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直到邁入皇城,端妃變成太後掌控後宮而沒有為難潘公公,深泓才恍然大悟:“他從來沒有背叛你,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效忠。”
太後狡黠地笑了笑,說:“否則他怎麼會特意挑出一張讓你技驚眾人,讓秀王出醜的弓?”
“奸佞小人!”秀王咬牙切齒地再罵一聲,“是你的陰謀害死我的父皇,是那毒婦害死我的母後!”
深泓勃然變色,身子雖然未動,神態卻已讓深凜瞬間望而生怯。
“真正的毒婦是誰,你應該明白,隻是不願意去想。”深泓冷笑著說,“我為了親近先皇,害他染上風寒,而她卻借機要了先皇的命——為了在他下決心選我之前,讓你坐上皇位。”
“胡說!”
“如果你母親能動手更快,此刻她的心願應該已經實現。然後,把謀害先皇的罪過全部推到我名下,就像你正在做的這樣。”深泓長長地歎了口氣,“其實你知道,有些看起來楚楚可憐的人,死得不冤。”
“住口!”秀王再一次憤怒地大吼。於是,深泓閉口不提懷敏皇後的劣跡。沒有哪個素氏女子一塵不染,換了深泓自己,也不能容忍別人用醜陋的事實揭發自己的母親。
秀王緩了口氣,問:“你想怎麼處置我?”
深泓再度微笑,沒有當即回答。他轉身向外走,一直走到宮城城門上,走到已經等了一會兒的太後和皇後身邊。秀王由士兵押送到城門下,不解地仰望兄長。
太後冷眼看著這對兄弟。仿佛料到深泓還是不會當眾處死他的弟弟,她用極為冷淡的口吻問:“對不信你有善意的人行善,有什麼意義?”
深泓恭謹地回答:“我聽說,有種帝王叫作仁君,他們以仁愛治國。”
“嗬,是這樣的。”太後用低微的聲音嘀咕,“你也可以成為那種帝王。不過,那種帝王隻要對世人仁慈就可以了。隻要對世人好一點,那麼像秀王這樣的家夥,你殺多少個,世人都不會在乎,依然會把你奉為仁君。”
深泓沒有接她的話,俯瞰城下眾人,朗聲道:“朕與秀王共承血脈,何忍相殘?昔日秀王深得先皇垂愛,朕不忍傷逝者之心,特赦秀王無罪,於京中賜第。”
深泓一揮手,城下有人捧出一張漆黑的弓和一支箭。箭雖非崇山的箭,弓卻是當日的弓:“深凜,朕將一箭之地賜你興建王府。東南西北,不管你意在何處,但射無妨。”
那張弓對過去的秀王來說不大容易,然而今非昔比。誰都能看出,這是皇帝刻意厚待弟弟。他竟這樣放過秀王,讓人難以猜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過去他強迫秀王在皇極寺出家,那時的秀王尚未謀反。如今他卻準許秀王在宮城之外、京城之內興造府邸,著實令人費解。
深泓話音方落,百僚之中就有人發表異議:“陛下仁慈友愛,恩澤四海。但秀王所犯的謀反重罪乃十惡之首,罪不容赦……”
“哈哈哈——”那人還沒說完,秀王就大笑起來,輕蔑地抄起弓箭,仰麵指向城樓上的深泓,笑道,“果然是慈善仁厚的陛下!多麼愛惜手足,多麼冠冕堂皇!連我都要相信,你會真的既往不咎。”
他神情戲謔,環顧四周道:“我的王府,建在哪裏好呢?唉,無論在哪裏,都是你觸目可及之處。無論我住在哪裏,都要擔心你有朝一日變卦,又來取我的性命。隻要你活著,天下就沒有能讓我安心的容身之處。”
他忽然一個旋身,引弓搭箭對著深泓。仿佛料到他會妄動,城下守衛的含玄幾乎在同一瞬間向他投出手中的纓槍。
弓弦嘣的一聲斷了,羽箭無力地撲落在塵埃中。銀色的纓槍貫穿秀王的胸膛,鮮血很快蜿蜒成觸目驚心的詭異圖畫。
那個刹那,所有人無法回神。短暫的死寂之後,城下轟然亂了起來。諸臣都失了顏色,唯獨太後在城上噗地笑出了聲:“宛嶸的兒子,怎麼是這樣?”她用袖子捂著嘴,看不出是冷笑還是鄙夷,“讓人失望!”
深泓的神色一絲未變,看著躺在血泊與灰塵中氣絕的弟弟,悠悠地說:“天真明朗,率直驕傲,帶著不顧一切的決心和勇氣——這是您不屑的孩子,卻是先皇想要的孩子,所以他才被養成這樣。”
太後微微偏頭,斜睨了深泓一眼,點頭說:“不錯。”
她看著城下忙亂的人群,歎道:“這一次讓人再也無話可說。你對他仁至義盡,他卻以怨報德,真是死有餘辜。”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頭凝視深泓,“不過,還有小小瑕疵。如果不是琚將軍救駕及時,陛下豈不要被他射傷?天子性命,怎可兒戲?”
“您已經讓人偷換了弓弦,一扯即斷,不是嗎?”深泓若無其事地說。
太後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最後嫣然一笑:“連我也不得不誇獎陛下了。”說罷,她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
深泓向若星笑笑:“走吧。”
若星與他攜手回到宮中,這才淡淡地問:“陛下已經知道了吧?”
