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曾在中國定居多年的他,說著一口比弗羅娜流利百倍的中文。在S TOWN公司時,安寂曾多次與他在辦公室對話,但是心情卻從未像現在這樣複雜而痛苦。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已經看透他的一切,操縱著他的命運,但是他卻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安寂的語氣越來越尖銳,必須調動全部自製力才能勉強維持冷靜,“你是不是內心有愧,自知對不起我們,所以才不敢與我相認?”
“我隻是不想破壞平靜的現狀。”林喬治哽咽了一下,並未逃避安寂詰責的目光,繼續沉穩地回答,“決定和你簽約以後,弗羅娜曾代替我見過詩韻一麵,她也同意繼續隱瞞下去,我們都認為這樣對你最好。”
“對我最好?”安寂冷笑著,“你們隻是怕我知道真相後拒絕簽約而已吧。”
林喬治並不否認,說:“簽約S TOWN對你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你還太年輕,容易感情用事,我們都不希望你因為一時衝動而自毀前程。事實證明,你簽約後不到一年就紅遍全球,這樣的機會全世界幾個人有?你實現了自己的夢想,我也兌現了對詩韻的承諾。我們的確是為了你好,等你冷靜下來後就會想通了。”
“所以你們所有人都拿我當猴子一樣耍?我不要你安排我的命運,這也不是我的夢想。我的夢想是靠我自己的力量讓我媽過上幸福的生活,而不是靠你自以為是的施舍!
現在你把這個夢想徹底摧毀了,居然還有臉說是為了我好?”
安寂盛怒之下終於流下了淚水,從嘶啞的喉嚨中艱難地擠出積累了十多年的怨恨和憤怒。
“如果你真的這麼在乎我,為什麼從來不見我?我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我向公司提出解約的時候,你就知道我媽病重了,為什麼還是無動於衷?為什麼不放我回國?我媽昨晚窒息而亡的時候你在哪裏?她被病魔活活折磨死的時候你在哪裏?現在你終於現身了?但是太晚了!太晚了!”
言談中,早已淚流滿麵的安寂,因為嘶吼而快要缺氧的大腦一片混亂。
“她居然還叫我原諒你,我不知道你究竟做過哪一點值得我原諒的事情!你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卑鄙無恥的騙子,騙我媽愛上你,又丟下我們消失得無影無蹤,騙我簽約你的公司卻不告訴我真相。你為什麼不繼續騙下去?如果你今天不出現在這裏,不說你生過我,至少,你在我心中還是一個值得尊敬的老板,而不是一個人麵獸心的渾蛋!”
安寂最無法接受的現實,就是被蒙在鼓裏的他竟然尊敬過林喬治。
第一次見他,是在S TOWN的麵試上。西裝革履、頭發一絲不亂、講話字字珠璣的他是位高權重的董事長,不苟言笑的樣子令人望而生畏,但私下他卻是親切的,無微不至地關心著安寂的生活。是他安排安寂破例接受最好的單獨培訓,短時間內迅速成長;是他讓安寂這個新人加入公司投入最大資源力捧的OMI,令安寂一夜爆紅;是他在安寂被汙蔑的時候出聲力挺,召開了澄清真相的記者會。
安寂曾無數次默默感謝他的賞識,以為他是自己命中的貴人,但真相卻是如此諷刺,仿佛狠狠地扇來一記耳光,打得安寂的世界天旋地轉。他怎麼都無法把改變自己命運的林喬治和最痛恨的父親聯係在一起,突然覺得所有努力都變成了笑話,所有成就都變成了施舍。他看不清自己的價值,也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喪失了自信和驕傲,在黑暗中不斷地迷失和沉淪。
林喬治沒有回答,一直讓他罵,讓他吼,讓他撕心裂肺地狠狠發泄。
“為什麼不說話?”安寂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帶。
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平靜地回答:“我有我的苦衷,但是現在說出來你也不會理解,所以我願意繼續扮演這個壞人,你也不需要原諒我。但是,隻要你承認我這個父親,我保證你以後的人生都會一路通暢。這是我唯一可以給你的,也是你應該心安理得接受的。”
“我不稀罕。”安寂推開他,回答得非常明確,“我不承認,我沒有你這樣混賬的父親!”
“你不承認也沒用,我們之間的血緣關係是無法磨滅的,我將成為你的合法監護人。”
林喬治的強勢逼得安寂說不出話來。最諷刺的是,他曾幻想能從林喬治口中聽到哪怕一句道歉也夠了,但是居然連一句都沒有。他不得不懷疑,林喬治今天出現在這裏根本就不是為了悼念母親,懺悔十幾年來從未盡到丈夫和父親的責任,而隻是為了宣布對自己的監護權而已。
“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讓我加入OMI是不是因為血緣關係?”
