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許我唯一,許我天荒·上》(8)(1 / 3)

步步到頭終成悔

我又一次在刺目的白圍攏下醒來了……

腦中飛閃過片段,我驚坐而起,立即感到後背上的痛意在撕扯著神經,原來意識模糊時感覺到的疼都在那兒。但我顧不上這些,踉蹌著走出病房,不見任何熟悉的身影,我辨識了方向走往護士台。

“餘小姐,你怎麼起來了?”一個護士看到我驚呼出聲,連忙從台後走出來,想來拉我回病房,我拖住她的手問:“跟我一起來醫院的另外一個傷者呢?”

她卻一臉茫然道:“哪個人啊?你被送來時就隻有你一個人啊。”

我怔住了,想了想又問:“那送我來醫院的人呢?”是我思慮不周,許子揚若送醫就診,定是與我分開的。

“你說程先生啊,他把你送到這裏後,付過醫藥費就離開了,隻囑咐我們按時給你換藥掛點滴。餘小姐,你剛醒來,還不能下床的,你的背部多處劃傷,比較嚴重,這樣走動會將傷口撕裂。”護士一臉嚴肅地告誡著,可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昏迷前許子揚的樣子曆曆在目,如果不讓我知道他此時的情況,我是怎麼都無法安心躺下來養傷的。目光觸及護士台後的電話機,我立即撲過去道:“讓我打個電話。”

護士沒有為難我,將電話機拿到了吧台上,我顫著手指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可是電話那端漫長的鈴聲在吟唱,始終沒有人接聽,直到時間過長中斷,我不死心再撥,依舊如此。

終於連身旁等候的護士都看得有些不忍了,小聲問:“餘小姐,是程先生不接電話嗎?你別急,晚些我幫你打電話給程先生,總能打通的,費用單子出來了,還得向他報備。”

我微微一愣,抓住她的胳膊急問:“你知道程磊的電話號碼?”

“知道啊,程先生離開前留了號碼,說你如果有任何反複都要打他電話的。”

“給我,把他的號碼給我。”在我的堅持下,護士轉身去查找登記的號碼。輸入數字,很快就接通了,略微陌生的嗓音在那端:“喂?哪位?”我緊握住電話,深吸了口氣:“程磊,是我,餘淺,他怎麼樣了?”

那頭陷入沉默,我的心也開始往下沉,難道……就在我快受不住這煎熬,絕望至極時,程磊的聲音像極遠又像極近地簡單幹脆:“他還沒醒,失血過多,陷入重度昏迷中。”

“……”

在等待程磊到來的半小時內,分分鍾對我都是煎熬。我不敢去想許子揚了無聲息地躺在病床上,然後渾身插滿管子的樣子,更不敢去想程磊口中的重度昏迷會有多嚴重,隻能任由腦子停滯著,一片空白。

程磊進門時,我迫不及待地催他帶我去見許子揚。在去的路上得知,原來許子揚被送往了全市最大的醫院,那裏有最先進的醫療設備,更有最專業的醫生。在程磊的帶領下,我跨進了醫院的大門,卻被攔在了重症病房門外。

一向威儀高傲的許母,滿目都是悲慟,看清是我後,沒了以往的高貴姿態,直接上來揮了一巴掌,我被打得頭往旁偏,她緊抿的唇內隻吐出一個冰冷的字:“滾!”

臉頰上是火辣辣的刺痛,如果在別的任何時候,在這麼被對待後,我會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可是現在,我隻能放軟了態度哀求:“許夫人,請讓我見見他!”

可許母卻是怒目瞪著我,淒厲地罵道:“如果不是因為你,子揚會躺在裏頭?餘淺,你給我有多遠滾多遠,從我眼前消失,立刻,馬上!”

她的憤怒、她的責備、她的悲慟,我都能理解,換作是我可能也會如此做,可許子揚在裏麵,我邁不開離開的腳,隻能倔強地站在原地,雙眼定定地看著那扇門,它將我和他隔絕,近在咫尺,卻遠若天涯。耳旁許母在怒吼:“你們愣著幹什麼?將她拉出去。”

有人上來拉我,要將我帶離,不知從哪兒生出了力氣,我用力推開束縛,衝到許母跟前,彎腰鞠躬到底,聲音哀沉:“求你讓我見他,就見一麵也好。”隻要能夠見到他,再卑微的姿態,我也願意去做。

突然,沉怒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吵什麼呢?”

我抬起身看過去,威嚴、肅穆、冷凝,是我對他的形容。他的身上,有許子揚的輪廓在,那雙同樣黑漆的雙眸內,是足以讓人覺得畏寒的肅冷,額頭與眼角的紋路敘述了他的滄桑沉穩。他說:“餘小姐,請你離開!”

