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三天,她的手機第一次響起,黎念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接起來,通話後才發現對方是秦鷺。
而且這次她問候完畢的第一句話和上一次簡直是一樣的:“請問安董有沒有和您在一起?”
她的語氣暗含凝重,不是在開玩笑。可在這樣關鍵的時刻,老板的助理竟然不知曉老板的行蹤,黎念還是有點兒莫名其妙。
她隻得實話實說:“助理小姐,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安董今天清晨離開公司,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也沒有說去了哪裏。他的手機關機,所以我想問一下您是否知道一些情況。”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秦鷺頓了一下,說:“不知道您現在忙不忙,可不可以請您幫個忙?因為安董每次心情煩悶的時候必定會去金度俱樂部散心,但那裏是會員製,要進去的話需要出示會員卡,我無法進入。您方便去看一下嗎?”
“……我也沒有那裏的卡。”
“您見諒,”秦鷺說,“如果您方便的話,可不可以在家裏找一下,等下我去取?安先生的卡想必在家裏。”
黎念的口氣冷下來:“助理小姐,我現在沒在水晶莊園。假如你真的十分著急,你可以直接去家裏拿,不必一定要通知我。”
“請您別生氣。是我一時糊塗了。”秦鷺很快向她道歉,“我明白了。抱歉打擾到您,十分抱歉。”
黎念在第四天下午接到了安銘臣的電話。
那邊的背景很安靜,安銘臣的語氣很平靜,甚至還如往常那般叫著她的昵稱:“念念,到水晶莊園來。”
但他說完電話即被掛斷。黎念聽著那邊的三聲嘟嘟聲有少許的不適應,想了半天才發覺這好像還是安銘臣有史以來頭一回主動掛她的電話。
黎念為了這次出行很是費了一番心思。頭發在腦後盤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手鐲和耳環被她摘下來,隻穿了一件樣式保守的長裙,外麵搭一件黑色小西裝,外加一枚寶石胸針別在胸口。因為款式的影響,加上寬大的墨鏡,她整個人看上去要比往常肅穆許多。
因為堵車,等黎念輕手輕腳地推開別墅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時,夕陽已經沒下去了半個,但依舊有晚霞的光亮從西方斜射過來,刺得黎念微微眯起了眼。
安銘臣正蹲在花園裏很仔細地修剪花枝,手上和剪刀上都沾了泥土和綠葉。可他卻還穿著黑色的正裝,隻是領口和袖口都已被扯開。他背著陽光,看到她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前,眼睛眯了眯,沒有說話。
他沒有理會她,低下頭依舊專注修剪花束的形狀。他的眼神很沉靜,後背微微彎著,線條在斜暉的勾勒下十分流暢,就像是一幅鋼筆畫。黎念在離他五米遠的地方停下來,抿著唇一聲不吭。
時間過得足夠漫長。安銘臣直到把剩下的所有植物都修剪完畢,才很緩慢地站起來。然後自顧自地推門進屋,洗淨了雙手,脫下外套扔到一邊,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黎念不清楚如今的EM情況究竟如何。可安銘臣隻是靜靜地雙腿交疊坐在沙發上,雙手成人字形交叉,就已然散發出一種慢條斯理又盛氣淩人的姿態。他隻是麵容稍稍清俊了一些,眼神卻越發深邃,一言不發地瞧著她,是那種於她而言久違了的清貴傲慢的姿態,沒有什麼形容枯槁,也沒有什麼焦頭爛額,依舊是好風度好神采,連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十分自然。
“情況很糟糕。”他看著她出神出夠了,終於肯開口,輕輕笑了一下,“可以用兩個成語來形容現在的我。竹籃打水一場空,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原本想在結婚紀念日那天送你一份醞釀已久的禮物,但你沒有等得及,已經搶先自己拿走。”安銘臣依舊是那種獨特的輕快又沉穩的語調,“EM珠寶現在烏煙瘴氣外加財務危機,連破產重組的可能都有,念念,你和韓道的目的達到了。”
他的語調很溫柔,眸子裏顯出一點心不在焉,說罷抬起眼皮看著她,微微傾身,慢慢地問她:“事情到現在,你有話想說嗎?”
黎念選擇用沉默回答他。她不知到底該說些什麼,似乎此刻想到的每句話說出來都不合適。
“沒有,很好。可我有兩個問題。”安銘臣重新倚靠回沙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我要原因,你這麼對待我的原因。”
黎念靜默了一下,不答反問:“那你當初又為什麼要娶我?”
他的眸子明顯閃了閃,某個表情一瞬即逝,又很快恢複了恬淡的姿態,語氣淡淡地:“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黎念麵色淡漠:“就是你認為的那樣。我既想離婚,又想讓你嚐試一下一無所有的滋味。”
他的嘴角牽出一絲微笑,淺淡得幾乎注意不到:“為什麼一定要和我離婚?路淵早就死了,你難道真的看上了李唯正嗎?”
這是安銘臣真正的另一麵,說的話刻毒又歪曲。黎念被激得幾乎想立刻站起來,終於還是在情緒失控前忍住。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氣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話很冷淡:“你說隻問我兩個問題。”
他對她的話置若罔聞,隻是好笑地看著她,眼中嘲諷意味十足:“你就為了這麼愚蠢的理由,連跟我接吻跟我做都可以忍受?親愛的,你不是一直把跟我上床叫作婚內強暴嗎?這場婚姻這麼委屈你,你還能強顏歡笑這麼久,連我都要佩服你的忍耐力。”
黎念發誓她在來之前確實已經做了相當的心理準備,可是當這些刻薄話真正從安銘臣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了十分的鈍痛。
但她還可以承受。
“第二個問題,”安銘臣冷眼瞧著她從怒轉靜,收回視線的時候看到自己袖口處遺留的花梗碎屑,捏起來認真地看了看,拂到一邊的煙灰缸內,然後極緩慢地開口,“你從拍戲受傷開始演戲給我看,到現在你得償所願,有沒有後悔過?”
他這句話說得似乎很艱難,又很輕飄,最後的幾個字像是浮在了空氣裏,稍微失神就會聽不見。黎念靜默兩秒鍾,語氣很生硬又很確定地回答:“沒有。”
安銘臣短促地笑了一聲,從茶幾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卻又不點燃,隻是拿在手裏緩慢地轉動。他望著那支煙沉思,拇指在上麵慢慢摩挲,過了一分鍾,他突然動了一下,煙應聲而斷。
他把折了的煙扔掉,又重新取了一根,這次很快點燃。安銘臣淡淡地看著指尖那一點明滅,慢悠悠地歎息:“念念,你的心真狠。”
“苦肉計、美人計、釜底抽薪計,三十六計你用得真是好。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走為上計了?”半晌他再次開口,淡薄煙霧後麵的表情十分平靜,“你不是一直都很想跟我離婚嗎?就如你所願。”
黎念隨著他的這句話看向他。但安銘臣像是恍若未覺,眼神很恍惚,眉宇間像是經曆了一場大戰一樣現出疲憊的神色,微微抿著唇,側臉隱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裏,像是十分遙遠。
“韓道沒有你,不會贏。而你呢,能仰仗的卻是我曾經那麼喜歡你。”他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和神情都很平淡,“念念,記住你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以後不要後悔。不過後悔也沒有用,你再也沒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