不僅是網友,就連安寂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初出茅廬的自己憑什麼得到公司賞識,直接加入一個已經紅透半邊天的組合?原來真相竟是如此簡單而可笑。
直視安寂溢滿淚水的雙眼,林喬治的喉嚨微微哽咽了一下。他低下頭,思考了一會兒,誠懇地說:“你參加選秀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從海選到複賽再到決賽,我都沒有見過你。當我拿到你的資料時,公司已經決定要簽你了,我隻是麵試你,做最後的考核而已。所以這次簽約的機會,是你憑自己的實力爭取到的,沒有任何內幕。”
被安寂痛斥為騙子的林喬治,毫無隱瞞地實言相告。
“但是後來,我承認我的確動了一點兒私心。我希望把你交給弗羅娜,因為她是我最信任的製作人,實力也是全公司最好的。經她之手打造,你一定可以成為家喻戶曉的大明星。可惜弗羅娜已經把全部精力投入OMI,無法打造新人。經過我的反複思考和再三請求,她終於同意讓你加入OMI,這樣她既不用分心帶新人,又可以照顧你。我們都認為這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我真的是靠關係,走後門,才加入了OMI?”
當初的坊間流言原來是真的,一切都太可笑了,當事人自己居然都傻傻的不知道內幕,還以為自己有多麼優秀才能獲得如此珍貴的出道機會,還以為自己真的是憑實力得到了公司的認可……
“你不應該鑽這個牛角尖。我說過,你是憑實力簽約的,隻不過後來安排你出道時我動了一點兒私心,你不應該全盤否定自己。很多元素綜合起來,才讓我們做出這個決定。血緣是次要的,實力才是主要的。如若不然,就算我費盡口舌、好話說盡,弗羅娜也不會要你。”
林喬治說什麼都沒用,安寂已經認定了,低吼道:“如果我不是你兒子,我會不會在OMI?”
“……不會。”
明知道安寂不願聽到這樣的答案,但是事實昭然若揭,就算不說他也知道,所以林喬治依舊選擇了如實相告:“你會經過兩到三年的正式培訓,然後以其他組合之名出道。隻不過那時你的經紀人可能不是弗羅娜,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紅到發紫了。”
“我不是紅到發紫,是黑到發紫,就是被你的自作聰明給害的。”
作為突然空降的成員,安寂出道後的第一個黑點就是來路不明,疑似有黑幕,打破粉絲熟悉的OMI四人組合的平衡,這些都是林喬治讓他在OMI出道直接引發的後果。
“最可笑的是,在我被罵得最慘的時候,依然打從心底感謝公司對我的栽培,給我的機會,一心想著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回報公司,不辜負公司對我的期待。其實公司對我根本就沒有任何期待,我隻是你用來彌補拋妻棄子罪惡感的工具而已……”
過去默默隱忍下來的委屈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歇斯底裏地宣泄而出。
“看到我紅了,你是不是很滿足?以為這樣就對得起我了?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好,但哪一點是為了我好?我哪一點受到你的恩惠?我寧願從來沒有你的特別照顧,我寧願多花兩三年時間好好打磨自己,更寧願從來就沒有參加過你們的選秀,一輩子都遇不到你!”
但是一切就這樣發生了,說是巧合也好,命運也好,沒有人可以阻擋它強大的力量。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羈絆,把這對陌生的父子拉上重逢之路。知情者守口如瓶,用慈愛的目光遠遠守望著長大的孩子,不敢靠得太近,不敢愛得太深;不知情者兀自欣喜,在仇人搭好的舞台上享受著被施舍般得到的榮光,沒有怨言隻有感激,直到真相揭曉才啞然失笑。
像一個滑稽的小醜,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可笑的表演。越努力就越心酸,越真誠就越可悲,流下的汗水失去意義,付出的時間全是浪費。以為是被牢牢握於手中的夢想刹那間化為一場卑鄙的陰謀。夢想,再次變得遙不可及、虛無縹緲。
原來,幼稚可笑的自己早已淪為大人遊戲中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
麵對安寂嚴厲的指責,林喬治由始至終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也沒有提前準備什麼好聽的台詞。他知道今天的父子相認就是來挨罵的,也知道這都是自己應得的報應。他隻是平靜地凝視著安寂淚水縱橫的臉,眼底深處微微閃動著波光,把所有痛苦都化為沉默。
也許,他的內心還有一絲感動,因為不必繼續隱瞞下去,終於能以父親的身份站在兒子麵前。雖然安寂拒絕著,譴責著,但是在林喬治的心中,卻感動於終於認回這個兒子了。
結束夾雜著安寂哭吼和怒罵的長談後,林喬治離開病房,與安逸凡和弗羅娜去太平間見安詩韻最後一麵。歇斯底裏的發泄後耗盡力氣的安寂依舊留在房間中,冷漠地關上了門,拒絕與任何人交流。陸依依、美嘉和安琪兒都不敢敲門,隻能擔憂地守候在病房外。
傍晚六點多,她們正準備回家時,一個讓她們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YUKI?”看到他匆匆跑來的身影,陸依依和安琪兒同時喊出他的名字。
“你怎麼來了?”最驚訝的人非安琪兒莫屬。她把OMI國內宣傳期的行程背得滾瓜爛熟,知道YUKI現在應該已經乘坐今天早上的航班去北京了。
一路小跑過來,氣喘籲籲的YUKI著急地說:“我們今天起床後才聽助理說,弗羅娜昨晚半夜突然改簽了,還和董事長一起連夜趕來這裏。結果她走得太急,忘了我們的護照都在她身上,所以我們隻能跟著一起改簽。現在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回事,派我當代表過來看看情況。她從來不會犯這種錯誤,到底出什麼事了?”