他用了個請字,語聲卻讓我覺得震懾,我壓製住心底的恐懼,走向他,再次彎腰到底,懇求出聲:“伯……許先生,求你讓我見他一麵。”那聲伯父我喊不出來,因為他必然不會接受。

頭頂是淩厲的視線,無聲沉默,反而給人窒息般的壓抑,半晌過後,才聽肅穆的聲音在說:“子揚被送來時,幾乎沒了呼吸,就是現在也沒有脫離危險期,能不能醒來還不知道。餘小姐,請你體諒下為人父母的心情,好嗎?”

我整個身體都僵在當場,彎下的腰一點一點直起,卻不敢去看那雙眼眸。

高高在上的許父,到底與許母不一樣,他三言兩語間,即使是請求,也戳中了我的軟肋,讓我無地自容到不敢看他。我緩緩轉過身,一步一步向電梯的方向走,身後有目光緊隨,我沒有力氣再去分辨是誰。

電梯門開了,我邁了進去。腦袋有些發疼,但還好,能夠忍受,疼的是心,一抽一抽的。

到了樓底下,我茫然四顧,辨認了下方位,才往大門處走,這個地方一邁出去,下次再進來恐怕就難了吧。可是我又能怎樣呢,難道偷偷躲起來,藏在哪個角落,等著他的消息?心裏衡量這個想法的可行性,忽聽身後有人喚:“餘淺。”

我愣了愣,回過身去看,是丁嵐。

她緩步向我走來,停在一米開外處,冷冷看著我,眼中的銳利鋒芒要比往常少一些,多了絲悲哀,她說:“餘淺,我真是看低了你,沒有想到他為了你竟然可以連命都不顧。”聲音哀戚婉轉,有著說不出的悲意。

我抬頭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籠罩了一層濃濃的,霧霾。

再看向丁嵐時,我的唇角掀起了嘲諷的弧度,目光凜然,輕聲問:“值得嗎?”

她愣了下,蹙眉反問:“什麼值得?”

我冷笑一聲道:“你與吳建楠串通,設下圈套引我入局,做這麼多事,不就是為了得到他嗎?可你何必要置他於死地?啊?”

“我沒有!我根本就沒想到他會……”丁嵐倏然住口,驚恐地瞪著我。

果真是她!君子怎麼會知道陳新玩過傳奇,又怎麼知道我在老區玩遊戲的事,答案都在這裏,這一切全是丁嵐告訴他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我與陳新的那盤錄像帶,不止會給謝雅看到,還會給許子揚看。

“你想說你根本沒想到他也會過去嗎?因為你本來設計的是我吧,嗬,丁嵐,真是好計謀呢,你早就知道我是十區的水雲軒。”最後那句是肯定句,上一回省城交鋒時,她隻字不提老區的事,隻談新區我們的恩怨情仇,其實那時候她就已經知道我是水雲軒了。

丁嵐眼中明明滅滅,最終陰鷙地看著我說:“不錯,我早就猜到了。在那次身份揭開的宴會上,我就開始懷疑,為何陳新會對你掩藏了關心,就算謝雅與你關係再好,他這個作為閨蜜老公身份的人,那些情緒也都不正常。尤其是在子傑爆出你是靚豬這件事時,陳新反問他怎麼知道你是靚豬。當時我沒注意,事後回想就覺得不對勁,因為大家同時轉戰新區時,陳新去了國外,他根本就沒玩過那個區,可他的口吻卻對你一副熟稔之態。有些事隻要有心去查,就總能查到,比如陳新有一個塵封不用的企鵝號,空間裏麵全是戰狂與水雲軒相攜站在海邊的照片。你說我看到這些,還能不明白嗎?”

我怔立在原地……

丁嵐突然詭異地一笑,向我湊近:“我還查到一個很有趣的事,就是陳新那個企鵝幾年沒用,卻在前段時間頻繁登錄,還基本上都是深夜,你說這個時候他不睡覺,上線做什麼?懷念從前?”

