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眸內冷光閃爍,向來泰然自若的神色已經動容,瞪著拿槍指著他頭的人問:“你是誰?”那人抬起頭時,我看清了他的臉麵,鬆了口氣。
程磊。
我就說許子揚怎麼會完全沒有安排就單身赴會,原來一切後招都在這裏。顯然之前君子出去應該辦什麼事了,回來時,程磊悄悄混了進來,剛才許子揚朝窗外一瞥間應是看到了他,然後才讓我拿細絲給他去開手銬的鎖。
這一招裏應外合,配合得剛剛好。
程磊咧開嘴笑了笑:“我是誰不重要,如果你不想你老婆女兒都被請到局子裏去的話,盡管繼續橫下去。”君子的臉頓時沉了下來,朝我們這邊看過來,目光定在許子揚身上:“你讓人將她們給扣留了?”許子揚並沒給正麵回答,麵不改色地淡問:“新子呢?”仿佛胸有成竹般自若,可我感覺到他拉著我的手心內有微涼的汗濕,掌力扣得很緊。其實他也在緊張吧。
很快,陳新被帶了出來,渾身是傷不說,仍是昏沉狀地癱軟在那裏。衡量眼前形勢,確實對我們來說不算太好,這邊隻有許子揚與程磊兩人,而君子那邊卻有一大幫人,一把槍除了能控製住君子外,根本無法兼顧別人。
我最擔心的是,那把槍在君子手上是傷人的武器,在程磊手上卻受束縛,他一不是警察,二不是亡命之徒,所以不大可能真對君子開槍。
這個道理,我能想到,相信君子也能想到。
所以,扣住陳新的男人沒有放人,而其餘人也持械圍住了我們,形成了兩方對峙的局麵。
“如果不想那小子死的話,你就開槍吧!”君子出聲打破了沉寂。
可他話聲一落,程磊就毫不猶豫地將槍向下移轉,對準他的肩膀處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君子悶哼出聲,身體被彈出去兩步,一個血洞出現在他的肩膀處,他捂住傷口不敢置信。
我在旁看著也驚呆了,剛才那一刹那,程磊的臉上閃過狠戾。身旁男人一聲輕笑後道:“你以為他不敢開槍?他有持槍證,有權槍擊罪犯,就是今天他開槍打死了你,我也能保他無罪。吳建楠,你不是知道我的能力嘛!”
君子的麵色變了幾變,猶自嘴硬道:“大不了一拍兩散,今天我讓你們走了,你也不會放過我,還不如拉上那小子當墊背。”
許子揚朝那邊的陳新瞟了一眼,然後不緊不慢道:“也行,你要這麼做的話由你。現在我兄弟那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與其帶回去不行了,還不如就在這裏一起了斷了。阿磊,不用客氣了,動手吧。”
程磊立即聽令抬槍指正了君子的頭,手指扣在扳機上,像真要開槍般。君子隻得大聲喊停,他沒法賭這一把,賭的是命。
許子揚邪勾唇角:“勞駕送我們一程,另外還要拜托你手下扶我這兄弟一下。”
程磊頂著君子率先往外走,我跟許子揚跟在後,陳新被人攙著。穿過廠房,外麵沒有燈照明,四周一片昏暗,夜風吹動高過人的草叢,就像舞動著的惡靈般猙獰。
就著微弱的月光,發覺那處停了兩輛車,程磊在前頭吩咐將陳新扶到其中一輛車內,朝我們看過來,許子揚眉毛動了動,拉我走向車邊,推我坐進後座並關上了車門。
我透過車窗向外看,因為昏暗,隻看得到他們漆黑的身影,看不清許子揚等人的臉色。心生莫名的恐慌,很害怕他們會出事。外麵的情形如箭在弦上,一觸即發,兩人並排站到一起,獵槍緊緊頂著君子的腦袋,而那群人站在幾尺開外,誰也沒有動,都沉目緊盯著對方。
一聲輕響,敲擊在心頭,讓我的心跳加速。前麵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許子揚探身進來,視線向後麵瞟了一眼,然後就聽到汽車啟動的聲音,但他並未坐進來,而是轉身忽然向君子逼近,銀光閃過,我仔細看,才發現他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拿了把細小的匕首抵在君子的喉嚨處,這一下對方有人怒罵出聲,卻也不敢逼上前來。