“嗯。”深泓很隨意地回答,“如果你說的是你事先叮囑含玄,讓他一見秀王妄動就格殺——我已經知道了。”
若星的神色似乎微微變了。她迅速地掩飾過去,說:“這麼說來,秀王今天又輸在挽弓之前。”
深泓見她對秀王的舉措有些輕視,便問:“如果你給他出謀劃策,會怎麼教他保命?”
“當然是別去碰那張弓,二話不說地跪地謝罪。”
“是啊……”深泓點點頭,“換了我,也是這麼做。可他是秀王,出生就被世間至尊的夫妻疼愛,從小睥睨天下。他不會當眾下跪,也不會覺得自己有罪。如果他懂得忍辱偷生,當初就不會從皇極寺逃走。他是在任何時候都選擇豁出性命一搏的人。”
若星托腮望向她的夫君。他還這麼年輕,可是若星覺得他似乎突然間又變得深不可測。他不動手,但他的敵人們注定死去。他們的死亡成就他的聖名,同時也不能詆毀他,不能讓他在旁人眼中變成一個冷血暴君。
若星想著想著就笑起來。
“笑什麼?”深泓問。
“唉——吾皇!”若星歎一聲,笑著偎在他懷中,什麼也沒有說。
秀王伏誅,叛亂平定之後,四海廓清,天下歸心。當顯貴們提起新的皇家,總能想到:皇帝聰明敏銳,朝廷之事往往略加思索便能決斷;太後威嚴公允,主持後宮井井有條。
在他們心目中,後宮主人是住在丹茜宮中,勸諫帝王、旁觀朝政的太後素宛崢。至於皇後素若星……人們記得她有驚人的美貌,還記得她生養的大公主鳳燁體弱多病,後來生的皇長子還未被立為太子,就在繈褓中病亡。再後來,她又生了一位健康的皇子和一位公主。去年生育的五皇子也是先天不足,剛剛滿月就夭折。這是一個擅生不擅養的美麗女人。除此之外,人們對素皇後並無特別的印象。
太後一直沒有讓出丹茜宮,皇後一直屈居肅寧宮,這違背了皇朝的規矩。有人提議請太後移居長寧宮,但是皇帝沒有允許。
“就讓太後在那裏多住一些時日吧。”深泓與若星攜手遊園時,對她感到有些歉意,然而仍然堅持這種想法,“她等那座宮殿,等了很久。”
若星望向園中的花木,目光不冷不熱。
“陛下曾經問妾,這花園是否與妾所想的一樣。”她含笑說,“妾以為春天來臨,花園也會煥然一新。果然沒有錯——它變成了太後喜愛的樣子。”
深泓察覺到她的怨氣,隱隱覺得不祥,用嚴厲的目光責備她的不敬。若星垂下眼睛,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
太後並不在意人們如何看她,她每天過得恣意順暢。然而深泓開始默默計算,他想起自己與青衣少年的交易——從她差點死去的春夜至今,十年一晃而過,十年之後的一年也接近終點。他不知那時將會發生什麼。每當那天更近一點,他也更加忐忑。宮裏的人覺得他是在為太後煩惱——近來她總說夢到先皇,於是齋戒之後把自己關在太廟。
深泓接連幾天幾夜輾轉難眠,索性也沐浴焚香前往太廟。
他的母親莊重地立在先皇的繡像之前,背對深泓一言不發。深泓靜靜地等待,許久才等到她轉身麵對他。深泓向她微笑,臉色微白的太後卻輕輕揮手,說:“不要在他麵前微笑——他很討厭你的微笑。你笑起來和我一模一樣。”
深泓啞然,片刻之後才問:“您同先皇說了什麼?”
太後奇道:“我同他有什麼好說的呢?應該對帝王說的話,我也曾對他說過,但他漸漸不願聽。所以我把那些話全數給你,現在已經沒有更多了。至於要對夫君說的話……等來生再說吧。”
“來生?”
“嗯,來生。”太後的目光穿過窗欞,眼中倒映出蒼穹的微光,“他此生這樣待我,我不甘不服。來生除了他,我還會纏著誰呢?”
深泓覺得,她說出這話的時候,語調中有著奇妙的期待。他低下頭,低低地說:“我還以為,日後也許要為您另行安排陵寢。如果您不願與他葬在一處,我會為您那麼做。可是……母後,您嫁的其實正是您想嫁的人吧?”
太後走到兒子麵前,莞爾笑道:“我做過自己不想做的事嗎?”
“你們之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太後很想保持那輕妙的一笑,然而仿佛忽然提不起力氣,隻露出滿臉無奈和淒涼。
“要知道,許多故事最大的不圓滿,就是未能在圓滿之時戛然而止。”她說,“我與他之間就是如此。我也許能夠成為一個很好的太後,因為太後不需要討皇帝的歡心,但我當不了很好的皇後。除了變成這樣,我也想不到其他結局。”
深泓忽然說:“母後,哪怕不圓滿,也請您一直活下去,不要為了在圓滿時離去,就把我留下。”
“陛下,你覺得孤獨嗎?”太後溫和地望著兒子說,“假如覺得孤獨,就想想我從前在宣城說過的話——隻有能忍受寂寞的人,才能成就事業。你是帝王,這世上再沒有任何一種軟弱可以占據你的世界。”
深泓慚愧地垂下頭,從這個無比堅定的女人麵前悄然退下。
走開沒幾步,他忽然轉身——他感到母親在注視他。在他回首的刹那,恰好看到她向他微笑……果然是一模一樣的微笑。深泓也對她笑了一下,覺得又有了勇氣。
太後驟然昏厥,發生在次日清晨。據說她從太廟回宮時受了夜涼,直說頭疼。第二天一早,她起身之後還是覺得昏昏沉沉,梳洗未畢就毫無預兆地撲倒在地。深泓中斷早朝,匆匆趕往丹茜宮,看也未看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驚呼著快步衝到太後床邊:“母後!”
