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我唯一
那日,我如往常般在傍晚時分走去海灘散步,因為到了炎熱的夏季,遠處的風景區依稀可看到三三兩兩的人,隻是隔了太遠的距離,看不清臉麵。
一陣海風吹來,將我脖子上的紗巾飄得老遠,我急追過去,保鏢在身後喚,我也沒理他,朝著紗巾追,可海風很調皮,掀起一層又一層的風浪。隻覺身旁人影晃動,那中年保鏢掠過了我,疾跑幾步俯身撿起了那塊紗巾,然後回轉身來遞給我,冷硬淡漠地說:“餘小姐,這些事可以讓我來做。”
我在紗巾上凝目了半晌,抬起頭笑道:“髒了,丟掉吧。”
男人愣了下,神色遲疑地看著我。我也不多說,轉身往回走,沒有再去管那條紗巾。等走進家門時,餘光中見男人手上空無一物,笑了笑,往樓上走,女兒應該要睡醒了。
幾日風平浪靜,在某天早晨突然有三個男人來訪,保姆開的門,那時我正與一一坐在沙發裏玩耍。中年男人很快就出麵,試圖遣走他們,這是我來這裏半年多,唯一一次遇見蘇暮年勢力外的其他人,我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嗎?不能。
於是我起身往門邊走,男人看出我的意圖,連忙朝保姆瞪眼:“關門,這是私人宅邸,你們要強入我會報警,也會正當防衛。”保姆立即想把門給關上,但就在那時三人中的一人突然大嗓門地高聲道:“那如果你們非法禁錮呢?裏頭那位小姐是姓餘名淺吧。”
三個男人抵住了門不讓保姆關,而其中兩人出示了警員證,他們是便衣民警!有人一頭撞了進來,與我對視上後驚叫道:“餘姐,真的是你!”
我揚起了笑,人與人還真的講究緣分的,絕處逢生時,再遇故人,是否該仰天長笑三聲?
林墨斌。
那塊紗巾上我做了文章,抽去了極小的幾根絲線,分別在三個角落,組合在一起就是——SOS。當我追著紗巾跑了四五十米遠時,隔著百米的距離,依稀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而他也正在向我這邊看。
事實證明,我的眼力不錯,確實,那熟悉的身影是林墨斌,也正因為是他,有沒有紗巾的信息傳遞變得不再重要。因為他看清是我後,就一定會悄悄隱藏在附近查探。
我們一起被帶入了警局做筆錄,事情牽涉的範圍廣,就是沒有腦子也知道不能說出蘇暮年的名字,否則後頭的事可就由不得我做主了。最好的方式是一問三不知,莫名其妙被人請進了那個海邊別墅,然後限製了人身自由。
基於我的口供,警局對保姆和中年保鏢做了拘留處置,我則正大光明走出了大門,隻需在日後案情有眉目時再傳我過去查證。但我知道,這個“日後”是不會有下文的,很快蘇暮年就會知道這邊的情況。
一下午的車程,我重新踏上Z城這塊土地,有種恍如新生的感覺。
是出於某種直覺吧,我認定許子揚已經回到這座城市了。
林墨斌堅持要送我回來,說是要把我和一一安全送抵許哥那邊,我也由了他。但沒想我們剛走出車站大門,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那裏,後車門敞開,裏頭坐著的男人不是蘇暮年又是誰?我的心在沉落,籌謀了這許多,好不容易呼吸到自由空氣,難道又要功虧一簣?
多日不見,蘇暮年看我的眼神氣定神閑,仿佛我就是他腳下的螻蟻,生存權看他願不願意抬腳。在他緩步走到前方兩米開外時,我率先開口:“我不會再跟你走。”表明自己的立場和態度,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是心卻蕭冷至極,如果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拿出的籌碼夠震撼,我想我的選擇還是與上一次相同。
但蘇暮年卻道:“我本也有意接你來Z市了,隻是你比我快了一步而已,方式……還挺特別的。”我蹙起眉,他的意思是本就打算放過我了?不知為何,心裏反而揪了起來,因為如果蘇暮年會放過我,也就代表我已構不成威脅,或者籌碼已無效。
這代表了什麼?我不敢去想,絕不願意是許子揚和子傑聯手,與蘇家硬碰硬從而導致兩敗俱傷,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個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證,絕不會再將你軟禁。”
我挑眉譏笑:“你以為我會信?”