程磊陰冷地一笑,移開獵槍掃了眼四周,突然對準了旁邊那輛車的輪胎射擊,爆破聲在夜空劃過眾人的耳膜,尤為驚心。身形移轉間,獵槍到了許子揚手上,改換成他指著君子的頭,他沉聲道:“阿磊,你先上車!”程磊沒有任何遲疑,鑽進了車內,手控在方向盤上,做好隨時開車的準備。
而許子揚用槍架著君子慢慢往副駕駛座移動,那群壯漢也步步緊逼,車門開啟的時候,我聽到君子在說:“豬豬,我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
微微一愣,沒想他會忽然對我開口說話,而我坐在車內,甚至看不清他的臉麵。隻聽一聲痛呼,許子揚身影閃進了車內,沒等車門關上,車子像箭一般飛了出去。
攔在車前的人,有被撞開的,也有急跳到旁躲避的,回過頭從車後玻璃往外看,發現君子捂著肩口的傷處倒在地上。剛才那一下,應該是許子揚用槍杆重重打在了他的傷處。
那群人象征性地追了些距離,但到底腳趕不過汽車,隻得作罷。漫無邊際的黑沉,壓得人惶惶不安,有些透不過氣來。前頭許子揚在問:“我們的人都還在原地待命?”
程磊點點頭:“吳建楠安排了人守著,一看有風吹草動,立馬就會打電話通知進去,怕你有危險,沒敢輕舉妄動。我是乘人不注意,偷偷混在工人裏頭進來的,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滿滿一箱的大麻,還是最原始沒加工過的,那姓吳的真是瘋了。”
我在後麵聽得暗暗心驚,後來君子出去就是去拿那些東西了吧。
“消息已經傳過去了,這邊我們一脫身,就有人會趕過來,最多一個小時,就能接上頭。子揚,看那姓吳的嘴臉,我還真想給他一個槍子吃吃呢。”
許子揚輕哼了聲,沒再開口。
地麵坑坑窪窪的,連帶著車子時有起伏,開過二十來分鍾後,忽聽前頭傳來一聲:“不好!”就覺車子一個打滑,然後大的顛簸,差點兒翻車。我受車身傾斜的慣力,傾倒到一邊。
怎麼回事?是因為天太黑看不清路況,卡在什麼地方了嗎?前麵的許子揚與程磊互看了一眼,臉色黑沉。我也跟著心頭驟緊,想也知道此時發生了這突發情況,於我們極其不利。
可更加不利的還在後頭,程磊忽然叫了起來:“子揚,你快看!”順著他的手指透過前頭的擋風玻璃往外看,五十米開外的地方有車燈亮起來,然後向這邊疾速開來。
車子才開了半小時不到,許子揚的人不可能來得這麼快。不祥的感覺湧來,腦中浮現出君子最後那句話,頓時麵色變白。
是君子安排的人!他對我們動了殺機!他說:“豬豬,我沒有想到最後結局會變成這樣。”那時候,他已經起了殺心,是在與我作告別。君子遊走黑道,骨子裏有股沉冷的狠勁在,當初就曾有蓄意傷人的案底,又為了那些軟性毒品鋌而走險,他勢必做好了一切的準備,也考慮到了所有可能的因素。
不成功便成仁,在他的世界裏,這是至理名言。而如果我們出事,那麼他必將爭取到最有利的時間跑路,中國這麼大,躲在某個角落三五年完全不成問題。
此時的情形,容不得我們多考慮,許子揚當機立斷下命令:“快,都下車!”他已經踢開了車門率先下地,繞過車身到我這邊,拉住我的手,將我從車內拽了出來,陳新由程磊扶著。
許子揚拉著我扭頭對身後吼道:“阿磊,把獵槍帶上!”隨即埋頭往回跑,我緊跟著他的步伐,可因為路況實在太差,加上沒有路燈,夜就像裹了黑布一般漆黑,所以跑了一段距離,腳步就開始踉蹌起來。
緊隨在我們身後的程磊與陳新兩人,也是呼吸沉重,車聲越來越近了。許子揚突然開口:“阿磊,等下看準時機逃,你帶著新子,我們兵分兩路,可分散些人。”
“明白!”
