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玥就卻之不恭了。”如玥恬淡一笑,眉眼間添了一抹寧靜,好似嗅著茉莉花的清幽,心頭也平緩了些,那些纏繞妖嬈的煩心事兒,竟都隨著嫋嫋飄散的茶氣隱隱離去。這一份難得的鬆快徹底融化了如玥的心。
“啟稟誠妃娘娘,永壽宮的樂喜兒求見。”誠妃宮裏的小太監隔著門通報。
“請進來。”誠妃睨了如玥一眼,吩咐道。
“給誠妃娘娘請安。”樂喜兒恭敬地朝誠妃行禮,這才向如玥請安。
“何事?怎麼找到我這兒來了?”誠妃笑問道。
“回娘娘的話,皇上這會兒正在永壽宮候著,常公公吩咐了奴才來請小主回宮。”樂喜兒恭順地回著話,言語多有謙卑之意。
縱然樂喜兒不是格外精明的奴才,也知道過分的得意對自己小主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遂自始至終都沒有過多的喜悅之色,僅僅是坦然地回了話而已。
“呦,這可是頂要緊的事兒呢。娉兒,快,去備車輦,總不能讓皇上久候不是。”誠妃一臉的喜悅,“那我也就不多留妹妹了。”
如玥起身向誠妃施禮,謝道:“有勞姐姐這樣周全,如玥日後再來謝您。”
誠妃擺了擺手,坦然道:“都是自家姐妹,你又何須這般客氣,快去吧。”
誠妃送了如玥坐上車輦,這才轉身扶著娉兒的手回宮。
這些日子以來,皇上很少踏足後宮,來也必是如玥與淳貴人處。雖然淳貴人侍寢的次數比如玥多些,但明眼人都能瞧出,皇上到底還是在意如貴人的。
“娉兒,你說,皇上有多久沒來過咱們這裏了?”如玥的車輦走遠了,誠妃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散去。
“娘娘,皇上不來,咱們可以去毓慶宮啊。您總是不愛自個兒主動些,這才白白給旁人了好些親近皇上的機會。”
誠妃無聲地歎了口氣,攥著娉兒的手也略微用了幾分力:“你也不看看我是什麼歲數的人了,哪裏還能爭得過這些年輕的。況且昔日的事,皇上的心裏也有陰影,不見也就不見了。”
這麼些年,誠妃心裏的擔憂隻增不減。翊坤宮裏躺著的那一位信妃,才真正是她的心病。往事種種,不堪回首,隻是路既然這樣走了出來,嘴上說不想,心裏竟硬是放不下。
“都這麼些年了,皇上從未追究過,娘娘您又何必多想。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對咱們還有什麼威脅不成?”
“可皇上不是依然放不下她麼?日日讓人為她擦拭身子,極品的藥材也從未停過。這些年,憑借參茸補品續著殘命,她就是不肯咽了這口氣。娉兒呀,你說她是不是不甘心,非要看著我死,才能真正地閉上眼睛?”誠妃的聲音,蒼涼得有些空洞。
娉兒聽著隻覺得渾身不舒服,緊忙喚道:“娘娘,您就別想那麼多了,將死之人到底不及活生生的人有威脅。”
誠妃淒楚無比地笑問:“到如今,還有誰能威脅到我什麼?我與她最不同的,就是我還能走能說,除去這些,我又何嚐不是一具軀殼?上沒有皇上的恩寵,下沒有子嗣可依傍,身心俱疲,當真還不如她睡得安穩。”
“咱們還是不說這些了吧,看過會兒娘娘您又該頭疼了。”娉兒跟在誠妃身邊最久,自然知道她家娘娘這一路走來,如何鉤心鬥角,又如何披荊斬棘,可到頭來,竟然什麼也沒有,空空地守著一座寂靜的宮殿消磨此生。
兩人長籲短歎宿命的同時,如玥的車輦已經抵達了永壽宮。
“皇上。”如玥走進內寢的時候,皇帝正翻著床榻邊的一本詩書,“您過來怎麼也不提前知會如玥?倒叫您等了這些時候。”
“朕忽然想你了,便來你這裏坐坐。”皇帝伸出手,示意如玥走近前來說話,“興之所至,就沒有遣人來通報。況且……”皇帝含了一絲意味,並未宣之於口。
如玥握著皇上的手,停至他身側,才恭敬施禮:“皇上萬福金安。”隻是身子還未拜下去,皇帝已經用力地將她托起:“隻有朕與你,何必這樣拘禮呢?”
