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鴻被羅癭公這種愛才和自我犧牲的精神深深感動,也被程硯秋的藝術所吸引,每逢程硯秋演出,他是必到的,成為最熱情的觀眾之一。
他對京劇的濃厚興趣,就從這時開始,漸漸地,他自己也能唱些段落了。但是,蔣碧薇卻對此產生了反感,她既不願和徐悲鴻一起去看戲,又不願一人獨坐家中。
蔣碧薇不願去劇院,徐悲鴻卻堅持要去。他常說:“京戲同國畫一樣,是中華民族優秀的文化藝術,要真正弄通中國繪畫藝術,京戲能不看嗎?”
見蔣碧薇還不情願去,他又說:“繪畫講究筆斷意不斷,京戲則講究聲斷氣不斷。梅蘭芳先生說得好,他從欣賞國畫中,體會出舞台的身段,正如古人從舞劍中體會出狂草筆法一樣,可見藝術之間,有相同相通之處,是相得益彰的。”
徐悲鴻緩和語氣勸道:“盡管你興趣不大,我還是勸你去看看梅蘭芳的《天女散花》,不能不看啊,對你學音樂、寫字,甚至吹簫都會有啟示。”
然而,蔣碧薇卻帶著不滿的口氣嘲諷說:“羅癭公捧程硯秋,這說明什麼呢?隻不過說明文人無行罷了!”
徐悲鴻驚訝地望著妻子:“你怎麼能這樣說?”
“為什麼不能這樣說?羅癭公為了捧程硯秋,把家都攪得亂七八糟了,這還不夠,他還想攪到別人家裏來!”
徐悲鴻耐心地說:“羅癭公是真正愛重程硯秋的才華,這和無聊的文人尋歡作樂不一樣。他是在培植一顆藝術明珠,培養一位有才華的京劇藝術家,使中國京劇後繼有人。”
“藝術!藝術家!看你說得多麼冠冕堂皇!”蔣碧薇憤憤地說,“你不過是參加捧戲子罷了!”
徐悲鴻難過地感到有什麼東西橫亙在他們之間,感到在對待藝術和藝術家的態度上,他們有著多麼令人難以置信的距離。
梅蘭芳的《天女散花》首場演出,轟動了整個北平。一些戲迷大為興奮,徐悲鴻和羅癭公更不用說。一天羅癭公來到徐悲鴻家,讓他為梅蘭芳畫一幅像。
其實,在徐悲鴻初次見到梅蘭芳時,梅先生就曾表示,很希望得到徐先生的一幅墨跡。徐悲鴻因沒考慮好畫什麼,故一直沒動筆。今天,要求重提,他覺得應該動筆了,他經過一番思考,決定為梅蘭芳作一幅《天女散花圖》,第二天便投入了創作。
徐悲鴻先到戲院,速寫梅蘭芳舞台演出形象。接著又到梅蘭芳家裏拜訪。梅蘭芳按照徐悲鴻的要求,拿出很多戲裝、頭飾、劇照等讓他觀看。他也趁此機會,細細端詳梅蘭芳的相貌特征,並翻開隨身攜帶的本本,當場勾畫出一張又一張速寫。
徐悲鴻一旦動筆,幾天連續,《天女散花圖》一氣嗬成。這是一幀立軸,長約4尺。畫成之後,又在畫上題寫小詩一首:“花落紛紛下,人凡寧不迷。莊嚴菩薩相,妙麗藐神姿。”題款是:“戊午暮春為畹華寫其風流曼妙,天女散花之影,江南徐悲鴻。”
在這幅中國畫上,既有西洋畫的寫生技法,又有中國畫的線條和勾勒,使婉麗多姿的天女栩栩如生。
羅癭公看後,讚不絕口:“妙筆,妙筆!徐先生真是名不虛傳的大師,落筆有神,貌似神似,可稱得上是傳世之作!”他欣然提筆,在畫麵上題詩一首:
後人欲識梅郎麵,
無術靈方可駐顏。
不有徐生傳妙筆,
焉知天女在人間。
這幅畫由羅癭公送給了梅蘭芳。梅先生如獲至寶,欣喜異常,立刻掛在了客廳裏,以供來人欣賞。
梅蘭芳的《天女散花》引起轟動,徐悲鴻的《天女散花圖》也因其栩栩如生、形神兼備,而贏得人們交口稱讚,傳頌一時。
有一位顯赫人物在梅蘭芳家看到了《天女散花圖》,便朝思暮想,怎樣請徐悲鴻為自己畫一張像。可他身居要職,不願登門求畫,一怕有失身份,二怕遭到拒絕,想來想去,終於有了主意:宴請徐悲鴻,席間提出請求。
不多天,徐悲鴻果然收到大人物送來的精致請柬,他本想推辭,怎奈蔣碧薇一味催促,他隻好作了讓步。
徐悲鴻徒步來到大人物的官衙,隨著人流走進客廳。西裝革履的先生們和濃妝豔抹的女士們,自有招待員奉承接待,簽名留念。而徐悲鴻卻被人看作某位先生的隨從,被冷落一旁,無人理會。
他覺得也無須去通名報姓,便獨自坐到一邊的沙發上,聽著那些人的高談闊論。大人物這時出現在客廳裏,對客人或抱拳,或握手,隻見他躊躇滿誌,至尊至貴,一些客人也極力奉迎。忽然,他發問道:“嗯,徐悲鴻怎麼還沒到?”
這時,梅蘭芳先生走進客廳。客廳裏的人都一起圍上去。徐悲鴻也在一邊站起來。梅蘭芳一眼就看見了悲鴻,徑直走到悲鴻麵前,熱情地說:“徐先生早到了。怎麼您在這……”
大人物一愣,不解地望著梅蘭芳:“梅先生,這位是……”
梅蘭芳驚訝地說:“怎麼,你還不認識?他就是畫法研究會的導師徐悲鴻啊!”
那位大人物恍然大悟,連連道歉:“失禮,失禮!”
徐悲鴻客氣地對大人物說:“我本不是來赴宴的,而是對你的盛情表示感謝的。今天家裏還有朋友在等我,就不能參加宴會了,請多多包涵。”他又向梅蘭芳道歉:“梅先生,恕我不能陪您,請原諒!”
說完,徐悲鴻與梅蘭芳握握手,便走出宴會大廳。
不久,中國教育部開始向歐洲派遣留學生,名單發表後,竟沒有徐悲鴻的名字。徐悲鴻懷著非常失望和氣憤的心情給傅增湘先生寫信,責備他食言,措辭十分尖銳。信寄出去以後,沒有回音。徐悲鴻按捺不住,又去見羅癭公。
羅癭公歎息地說:“傅增湘部長接到你的信了,他非常生氣。”
徐悲鴻仍十分激動地說:“傅增湘先生既然不打算派我留學,當日就不該答應我,如果這是出於尋常人之口,當然可以不計較,但傅先生是位讀書人,我原以為他不是敷衍我。”
徐悲鴻沒有放棄希望,耐心地等待著。
1918年11月11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消息傳來,舉國歡騰。隨後不久,聽說中國教育部將繼續派遣留學生去歐洲學習。
於是,蔡元培校長寫信給傅增湘先生,為徐悲鴻斡旋。傅增湘先生很快複信,表示不食前言。徐悲鴻立即前往教育部,向傅增湘先生致謝。
很多年以後,悲鴻回憶起這段往事,曾慨歎地寫道:
我飄零十載,轉走千裏,求學之難,難至如此。我對黃震之、傅增湘兩位先生,是終身感戴其德,而不敢忘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