有種人明明處於劣勢,依然能夠沉穩自若地調度安排,這就是許子揚。
很快,汽車追到了我們身後,直接朝我們撞來,許子揚帶著我往旁邊一滾避開了危險。等起身時,車內已經“嘩啦啦”下來十來個人,每個人手中都拎著把明晃晃的砍刀。二話不說就衝上來朝我們砍,程磊沒有猶豫朝最前麵那人開了一槍,卻聽有人喊:“他們就一把獵槍,兄弟們上啊。”
確實,就一把獵槍,不說子彈有限,就算有足夠多的子彈,程磊也不可能當真就肆意射殺對方。而且獵槍又不能像衝鋒槍一般連發,這一緩的時間裏,對方已經用刀砍了過來。
許子揚眼明手快踢中那人的手腕,程磊用槍格擋住橫劈而下的刀:“跑!別硬拚!”扔下這句話,許子揚就緊拽著我狂奔,風吹亂了我的頭發,除了自己的呼吸聲,隻聽得到他的。如果沒有身後踢踏著的淩亂腳步聲在追逐,世間仿佛就隻有我們兩個人了。
一個趔趄,我毫無預兆地往前栽倒,膝蓋蹭地,痛意立即傳來。許子揚連忙回身,環住我腰才將我拔起,被身後的人追上。我隻看到銀光閃過,接著就是刀刃入肉的聲音,格外地清晰。有那麼兩秒鍾,我的思維停頓,等到反應過來時,才尖叫出聲。
追來的有五六個人,敵眾我寡,局勢極為不利。許子揚鬆開了我,反身奪過了其中一人的刀,劈開了緊隨而上的那人,卻無法顧及另外一邊。我顫抖著從地上爬起來,手上緊抓著剛才摸來的一塊石頭,深吸了口氣,一個飛撲撞倒了其中一人,毫不猶豫地用石頭去砸對方的頭。
慘呼聲起,卻同時聽到身後有刀風過來,還沒等我回頭,又是一道撓破我心的撕裂聲,背上沉重地壓來。呼吸刹那間頓住,許子揚抱緊了我向旁滾去,可卻不知我們摸黑亂跑間,跑到了山道上,這一滾就從山坡上直接摔了下去。
不斷下滑的勢頭,停也停不下來,坡體上的尖石劃破皮膚,亂草樹枝擦過臉頰,將皮膚撕開了口子。黑暗中,許子揚將我緊壓在胸前,奮力想用腳蹬住什麼來減緩我們下滑的速度,我也學他試圖拽住樹枝,在兩人的合力下,總算是止住了下滑的身體。
因為山體上有樹木,將頭頂遮蓋了,更加伸手不見五指,無法辨析離底下還有多深,隻能就近摸到一棵稍微粗壯的樹,將身體的重量靠在上麵。仔細聽了聽,寂靜的夜,隻聽到彼此沉重的呼吸聲,頭頂沒有人聲傳來,想來那群流氓也不至於冒險在這漆黑的深夜裏滑下山來追。
忽然想起什麼,我探手去摸他背後,一手黏膩,心往下沉:“子揚,你怎麼樣?”
“我沒事。”簡短的回答,但從他沉重的喘息聲可判斷,他有事!我手上摸到的黏膩不可能是汗,是他的血。那幾下刀刃入肉的聲音,是那麼清晰地劃過我的耳膜,我的眼角控製不住濕潤起來,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就算是最後逃跑,沒有我和陳新兩人,憑著他和程磊的本事,加上還有一把獵槍,他們也定能安全脫逃。可是……我拖累了他。
“別怕,我身上有追蹤器,他們會找到我們的,隻要熬過這段時間。”
醇厚的嗓音中帶了點喑啞,他是想寬慰我,可是這種時候我哪裏能夠鬆下心神來,情緒在崩潰邊緣,但還得緊緊揪著。我語音顫抖著說:“你流了好多血,先想辦法幫你背上止血吧。”我怕等到救援的人來,他的血都要流盡了。
但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語聲漸輕:“淺淺,你要豎起耳朵仔細聽,除非聽到程磊在喊,千萬別應,知道嗎?”他是怕君子的人不死心再找來嗎?忽又覺得不對,他怎麼像是在交代著什麼,我心中驚顫,急問:“你是不是還有哪裏受傷了?快告訴我!”