金燦燦的笑容令如玥看上去格外動人,腮邊的赧紅猶如紅霞可人:“皇上方才說況且什麼?”如玥說著話,不由得將額頭靠在了皇帝的胸膛上。
“況且朕等著你、盼著你來的那種心情,竟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年那般癡戀。”皇帝的聲音略微有些激動,震在如玥心上格外甜膩。
“皇上。”如玥盡情地吮吸著皇帝身上略微有些苦澀的龍涎氣息,心裏暖暖的,很是踏實,“這些日子,臣妾也十分惦念皇上,雖不能與皇上見麵,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掛念。”
“朕怎麼會不知道。”皇帝攬著如玥纖細的腰肢,溫存道,“你也同樣在朕的心裏。”
這話聽著應該很感動很溫馨才對,可不知怎的,進了如玥的耳朵就變了味兒。
若是他心中當真有自己,何以這些天不見人來;若是他心中當真惦念著自己,又怎麼可能與旁人親昵。當別的女子依偎在他懷中,呢呢喃喃之時,他又可說了這相同的一番話語?
如玥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心痛欲裂。
這一夜睡得安穩,醒轉過來,如玥也覺得腦子裏清澈了不少:“沛雙,你去請石禦醫來,我心裏有些懷疑,承乾宮那婢女的死,多半是與瑩嬪的龍胎有關。”
如玥忽然這樣說,沛雙自然是不敢耽擱的。
石禦醫來得倒是很快,如玥也不預備與他兜圈子:“石禦醫,我隻想知道,孕中五月有餘,女子可還有葵水、見紅的跡象?”
“原本四月過了,胎象便會漸漸平穩,自然是沒有葵水或者見紅的跡象了。隻是……”石禦醫壓低了嗓音,“那次瑩嬪撞得並不算輕,臣總覺得這胎並未就真的安穩。”
“這些不過是推斷,我要的是切實的證據。”如玥深諳此事可大可小,並不能單憑推測之言就作數,非得縝密搜證不可。
畢竟瑩嬪這胎三災八難的,折騰的次數越多,皇上對她的恩寵也就越盛,若是皇上以為全後宮的人都嫉妒瑩嬪的恩寵,必然更是要護她周全了。
“貴人請看這個,太醫院為瑩嬪開的皆是止血、穩固胎象的方子。”石禦醫蹙了眉,將方子遞給如玥,“表麵看著倒也沒有什麼不妥,隻是止血、安胎的藥材多出好幾倍。且這方子寫得很是隱秘,微臣也是好不容易得到的。隔了這麼久,還是這樣重的止血藥下去,足見胎兒是保不住了。若是保得住,又豈會用了藥還這樣大量地出血?”
如玥微微頷首,讚道:“總算是石禦醫你有心,替我擔待著。昨日在皇後娘娘那裏,我瞧著瑩嬪有些不對勁兒,妝容雖依然明亮嬌媚,可那塊血跡……”
石禦醫如實道:“瑩嬪隻是勉強保住龍裔留在自己腹中的最後的幾日。”
如玥擺了擺手,示意石禦醫起身:“依你看,還有幾日?”
“不出三日……”石禦醫含了半句不吉利的話在嘴裏,並未說出。
“嗯。”如玥有些動容,“也真是可惜。”
石禦醫恭敬道:“若是貴人有打算,還望您早些籌謀,過了時候,隻怕母子俱亡也是有的。”這話說得如玥有些愣,莫不是皇後一早已經問過石禦醫個中究竟了。
母子俱亡也是有的,難不成皇後還想要保住瑩嬪的性命麼?
如玥思忖了片刻,道:“我知曉了,還請石禦醫繼續留心著。”
石禦醫會意道:“臣自會為娘娘留心,臣告退了。”
手中握著的金簪子砰地被擱在梳妝台上,如玥淡然笑道:“皇後心中仁慈,隻怕瑩嬪這一次總算保住了性命。”
沛雙道:“小姐當真不能忤逆皇後的意思麼?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倘若不將她一次擊倒,隻怕往後,咱們有的是別扭。”
“罷了……既然皇後不忍,咱們何苦趕盡殺絕呢。趕在瑩嬪胎落之前,讓玉淑姐姐借花獻佛,將這方子呈獻給貴妃吧。這樣一來,姐姐可以獲得貴妃的信任,而瑩嬪隻是落胎,不能憑借皇嗣爭寵了,卻也不是欺君之罪,到底能留下一條命。”
十六盞宮燈照得內寢猶如白晝,百合花濃烈的芬芳沉甸甸的,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郭絡羅玉淑端正地跪在貴妃座前已些許時候,雙膝已經硌得酸痛,隻是臉上的誠懇分毫不減。
“果真如此麼?”貴妃手中攥著那張藥方子,笑裏添了一抹詭譎之意,“妹妹聰穎可人,得悉這樣不為後宮所容之事,何不去告知皇後?怎的反而先來稟告本宮了呢?”
