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 / 2)

他給了桑德斯夫人一些錢,請她照顧那個孩子,然後搬回了自己在梅策街的兵舍。那之後的傍晚,他早早就上床,派對才剛剛開始,音樂和笑聲充滿他周圍和樓下的房間。他會在噪音中入睡。但夜間,在快樂消逝,兵舍變得寂靜黑暗後,他會完全清醒過來。他會看看床頭櫃上的表,上麵總顯示一點或兩點。然後他會一動不動地躺著,害怕打開台燈,因為它那令人抑鬱的微弱黃光。黎明之前,他會再次入睡,睡過人們準備離家去工作的喧囂。每一晚都一樣。當他醒來後,他會拿起表把那黃色的圓圈舉到麵前,希望它會告訴他離早上和陽光隻剩一小時。然後,他總是得抽一根煙,靠在木床頭板上令自己準備好麵對必須保持清醒的漫長時間。他會聽著汩汩的水管,隔壁房間那對男女的呼吸,他們迷迷糊糊的呻吟、死亡鈴聲似的咯咯聲和他們夢遊般熱情的無聲叫喊,然後是浴室裏的滴水聲。有時會有遠處電台的低喃,然後有人說話,還有沿著走廊的腳步聲。他窗下的街上,女人們離開兵營時的大笑。然後,黎明來臨,莫斯卡再次入睡,在空蕩蕩房子裏安靜的中午醒來,冬日陽光給他房間的牆壁上塗上層淡檸檬色。

葬禮兩周後的一個下午,莫斯卡聽到寂靜被走廊裏的腳步聲打破,然後是敲門,他起床,穿上長褲,走到門邊,打開鎖,拉開門。

他麵前是張他隻見過一次卻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臉,有著金發、肉鼻子和明顯的雀斑。哈尼微笑著問:“我能進來嗎?”

莫斯卡讓到一邊,關上門。哈尼把他的公文包放到桌上,環視著房間,愉快地對莫斯卡說:“如果我吵醒了你,那就太抱歉了。”

“我正要起床。”莫斯卡說。

那小個子的金發男人緩緩地說:“我很抱歉,非常抱歉聽說您妻子的事。”他不確定地笑了笑。

莫斯卡轉身走回床邊。“我們沒結婚。”莫斯卡說。

“啊,這樣。”哈尼緊張地伸手撫摸他光禿禿的前額,直到他感覺到腦後那令他安心的絲般金發,“我來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莫斯卡打斷他:“我沒香煙了。”

哈尼嚴肅地說:“我知道你沒有香煙,也知道你不是陸軍福利社主管,沃爾夫回美國後我就知道了。”

莫斯卡對他一笑:“那又怎樣。”

“不,你誤會了,”哈尼急急地說,“我是來告訴你約爾艮的事的,他給你的青黴素是從我這裏買的。我是中介。”他頓了一會兒,“約爾艮知道它有問題,他隻付了我通常價格的零頭。你明白嗎?”

莫斯卡坐到床上,用手按住傷疤,他的胃很痛,頭痛欲裂。約爾艮,約爾艮,他想,為他們做了那麼多的約爾艮,他的女兒得到赫拉的深愛。他感到種令他惡心的恥辱,約爾艮竟能這樣耍他,害他陷入如此的悲痛之中。他把臉埋入雙手之中。

哈尼又開始講話,很溫和:“我聽說你拒絕繼續按沃爾夫的計劃行事。我不是個蠢蛋,那意味著你救了我的命。相信我,如果我知道約爾艮的東西是要賣給你的,我一定會阻止他。我知道時已經太遲了。約爾艮寧願犧牲我,他也寧願犧牲你的女人。”他看到莫斯卡仍坐在床上,臉埋入雙手中,於是他說得更輕柔,“我有個好消息。約爾艮回了不萊梅,還在他的老地方。你的房東麥亞夫人告訴他一切都井然有序,他不用害怕。”

莫斯卡從床邊站起來,輕聲說:“你沒有騙我?”

“不,我不撒謊。”哈尼說,他的臉變得死白,雀斑像油漬似的在他肌膚上顯眼無比,“隻要你回想一下,就會知道我不撒謊的。”

莫斯卡走到衣櫃邊開了鎖,他感到自己的動作很快,雖然頭仍然疼,但他幾乎是高興的。他從衣櫃裏拿出一本藍色美國運通支票本,簽了其中的五張,每張都是一百美元。他把它們給哈尼看:“讓約爾艮今晚來這裏,這些就歸你了。”哈尼退開去。

“不,不,”他說,“我不能那麼做,你怎麼會認為我能那麼做?”

莫斯卡拿著藍色支票簿向他靠近一步,哈尼繼續後退,低喃著:“不,不,我不能那麼做。”莫斯卡看出他不會接受,便從桌上拿起公文包遞給他,“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告訴我。”

他孑然一人站在房間中央,頭抽痛著,就像一根粗大的血管隨著心髒的劇烈跳動不斷地充滿又抽幹血液。他覺得有些暈,就像自己的肺無法呼吸房裏密閉的空氣。他穿好衣服離開兵營。

在街上,他為太陽的熱度而驚訝,提早到來的冬天似乎已經消逝。他轉進科爾福爾斯頓大街,走向曾屬於他家的房子,繞開幾乎光禿的樹投下的脆弱陰影。除了頭痛,他覺得自己比很久以來的感覺都好。他想,今晚我將睡上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