可是他卻沒再說話,我驚慌地去摸他的臉,發覺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子揚!子揚!”連喊兩聲,都不見他有回應,他已是昏了過去。他身上絕對不止後背那一處刀傷,要不然不會這麼快就昏迷的。
眼睛不能視物,隻能靠手去摸,先檢查他的頭部,果然後腦上有濕潤,定是在滑下山坡時磕到了凸起的石頭。鼻間全是血腥味,當我的手觸摸到他的腹部時,連心都顫抖了。這裏才是致命傷吧,幾乎整片衣料都被血浸透,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血來。
我連忙脫了外衣去堵那傷口,可很快衣服也濕了。這樣下去不行,他等不到救援的人,就要先血盡而亡了。我拚命告訴自己別慌,可顫抖的心怎麼都鎮定不下來,這種情景,我怎麼可能不慌呢?背靠在隨時都有可能滑落的山體上,他生命垂危,連一點急救的法子都沒有,聲音大了還怕引來惡狼。我咬了咬牙,賭一把!
我將他覆在身上,脫去他的外衣罩住他的頭,然後緊緊抱住他,腳往旁邊一蹬,兩人又開始下滑。後背摩擦著,衣服很快就破了,撕裂的疼散開,但不過兩分鍾,我們就滑到了底。
在許子揚陷入險境的情況下,我不能再等著人來救,首先得自救。我吃力地將他先移到一旁,忍住後背鑽心的疼爬起來,使出吃奶的力氣將他覆在背上。直起身時,身體晃了晃,勉強穩住身形。
憑著直覺往某個方向走,沉重的不止是步伐,還有心。他的臉就搭在我的肩膀上,噴在我脖頸間的呼吸越來微弱。還記得那一次在海邊,他背著我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在沙灘上,如今情景倒轉,換我來背他。
隻是,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滿心感動,此時卻滿心絕望。
前路茫茫,背上的人生死未卜,漆黑的夜如一張彌天大網將我們籠罩。我除了不停地走,別無他法,漸漸像是有了幻聽,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喚。有喊許子揚名字的,也有喊許少的,我慌張地看了看四周,背著他躲進了草叢中。
人聲漸近,眯起眼想穿透黑暗看清前方逐漸逼近的人影,連呼吸都屏住了。如果來的是敵,那麼我和他必將要身死在這裏了。
直到呼喚聲中,有熟悉的嗓音喊“餘淺”時,我的呼吸才恢複過來,那是陳新的聲音。他和程磊逃脫了嗎?那麼,這些人是……剛想探出身去,忽想起許子揚最後交代的話,我又縮了回來,靜靜屏息等待那群人靠近。
“從追蹤器來看,應該就在這附近,大家分開找找。”
終於,我聽到了程磊的聲音。“我們在這裏!”出聲時,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幹啞,但隻要能引起那邊的注意就好。腳步聲向這邊走過來,我想要背著許子揚直起身,可是剛剛還能強撐的毅力,在這一刻都鬆了下來,一個跌衝,伏在了地上。
“他們在這裏!快來!”頭頂有人在喊,頭暈目眩間,意識有些昏沉了。感覺到有人在拉我背上的他,條件反射地反手緊緊扣住不放,隻有一個念頭:不能放開他!
“餘淺,放手。我是程磊。”
是程磊!許子揚說隻能信程磊,我心頭一鬆,手也鬆開了,身上的重力被移開,很快有人來扶我。我迷蒙地扯住身旁人的衣袖道:“快,他的頭部、背部和腹部都有傷,必須先急救!”
耳邊立即是混亂一片的驚呼聲,有人在嘶吼:“快把車開來,車上有急救器械。”
我是強撐到看著許子揚被抬上車,然後接上氧氣罩才逐漸昏沉過去的,身體各處的痛早已將我的痛覺神經麻木,能夠堅持到這會兒,已是身體的極限了。
投進未知的黑暗前,有種說不出的恐慌與害怕,仿佛這一閉眼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可我依然無法控製自己的意識漸漸模糊,猶如混沌中的蝴蝶斷了翅膀,飄然而落,墜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