腦中閃過那時謝雅悲涼的神情,心裏也有了別樣的抽痛。

丁嵐的譏諷聲仍在耳旁:“你那好姐妹也真叫一個癡情,都看過你和陳新那段抱在一起的錄像了,居然還能在這時候守在病床前。”

什麼在轟然炸開,我的思維停止,隻剩一個念頭:謝雅知道了……

眼前那張嘴一開一合沒有停,大致意思就是我和陳新在那間屋子裏的錄像是即時拍攝且立刻傳輸出去的,那個時候,丁嵐特意請了謝雅過去觀看,而且她還用手機傳輸給了許子揚一份,也就是說同一時間,不堪的畫麵讓我最在意的兩個人都看到了。

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化為泡影,而我不敢相信,許子揚出現在那裏的時候,他也看到了那一幕。即便如此,他依然不顧一切地來救我,甚至為我擋刀,為我拚命。

心弦繃斷,我忽然就出離地憤怒,嘶吼出聲:“丁嵐,你閉嘴!他要被你害死了,你滿意了?吳建楠根本就是在利用你,他的目的是許子揚,他要許子揚包庇他做不正當的生意!”

“害死他的是你!是你餘淺!”丁嵐也突然發瘋了一般吼出來,眼睛血紅地瞪著我,“如果不是你,我會答應吳建楠的提議嗎?如果不是你,他怎麼會一個人孤身前去?我哪裏會想到他為了你,竟是發瘋了,餘淺,該死的是你,你為什麼不去死?”

“夠了!”一聲沉吼從旁傳來,一道身影擋在了我跟前,“丁嵐,不要把莫須有的罪名都加在她身上,若非你動機不良,又怎麼會落到現在無法挽回的地步?你說如果我將這段話告訴伯父與伯母聽,他們還能容你嗎?”

“許子傑,你!”丁嵐氣得渾身發抖,卻也再不敢多罵一句。

我站在許子傑背後,忽然覺得這樣爭吵又有什麼意義?追究誰的責任又有什麼用?能換來許子揚的蘇醒嗎?我緩緩轉身,誰也不再看,往大門走去,可茫茫然不知該前往何處。

卻聽丁嵐在身後揚聲道:“你不是愛他入骨嗎?據說五峰山上古佛寺裏麵的菩薩很靈驗,求什麼都能心想事成,不過得三跪九叩了上山,方能讓佛祖感受到你的誠意。餘淺,你為什麼不去試試?沒準兒子揚就醒了呢?”

古佛寺?我心中微動。

腳步聲漸遠,許子傑走過來,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道:“走吧,我送你回醫院,你後背有血滲出來了。”經他這麼一說,才察覺原來無處不鑽心著絞痛的是後背傷口裂了,可是我卻仰頭看他:“能不能開車送我去五峰山?我身上沒帶錢。”跟著程磊從醫院出來,我衣兜裏身無分文,那五峰山又在郊外,起碼得有一小時的車程。不管許子傑因為什麼幫我,此刻隻能求他。

他皺起眉問:“你真的要去?那是丁嵐的激將法,你難道看不懂?信神佛?餘淺,你腦袋是發昏了嗎?”

我不信的,從小到大從不迷信,不信神佛。可是此時許子揚生命垂危,難以蘇醒,我連那門檻都邁不進去,除了去上山拜佛祈求外,還能做什麼?我垂下眼,輕聲道:“你如果不願意,能不能借我一百塊錢,我晚點再還你。”

視線緊凝在我頭頂,幾秒鍾後,聽到他說:“走吧。”

五峰山腳,我抬頭仰望,台階像是綿延萬裏般無盡頭,兩旁是蔥鬱的樹林,幽幽暗暗屹立著。我當然不會真聽了丁嵐的話,三跪九叩而上,誠意這事在心就好,可就是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對我來說亦是煎熬。原本就打著戰的腳,在走過上百階後,開始越來越沉重。

許子傑就跟在我身後,沉默不語,沒有勸阻,也沒有提出要幫忙。是心中有執念,才能讓我在體力透支又傷痛加身的情況下攀到了山頂吧。

凝望著幽幽古刹,耳旁梵音隱隱,鼻間檀香四溢,心也平靜了下來。

走進寺廟,一個神佛一個神佛地磕頭拜過去,跪倒、起身、再跪倒……做著重複的動作。常聽人說,鬼神之說不可全信,也不能不信,此刻我隻想為一個人拜盡這裏所有的神佛,隻祈求保佑他能平安無事。

忽然想,會不會是他把永保平安的佛牌給了我,所以才有這一劫難?如果是這樣,那麼我說什麼也要把心口的這塊牌子還給他,隻求能讓他平安無事地醒來。

下山的時候,我的腳麻木到沒有知覺,一個踉蹌,差點兒從台階上栽了下去,身後的徐子傑眼明手快拉住了我,並且將我撥轉了身回望他,盯著我良久,眸光暗沉,他問:“真這麼愛他?”

我怔神兩秒後,輕輕一笑,點頭。

“愛!”