三個女生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出聲。
從三個人古怪的表情和紅腫的眼睛中,YUKI看出一點兒端倪。他緩緩轉身,把目光投向安詩韻的病房。病房房門緊閉,門口安詩韻的名牌已經被取走,隻留下一個透明的空殼子。
“難道阿姨她……”YUKI猛地抽了一口冷氣。
陸依依點了點頭,說:“現在安寂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什麼人都不見。”
聽到這話,YUKI立即轉身想去敲門,但陸依依卻一把拉住他,低聲說:“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吧,他現在情緒很亂,別人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
看到陸依依認真的表情,YUKI隻好歎了口氣,說:“我還以為他已經做好準備了呢。”
陸依依說:“隻做好了失去母親的準備,但是,沒想到還有另一個打擊……”
聽出她話中有話,YUKI疑惑地皺起眉頭,用焦急的目光催促她往下說。
“安寂的父親,就是林喬治。”
“什麼?”YUKI被嚇得不輕,脫口而出的兩個字在幽靜的走廊裏產生了一陣回音。
他立即看了看安琪兒和美嘉的表情,結果兩個人都給他肯定的眼神,這才使他不得不相信這個事實。沉重地歎了一口氣後,YUKI自言自語道:“難怪會驚動董事長……”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早就隱約預感到的他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轉而又問:“弗羅娜在哪裏?”
“她在……”陸依依剛要指方向,一回頭碰巧看到安逸凡的身影。奇怪的是,回來的隻有安逸凡一個人,剛才與他一同離去的林喬治和弗羅娜都不見了。
“怎麼了?來找弗羅娜嗎?”安逸凡猜到YUKI來這裏的目的,主動告知,“你們董事長還在太平間和前妻做最後的告別,弗羅娜也在那裏。”
他話音剛落,YUKI的電話就響了起來。YUKI是用日語接聽的,在場所有人中,隻有安琪兒可以勉強聽懂一些。兩三分鍾後,YUKI掛斷電話,安逸凡突然問:“是OMI的成員嗎?”
YUKI毫無防備地點頭回答:“對,是未夜。”
所有人都以為安逸凡剛才隻是隨口問問,誰料他接下來卻語出驚人,意味深長地對YUKI說:“你不要太相信這個人。”
YUKI詫異地抬頭望著他,要不是因為知道他的人品,真要把他當成挑撥離間的小人了。陸依依等人也都目瞪口呆地盯著他,猜不透他為什麼突然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安逸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揭穿了一個真相:“其實我也不願意相信,但是有人很肯定地告訴我,你上次回國時偷偷對外泄露你行蹤的人,就是他。”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YUKI難以置信。
於是安逸凡把從王盛世那裏聽到的情報簡單講了講:“S TOWN在日本的競爭對手NM公司,就是上次暗中買粉絲追車,還偽造你退團音頻的幕後黑手。不用我說你也知道,NM就是未夜的前公司。他好像一直不滿足於組合形式,想要當歌手,但在S TOWN 顯然是沒有機會的。如果搞垮OMI,他就可以恢複自由之身。以他現在的人氣,輕而易舉就能實現歌手夢。”
當初YUKI懷疑安逸凡泄密,氣得一度出走,現在安逸凡終於洗清自己的嫌疑,令真相大白,可心裏並不輕鬆。如果是其他人說出這番話,YUKI半個字都不會信,但因為是安逸凡,他的內心動搖了,甚至……有一些恐懼。
最親密的隊友,真的會變成最可怕的敵人嗎?
“你自己決定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弗羅娜吧。”安逸凡拍了拍YUKI的肩膀,轉身離開。
YUKI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陸依依輕聲試探他:“你會和弗羅娜說嗎?”
說,剛從安寂退團的打擊中緩過氣的OMI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劇烈內部矛盾;不說,姑息養奸,也許後果將更加嚴重。擺在YUKI麵前的是一個困難的抉擇,但是,他遵從自己的內心,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最先放棄信任的才是叛徒。”他望著陸依依輕輕一笑,“這句話是你說的。”
未夜不是叛徒。隻有在舞台上突然被他緊緊抱住,聽到那聲發自肺腑的“對不起”
的YUKI,才敢如此堅定地相信他的清白。雖然安逸凡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汙蔑他,但既然是隊友,如果連這點兒信任都沒有,這麼容易就被擾亂心智的話,還有什麼資格與他們一起站在舞台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