她緊閉著眼睛沒有回應。深泓驟然戰栗,無力地跪倒在她身邊。
這一刻就像他在宣城的少年時代,她又變成了遊離於人世和幽冥的存在。深泓感到多年不曾有過的恐懼再次襲來,他害怕她不會再醒。
“陛下。”若星走到他身邊跪下,悄悄握住他的手。深泓無動於衷,怔怔地緊盯他的母親。
不知過了多久,太後鼻腔中發出一聲細細的輕哼,深泓看到希望,挺直身子。她果然幽幽轉醒,認出深泓時,平靜地笑了笑。深泓掙開若星握著他的那隻手,隨意揮了一下:“你出去。”
若星愣了一刹,乖覺地帶領內官與宮女們離開。宮中隻剩下兩三名太後親信的老宮女,很識相地站在略遠的地方。氣氛忽然悲涼。
太後長長地籲了口氣,精神稍為振奮:“這一次,似乎要糟糕了……我好像真的看見屬於那個世界的人來拉扯我。”她自嘲似的說,“丹茜宮也是時候讓給若星了。”
“母後……”深泓的聲音和緩輕柔,“您相信這世上有鬼神嗎?”
太後鄙夷地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曾經在鬼神的麵前許了一個心願。”深泓寧靜地笑起來,笑容像一個爽朗的孩子,而不是年輕的帝王,“那時我十二歲。”
這個秘密他藏了十一年,本來打算藏一輩子。但此時此刻,他忽然醒悟:世上唯一一個可以傾訴秘密的人就要離去,以後不會再有。他隻有一次機會說出來。他想對她說出來。
太後的麵部輕輕抽動,很快又恢複平常。
“我向他乞求——用十年的愛與十年的被愛,換一年實現心願。”深泓容色溫潤,用隻有他們母子才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希望在這一年當中,您能成為丹茜宮的主人。這樣,您就可以得到所有未曾得到過的美好,隨心所欲地生活。這樣,您就有機會發現自己想要什麼,什麼能讓您快樂。唉,我的母親,實在太可憐了……”
他勉強地笑,眼角彎時,帶動眼眶裏晶晶的淚光閃亮。
“生在素氏,步向皇朝之巔,可是什麼也沒有得到過,隻是在失去。而您也不知道世上還有什麼值得追尋,不知道別種生活的樣子。如果丹茜宮能夠補償過去那些淒苦,希望它屬於您。就算世上有果報,也讓我償付。”
太後帶著震駭的神情望著深泓,即使是她這樣的女子,此時此刻也不知該說什麼。
“母後,這一年,您過得好嗎?”
太後沒有回答,眉目間漾起溫柔。
“真傻……”她說,“為什麼不許一個更難實現的願望?”
“世上還有什麼事情,比讓您這樣的女人感到快樂更難嗎?”
“有的。”太後安詳地回答,“譬如,讓你自己無憂無慮地過一年。”
深泓想要苦笑,結果隻露出令人心痛的難過。
“那不是不可能,是不可以。史上也有過綽號‘無愁天子’的皇帝。可是,天子無愁,天下就該發愁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相比之下,我寧願希求不再稱你為‘娘娘’,仿佛你和那些沒有生我一場的妃嬪毫無差別。我想把生養我的女人叫作‘母後’——唯有站在皇朝之巔,這才能實現。那我就讓它實現,哪怕隻有一年。”
“唉,唉……”太後說不出話,連歎了兩聲,抬起手,手背撫過深泓的臉龐。
“這一年很好,最好的就是這一刻。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在最圓滿時戛然而止。”她說著,綻放出優雅的笑容,欣慰地歎息,“唉,吾兒!”
她的手垂下的那一刻,深泓也把頭低下,仿佛在追逐她的溫暖。
誰也沒有看到年輕皇帝的表情,那個距離他最近的宮女猜測:太後拭去了皇帝臉頰上的眼淚。但誰也說不清這猜測是否是真的。
誰也沒有見過皇帝的眼淚,即使在他母親死後。但無人懷疑他的孝心。他是那麼悲慟。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悲傷,已經不需要眼淚來點綴。
太後喪期過後,若星成為丹茜宮新主人的那天,握住她夫君的手,鄭重地說:“陛下,請節哀——還有妾在。”
他淺淺地笑了一下。如果她認為自己能夠取代丹茜宮的上一位主人,那她就是不明白康豫太後對深泓意味著什麼。
她是皇帝的母親,但絕非是湊巧生了一個當上皇帝的兒子。她培養他,保全他,親手推著他登上皇座。她是最親的親人,最令人尊敬的老師,最精明的謀士和最堅強的盟友。深泓非常懷疑,丹茜宮還會不會再有這樣的主人。
但他不想掃興,擁抱丹茜宮的新主人,說:“是呀,還有你在。”同時在他的心裏,悄悄地萌發了一個疑竇。
不,不是在這時候突發的。很久之前,他曾勸說太後,毀掉“沉夢”的配方。
“懷敏皇後已死,太安素氏當中隻有母後掌握配方。我不希望若星知道。”
然而太後用超然的口吻說:“天下的毒藥何止‘沉夢’呢?陛下,就像你的雙手不能放開弓與刀,太安素氏的雙手也不能放開‘沉夢’。千百年來,我們就是這樣效力君王。如果有一天,你對持毒的人感到不安,那就想想你這一路是如何取勝的——比對手行動更快。”
她是否預見到了什麼呢?