許子傑後來想要背我下山,我倔強地蹲在地上不願意,因為曾經有個人背著我的畫麵,是我最最美好的甜蜜,我想要永久珍藏。哪怕他是好意,我也不想將那個畫麵破壞。許子傑無奈,隻好請來挑夫,讓我坐在了那椅子上,他走在旁邊,一路陪著下山。

到後來,我卻漸漸失去了知覺。再醒時,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般,無處不在刺痛,而且人是趴著的。一隻微涼的手探到額上,頭頂傳來許子傑的聲音:“退燒了。”我艱難地翻轉側身,見他站在病床前解釋:“你在下山的途中昏迷了,我真不該陪你發瘋去那五峰山,你可知你背上的傷有多嚴重?傷口感染發炎,高燒燒到四十多度,再晚點送醫院的話,恐怕連腦子都要燒壞了。”

我沉默著沒有接腔。哀莫無助是我之後的寫照,那場高燒加後背的傷,如火如荼地反反複複,讓我無力再折騰。我就如困獸般,連想掙紮下都徒勞,隻能從許子傑口中得知一些有關他的消息,可每一條消息都不樂觀,他始終沒有醒來。

一周下來,我就像走了個輪回,在水深火熱中遊了一趟,但總算是恢複了些。我再也躺不下去,跟醫生要求出院,卻與許子傑發生了爭吵。他麵色不善地說:“你現在要求出院是想去看他?你能進得了那病房的門嗎?看看你這臉色,還沒走到那醫院門口就昏倒了吧?”

我扭開頭,視線定在某處,吐聲雖輕卻很堅定地說:“我要出院。”

“餘淺,你就作吧,你去了又能怎樣?別說你進不了門,就是進了門他就會醒來嗎?醫生說他可能會長期昏迷,長期!知道長期是多久嗎?一年,兩年,五年,甚至十年,也可能是一輩子!”

“你住嘴!”我嘶吼出聲,血紅的眼怒瞪著他,“許子傑,你是不是很得意?他醒不來你最開心是吧?那樣他所有的一切就都歸你了,你就是個卑劣的小偷,隻敢躲在背後肆意竊取別人的東西!”我不想聽他說許子揚不會醒這種話,一個字都不要聽。

許子傑的暴怒浮上臉,漫進眼底,目光睥睨著我,幾乎想把我灼一個洞出來。最終他揚起手指,指尖離我的鼻端隻一寸之距:“餘淺,你行!”轉身,毫無留戀地走出了病房。

那天,我義無反顧地出了院,來到許子揚所在的醫院時,如預料般被攔在了重症病房門外,並被驅逐著離去。無奈,我隻有下樓來到醫院門前的馬路對麵,找了地方守著,知道這麼做很傻,可至少能夠離他近一些。

主要是,我可以從進進出出的人裏頭分辨、判斷事情的進展。

既然與許子傑翻臉了,我唯一能找的也就是程磊,從他那邊探聽些消息。

答案始終如一,許子揚並未蘇醒。

這日,我又一次仰望高樓,已經有將近二十天沒見到他了,似與他隔著萬水千山的距離,無法走近一步。隻能回憶著我們再遇以來的點點滴滴,那些曾經不怎麼美好的畫麵都成了我此刻思念的慰藉,飲鴆止渴。

一輛綠色出租車在門邊停下,我本沒注意,但見到那後車座裏出來的身影委實愣了下。多日未見的丁嵐,第一次出現在了視野中,她的眉宇間多了愁緒和惶惑,臉色也不太好。她那麼愛樓上的那個人,這些反應都屬正常吧。

突見她從兜裏摸出手機來接,我與她隔了十幾米的距離,依稀可聽到她講電話的聲音。

“隻是調查,不會有事的……我剛到這邊你就要我回去,就算有事我回去能頂什麼用?好了,好了,媽,我知道了,等我看過他,晚點就回來。”

聲音漸遠,她已經走了進去,腳步匆匆。

我沒往心裏去,她的事本與我無關,也沒那心力去管這些。但不知為何,心頭陰沉得很,像頭頂的天空,被烏雲遮擋,沒有一絲光亮。

許子傑的車駛進醫院,他下車就靠在車門上,點了支煙,遠遠注目著我。

埋了頭,不去看他。卻從餘光裏瞟到他穿過馬路,走到我跟前,目光緊凝在我臉上,那裏麵的深意我不懂。好一會兒,他問:“你真想見他?”

心跳漏了半拍,頓時劇跳起來,希冀的目光盯著他,可以嗎?他能帶我上去看許子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