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醉攻心之如妃當道(上)》(10)(3 / 3)

“保住了?”誠妃情不自禁地脫口問道。

“回誠妃娘娘的話,保住了!”孫禦醫行了禮,恭敬而歡愉道,“請皇上、皇後娘娘安心,老臣絕不敢妄言。瑩嬪娘娘的龍胎保住了!”孫禦醫麵帶喜色,眼尾的皺紋也染上了笑意,“隻是娘娘需要靜養,再不可操勞或是受驚,照料的人必須謹慎,萬萬不能出半點差池。”

不知怎的,就連如玥也覺得“保住了”這三個字尤為刺耳。

皇上喜上眉梢,眼裏迸射出異樣的歡欣,那是如玥從不曾見過的表情,甚至更甚於得知瑩嬪成孕的那一次。

“好!”皇帝笑道,“朕去瞧瞧瑩嬪,這裏就交給皇後料理。”不待皇後開口,皇上已經穿過殿側的屏風,自顧自地繞道後廂,消失在眾人眼前。

皇後這才醒過神來,歡聲道:“臣妾恭送皇上。”

眾妃嬪隨著皇後歡喜的聲音緩緩跪了下去,各懷心思地喃喃重複:“臣妾恭送皇上。”

如玥的心方才還如沐春風,這一會兒便成了狂風驟雨。

皇上啊皇上,為何你這樣多情呢?

如玥隻覺得心被掏空了一般,說不出地難受。他在意自己,也總歸在意龍裔,在意瑩嬪,在意後宮裏千千萬萬顆落寞的心。

若說區別,也僅僅在於她與皇上相識在宮外。那時候女扮男裝的她,愛上了沉默內斂的王爺,除了這些,或許她與後宮數不盡的宮嬪根本沒有什麼兩樣。

如玥稍稍有些站不穩,幸而沛雙沉默無聲地扶了一把。主仆二人對了對眼色,又各自垂下頭去。

好一會兒的沉默,德寶才敢出聲提醒皇後:“娘娘,鄂公公到了。”

“嗯。”皇後撥弄著手上的翡翠鐲子,心中滿是沮喪。皇上都走了,這戲也不用做了,瑩嬪沒有什麼大礙,那簡嬪也不用抵命了。

盡管是這樣想,皇後心裏還是不願意便宜貴妃,遂吩咐道:“鄂順,你仔細比對這對耳墜,可是內務府的出品?”

趁著皇後與鄂順說話的空當,沛雙狠狠回敬了貴妃一個白眼。隻是貴妃哪裏還有心情注意一個奴婢的心思,這會兒隻怕是欲哭無淚了。

如玥聽著皇後說話,不自覺瞥了簡嬪一眼,方才還淒淒楚楚的簡嬪,這會子卻滿目茫然。

隻聽鄂順道:“回皇後娘娘的話,這對耳墜子並非內務府的出品。隻因內務府近來並未得到如此碩大的合浦珠,往年餘下的要比這珠子小很多。”

皇後頷首,再問:“那這耳墜子何以會與金鉤分離,致使瑩嬪跌倒?”

鄂順捏了捏另一顆耳墜子的金鉤,又對比了斷裂處的痕跡,才穩住嗓音道:“回皇後娘娘,像是人為損壞。這三顆合浦珠雖然較重,但是金鉤裏也摻了些硬銀,必然能承受住分量。若非刻意損壞,即便是日日佩戴,也不致如此。”

“你先下去吧!”皇後打發了鄂順,仰起頭,目光銳利地與簡嬪對視,“你還有什麼話說?”

簡嬪一頭磕在地上,委屈得不行:“娘娘,娘娘饒命啊,臣妾當真不是故意的。一定是如貴人故意將耳墜子弄壞,才送與臣妾的……”

“住口!”皇後怒斥了一聲,打斷了簡嬪的分辯。誠妃也毫不客氣地訓斥道:“你就是個瞎了眼的麼,若耳墜子當真是損壞的,你也要?與其說是如貴人陷害你,倒不如說這珠子是經了你的手,才跌倒了成孕的瑩嬪。這幹係你脫得了嗎?”

“不是的!貴妃娘娘,貴妃娘娘,您救我呀!”簡嬪轉了話頭,卻是向貴妃求救,在場的人都看出了苗頭。

想來貴妃想要推諉也是不易的,如玥趁機奪勢道:“簡嬪,我與你無冤無仇,你這樣詆毀陷害我,可是受人指示?當著皇後娘娘的麵,你若是和盤托出,我必然不會追究今日之事,反而會代你向皇後求情,請皇後娘娘念在你一時受了蠱惑而從寬處置。你可願意說個清楚?”