太醫說她的死因是中風。這解釋聽起來很可信,深泓沒有道理再去懷疑誰。
同一天,深泓還見到了芳鸞。她雖是琚夫人,可一直都是太後的心腹。這天她來拜見皇後,像是與深泓不期而遇:“陛下若有差遣,妾定當從命。”
深泓哦一聲,產生一種朦朧的感覺。
再晚些時候,潘公公也來說了相似的話。
那種感覺越來越強烈。第二天上朝時,深泓沉默地俯瞰文武百官,每看到一個,腦海中就想起他母親對此人的評價。她目光犀利,看人極準。她留給他的親信全部都在前列,她擔心不能對他誓死效忠的人,不知何時已從朝堂上消失了……深泓不由自主地無聲地笑了——母親留給他一個井井有條的世界。她為深泓找了可以替代她的良師益友、謀士和盟友。
深泓想到這裏,險些在他們麵前落下眼淚,好在及時止住。
她唯一沒有找到的替代,就是他最親的親人。
她為深泓找到了若星——據說與她年輕時很相似的女人,可深泓明白,丹茜宮再也不可能有她那樣的主人。
慈明六年,無論怎樣看都不是一個好年景。這一年適逢丙午,民間有傳言,說是年值丙午、丁未,天下必然有亂。但是深泓知道,這種事情通常和迷信沒什麼關係。國家就像一個活太久的老人,經常會有這樣那樣的隱疾,有時很多病一起發作,格外嚴重一些。
這個老人在他的照顧下,已經平安地活了很久。距離康豫太後駕薨,已將近二十年。平穩的二十年。
深泓近來感到不安,總覺得這老人有哪裏出問題了。世事總有一個周期。二十年恰好可以讓嶄新的一代人成長。當他們成長起來,總想要這可憐的老國家像一件衣服一樣,發生一些變化去適應他們不斷伸長的拳腳。
他們的力氣還不夠撐破它。但是,深泓可沒有忘記,二十年時光公平地對待他與他的鄰居們。南邊,他的老對手死了,留下一個年輕的兒子。西邊,曾經的毛孩子長成雄心勃勃的青年。誰會先來搶這件厚重美麗的衣服呢?
二月,已出嫁幾年的三公主盛樂送來急報:她的駙馬征虜將軍在西陲一次出戰中,被西國所殺,她將擇日扶柩回朝。朝中頓時亂了幾天。征虜將軍縱橫沙場十年,戰功赫赫,駐守西陲四年從未有過閃失,沒想到竟一戰殞命。
國事正焦頭爛額,後宮又出意外。宮中井水汙染,妃嬪、選女、宮人們驟然暴病,連皇後也未能幸免。太醫們措手不及,雖全力救護,仍然暴斃二十餘人。
深泓在皇座上安坐多年,經曆了太多風雨,看穿了太多翻雲覆雨的手段,對有些事隻會覺得格外無趣。
“芳鸞。”他的聲音喑啞,“果然是那樣嗎?”
芳鸞上了年紀,態度比年輕時更加沉著:“太後曾教過奴婢如何識別‘沉夢’的殘跡。陛下交給妾的枕褥,妾用藥水浸過之後,呈現大片的痕跡。選女們的確是中了‘沉夢’之毒。”
“有這樣的事……”深泓悠悠地說著,心向下沉。
慢了——他懊喪地暗歎。持毒的手又開始在修羅場裏散布芳香,而他慢了一步。
“皇後不會那樣做,太顯眼了。”
芳鸞看了看她的帝王,說:“可是,‘沉夢’的配方隻有太安素氏知道。這一向是她們的不傳之秘。”
是嗎?深泓挑了挑眉頭:“幾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人交接配方,哪裏稱得上不傳之秘呢?大概早就泄露了。”
芳鸞從容道:“那麼妾一定竭力尋訪,給陛下一個可信的答案。”
深泓閉上眼睛想了想,揮手說:“你去吧。”
芳鸞行了跪拜大禮,悄無聲息地向密室外退去。
“琚夫人……”深泓叫了一聲,“你是否恨她?”
“陛下指的是宰相?還是皇後?”芳鸞回身柔柔一笑,搖頭說,“宰相與妾雖然名為夫妻,住在一個宅院中,但他隻是妾的鄰居,不過相鄰之處沒有看得見的牆而已。他不值得愛憎,更不值得為他去愛憎旁人。”她說罷欠身告退。
深泓也起身離開。走在宮廷中的腳步沉重了許多,可還是不知不覺走到了丹茜宮。
皇後染病,卻依然美麗,宛如白晝中敢與太陽爭輝的星辰。在群星向他膜拜時,她是唯一一顆坦然散發自己光芒的。深泓凝視這個女人,她也無言地回望他。似乎已經有些日子沒有來過,彼此的麵孔看在眼中,有幾分生疏。
“陛下很久沒來了。”素若星笑著說,“可妾寧願今天沒有這份榮幸。”
深泓含笑看著二十年的妻子。
“陛下來,是為了懷疑,而不是要為妾洗脫嫌疑。”她苦笑,取來手邊一隻小匣推到他麵前,“這把同心鎖一旦鎖上,就必須兩支鑰匙一並使用才能打開。”
她說著,從脖子上取下鍍銀鑰匙插入一個鎖眼:“陛下的鑰匙呢?”
