同的照片。莫斯卡倒了杯酒,一邊喝一邊回答他們關於這些照片在哪裏拍攝的問題。忽然,他注意到母親臉色變得蒼白,用力盯著其中一張,有那麼一瞬間,莫斯卡害怕是那些淫穢的照片,但他記得自己在船上已經把它們全賣了。他看到母親把照片遞給了埃爾夫,對於自己剛才的驚慌失措,莫斯卡有些惱火。

“瞧瞧,”埃爾夫說,“這是什麼啊?”格洛麗亞也走過去看著照片,三雙眼睛期待地轉過來看著莫斯卡。

莫斯卡傾身靠向埃爾夫,當他看清照片的內容時,不禁鬆了口氣,他現在記起來了,拍這張時他正跟著坦克部隊行進。

照片上,一個德國火箭炮手歪躺在雪地裏,一條暗痕從他身後一直延伸到照片邊緣,莫斯卡站在屍體旁,雙眼直直地盯著鏡頭,M1步槍斜挎在肩上。他,莫斯卡,裹著冬季作戰服,顯得很畸形,毛毯挖了洞套過他的頭和手臂,像裙子似的穿在作戰服裏麵。他站在那兒,像個成功的獵手正準備把獵物扛回家。

照片上沒有的,是積雪的平原上正在燃燒的坦克,是白色土地上垃圾一樣四散的焦黑屍體。那德國佬是個好炮兵。

“我一個朋友用那德國人的萊卡相機拍的。”莫斯卡低頭又喝了一口,轉過臉才看到他們仍在等待。

“我殺死的第一個敵人。”他說,想讓它顯得像個笑話,卻更像指著埃菲爾鐵塔或金字塔跟人解釋照片裏所站之處的背景。

他母親正研究著其他照片:“這是在哪裏拍的?”

莫斯卡坐到她身邊說:“這是在巴黎,我第一次休假。”他伸出手臂摟住母親的腰。

“這個呢?”他母親問。

“那是在維特裏。”

“這個呢?”

“那是在亞琛。”

這個呢?這個呢?這個呢?他說出城鎮的名字,跟他們講有趣的小故事。酒精讓他的情緒好了些,但他還是會暗想,這是在南錫,我排隊兩個小時才睡到個女人;這是在棟巴勒,我看到那個死去的德國人卵蛋腫得像香瓜一樣,門上還寫著“裏麵有死德國佬”——它完全沒有騙人,他到現在都在琢磨,怎麼會有人不嫌麻煩寫上這句話,即使隻把它當成一個笑話;這是在哈姆,他三個月來第一次弄到煙槍,第一次嗑到藥;這個、這個、這個,這些都是無數的德國城鎮,德國男人、女人、小孩躺在他們不成形的雜亂墳墓裏,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惡臭。

他和身後不同背景的合影,都仿佛是置身於沙漠中拍的照片。他,一個征服者,站在被夷為平地的工廠和家園前麵,踩在人類骸骨之上——廢墟像滾動的沙丘一樣一直綿延到遠方。

莫斯卡坐回沙發上,抽著雪茄。“要喝咖啡嗎?”他問,“我可以去煮。”他走進廚房,格洛麗亞跟了過來,兩人一起放好杯子,切開她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奶油蛋糕,當咖啡在爐子上煮沸時,她緊擁住他說:“親愛的,我愛你,我愛你。”

他們把咖啡端回客廳。現在,輪到其他人告訴莫斯卡他們的故事了。格洛麗亞這三年從未跟其他人約會;埃爾夫在南部一個陸軍軍營裏因為卡車車禍失去了一條腿;他母親重新開始工作,在一家大百貨公司記賬。他們都有過不同的冒險,感謝上帝,戰爭終於結束了,莫斯卡一家幾乎是安然無恙地生存了下來,隻失去了一條腿。就像埃爾夫所說,有了現代交通工具,腿還有什麼意義。現在,他們終於安全地聚在這間小小的房間裏。

萬裏之外的敵人被徹底擊潰,再也無法給他們帶來任何恐懼。敵人被包圍、被占領,正饑腸轆轆地忍受著疾病的折磨,再無體力和士氣威脅他們。當莫斯卡在椅子上沉沉入睡時,他們——那些深愛著他的人靜靜地看著他,眼裏幾乎噙著淚水,不敢相信他穿越了時間和空間走得那麼遠,卻奇跡般歸來,毫發無傷地回到了安全的家。

