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醉攻心之如妃當道(上)》(8)(1 / 3)

八劫難

秋風到底無情,一夜之間百花零落了不少。皇帝下了朝,徒步走在青磚拚接的宮道上,腳下好些紛亂的花瓣與枯葉,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的,仿佛踩碎了誰的心。

“皇上。”常永貴緊隨其後,躬身道,“奴才已經按照皇上的吩咐,將瑩嬪禁足期滿的口諭曉諭六宮了。”

“嗯。”皇帝輕哼了一聲,似漫不經心,隨即又追問道,“各宮都是怎麼樣的態度,可瞧出來了?”

“回皇上的話,皇後娘娘病中未曾有什麼動靜,不過娘娘一向寬仁,自然不會有什麼說辭。”常永貴謹慎地回話。

“朕也有許久沒去瞧過皇後了,不知道皇後的身子好些了麼。”皇帝歎息不已,皇後身為正妻,這些年陪伴在自己身側也沒少操勞,隻是,敬重與憐愛,到底不是一層意思。

“是。”常永貴附和了一聲,才道,“貴妃那兒倒也算平靜,隻說了聲知道。其餘宮裏的主子、小主,奴才未曾瞧見,不過既然是皇上的聖旨,必然不會有異議。”常永貴抬眼,見皇帝眼尾的光亮稍有變化,緊忙道,“如貴人倒是心地和善之人,聽小敏子說,永壽宮那裏馬上遣了樂喜兒,送了一對玉如意到承乾宮去,說是給瑩嬪娘娘安胎用。”

果然,皇帝的臉色漸漸轉晴,薄唇微微舒展:“禦花房新培育了一品的貢菊,你親自擇幾盆好的,送去永壽宮。朕猜測如玥的性子清淨、高潔,必然愛菊。”

“呦,皇上,那可是頂好的綠菊啊,稀罕不說,還是花匠們精心培植的,整個花房也不過就十來株。皇上這般厚愛貴人,相信貴人定能感覺得到。”常永貴眯著眼笑,笑容裏滿是欣喜的意味。

皇帝背手而立,更是滿麵笑容掩不住:“朕就是在意她的,朕尤為喜歡如玥這般懂事的女子。”

常永貴了然皇帝的心意,恭謹道:“皇上安心就是,奴才這就去辦。”

再三斟酌,常永貴命人搬了六盆綠菊送至永壽宮,還配上了好些其餘的佳品。數十盆菊花一進永壽宮,便帶來了一陣芬芳清靄之氣,令人心曠神怡。

如玥想著皇上必然會賞,卻不料賞賜來得這樣快,這樣別出新意。常永貴見如貴人來迎,更是緊著走了兩步,恭敬道:“如貴人萬安,這是皇上特意吩咐奴才送來給貴人觀賞把玩的綠菊,貴人您瞧瞧,可稀罕著呢!”

“有勞公公。”如玥心頭一喜,情不自禁地微笑,看著眼前淡綠色的菊花,好似心花怒放,“這樣獨特的顏色與花型,果然不多見,難為皇上這樣惦記著永壽宮。”如玥赧紅了臉,垂首嬌美一笑,“有勞公公代我謝過皇上的厚愛,我很喜歡這綠菊。”

“自然自然。”常永貴笑容可掬,想著方才可是皇上親口說的“在意”,心裏估摸著這如貴人定是皇上心尖兒上的人,遂附和道,“皇上說了,貴人喜歡就好。這綠菊,整個花房也就精心培植了十餘株,皇上賞賜了貴人半數呢!別的宮裏就是盼也盼不來,這可是獨一份兒的恩寵。”

如玥的笑顏中蘊藏了些許常永貴沒有瞧見的淩厲。是因為她先一步向瑩嬪示好,所以皇帝才這樣歡心,賞了東西來吧?當天瑩嬪與翠點是怎樣羞辱她的,皇上可是親眼看見,親耳聽見了,不過才短短月餘,他竟然都忘了。

“敢問公公,宮裏的妃嬪娘娘們,可也喜歡菊花?”