深泓默默解下頸中金匙。
鎖應聲而開,匣蓋與匣身交接的縫隙中有塵跡,應是很久沒有開啟。匣中有支青竹,還有一張疊好的紙,深泓見了就覺黯然。
“配方可以熟背,但配製必須加入那竹管裏的東西。都在這裏。”她說,“陛下若是不信,我也無可奈何。”
不信嗎?深泓望著這個美麗傷感的女人,向她微笑作為安慰。
“是我不好……”他沒頭沒腦地說。她也許會錯了意,深情而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但他並不是說自己不該懷疑她。他的不好,在於二十年前決心不要無用的感情,後來又讓她也同他一起相信寡情少難、多情多艱。曾經像泉中月光一樣明澈的眼神,變得這麼咄咄逼人。
他當初相信那個擁有一雙美麗眼睛的少女,如今卻無法相信這個由他締造的女人。
“若星。”他輕聲地說,“你曾說過,世上唯一有趣的事,就是成為丹茜宮的主人。現在還覺得有趣嗎?”
皇後素若星有一刹那目光閃爍,旋即仰頭笑答:“唯有那些沒做過的事情,才有趣。”
深泓的心一沉。一模一樣的話,當她在那十方風起的草原上笑著說出時,那樣天真而充滿理想,第一次聽到時,他心頭頗感悸動,如今隻覺得可怕。
“我不想看到更多選女死得離奇。”他放下這句話。
她平靜而得體地回答:“妾也不想。”
數日之後,等病稍有起色,她便做主放那些年長的宮女出宮擇配。選女們想出宮休養的,也一並應準。這一番折騰,後宮中一時蕭條慘淡。
可丙午之年的劫難遠沒有結束,而是在四月湧向頂峰——宮中女伶告發皇後素若星與一名琴師私通,掀起朝野軒然大波。一向在言論中袒護皇後的宰相,這次竟唱起反調,主張廢後。忠心於他的人自然隨聲附和。他們聲勢咄咄逼人,深泓便決定:廢黜皇後素氏,放逐縵城。
六月的最後一夜,連綿數日的大雨終於止息,圓月重現夜空,光徹人間。
深泓透過如水的月色眺望丹茜宮。若星……當初帶著冒險精神闖到宣城的女孩,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結局是被廢吧。皇朝碩果僅存的五位後嗣,除了盛樂公主,都是她的孩子。她是皇家唯一幸存的皇子之母。她心中的未來,應該是順理成章地成為皇太後、太皇太後,看著她的孩子們生兒育女,從此安享天倫吧。
深泓從來沒有相信過那個告發。若星不會用穢行玷汙她來之不易的丹茜宮。可是所有指控做得功夫到位,難道不是一個好機會嗎?她身為皇後和妻子的熱情都已耗盡,而她的兒子已經長成,那才是讓她看到更多期望、更多未來的人。
深泓嘴角提起一個苦笑,又立刻收攏。
“好亮的月光!”他掩飾似的隨口說了一句,“不知預示著什麼。”
“月中兔與蟾蜍驟然不見,是缺失中宮的緣故,應當速立皇後。”跪在不遠處的芳鸞木然接口,“陛下明天就會聽到星官這樣說。”
深泓嗬地笑一聲,親手關上窗。
丹茜宮是一座永遠不會冷場的舞台。如果那裏沒有一名素皇後坐鎮,素氏七家都會對他產生疑惑,繼而產生猜忌和隔閡。但是他早已暗下決心,丹茜宮不是獎品,不是用來獎勵後宮中最狡猾、最渴望在他眼中形成假象的女人。
“那麼,來說說你所知的那些名媛。”
芳鸞仿佛早就知道他不會在後宮當中選出新皇後,有條不紊地說:“素氏七家當中,三家有達到適婚之年卻未出嫁的女兒。東平郡王的六女,南安郡王的十一女,神毅將軍的二女。”
“是什麼樣的人?”
芳鸞略為沉吟,說:“南安郡王家的十一小姐本也是逢七出生,隻是早些年訂了婚,因此不在選女之列。可惜尚未出嫁,對方就戰死西陲,她至今留在閨中。這位小姐才情極高,性情方麵,據說較為嚴苛,不僅自律極嚴,待人也是求全責備。”
“另外兩位呢?”