直到回家後的第三個晚上,莫斯卡才有機會和格洛麗亞獨處。第二晚他去了她家,他母親、埃爾夫與格洛麗亞的父親、姐姐商量婚禮的細節,不是他們愛管閑事,隻是一切都安定下來,大家太歡欣鼓舞了。他們一致決定婚禮要盡快舉行,但莫斯卡必須先找到穩定的工作。莫斯卡心甘情願任他們擺布。

最令他意外的是埃爾夫。那個曾經羞怯的埃爾夫變成了一個信心滿滿、果敢、明智的男人,完美地扮演著一家之主的角色。

第三天晚上,母親和埃爾夫外出,走之前埃爾夫咧嘴壞笑著提醒他:“記得看時間,我們十一點回來。”他母親被埃爾夫推出門外,然後說:“你要是跟格洛麗亞一起出去,別忘了鎖門。”莫斯卡當時為她語氣中的不肯定而好笑,好像讓他和格洛麗亞獨處一室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好主意似的。

上帝,他想著,平躺在沙發上。

他試著放鬆,但仍渾身緊張,不得不起身倒了杯酒。他站在窗邊微笑,好奇接下來會如何。被派出國之前,他和格洛麗亞曾在一家小旅館裏共度良宵,但現在幾乎記不清了。他走到收音機邊打開它,又走到廚房裏看鍾。將近八點半,那女人遲了半小時。他走回窗邊,現在已經太暗了,他什麼都看不見。他轉身時聽到敲門,然後格洛麗亞走進了公寓。

“你好,沃爾特。”她說,莫斯卡注意到她的聲音有些輕顫,她脫掉外套,穿著有幾枚大紐扣的襯衫,配一條寬褶裙。

“總算能獨處了。”他咧開嘴笑著靠回沙發上,“倒兩杯酒吧。”格洛麗亞坐到沙發上,傾身過來親吻他。他的雙手覆上她的胸部,他們吻了許久。“酒這就來。”她說,起身離開他。

他們一起淺酌,收音機裏樂聲輕柔,落地燈的柔黃光暈照亮整間房。他點燃兩支煙,遞了一支給她。他們一起抽,當他滅掉煙蒂時,看到她仍拿著她的那支。他從她那兒拿開它,仔細地在煙灰缸裏碾熄。

莫斯卡把格洛麗亞拉到自己身上橫躺著,解開她的襯衫扣子,手滑進她的胸罩裏,然後吻著她,一隻手探到她的裙下。

格洛麗亞坐起來,推開他,莫斯卡很訝異,立刻警覺起來。

“我不想做到最後一步。”格洛麗亞說,那小姑娘似的用詞令他很不爽,他不耐煩地向她伸出手,她站起身退後離開他。

“不,我是認真的。”

“搞什麼鬼,”莫斯卡說,“我出國前那兩周就可以,現在卻有問題?”

“我知道。”格洛麗亞對他溫和地笑,他忽地感到生氣。“但那時不一樣,你就要走了,而我愛你。如果現在那麼做,隻會讓你看輕我。別生氣,沃爾特,我跟艾美談過這個,你回來後簡直變了個人,我必須找人談談,我們都覺得這樣最好。”

莫斯卡點了支煙:“你姐姐蠢透了。”

“別那樣說,沃爾特,我不願做你想做的,因為我真的愛你。”

莫斯卡被酒嗆到,盡力忍住了笑。“聽著,”他說,“如果不是最後那兩個星期我們上了床,我根本不會記得你或給你寫信,你對我而言不會有任何意義。”

他看著她的臉變紅,走到扶手椅前,麵對他坐下來。

“在那之前我就愛著你了。”她說,她的嘴唇在顫抖,他把一包煙扔給她,然後啜著自己的酒,試著厘清一切。

他的欲望已消失殆盡,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為什麼?他全然不知。他十分清楚,不管是誘哄還是威脅,自己一定能讓格洛麗亞遂他的願,他知道隻要說“要麼上床,要麼拉倒”,她一定會屈從。他也明白自己太唐突,隻要有點耐心和技巧,這個夜晚終會令他愉快,但他驚訝地發現,這些努力對他而言太麻煩了。他現在完全不想費那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