常永貴略加思忖,答道:“必然是喜歡的。往年在府中,皇後娘娘也常常舉辦菊花展,供各位側福晉、格格觀賞。”

“芩兒,送公公出去。”如玥笑著吩咐,心中有了旁的算計。

待常永貴走遠,如玥忙吩咐沛雙將綠菊全數敬奉貴妃,一盆不留。

沛雙不解,必然要問個明白:“這樣鮮有的菊花,又是皇上親自賞賜的,小姐何必成人之美,送去貴妃宮裏呢?即便小姐不能獨享,送一半去也就是了,又為何要盡數送去?”

“這些表麵上是菊花,實際上是皇上的憐憫。看起來尊貴榮耀,賞心悅目,可說到底不過是惹得旁人眼紅的身外物罷了。”如玥收斂了笑意,淒然道,“我又何必為了這表麵上的東西,等著旁人來編派我,何況再美的花也總有凋零的一日,不如趁著絕好的時候,獻給更有需要的人。也總算是物盡其用,沒有白白辜負這一世的媚生。”

“更有需要?”沛雙詫異,“小姐是說,這些菊花擱在貴妃宮裏更為適合?”

“本來也不是,可惜皇後娘娘的身子……”如玥先是低歎,隨即又笑道,“但現在想來,說不定,這幾盆菊花能幫上貴妃的大忙呢!姑且等著看就是。”

到底是如玥料中了貴妃的心思,菊花才送去景仁宮不久,小旦子就奉了貴妃之命,前往各宮廣邀妃嬪賞菊。時日就定在八月十四。

景仁宮內,奴才們早早就打點好了一切。各色的菊花也都紛紛擺置整齊,綠菊自然是擱在最顯眼的地方,任是誰走來都能一眼瞧見。

妃嬪們接踵而至,隻一會兒後園便聚滿了花枝招展的女子。貴妃端身正坐在內廂一把“蝙蝠低飛小鹿踢踏”——寓意福祿雙全的紅椅上,紋絲不動,明媚的眼眸隱約夾雜了好些倦怠,細看下,眼白處竟還有幾條暗淡的血絲。

茉兒立在貴妃身後,默不作聲,生怕攪擾了貴妃的平靜,連呼吸也格外輕柔。服侍在貴妃身側這些年,越來越吃不透她的脾性。平日裏,貴妃素是喜靜的,自小公主夭折後,更是如此,常常一坐就是一整日,一動不動。隻是,有很多事情並非表麵上這樣簡單,貴妃當真憐惜自己的女兒,又怎麼會……

茉兒隻要一想起那些鑽出公主身體的蟲子,就反胃得厲害,恨不能將昨日吃過的東西一股腦兒吐出來。礙於貴妃的威嚴,她唯有死死忍住。

“娘娘若是沒有心思賞那些菊花,隻管打發她們回去就是,何必與自己難過呢!”小旦子躬著身子,許久不見貴妃說話,隻得寬慰一句,“娘娘鳳體安康才是皇上一心記掛的緊要事兒。”

貴妃遠遠睨了窗欞一眼,沉著嗓音道:“若是本宮的靜兒還在,她定是最喜歡花的。”

茉兒畏懼地戰抖不已,小旦子遞了眼色示意她鎮定些,可她就是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實在裝不出那輕鬆無妨的樣子來。

貴妃看不見身後茉兒的慌亂,隻覺得自己的心早已四分五裂:“我這個做額娘的,不但不能治好她的病,護著她好好長大,還要讓你們將活蟲塞進她的口中。一條兩條,三條還是四條?”

“娘娘,您別說了,求您別說了!”茉兒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連連告饒。小旦子忙替茉兒分辯道:“娘娘恕罪,茉兒她實在是難過,小公主那樣聰明可愛,奴才們也和娘娘一個心思,實在是舍不得啊……”

“你們說,靜兒是不是怪我了?怪我這個當額娘的這樣狠心。她都已經去了,我還要這樣殘忍地對她,讓那些蟲子由內而外地,一口口啃噬她的身體!”貴妃的聲音蒼涼淒厲,如同鬼魅。

茉兒隻覺得頭皮發麻,胃部翻滾著強烈的惡心。那是些吞噬肉的活蟲啊,那樣尖細的銀筷子拈起一條又一條,硬是塞進了小公主的喉嚨。這樣殘酷的烙印燙在自己心上,這一世怕是無法磨滅了。

生與死,不過是主子的一句話罷了。

“娘娘您保重啊!小公主與娘娘連心,若是知道娘娘的處境,自然心甘為您分憂。”小旦子也覺得身上的汗毛豎了起來,好似冷風颼颼地灌進了身子一般。

“不會的,她不會原諒我的。昨夜,我還夢見她渾身是血地向我哭訴呢!血……”貴妃的眉峰忽然一挑,目光狠毒陰險,“都是因為後宮這些個賤人,皇上才會冷落我。若非如此,我又怎麼會出此下策?可憐我的靜兒,連死也不能安樂,這筆賬,本宮今日必然要討回來。”

小旦子以袖管拭去了臉上的冷汗,決然附和道:“娘娘才是這宮裏的正經主子,那些妄圖跟娘娘分寵、不自量力的蠢蛋都該死!”