芳鸞猶豫一下,說:“神毅將軍家的二小姐曾經去相府走動過幾次,令妾印象頗深。”
深泓坐在窗邊品嚐一盞溫水,等她繼續說下去。
“她生的年份不對,無法入宮,但人又聰明好強,不肯屈就,因此耽擱至今未嫁。”芳鸞深深歎了口氣,“言談舉止,心思眼色,性格態度……無論怎樣看,簡直像是康豫太後再生。”
深泓托著玉盞的手停在空中不動,半晌他才問:“東平郡王家的那位呢?聽說她是你的義女,該不會差吧。”
芳鸞笑笑,回答:“素盈也是生早了一點。樣貌自是沒話說,性情也還好,向來謹言慎行,不像那個年紀的女孩子。陛下應該見過她——前兩年宮裏流行調香時,她曾與文才媛一起在丹茜宮侍奉過幾日。”
素奉香。丹茜宮已有文奉香,又添一人,深泓本有些多慮,想看看這個素氏身上有什麼玄機。走進丹茜宮的一刻,他聞到熟悉的香味——太後被放逐宣城時,也不曾離身的香味。
“白鶴孤行”——極其清冷,如同崇山之巔,潭中一塊映著寒空的浮冰融化時的味道。宮裏已有多年沒出現過這種香味——孤寂和冷清已經過時了,現在是花團錦簇的時代。
“很特別的味道。”他說,“讓人想起宣城。”
若星微笑沉靜,顯然已經忘了這種香味,一心琢磨“宣城”是他在暗示什麼。
“這種香的意境極難領悟。”深泓感慨,“素奉香真是高手啊。”
從此以後,他再沒機會在丹茜宮遇見她。後來倒是在東宮偶遇一次。她始終低著頭,談吐有幾分見識,卻不見得多麼機敏——換一個素氏,那時候根本不會在他和阿璃麵前廢話。不說話,就不會招來阿璃的顧忌,而東宮照樣喜歡她。
或許,隻是從哪裏聽過太後曾經用那種熏香吧,深泓想。手藝真好。但是,那樣的小孩子,怎麼可能真的懂得孤寂和冷清呢?
直到一個黃昏。他想,之前或許猜錯了。
皇極寺的鼓聲在半空中回響,身穿綠衣的小女官仰首佇立,滿麵的淚痕在夕陽的金暉下閃光。一聲又一聲,暮鼓在天空浮雲之間回蕩。她從那鼓聲中聽到了什麼?深泓當時有些好奇,也有一絲羨慕——也許那一刻上天給出啟迪,能夠感動她,他卻無法領會,隻能錯失。
東平郡王素玉鳴姬妾眾多,女兒不少。他母親惠和大長公主還在世時,這家人就對丹茜宮誌在必得。丹媛、麗媛、柔媛、珍媛,的確可以令太安素氏深感不安。還有一個非常出色的女兒,陰差陽錯地成了芳鸞的兒媳。深泓向芳鸞道喜時,曾說“是國家的福氣”,倒也不是信口開河。這群姐妹當中,有這樣一個,反而有些奇怪。
“她是不是有個同胞哥哥,從小在東宮侍讀的?”
芳鸞抿嘴笑道:“陛下記得一點不錯,東宮右衛率素颯正是她的同胞哥哥。因為素颯,她在宮裏的時候,很得東宮關照。”
東宮。深泓擰起眉。之前東宮選側妃,洵兒卻沒選她。唉,年輕人。
“我好像見過她,仿佛是個憂愁的人。”
芳鸞敏感地察覺到他對這一位小姐格外在意,代素盈歎了口氣:“她年幼時生母就歿了。沒生對年份,沒法入宮,又沒有生母庇護,自小過得很不如意,性子難免怯懦多疑,自憐自哀。後來認認真真地學過調香,手藝精湛,不負奉香女官之名。看得出來,是個想憑自己努力令人刮目相看的女孩兒。隻是姻緣特別不順。”
芳鸞頓了頓,口氣裏添了謹慎:“陛下一定記得,榮安公主的駙馬曾和她訂過婚。”
“啊!”深泓記得這事。當初聽說東宮右衛率的妹妹與丹茜宮副衛尉白信默訂婚,他想,這可不好。素颯、白信默自幼與東宮一起長大,堪稱東宮的心腹。若是他們成為姻親,利害一致,必能夠左右未來帝王的言行。
巧的是榮安公主誓要嫁那白信默,若星也一力讚成。公主下嫁,問題就解決了。為這件事情,本來連著親的白家與東平素氏鬧得很不愉快。有不少人麵諫,說他不該私愛女兒,壞人婚約。但那也僅僅是因為帝王不應該使高尚的道德有瑕疵,並非是為婚約中的那個少女打抱不平。
他今天才知道,素颯的這個妹妹就是同胞妹妹素奉香。
“真是曲折啊。”深泓微笑說,“不過生為素氏,這也是難免。況且還是東平郡王的女兒。”
芳鸞隨意地笑笑,說:“她那性子,無論遇到什麼事,也要忍著過下去。這一點的確像是素氏。”
深泓心中某個地方受到輕輕的觸動。究竟是哪裏打動了他,他卻說不清。
“她家中親戚可有醜聲?”他問。
芳鸞大大地吃了一驚——這問題無異於明示,他心目中的丹茜宮之主大致確定。
“東平郡王家,陛下是知道的。駙馬素沉是無可挑剔的青年,東宮右衛率素颯也出類拔萃。另有一位公子是收養的,本來出身於馳陽謝氏,少年時期離家從軍,頗有戰功,已升至襄武將軍。因本家男子悉數戰死,他要歸宗,已改回謝姓。依妾所見,也是一個誠懇上進的青年。”她說罷,偷眼看了看深泓的臉色。他麵上沉靜如水,看不出一絲表情。
“若說醜事……麗媛與柔媛算是他們家近年來的大禍了。她們的生母因為兩個女兒的禍事,羞憤悲傷之下神誌錯亂,郡王隻好將她送往山中別邸休養。除此之外,都是些家長裏短的瑣事。”
深泓緩緩地說:“那麼,琚相將要保薦的,必是這一位了。”
芳鸞沒有作聲,算是默認。
“容妾坦言——素盈自幼乏人管教,並非皇後之材,陛下若是另有所屬,妾不妨暗示宰相……”
“不必,這一位聽起來不錯。”深泓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當然是選那個最懦弱的。”他留意到芳鸞的神色,一挑眉,示意她有話就說。
“陛下……變了。”她以為,他會屬意像他母親的那一位。
深泓麵無表情。是啊,變了。誰不會變呢?
