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3)

他醒過來,知道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房間一片幽暗,窗戶被夜晚塗黑。大聲尖笑充滿了兵舍,到處是起伏不定的聲浪、音樂和男性的大聲喧嘩,還有許多腳步奔過樓梯。在他隔壁的房間裏,他聽到一對男女在做愛。那姑娘說:“現在我們去樓下的派對吧,我想跳舞。”男人憤怒地咕噥,姑娘的聲音說:“求你了,求你了,我想去跳舞。”他們起身時床的歎息聲,然後那姑娘在走廊上大笑,隨後他陷入寂靜和黑暗中。

艾迪?卡辛忍不住在去找約爾艮之前先順道去了會兒派對,但他隻有點微醺時就看到了兩個年輕姑娘。她們至多不到十六歲,穿得一模一樣,戴著藍色的小帽子,藍色的定製外套,白色的降落傘絲質襯衫,她們很養他的眼。她們的肌膚和頭發給衣服配上精致的粉紅和奶油白,前額還有金幣似的卷發。她們跟一些男人們跳舞,卻拒絕了所有的酒水。音樂結束後,她們總站到一起,就像能相互汲取美德的力量似的。

艾迪看了她們一會兒,微笑著計劃他的進攻,然後他走向更漂亮的那個請她跳舞,其中一個男人抗議道:“嘿,艾迪,是我帶她來的。”艾迪回道:“別擔心,我能解決。”

跳著舞,他問她:“那是你妹妹嗎?”

姑娘點點頭,她有張圓潤的小臉,臉上是種他無比理解的被嚇到又傲慢的神情。

“她總這樣跟著你嗎?”艾迪問,他的語調含著對她的讚美,邀請她溫和地貶低自己的妹妹。

那姑娘綻出個他覺得很可愛的天真傻笑,她說:“噢,我妹妹有點太害羞了。”

唱片停下來,他問:“你和你妹妹想去房間吃頓晚餐嗎?”她立刻受了驚似的搖頭。艾迪衝她長輩般地甜蜜微笑,他精致的臉上帶著種幾乎慈父般的理解:“噢,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把她帶到正跟兩個男人喝酒的麥亞夫人身邊。

“麥亞,”他說,“這個小姑娘很怕我,她拒絕了我共進晚餐的邀請。但如果你能一起來陪她,我想她會答應的。”

麥亞夫人一隻胳膊攬住那姑娘的腰:“噢,你不用擔心他,他是這棟房子裏唯一一個好人,我會跟你一起去。他有最美味的食物,那些你們這些姑娘嬰兒期以後就再也沒嚐過的食物。”那姑娘臉紅了,走開去喊自己的妹妹。

艾迪走到帶那姑娘來的男人身邊。“解決了,”他說,“跟麥亞一起去我房間,說我晚點回去。”艾迪走到門邊。

“給我留點兒,”他大笑著說,“我一小時後就會回來。”

莫斯卡從窗邊眺望著這座城市,在平原般廢墟的那一頭,在城市的心髒處,他看到一長條綠色黃色的燈光,就像利箭一樣直指梅策街上被光照亮的窗戶。他知道是那些提著燈籠的孩子們。但大笑聲、派對吵鬧的音樂聲、不均勻的舞步聲、喝醉的女人們小聲的害羞尖叫,所有這些淹沒了他想聽到的聲音——他們吟唱的歌曲。

他讓窗戶敞開著,拿上刮胡工具和毛巾去了盥洗室,他開著盥洗室的門,好在任何人去他的房間時能聽到。

他徹底地清洗著,水在他滾燙的臉上很清涼,然後他刮好胡子,審視著自己光滑的五官——長而窄的鼻子,長而薄的嘴,幾乎毫無血色的雙唇,空洞的黑色雙眸,深古銅色肌膚現在因為疲倦而發灰,還染著點因發燒而起的紅暈。

他衝洗掉臉上的肥皂,然後繼續盯著它,他很驚訝自己的臉看上去如此陌生,就像他從未真正見到它。他偏頭看著自己的兩邊側影,看到深陷的眼窩在腮上灑下的陰影。他看到自己的冷酷和邪惡,深色眸子中黑色的亮光和緊繃殘忍的下巴。他退後,伸手去遮鏡子裏那張臉,手在碰上玻璃前放了下來。有那麼一刻,他微笑著。

他的房間冰涼,空氣中有種奇怪的嗡鳴,他走到窗邊關上它,嗡鳴聲停下來。穿過廢墟的綠色和黃色的光近了許多,他看了看表,接近八點,他突然感到虛弱又發熱,眩暈感令他坐到床上,他用阿司匹林壓抑住的頭痛突破藥物作用穩定地敲打著,帶著種可怕的絕望,就像他失去了最後的救贖和希望。他很肯定約爾艮不會來。他覺得非常冷,便走到衣櫃拿出自己的綠色舊作戰服外套穿上。從一個空香煙盒子裏,他拿出匈牙利手槍塞進口袋裏。他把自己所有的香煙放到個小手提箱中,然後是刮胡工具和一瓶幾乎全滿的杜鬆子酒。他坐到床上等待著。

艾迪?卡辛把吉普停在教堂前,他繞到邊門,沿著樓梯爬上塔樓,敲了敲門,沒人回應。他等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始敲。門的那一邊,約爾艮清晰的聲音傳過來:“誰?”

“是卡辛先生。”

約爾艮的聲音回答:“你想要什麼?”

艾迪?卡辛說:“麥亞夫人讓我給你捎個口信。”

門閂被拉開,門打開來,約爾艮站在門邊等他走進去。

除了角落裏有一盞小台燈,房間一片漆黑。台燈下的一張小沙發上,約爾艮的女兒正捧著一本童話書,她靠在牆邊一堆大靠墊上。

“口信是什麼?”約爾艮問,他看上去老了許多,瘦弱的體格更顯瘦,但他的臉仍很篤定,很驕傲。

艾迪伸出手,約爾艮握著它搖了搖。艾迪微笑著說:“來吧,我們互相認識很久了,也一起喝過很多酒,這樣對我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