如玥憤恨地與貴妃對視一眼,盡數將貴妃昔日的淩厲與森冷奉還。貴妃的臉色一刹那的難看,然而很快又恢複了如常的神色:“是呀,簡嬪,該說的話要說得明明白白,不然皇後娘娘又怎麼會寬恕了你,豈不是白白連累了你的親族遭罪麼!”

簡嬪的眸子閃過一絲憧憬,但隨著貴妃的話音落下,亮光暗如死灰:“皇後娘娘明鑒,今日之事,是如貴人栽贓陷害於我!臣妾冤枉,並未受人指使,還請皇後娘娘明鑒啊!”

誠妃被簡嬪哭嚷得有些頭疼,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鄙夷道:“皇後娘娘,請恕臣妾直言。她說這耳墜是如貴人所贈,根本隻是她的片麵之詞,並未有任何證據能證明簡嬪的話。但瑩嬪跌倒,始終是簡嬪不慎,實在不知她存了怎樣的心思。這種為禍之人若不斬除,後宮必不得安寧,還請皇後娘娘從嚴處置。”

“皇後娘娘,臣妾冤枉啊。皇上方才也說了,必不能冤枉了一人。”簡嬪跪著匍匐向前,停在皇後麵前,連連叩首,“娘娘恕罪啊,臣妾當真是冤枉的。”

“這話好像不是說給你聽的吧?”誠妃捂住了嘴,偷笑道,“皇上說的,可是不要冤枉了如貴人。”

誠妃這樣的奚落,簡嬪的臉色難看得不行,抵死咬住了下唇,竟滲出了血來。

如玥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睨著貴妃的臉頰,見她依然鎮定自若,心裏也不得不佩服。這樣陷害簡嬪,還敢當著皇後與一眾宮嬪的麵出言要挾,當真是令人敬佩。何況貴妃處事間沒有半點憐憫之心,能遊刃有餘地操弄著各式各樣的肮髒伎倆,還可以安心度日,更讓如玥自愧弗如了。

“如貴人老是盯著本宮看,是本宮今日的妝容精致的緣故麼?”睿澄冷不防地冒出這樣一句來,引來眾人側目。

“娘娘的妝容從來都是精致的,舉止言談更是縝密得挑不出錯漏來。如玥不過是想有樣學樣,能做到娘娘一半的精湛,也就如願足矣了。不過如玥心裏也有些疑問,方才簡嬪向娘娘求救,不知貴妃娘娘是否會替她說情?”如玥的性子本就是剛柔並濟,且自傲無畏,從來不會輕易向誰屈服,哪怕麵前是後宮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陰毒貴妃。

言談間如玥依然優雅從容,不慌不亂,周身散發的氣度竟與貴妃不相上下。

隻怕這梁子是結定了,貴妃也不是好惹的。

細看之下,不難發現貴妃的怨憤。然而貴妃就是貴妃,心中暗恨縱生,麵上依然明媚:“本宮不過是協助皇後娘娘料理後宮之事,此事既然由皇上親口交由皇後處置,那本宮自然無權幹涉。一切但憑皇後做主也就是了。”

睿澄緩緩起身,嘴角的弧度彎曲得恰到好處:“方才孫禦醫也說了,瑩嬪需要靜養,既然此事由皇後操心,那臣妾就告退了。”

“也好。”皇後頷首合目,“貴妃倒是提醒了本宮,瑩嬪尚在穩胎之期,著實不可心煩。”

好似皇後說著自己的話,與貴妃半點無關一樣。貴妃道了一句告退,竟自顧自地揚長而去,看也不看皇後的臉色。

“來人,將簡嬪打入冷宮!”皇後憋了一口怨氣,特意將這句話喊給貴妃聽。

如玥的目光一直隨著貴妃移動,隻聽皇後冷聲又道:“簡嬪德行有虧,著實不配服侍皇上。本宮顧念你誕育過皇長女,留你這條殘命已經是法外開恩。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本宮自會令人從史冊上勾去你的名諱與種種,隻當你在生育皇長女時便難產去了。自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十一之後,就再無你這個人存在!”