他曾經認為,唯有像他母親那樣的女人,才能成為冠絕古今的完美皇後。他現在仍然完完全全地崇拜母親,但也明白一個道理:素氏太特殊,這家族的女性一旦成為皇後就有能力幹預朝政,改天換日亦非難事。
無論什麼樣的皇帝,絕不能忍受自己的皇後在政治上大施拳腳,與日爭天。他父皇並非翻臉無情的男人,隻是一個如常的帝王,所以康豫太後當不了皇後,隻能當太後。
他也隻是那樣一個帝王。他可以允許一個女人分享他至尊的榮耀,但不想再看到一個女人希圖觸摸他的權柄。宰相也不會保舉一個有野心褫奪皇權的女人,那樣的女人不會受他的操控。
深泓很快就聽到宰相向他推薦東平郡王的六女素盈,也聽到了更多關於這少女的爭議。那些反對者說,她是個瘋子。為她治過病的女醫說,她能看到子虛烏有的白衣女人不斷對她說話。
啊……深泓忽然一陣心驚,旋即微笑。如果他說出青衣少年的故事,一定也會變成別人口中的瘋子吧。
含玄似是對這女孩兒有極大的期待,不遺餘力為她遊說。他懂得與皇帝交談的分寸和技巧,可是他絕不會想到,深泓究竟為什麼對這女孩兒好奇。
中元節前的夜晚,深泓見到了素盈。果然是個敏感謹慎的少女。她拈著一朵花,麵對月光。
纖細的身影和孤立無助的眼神……深泓看著,默默拿定了主意。
當然是選最懦弱的那一個。
那時他絕對沒有想到,他對這女人的判斷,又幾乎全錯。
她的確有怯懦的一麵,退讓是她麵對難題時的解決之道。然而當她站定腳跟不再後退的時候,竟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擊倒。
碧空隻有一彎新月,卻光華異常,照得夜空勻淨,天如清潭。
玉屑宮開了半扇窗,一道雪白月華長驅直入,將大殿整齊地分成兩半。半邊點著紗燈,朦朧燈影仿佛羞與月色爭輝,淺淺地在婦人跪坐的身影上暈染一層淡金。另外半邊也有兩盞華貴的高腳宮燈,燈芯弱得似有似無,無人去挑明。
“真是殘忍的光輝啊。”陰暗中的那人先發出了感慨,引得跪坐的婦人舉頭望月。
從窗子直視出去,一片引人注目的光彩不是月亮,是丹茜宮。新換的琉璃瓦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仿佛神話中仙人所居的宮闕。
“芳鸞,你走眼了。”暗影中的深泓慢悠悠地說著,眼睛始終看著那片華麗的光彩。
芳鸞精心斟酌之後問:“陛下是說皇後嗎?”
去年這個季節,同樣是個夜晚,她用簡潔準確的描述勾勒出那少女的生平,說過的話讓人記憶猶新。素盈的所作所為,的確可以證實芳鸞當初是多麼低估她。
“妾老眼昏花,辜負陛下信賴——”芳鸞自責未畢,聽見皇帝又笑了一聲,笑得很輕鬆,全無責怪她的意思。
“你記不記我們年輕的時候?”他似乎憧憬著年輕時的自己,溫柔地說,“從沒有看錯的人,從沒有做不到的事。可是現在,不知道是上了年紀,還是世事變遷,很多事不能如意了。有料不到的事,也有看不穿的人。”
芳鸞直起上身,正襟危坐地說:“陛下聖明臨照,洞悉隱微無所不周。”她側目看著窗外的光,轉過臉來低頭說,“幽夜微光怎能與日爭輝?皇後若是連這樣顯而易見的道理也不懂得,未免太沒有自知之明。”
深泓肩膀聳動,晦暗中不太顯眼,芳鸞不知道他是疲乏還是突然遭受病痛侵襲,擔憂地急喚一聲:“陛下!”
“幽夜微光……恐怕這夜,會有些長。”他不緊不慢地說,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仍然望著窗外微笑。
素盈既然有她的想法,必定也有她的欲望。她究竟想要什麼呢?如果能知道她想要什麼,也就能知道如何控製她,哪怕他隻是在病榻上寸步難行的帝王。
月光照到他的臉上,芳鸞覺得那張麵孔浸在白月光中,更顯得冰冷。
“我這不爭氣的身體近來總讓人提心吊膽,想必含玄十分擔憂吧?”
那名字仿佛一盆冷水,瞬間洗去芳鸞關切的神情。她刻板地回答:“琚大人位極人臣,這種時候免不了比別的臣子更操心一些。事關重大,他又是有城府的人,不肯輕易表露心思,從言語中是什麼也聽不出來的。”說著忽然岔開話,“前天有遠客從清河郡來。”
“哦?”皇帝提起一絲興趣,“邕王家的人?”
“陛下英明。”
深泓失笑道:“他不會慌張到誤以為深涵比洵兒好糊弄吧?”
邕王深涵前往封地時還是十來歲的孩子。二十餘年間,京城裏雖然也有關於邕王的話題,可皇帝唯一的弟弟究竟是怎樣的性格,很少有人能說清。不過深泓十分清楚他的為人。
芳鸞沉默片刻之後,下定決心說:“陛下,不能再等了。宰相不死,必有大亂。”
幽暗中蔓延開沉重的沉默,然而很短暫。深泓冷笑一聲,沉下臉問:“如果宰相這時候死了呢?”