蘇暮年倒也不介意我的態度,隻道:“信不信由你,也無需坐我的車,你可在我車後打個的士跟著,到了那裏你就明白了。就看你有沒有勇氣去看看許家人的另外一麵。”他轉身走向車門,沉穩坐進車內,然後噙著笑注視著我。
眼神說不上挑釁,但他話中的許家人卻戳中了我的軟肋,容不得我猶疑,我走到路邊抬手攔車。不到兩分鍾,就有一輛的士緩緩停在跟前,待我和林墨斌坐進車內後,蘇暮年的車子開始緩緩啟動,車速並不快,有意在等我們。
當抵達目的地時,出乎我意料的,居然是法院門外。蘇暮年再度從車內走過來,經過我身旁時隻丟了一句話:“想見他就跟我來。”
我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栽在了地上,許子揚在這裏?難道……所有不好的可能紛紛湧入腦中,前方蘇暮年的身影已經即將邁入法院大門,而我卻腿顫抖到移不動分毫。林墨斌擔憂地問:“餘姐,你還好嗎?”
我想說一點都不好,滿心的恐懼和絕望侵占了我整個心,如果……他失敗,是否代表著他現在坐在那裏被審判?
蘇暮年轉過身來,台階上的他越發高高在上,表情深不可測,我無法從其中窺見分毫信息。一把揪住身旁林墨斌的手臂,壓低聲音說:“墨斌,扶一下我。”無比慶幸在下車前把女兒給他抱著,否則此時我的情況真的可能會摔到她。
蘇慕年帶我直入門庭,有人出來恭謹接待,然後就引著我們悄聲走入了庭。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如此莊嚴肅穆的地方,庭審廳裏不敢說坐滿了人,但也坐了三分之二的位置。林墨斌與女兒被攔在了門外,理由是嬰兒不許入內喧嘩。我沒有異議,確實萬一小一一突然號兩嗓子,恐怕就是蘇暮年也難罩得住場吧。
進門後第一眼,目光就落定在一個暗沉的身影上,他背對著門,墨發柔軟伏貼在他後腦上,腰背挺得不能再直。分隔半年多,我幾乎是用著癡迷的目光在凝望那身影。胳膊被人碰了碰,蘇暮年示意我坐下,於是我們坐在了最後一排,淹沒在人群裏。
這的確是一場庭審,原告和被告分坐兩旁,證人一個個上來接受盤問和提供證詞。我們入席坐下時已經到了下半段,基本都已成定局,我垂在兩側握到不能再緊的拳頭,全是黏膩的汗濕,後背上也是如此,一片冰涼。
並沒有聽到完,我就退出了那扇門,用力閉了閉眼,才沒有讓酸澀的情緒外湧。林墨斌急急走上前詢問:“餘姐,是怎麼回事?他帶你進那裏麵幹啥了?”
恰時,蘇暮年也走了出來,我看了他一眼,拉了林墨斌就往法院大門外走。可是走到樓梯前時,蘇暮年在身後道:“怎麼,不等他嗎?你那麼想見他,為什麼不等他一會兒,再過五分鍾,他也應該出來了。”
我沒有回話,事實上我無力開口,蘇慕年笑了笑就坐進車內離開了。晃神間,林墨斌在旁輕推了我一下:“餘姐,你看,是許哥。”
我順著他的視線去望,剛才背對著我的人此時正從那大廳門內走出,儀表堂堂,眸若星辰,氣度沉穩從容,再無原來的落魄之態,剪裁精致的西裝外套將他襯得更加豐神俊朗。帥哥自然是配美女,他的右手彎內勾著一雙玉臂,兩人齊齊走出時大有舉案齊眉之態。
剛才我在庭內坐的位置,也是從後方看到了他們並排而坐,時而眉目交換意見,時而氣息冷凝,他們坐的並非是原告席也非被告席,而是陪審席。而子傑與蘇敏則坐在聽審席位間,因為我與蘇暮年是後來悄悄進內的,又淹沒在人群後,故而沒有誰注意到我們。
其實從另一層意義上,我該拍手慶祝許子揚終於東山再起,將當初踐踏他們許家的人踩在了腳底,他那臉上雖仍有陰霾之色,卻擋不住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意氣風發。他天生就是走在高處的人,站在雲端之上,隻是偶爾落下塵世,沾了點灰而已。
我與林墨斌站在大門口的角落裏,他們還在門內邊走邊談著什麼,許子揚的另一邊是個有些年歲的男人,從眉眼中可窺出應該是童曉涵的父親,他們父女長得很像。沒錯,那個圈住他臂彎的人,是童曉涵。
突見許子揚頓住腳步,手抵在唇邊咳嗽,童曉涵轉頭滿臉憂色地看著他,似在詢問什麼。隻見他搖了搖頭,卻是咳嗽不止到彎下腰來,子傑上前一步在另一邊扶起他手腕,抬眸間,他撞上了我的視線。
不遠不近的距離,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到子傑的唇在動,從口型上可分辨,是“若若”兩字。刹那間,猛咳不止的身影顫了顫,然後迅疾抬頭,順著子傑的視線向我這處看來,然後定住,眸中浮現出難以置信。
別人的目光有沒有緊隨而來我不知道,在他與我對視上的那一刻,我的眼裏隻看得到他,看著他幾乎是狂奔著向我衝來,但他的身形在我一米開外處戛然而止。如此近的距離,我終於看清他的容貌,也看清他微微有些蒼白的臉色,他又在輕咳了,但可聽出是極力壓抑住的。心痛不由得浮上來,怎麼他的咳嗽一直沒好嗎?