貴妃聽見小旦子說得解氣,再看他一臉的憤恨,心裏也是暢快的:“好,難得你與本宮同心,本宮必然不會虧待你。”

“謝娘娘恩典!”小旦子機靈,知道貴妃看不慣茉兒哭哭啼啼的樣子,遂對茉兒道,“還在這兒哭什麼,惹娘娘心煩,緊著去讓人瞧瞧瑩嬪來了沒有!”

茉兒如獲大赦,麻利地起身應了聲是,就匆匆退了下去,小旦子這才鬆了口氣。其實他並不讚同貴妃的做法,可若要在宮中安身立命,服從主子、取悅主子才是正經的本事。

如貴妃所料,瑩嬪果真來了,身邊跟著幾個臉生的小宮婢,像煞有介事地前來賞花。

如玥隻比瑩嬪早到一步,二人前後腳進了景仁宮的後苑,正給春貴人瞧見了,奇怪道:“怎麼瑩嬪娘娘竟同如貴人一塊兒來了,她們不是水火不相容麼?”

李貴人輕輕觸了觸她的手,軟言細語道:“菊花嬌嫩,令人目不暇接,春妹妹隻管看著就好,實在不必多說呢!”

春貴人眸光一轉,多有不耐煩之意:“今兒是不用看花了,光看這兩位大美人就足夠了。”

“這話聽著酸哪!”李貴人扯了扯嘴角,“後宮裏從來不缺美人,何止兩位呢!”李貴人不自覺撫了撫自己的臉龐,說不清是嫉妒還是惋惜,“隻是,最不缺的是美人,最缺的也是美人。缺與不缺,僅在於入不入得皇上的眼。”

梓淳小心翼翼地靠過來,嗓音純淨而柔和:“兩位姐姐這是在說什麼?”

春貴人饒是怨懟,語氣也難免沾著酸意道:“在說這些花呢。”對上淳貴人的眸子,春貴人接茬兒道,“如貴人從你那兒請了皇上去,妹妹打算就這麼算了?”

這一問,李貴人也來了興致:“可不是麼?淳妹妹當真是大方得體,心腸也好。”

“李姐姐錯了。”春貴人撇嘴道,“並非是皇上不記掛著,而是有人手段太過刁鑽,一早就惑亂了皇上的心智。”一把拉住淳貴人的手,“你對李姐姐與我說句實話,皇上是否從那次之後,再沒去瞧過你?”

“春姐姐,這……”梓淳的臉刷地一下蒼白起來,似多有委屈。

春貴人憤憤道:“你別怕,隻管實話實說就是。”

“自那皇上離開翊坤宮,這些日子,翊坤宮的牆壁都被秋風吹涼了,冷透了。”梓淳努力擠出一個微笑,無謂道,“不過兩位姐姐不必替梓淳擔憂,皇上政務繁忙,終歸該以國事為重。”

李貴人讚許地點了點頭:“難為你了,隻能守著翊坤宮的那一位活死人度日。”

春貴人入宮晚些,隻聽說翊坤宮的主位常年昏迷不醒,卻不知究竟,心下好奇,便多嘴問道:“聽說信妃一直昏迷,有些年頭,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妹妹有所不知,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可深著呢!不過是皇上忌諱,也沒有人敢亂嚼舌根。”

李貴人正說得眉飛色舞,誠妃款款徐步停在了她身後:“不見得沒有人敢亂嚼舌根吧,你不是正說得熱鬧麼?”