“東宮受益,皇統堅牢。”
看來,這個女人的思慮也不過如此。深泓又笑了一聲,說:“當年是含玄掃平南方邊境,奠定以商代戰的根基,換來南北之間二十年太平。宰相一死,平南一派必然抬頭。又正好遇上西賊作亂,損失慘重,他們樂得去鞭撻南國,彌補西邊損失。和議化作飛灰,又要靠武力重新分出高低。生靈塗炭暫且不提——我朝如今的武力,還是二十年前的樣子嗎?”
芳鸞一個字也插不上。
深泓不停歇地說:“宰相一死,太安素氏必害皇後。皇後出事,東平素氏必然離心。邊鎮大將與他家聯姻,必定擔心受到牽連,即便不亂,也要保存實力,靜觀京城變動。沒有他們相助,憑洵兒眼下的能耐,能一手抵禦西賊百萬之師,一手扼住南國咽喉?”
芳鸞徹底無言以對。
深泓歎口氣:“含玄知道我隨時能夠撇開無用的大臣。為了不被輕易撇開,他幾十年來沒有一天懈怠,麵麵俱到,終於成就今日之勢。洵兒呢?自小看見他的弟弟們一個個都死了,知道我不會撇開他,便從來沒有像含玄那樣努力過。自己的兒子不爭氣,盼別人早死有什麼道理?不能這樣對他。”說罷笑了一下,好像這番話是自嘲的玩笑。
“先帝當年偏愛秀王,卻因為秀王有平南之誌,為天下太平而傳位於我。這是我深深欽佩先帝的原因。倘若他為了讓自己心愛的兒子穩坐天下,清除異己,哪怕隻是稍稍表露這種心思,恐怕我們母子也早就沒有命了。既然我是這樣從先帝手中接過天下的,又怎能辜負先帝的苦心,罔顧大勢去除掉一個關鍵的人呢?”
芳鸞的臉繃得更緊了,她木訥地躬身說:“陛下英明。”
深泓向她微笑,婉婉地叮囑:“我知道你的忠誠。正因如此,要你背負太多罪孽就過分了。”
這樣的安慰不是天天有,然而芳鸞找不出一句應對的話,隻覺得心突突跳得十分不祥。不對,這並不是一句安慰,是一縷疑雲。她不得不用最快的速度,將它從皇帝心中掃除:“妾向太後發過誓。”
“哦?”
芳鸞呼了口氣,仰起頭,衰老的麵孔在月光下又顯出宣城那宮女的神情:“妾向太後發過誓——如果有這樣一天,他就是我的責任。”
深泓感到少許詫異。恰好潘公公走進來,低咳一聲:“過一會兒,玉屑宮都監會親自到宮中檢查。”白信則是個細致的人,討厭的是,他絕不會向皇帝獻上忠誠。深泓衝芳鸞揮揮手,她立即靈巧地拜別。
太後……究竟對芳鸞說了什麼?這麼多年過去,芳鸞仍不能從中解脫,而深泓還是無法揣度母親。
不知幾時,他迷迷糊糊地沉入夢境。
夢裏的他坐在朝堂之上,身邊側立的女人仿佛是母親。她站著的身姿比坐在寶座上的他更高,擋住了日光,將他完全籠入陰影。深泓心裏不大情願,努力去看她的臉。她臉上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所以我說,最圓滿的結局,就是在圓滿時戛然而止。”她說,“你會永遠崇敬我,因為我在適當的時候放手死掉。”
深泓正想張口說些什麼,她漸漸蹲下身,跪在他身邊。這時,陽光照在她臉上,深泓看清了——不是母親,是若星。她撫摸著他的禦座,喃喃地說:“是我讓你坐在這裏。我有兒子,我有為它換個主人所需要的一切。如果我是你母親,早就成功了。但是我讓你一直坐在這裏。”
“不對。”深泓指著身旁的後座,溫和地說,“是我讓你坐在那裏,直到你開始期冀所謂的‘成功’。”
她似哭似笑,幽幽低吟:“你以為這種奢望到我為止嗎?不會的,我們是素氏。”
深泓憐憫地用手托住她冰冷的臉龐,仔細一看,原來是素盈。他笑著說:“我知道,你是素氏,而我——我是天子,上天之子,天下之主。”
素盈朝他燦爛地笑了,可是燦爛中又有說不出的悲傷。在她身後,仿佛有白色的人影。啊,對了,這就是立後之前攻訐她的人所說的,她能夠看到一個白色的女人。然而隻是一團模糊的白,看不真切。
“這就是你的欲望。我知道她存在。”他笑得泰然自若,“用不了多久,我會看清她!”
宮裏有無數秘密,其中一個屬於深泓——有個青衣少年在水波中蕩漾。深泓在太平湖上泛舟時,青衣少年就浮動在倒影裏。甚至一盞清水中,也有他的麵容。
“你有願望吧?”他還是哀憐地看著深泓,問,“還是擔心失敗之後,境況會更糟吧?給我少許代價,我幫你實現願望,如何?”
“不需要。”深泓默默地向他微笑,心中說,“我已不再擔心失敗。”
二十餘年前,坐上皇位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爭天的道路遠未到頭。
然而他也知道,無論對手是誰——
他不會輕易輸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