他沒開口,我也沒開口,隻是沉默著凝視對方。
還是隨後跟來的子傑打破了沉靜:“若若,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將目光轉向他,同時也看到了他身後麵如白紙的蘇敏,我微微一笑,輕聲道:“子傑,我回來了。”子傑緊凝著我,將我周身都看了個遍,來確定我是否安好。莫名地,眼角微濕了。是久別後再見親人時的感懷,是難以言表的對他的虧欠,是綜合了許多複雜情緒的憂傷。
七個月的時光,磨光了許多人的耐心,也差點兒磨碎了我的心。當那聲“淺淺”在耳邊響起時,我隻能微仰了目光轉向他。許子揚,你為什麼不過來抱抱我?我這時候極需要一個擁抱來給以慰藉和勇氣,那樣我才有力氣來義無反顧地愛你啊。
但,他就站在我幾步之遙的地方,眸光緊凝著我,卻沒再跨前一步。
蒼勁有力的聲音從旁傳來:“子揚,這位是……”是疑為童曉涵父親的那個男人,他的身旁站著的正是童曉涵,我與她對上目光,很久未見,她如當初那般風光靚麗,隻是眉宇間卻多了一絲清愁。
“爸,她是子揚的堂妹。”
轉而她向我走來,柔聲道:“若若,你怎麼不先打個電話過來呢,我和子揚好去接你啊。”
我靜靜凝看了她半晌,莞爾一笑:“手機不小心丟了,又記不住你們的號碼,隻好到這兒來碰碰運氣了。”這個謊撒得不怎樣,漏洞百出的,隨便碰運氣居然就碰到法院這邊來了,那我真的是走了狗屎運。
童曉涵轉而對她父親說:“爸,你們先走吧,我們……”
“曉涵,你陪伯父先回,我先帶她安排住宿,晚點再給你打電話。”許子揚沉聲打斷童曉涵的話,各人麵色都有異,但童曉涵隻愣了愣就點頭同意了,走時到他身旁溫柔地說:“那你安排好了給我電話。”然後轉身圈住他父親的臂彎,與其他人一同離去。
場上立時隻剩了子傑與蘇敏,許子揚與我,當然林墨斌抱著一一始終都站在我身後。
我收起了臉上始終如一僵硬的笑容,輕聲問:“許子揚,你沒什麼要與我說嗎?”
他保持緘默。
我的心瞬間就荒涼了,原來我和他從未脫離過這個輪回,一輪過去,他再度坐擁江山,而我則一敗塗地。經曆了重重磨難,我以為隻要堅信就能擁抱明天,所以奮不顧身披荊斬棘而來,可是卻發現,命運就像高高在上的暴君,時而給了你甜頭,時而又玩弄你一把。
我發覺自己眼睛幹澀到疼,剛看著子傑時都還能眼角濕潤,可是在麵對他時,我卻沒了眼淚。既然沉默,那就……這樣吧,我緩緩轉身,看向林墨斌:“我們走吧。”
卻在剛走了一步時,手就被後麵緊緊拽住,我沒有回頭,仰看著天空的雲層,幽聲道:“子揚,我一直以為藍天是白雲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卻不知道,原來,我不是你的故事。這就是我和你的宿命。”
當命運強大到無可抗拒時,那麼弱小的人們,唯有俯首稱臣。
他的聲音似壓抑在喉間:“不是這樣的,淺淺,你相信我!”
我轉過頭,看著他眼底再清晰不過的痛楚:“你知道嗎?這半年多近七個月的時間,我連你一點消息都探查不到,我隻能靠回憶去想你,也相信你會愛我如初,堅定不移的。誠如現在,我依然相信你愛我入骨,隻是,你為了邁向那一步,你已成魔,而我卻無法怪你,因為讓你成魔的推手,是我。”
何其悲哀啊,我仰天長歎,眼角終於有淚滑落。原來,抬起頭就不會有淚,這句話是騙人的,我心已成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