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此之後就相信了命,每個人經曆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的災難或者幸福你躲不過去,你隻能坦然接受那份命運帶給你的痛苦或甜蜜。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千百年前芸芸眾生就是有人含著金鑰匙出生有人命比黃連還苦,千百年以後還會如此。酸甜苦辣各不相同的命運組成了千姿百態千奇百怪的人生,缺了哪一種滋味世界就不是完整的,我顏如月作為芸芸眾生中的一位當然不能例外也無法例外。我被人丟進貴妃井的一刹那腦子異常清醒,記得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很遺憾自己的命運最後就這樣草草收場。值得慶幸的是,我那天穿了一身士林藍挑絲雙窠雲雁的宮裝,那是錢大媽媽派錢如意送我的禮物,我很喜歡,第二天就穿在身上。為了與這身衣裳相配,我在發髻上斜簪一朵新摘的白茉莉,破天荒還戴了一支碧玉玲瓏簪,垂下細細的銀絲串珠流蘇。我其實很少這樣盛裝,但是自從取代錢大媽媽成為奶子府大總管之後,我刻意與奶媽和仆傭保持一定的距離,輕易不與她們交流,我就是要塑造自己大總管威嚴的形象,在言談舉止上特別講究,當然包括衣著,穿著這樣一身體麵的衣裳去死讓我稍稍有點安慰。其實這隻是一刹那的想法,刹那之間我聯想到如此細致的方方麵麵我也感到很神奇。我一直沉到井底,我撐著井壁重新站起來好端端地在井底等死。我看到了井壁上飄搖的青苔,還有井底的珠寶、金簪和美玉,這都是曾經投井的那個貴妃娘娘丟下的嗎?還是別的妃子無意中落下?這時候我快不行了,窒息讓我透不過氣來,胸口像要撕裂一樣難受,我感到我馬上就要死了,睜開眼睛最後看一眼井口上方那個遙遠的隻有碗口那麼大的天空,突然一根粗大的麻繩縋下來,一直縋到我懷中,我像做夢一樣瘋狂地攀著這根結滿疙瘩的麻繩沒費多大力氣就攀到井口。我從井裏爬出來一手攀緊了繩子一手攀住井台,大口大口喘著氣。範穩婆撲上來握住我的手用力拖著我,我就勢一滾就翻過井台和範穩婆一起滾落在地。
多年以後我一直對那根出現在井中救了我一命的麻繩不解,範穩婆也感到匪夷所思。我鐵定無疑地認定這根又粗又長的麻繩是範穩婆從井台上放下來的,範穩婆卻矢口否認。我在宮中幾年她確實處處留心我的動靜,當然也會跟蹤,一有意外她趕緊出手相救。但是她怎麼也不會預先想到我會被投入貴妃井,這根既長又粗的麻繩真的非常沉重,她不可能隨身攜帶。況且這紫禁城內宮殿巍峨、樓台森嚴,一時半刻又去哪裏弄得到這根長長的麻繩?不是弄不到而是根本就沒有。可是我又根本想不通,我明明就是親眼看見一根麻繩縋落在我懷中,而且我千真萬確就是攀著麻繩而上冒出井口被急得跳腳的範穩婆發現拉了一把。後來有一天我突然明白,可能那根麻繩確實是不存在的,那隻是我絕望之中的幻覺,那是一根幻覺中的麻繩,我其實是麵臨死亡時絕地求生的本能幫著我拚命劃水、踩水躥出了水麵。我當時就癱在井台外布滿苔蘚的青磚石板上,月黑風高之時井台上往外冒著一陣陣冷氣,空無一人的幽深巷道內陰風習習。此地絕不能久留,範穩婆與我馬上來到乾清宮外偏殿內。她要進去幫我尋找幹衣服來換,我攔住她,憑她穩婆的身份根本不能隨意進入乾清宮。