居然是這樣的懲罰,如玥的心一凜。盡管知道皇後是在袒護自己,卻仍然難受。僅僅一句話,一個女子數十年的光陰盡消,那麼她與皇帝的情意也將從乾隆四十五年四月十一而斷送了吧。

不管往日她對皇上怎樣用心也好,不管皇上是否憐愛過她也好,總之這數十年,終究是不複存在了。原來愛恨情仇,也隻是一句話就能抹去的。

如玥不敢想,甚至不敢聽,這太過殘酷的懲罰著實叫人難以釋懷。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您不能啊,皇後娘娘……”簡嬪發了瘋似的哭喊,連頭都撞破了,洇在地上一攤血水。

如玥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皇長女是簡嬪誕育的。可惜了那個孩子未活過四歲,現在連親額娘也難逃這樣悲慘的命運。

“怎麼?簡嬪你還不肯知足了,皇後娘娘這是賜你死後哀榮呢!”誠妃朝德寶遞了個眼色,德寶也不敢怠慢:“你們幾個!來,送簡嬪入冷宮……哦,不,是關佳氏才對。皇後娘娘懿旨,往後咱們這宮裏就沒有什麼簡嬪了。”

德寶的這一句話,驚得簡嬪當即昏死過去。

誠妃這才覺得耳根子清淨了些:“皇後娘娘處事心存仁善,當真是給了關佳氏好大的恩惠。”

皇後聽了誠妃的話倒也笑不出來,隻揉了揉腫漲的腦仁:“孽障而已!你們都先跪安吧,本宮也去看看瑩嬪。”

眾妃嬪先後起身,一並向皇後跪安,如玥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這一次與貴妃交鋒,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隻是不知為何,她自己竟然和貴妃一般,那樣在意瑩嬪的龍胎了。

前一次因為瑩嬪成孕,皇上撇下自己就走。這一次因為瑩嬪的龍胎無礙,皇上便不再理會自己遭人陷害,還未得雪。縱使如玥再大度,也實在難以接受同樣的傷害兩次侵蝕自己的心,叫她怎麼能不怨懟?

走至正殿門檻時,沛雙扶了如玥的手:“小姐,您沒事兒吧?手怎麼這樣涼?”

如玥邁過紅木的高門檻才道:“許是正殿殿門未掩,方才當風吧!”

“是呢,風口浪尖上的人,當風也是難免。”春貴人走過如玥身旁,捺不住性子奚落道。沛雙沉不住氣,意欲開口,卻被如玥死死握住了手製止了。

“哼!”春貴人譏諷一笑,昂首闊步地先如玥一步走了出去。

“小姐,您為何這樣容忍她!”沛雙恨惱得不行,如玥卻笑了:“皇上皇後都在內寢,這個春貴人還是這樣張狂不知收斂,還能如此輕狂地笑出聲來。依她這樣的性子,有什麼都擱在明麵兒上,我才當真是覺得該笑了。”

沛雙自然明白如玥的意思,然而這個春貴人也的確是太過分了,三番兩次地與自家小姐過不去,不想出手教訓她都不行。

反正這會兒天已經黑了,想來也是沒有人能看清楚。

“小姐,你等著瞧。”沛雙撇開如玥的手,徑自往前走了兩步。

見她蹲在一旁的花壇邊,不知道在找什麼,如玥本是要喚她的,可又不想驚動了周圍散去的妃嬪,也隻好立在原地,靜靜看著。

來承乾宮的時候,天色尚早,奴才們並沒有準備宮燈。這會子又因為瑩嬪的胎動,皇上皇後皆在,承乾宮的宮人早已忙亂得不可開交,更沒有心思為各宮的小主準備。幸好月色微亮,宮嬪們就著宮婢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這漆黑的夜色中,總不至於看不清路。

忽然,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夜空的寧靜,似有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一聲悶響。如玥尚未看清是誰,沛雙憋著笑意一蹦一跳地走了回來:“小姐,咱們回宮吧!這下子,可是什麼氣都出了。”

“你呀!”如玥好氣又好笑,這丫頭如今算是原形畢露了,大抵是沒有剛入宮那股子收斂勁兒了。

“小姐,您說過不能跟她衝突,卻也沒有說不能擲石子害她跌倒啊。何況天黑路又不好走,承乾宮連宮燈也不曾準備,這筆賬顯然是不能記在我們頭上了。”沛雙的聲音不大,僅夠如玥聽見。然而眉眼間的得意,卻是連夜色也遮掩不住。

如玥看著她這樣開心,也情不自禁跟著哧哧地笑起來,然而如玥這一笑,沛雙卻忽然哭了。一瞬間的表情,由笑到哭,如玥看得愣了神。

“你這是怎麼了?我又沒怪你。”如玥看著她哭得可憐,淚落如雨,卻硬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隻好拉著她停下來,在拐角的一處避風亭坐下。