“回娘娘的話,因是入夜的關係,臣妾並不敢叨擾皇後娘娘。何況六宮諸事向來是由貴妃娘娘您打理,臣妾偶然得知此事,必然要來向娘娘您稟明。”玉淑的話說得格外鎮定。
“嗯,你倒是個眼亮的!這消息確切麼?”貴妃疑心也是自然,畢竟關乎皇家子嗣,且這瑩嬪總是風口浪尖上的人,該避忌的時候,也不得不避忌些。
“這藥方子正是臣妾的貼身侍婢紫萍從承乾宮溺斃的紫娟那裏得來的。也正是為了此事,那紫娟才會發生了‘意外’,好端端地溺了水。”這謊話完全是如玥的主意。一來,已死之人,口無對證,即便是貴妃想往深裏挖,也著實挖不出什麼東西來;二來,紫娟死得冤枉,與瑩嬪也脫不了幹係。而今利用她的名義揭露瑩嬪的詭計,權當是為她討回點兒公道;三來,也可以保住石禦醫的身份不會泄露。
能保住這一層暗裏的關係,如玥自然也可以從石禦醫處探得貴妃的用意。玉淑心裏隻希望能幫襯上如玥,僅此而已。
貴妃嘴角的弧度很美,完全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口中卻說著反話:“真是難為瑩嬪了,好容易有了這個孩子,眼瞅著都五個月了,卻還是保不住。”
“保不住也就罷了,怕就怕有人隱瞞此事,魚目混珠。”玉淑仰起頭,目光隱晦地乍現嫉妒,“龍裔能在瑩嬪娘娘的腹中這些許月,也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呢!”
貴妃的心思有些浮躁,這樣的時候她更沉不住氣了:“小旦子,你趕緊派人去盯著,承乾宮這幾日一有動靜,就趕緊來報。”不待小旦子回話,貴妃又接著道,“隻怕也未必需要幾日,這方子上止血的藥量這樣重,算算日子怕是熬不過今夜了。醒著點神兒。”
“是。”小旦子眼尾與貴妃一般閃過淩厲之色,躬著身緊著就退了下去。
玉淑賠著笑,話語也刻意討好貴妃,裝作沮喪道:“但願天佑瑩嬪,能盡早恢複身子,少遭罪,說到底瑩嬪娘娘也是個有福之人。”
“那可不是!”貴妃嫵媚一笑,“可著後宮這麼些的宮嬪,你放眼去瞧啊,就屬她瑩嬪是有福之人,真真兒的有福之人。旁人若是能沾到她一星半點的福氣,那可就阿彌陀佛了。”
玉淑抿著唇微微一笑:“娘娘慧眼,自然心中敞明。”
貴妃得意而笑,忙喚了茉兒:“你瞧你這是怎麼伺候的,我這記性不好,你立在旁邊也不提醒一句,還不去扶起郭絡羅答應,看跪壞了膝蓋可怎麼是好?”
茉兒緊著走了兩步:“是奴婢疏忽了,答應小主快快請起。”
若非就著茉兒的手,玉淑當真是站不起來了,嘴上還是一味的寬和:“不礙事兒的,姑姑不必介懷。”
“許是本宮老了,心力不濟,大早也沒瞧出妹妹你是這等伶俐可人之人。不然早早安排了你陪伴聖駕,必然能討得皇上歡心,就不用永壽宮那一位這般辛勞了。”貴妃的聲音很輕柔,聽起來幽婉柔美。
“永壽宮那位!”玉淑滿心憐惜如玥的近況,此時從貴妃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來,想必貴妃是妒恨到了極點的,頓時心中不覺為如玥捏了一把汗,“永壽宮那一位才是真正的精細之人呢,牙尖嘴利的倒還是其次,一副天生的媚骨子相。”
“嗬嗬。”貴妃聽著玉淑的話,心裏頓生幾分快意。人前的貴妃金貴端莊,自然是不能什麼話都能宣之於口,聽著旁人怨罵出自己心中的恨意,多少還是很受用的。
玉淑撲通一聲跪倒在貴妃麵前:“臣妾心裏擱不住話,竟然在貴妃娘娘麵前失言了,還請娘娘恕罪。”
“咳,怎麼會呢!”貴妃示意玉淑起身,憐惜道,“還真當你自個兒是鐵石的身子麼,你可是皇上的妃嬪,身子比什麼都要緊。回頭讓宮婢們揉揉膝蓋,太醫院有最好的祛瘀藥酒。若是損傷了身子,皇上見了可會不高興呢!”