“誠妃娘娘吉祥。”李貴人回過身,猛然瞧見誠妃,嚇得魂兒險些飛出來,“誠妃娘娘恕罪,嬪妾不過是一時嘴快,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臣妾再不敢了。”

“你知道就好了。”誠妃似笑非笑,“今日貴妃廣邀闔宮妃嬪來賞花,本宮也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何況這綠菊難得一見,各位妹妹好好賞著也就是了。”

李貴人長噓了一口氣,冷汗總算是不再冒了。春貴人與淳貴人也都各自將此事兒記在了心上,沒再說旁的什麼。

眾人才定了神,就聽見小旦子揚聲道:“貴妃娘娘到!”

收拾起所有的悲痛,人前的鈕鈷祿睿澄依然是風姿綽約的美人、高高在上的貴妃、皇上愛重的心尖兒人——至少也是皇上正當時的寵妃。貴妃環視了四周,見瑩嬪也在,心裏頓時舒坦了不少。

既然自己的小公主活不下來,那瑩嬪腹中這個不管是男是女,也一樣活不下來。女人的心一旦狠起來,必然會不遺餘力地鏟除眼前的障礙物。

茉兒疏離地跟在貴妃身後,精心掩飾的笑容看起來總算不錯,至少沒有人能察覺出笑容背後那抹心酸。

“貴妃娘娘萬福金安。”眾妃嬪行過禮,緩緩朝貴妃聚首。

誠妃的動作有些遲緩,似不太情願靠過來。如玥發覺了,隻略微靠近她,低聲道:“娘娘的衣裳好似蹭花了一塊,要不要回去換一件?”

“是麼?”誠妃順著如玥手指的方向,驚訝地發覺裙擺處果然有好大一片汙漬,“我真是迷糊啊!”誠妃大聲笑道,“弄髒了衣裳竟也不知,還在貴妃麵前失了儀態。還請貴妃恕罪。”

睿澄循著聲音瞧過來,隻默許一笑。誠妃會意欠身:“那臣妾先告退了。”

瑩嬪慢步搖晃著腰肢停在貴妃身旁:“花還沒賞呢,誠妃就急著走,該不是皇上賞的這幾株綠菊入不了你的眼吧?”

誠妃才旋身,就聽見瑩嬪這樣奚落於她,肚子裏的火噌地躥了上來,麵龐倒是沒有太明顯的厭惡:“瑩嬪說笑了,這是多好的花啊。若非如此,你也不會孕中來湊這熱鬧啊!”

貴妃接茬兒問道:“瑩嬪可喜歡這綠菊麼?是皇上刻意賞賜給如貴人的,如貴人又知道本宮喜歡,這才割愛。若你也覺著賞心悅目,那本宮唯有借花獻佛了!”

瑩嬪淡漠地睨了一眼那嬌豔的綠菊,絲絲菊瓣朝著不同的方向綻開,說不出的雜亂,猶如解不開的情愫千絲萬縷:“謝貴妃娘娘厚愛,不過這樣罕見的花,也隻配在您的景仁宮擺著。”

誠妃輕嗤了一聲,帶著宮婢氣衝衝地離開了。

如玥聽著這話,細細想來,必然是貴妃捺不住性子了,遂笑道:“瑩嬪娘娘說得是,這稀罕的綠菊,擱在貴妃宮裏確實不算辜負。”

“可不是嘛!”瑩嬪笑得明媚,信步走上前來,細細瞧了,“怎麼這花葉會動似的。”

“這有什麼稀奇的,不過是風吹花枝搖曳罷了,也值得瑩嬪娘娘杯弓蛇影的。”春貴人白了瑩嬪一眼,輕蔑地別過臉去。

“好似花盆的黃土也動了。”一旁的淳貴人也瞧出了些端倪,喚如玥道,“如貴人也來瞧瞧,這是什麼緣故!”

如玥知道淳貴人恐非好意,謹慎地走了過去,未走幾步,一株綠菊竟然歪倒向花盆一側。這是怎麼回事?如玥也覺得頗為蹊蹺,莫非是土裏有東西?

這個念頭升起,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儲秀宮失儀之事,緊忙後退了一步,想要遠遠地避開身旁的瑩嬪。

貴妃眸光一閃,發覺如玥竟瞧出了不妥,雙手緊緊攥拳,忙遞了眼色給小旦子:“你去掘開那黃土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小旦子應了是,彎著腰拾起了地上的一根樹枝,狠著勁兒地掘了一下。

“呀!蜈蚣!”春貴人大嚷了一聲。一條黑紅的大蜈蚣竟從黃土中被掘飛出來,正落在她腳下不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