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2 / 2)

他十分安靜地開門,進了公寓,站在起居室門外,他聽得到嬰兒推車的嘎吱聲。進房間時,他看到桑德斯夫人正前後推著嬰兒車。她坐在沙發上,左手拿著一本書,右手正擱在手推車的奶油色木頭上。她筆直又冷靜地坐著,棱角分明的臉上有種莊嚴的聽天由命的悲痛。他的手推車裏那嬰兒正在沉睡,淺藍血管隱隱穿過他粉紅的前額,更細的血管密布於一邊顫抖的眼皮,讓它變成片精美的薄膜葉片。

“他還好吧?”莫斯卡問。

桑德斯夫人點點頭:“一切都很好。”她的手從書和推車上解放出來,雙手十指糾纏著。

“你收到我送的包裹了嗎?”前一周,他剛送了一大箱食物給她。

她又點了點頭。她看上去老了很多,莫斯卡在她的坐姿和回答中認出某種令他覺得熟悉的東西。

當他發問時他沒有看她:“你能無限期照顧這個孩子嗎?我會給你豐厚的報酬,你要什麼都行。”他的頭因為疼痛仿佛腫脹起來,他很想知道她是否有阿司匹林。

桑德斯夫人又拿起她的書,拿著它卻並沒打開,嚴肅的臉上沒有一絲他總記得的諷刺性的幽默。“莫斯卡先生,”她正式地說,“如果您同意,我會盡量收養你的孩子,把他當成我的兒子。那樣就會解決您的問題了。”她非常冷酷地說,但突然,淚水奪眶而出。她任書掉到地上,用雙手隱藏並阻止自己的眼淚。莫斯卡明白了讓他覺得熟悉的是什麼,她的表現就像自己的母親,就像他帶給她痛苦時的樣子。

她不是他的母親,無法真的觸動他。他走到沙發邊,把手搭在她胳膊上了一會兒。

“怎麼了,我做了什麼?”他的聲音冷靜而理智。

她的雙手止住了淚水並擦幹了它們。她輕聲說:“你不在乎這孩子,這麼長時間你一次都沒有來過。要是她知道你會是這樣呢?多麼可怕,多麼可怕,她是那麼深愛著你們倆,她總是說你很好,當她摔下台階時伸出雙臂想要抱孩子。她遭受了那麼多痛苦,她尖叫著,但她一心念著寶寶。現在你卻對她摯愛之人毫不動容,”她停住換口氣,然後歇斯底裏地繼續,“噢,你是個可怕的人,你欺騙了她,你不是個好人。”她傾身遠離他,兩隻手都放在手推車上。

莫斯卡退後幾步離開她,為了幫她,他說:“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我知道她會希望什麼,你帶著孩子去美國,給他一個安全又開心的人生,讓他能健康長大。”

莫斯卡直截了當地說:“我們沒結婚,所以那孩子是德國人。得花上很久。”

“所以,”她急切地說,“我可以在那之前照顧他,你會那麼做嗎?”

“我想我不能。”他說,忽然覺得不耐煩,想要離開,他又感到頭痛了。

桑德斯夫人用她冷酷的聲音說:“你想要我收養他嗎?”

他看著沉睡的寶寶,什麼都感覺不到。他把簽好名的美國運通支票從口袋裏拿出來放到桌上。“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說,走到門邊。

“你何時會再來看你的兒子?”桑德斯夫人的聲音很憤怒,她臉上充滿鄙視,莫斯卡轉過身對著她。

他的頭疼變成劇烈的撞擊,他想離開,但那個表情讓他無法忍受。“你為什麼不說出真話,為什麼不說出心中所想?”沒注意到自己聲音的提升,他說,“你認為是我的錯,你認為她死的原因是我沒有做足夠的事情去救她。告訴我真相。這就是你如此憤怒的原因,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頭野獸。你相信的是‘那個美國佬,又一個被他殺害的德國人。’別裝得像你是因為孩子而憤怒,別假裝,別撒謊,我知道你相信的是什麼。”

第一次,桑德斯夫人小心地看著他,直視著他的雙眼。他看上去病怏怏的,膚色蠟黃,雙眸一片漆黑,憤怒的紅色斑點在他嘴上形成。“不,不,”她說,“我從未想得這麼糟糕過。”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才第一次意識到他其實說出了一些真相。

但他現在恢複了自控,他小聲說:“我會讓你看到這不是真的。”他轉身離去,她能聽到他跑下樓梯。

在外麵的街上,他點了支煙,抬頭看著烏雲密布的天空,然後低下頭看著科爾弗爾斯頓大街。他幾乎抽完了一根煙,才開始走回自己梅策街上的兵舍,腦殼裏的疼痛開始扯得他的眼睛和脖子上的血管生疼。他看了看表,才三點鍾。還要等待很久他才能著手對付約爾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