“是,多謝娘娘恩恤。”玉淑感恩一笑,“臣妾心裏當真是苦得很,若非永壽宮那一位,皇上又怎會這般不待見我……雖說現在得了娘娘您的照拂,可憋在臣妾心裏的這口怨氣,怎麼能咽得下呢!”說到痛心之處,玉淑難免垂淚。
貴妃見她這般藏不住心思,倒也更為安心了。近前的郭絡羅氏哭得梨花帶雨,別樣風情,有姣好的麵容不說,身家也格外優越。這樣知道賣乖的女子,跟在身邊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再說那個董佳氏,雖然平時看上去沉默寡言,關鍵之時就是有手段能籠絡住皇上的心,一朝一夕間,不動聲色就分博了如貴人好些恩寵,也總算是堪用的。可難就難在這種人的心思不易猜透,眼下是新人也就罷了,倘若他日羽翼豐滿,恐怕就不是那麼好驅使的了。也該有個人來幫幫她分博了皇上的恩寵才好。
在貴妃看來,皇上最好有宮嬪三千,夜夜宿在不同的妃嬪處。“百花齊放春滿園”總好過“一枝獨秀不是春”!
“這個你且放心就是,後宮尊卑向來是皇上說了算。你一時不得意,卻不代表一世不得意,虧吃了就吃了吧,早晚找補回來。”貴妃的笑裏險意十足,玉淑聽了又是千恩萬謝。
“對了,本宮聽聞,你與淳貴人、恩貴人一同入宮,關係融洽親密,不知是否當真?”貴妃不動聲色,似在看衣襟上繡得密密的針腳,實則以心做眼,暗裏掂量著郭絡羅氏究竟值得她花多少力氣去扶植。
“回娘娘的話,我與淳貴人、恩貴人的確是一同入宮的,且一路上相互照顧扶持,總算是有些姐妹情分的。不過淳貴人得皇上看重,又得娘娘關詢,平日裏多有自己的事兒做,也就漸漸少了走動。”
“這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貴妃看重她說的盡是實話,沒有一味地往這份姐妹關係上貼金,更沒有貶斥或者嚼議受寵的淳貴人,心裏又信了一分。
“時候也不早了,我讓茉兒送你回去好生歇著。這幾日天涼,沒事兒也少出來走動,眼看年關將近,保不齊哪一日皇上翻了你的牌子呢!”貴妃雖然滿臉笑意,心裏卻酸得厲害——原來到了她今時今日的位分,皇上的恩寵不過如浮雲一般,來去不必經心,而翻雲覆雨的權勢才是賴以生存的全部。
“謝娘娘眷顧,謝娘娘提點!”玉淑又是一番恩謝,這才由著小旦子與茉兒送了她回宮去。
令自己身邊的親信送她回宮這份眷顧,足以說明貴妃是看重她的,由此可見貴妃是相信了她今晚的話。玉淑明白,自己好不容易走近了貴妃,然而這一切不過才是個開始而已。
三更時分,貴妃睡得正香,隻聽茉兒不住地喚:“娘娘,娘娘您快醒醒,醒醒啊。”
貴妃猛然睜開眼睛,似乎是女人與生俱來的直覺:“是瑩嬪的胎落了麼?”
茉兒心一緊,隨即點頭:“娘娘料事如神,承乾宮忽而深夜燃燈不說,還偷偷差人去請了太醫院的禦醫來。這個時辰,隻怕是沒有好事兒了。小旦子讓人藏匿在宮殿飛簷上,揭開青瓦看了個仔細,說是瑩嬪疼得臉色都青了。”
“好哇,太好了!更衣,咱們即刻就去。”貴妃雖未睡醒,卻來了精神,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大快人心了。她此時在生死關頭,最為脆弱,必然料想不到咱們會去。即便是想到了,能奈我何?
茉兒情不自禁地附和道:“娘娘英明,若是驚了她的心,連大人一並沒有了也不是什麼難事。礙著您眼的人,就不配待在這宮裏。”
小旦子在門外聽著貴妃與茉兒說話,頭皮麻了好一陣。貴妃會這麼說,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這心思,但凡是景仁宮的奴才都知曉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