“小姐,您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開心地笑過了。”沛雙嗚咽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難受,“您在這宮裏,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又得忍著,受了這樣多的委屈,奴婢瞧著心疼。”

“好了,不哭。”如玥的口吻滿是寵溺,聲音也不自覺地輕柔,“我也是這樣想,入宮之後的日子當真是難熬。然而我已經走進來了,再也沒有退路了,除了承受根本無從選擇。”

就如同這冬日一樣,夜來風再寒涼也無計可施,總不能跳過冬日不過,每每總活在春天。如玥不允許自己的心裏有一絲怯懦,不允許自己軟弱到隻會逃避。因為她知道,唯有昂首挺胸地挨過去,才有嬌花綻放、陽光明媚的春日。

如玥的堅毅,沛雙看在眼裏,遂抹去了淚水,垂首問道:“小姐,你會不會後悔?”

“後悔?”如玥苦笑著撫了撫自己的鬢角,“那隻怕是女子最不該有的滋味兒吧!”

“算了,小姐。您就當沛雙沒有問過吧!冬夜風涼,咱們回宮吧。”如玥的手本就涼,這會兒吹了風,更添了幾分僵硬。沛雙不忍心,收斂了所有的淚意,扶著如玥就往回走。

“請留步。”一個頎長的身影忽然擋在了如玥身前。沛雙反應敏捷,一掌就劈了過去,好在那人反應迅速,隻輕輕側身,就閃避開了。

“我是鎮寧。”男人的聲音有些急促,說話也似未經思慮,竟然用了“我”字。

如玥的心一緊,隨即又鬆了些,示意沛雙退後。

“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喜塔臘大人。你這三更半夜的,是要嚇死人嗎?”沛雙沒好氣地埋怨著,連連後退了兩步。

“是奴才冒失了。”鎮寧回複了一如往常的疏離,恭敬道,“深夜在此恭候貴人,隻因受人之托,有一要緊之事相告。驚擾了貴人,還請貴人恕罪。”

許是皇後娘娘的緣故,如玥並不怎麼排斥鎮寧。何況幾次鎮寧都是好心幫襯了她,以至於如玥對他的防備之心很是鬆懈。

“你說吧!”如玥示意沛雙看清楚四周是否還有人,待確定無礙,才與鎮寧四目相對。

“紫菱吃下去的鴆毒,原本是貴妃為瑩嬪準備的,不料瑩嬪一早發覺,竟然偷龍轉鳳送去了您宮裏。由此可見瑩嬪對如貴人您恨意之深,您還是小心為好。”鎮寧的話,仿佛是冬夜裏冰冷如刀一般的寒風,不留情麵地刮過如玥的心。

沛雙不自覺冷汗直冒,汗珠子沁濕了衣裳,冷風襲來颼颼的涼意鑽心地難受。

“原來下毒背後,竟有這些許的曲折。”如玥有些哭笑不得,“原是紫菱那丫頭代我受罪,替我擋了劫數。可惜了她還是這樣年輕的歲數。”如玥閉上眼,默默哀痛。

“大人怎麼知曉得這般詳盡?”沛雙原本就疑心鎮寧對如玥的心思,加之是在寒冬的冷夜,且告知的事又是這樣曲折的宮闈秘密,更是惹人疑心。既然心存疑慮,自然要一探究竟,沛雙不喜歡拐彎抹角來問,索性不兜圈子,直言不諱。

“這些,貴人您實在不必知悉。”鎮寧的聲音異常鎮定,睨了沛雙道,“總之奴才絕沒有害如貴人的心思。既然是受人所托,就必然守口如瓶。”

“既然大人不方便透露,我也就不再多問。感謝大人冒險前來告知。”如玥朝鎮寧微微一笑,“我也有一句話想勸勸大人。後宮之事,就讓後宮裏的人自行解決吧!大人在禦前行走,顧及皇上的安危才是緊要。”

如玥並非是嫌鎮寧多事,不過是答應了皇後要保全這個幼弟,就不希望他也卷進風波:“很晚了,大人也該回去了。走吧,沛雙。”如玥感激一笑,算是謝過,這才帶著沛雙往永壽宮的方向走去。

鎮寧默默立在原地,看著如玥的身影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久久依然不能平靜。

他不記得這是第幾次看著如玥的背影了,每每她也隻肯留給他背影而已。鎮寧自嘲而笑,轉身匆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