我壓低了聲音問她:“範穩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範穩婆說:“我要說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會相信,但是千真萬確我真的不知道。自打你一入宮起我就時刻關注你的生命安危,你遭人陷害我本來以為你必死無疑,隻是本能地等他們離開後跑上來看看。一看就看到井水翻著大水花,不停地翻水花,最後你竟然冒出來,我就伸手拉你。你掉入井中竟然能逢凶化吉,必定是菩薩保佑。”我對她說:“別說那麼多,你告訴我,你為何要處心積慮做下手腳安排我入宮?我知道我的奶水其實很普通,你為什麼在暗地裏使用非常手段讓我變成一位神奇的奶媽?你親手收藏的石榴多籽、遊龍飛天的兜肚我娘到底是從哪裏弄來的?你和我娘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瘋子娘到底是不是貴妃?”範穩婆四下裏張望了一下,定定地說:“是的,我知道你心頭一直疑竇叢生,你不追問我也要告訴你,早就應該向你公開一切隱秘。隻是你也知道,總是陰差陽錯,時運不濟。”她坐下來深深地歎了口氣:“怎麼說呢?從哪裏說起呢?我和布袋和尚說好了,由他來向你公開所有的秘密。他這些天給我傳過消息,我們馬上連夜趕過去。是時候了,如月。”範穩婆目光堅定地看著我,從她的眼神裏我看到執著、堅毅,還有些許陰險與狡猾。我在刹那間有一種豁出去的感覺,我來宮中的目的一下變得十分清晰。她對我說:“走吧,回乾清宮換上衣服我們就上路,耿謙和會幫忙打點一切。”
耿謙和領著我們穿街過巷繞過順天府迷宮般的胡同從一片亂葬崗邊上出了城,那時候季節已經接近初夏,雪白的槐花開得像一團一團的雪,落在地上也像雪。晚春的時候北方也如同南方一樣,野外蛙聲一片,隻是北方的蛙鳴低沉,零零落落,不像南方青草池塘裏蛙聲那樣鳴叫起來如同下大雨。天上的星星亮得出奇,我和範穩婆借著滿天星光一路沉默無語穿過山林與村野。現在回想起來我和範穩婆真是健步如飛,雞叫頭遍的時候我們就趕到了清風寺。寺廟的主殿還殘存一角,被燒毀的後殿雜草叢生遍地狼藉。我們手腳並用爬過一地廢墟,果然發現主殿佛龕上亮著一盞油燈,昏暗的光影中布袋和尚背對我們在草蒲團上盤腿打坐。範穩婆輕輕叫了一聲:“當家師,我將如月帶來了。”我看到布袋和尚動也不動,範穩婆走到近旁叫道:“當家師當家師啊,我將麗貴妃的女兒顏如月帶來了。當家師,當家師——”我感到有點不對勁,範穩婆也察覺到了,用手拉了一下布袋和尚,布袋和尚的腦袋轟然滾落下來,原來是一隻南瓜,而布袋和尚也轟然倒下,他的腦袋不翼而飛,脖頸處的血早已流幹,血肉模糊。我嚇得汗毛根根直豎,範穩婆拉起我的手掉頭就逃。十來個人忽然從一片廢墟中冒出來,呈扇麵狀包圍了我和範穩婆。韋德賢出現在黑暗中,他嘿嘿一笑:“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我會在這荒山古寺遇到顏夫人和範穩婆。來和布袋和尚碰頭吧,顏夫人?可惜啊,看到的隻是布袋和尚的屍首。跟我們走吧,範穩婆、顏夫人,我想知道你們披星戴月避人耳目偷偷趕到這裏來,不會就是為了給菩薩上炷香吧?”範穩婆淡淡一笑:“對,真是讓韋督主猜對了,我們就是來給菩薩燒高香的,清風寺的菩薩一向很靈的,難道韋督主不知道嗎?”韋德賢說:“這麼說,我是冤枉了兩位遠道而來的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