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辦法,找來周波和法製科的科長商議,覺得隻能按他們的意思,給二皮臉辦取保候審了。
就這樣,二皮臉走出了看守所。
於是,輿論馬上傳開了:看到了吧,雷聲大雨點稀,說是取保,其實跟放了有啥區別?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個新局長,連三把火都沒等燒就自消自滅了。
班子會上,有人把這話說給我,我故意說:“誰願意說啥說去吧,我也想明白了,就是真把他們都抓住,又能處理哪兒去?局裏工作千頭萬緒,我作為局長,總不能把精力都耗到這一個破案子上吧!”
大家都不再說什麼,但是,從他們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失望、輕蔑,屠龍飛得意的眼神更難以忍受,可我都忍下來。
之後,我就好像把這個案子忘了,開始抓起別的工作,隊伍作風整頓,護秋保收檢查,治安形勢調查摸底。班子裏也沒人再提起這事,他們都以為,我真的認輸了。
可是,他們錯了。這天傍晚,周波把一個消息報告給我,大平、三榔頭都露麵了,和二皮臉一起進了一家飯店,另外還有幾個人,我聽了,指示他們立刻行動。按理,這種行動我沒必要親自到場,可是,在一種好奇、一種衝動、一點兒擔憂、一點複仇欲望的支配下,我還是和他們一起趕到了那家飯店,來到了那個包房門外,聽到裏邊一個人的說話聲:“大平,二皮臉,三榔頭,我沒說錯吧,姓嚴的不就是個小小的公安局長嗎,他還能翻了天?怎麼樣,殺豬不吹,蔫褪了吧!”“是是,蔡哥,謝謝你了,來,我們兄弟敬你們幾位一杯,幹!”
他們這杯酒沒有喝進去,而且還都噎著了,因為,就在他們把酒倒進口中欲咽未咽的時候,我帶著周波幾人闖進了房間,槍口對準了他們。
大平、二皮臉、三榔頭全都在場,他們看著我,一時都愣住了。
一台早就準備好的錄像機也在這時闖進來,鏡頭對準幾個目瞪口呆的家夥。
一共六個人,大平、二皮臉、三榔頭和另外三個二三十歲的男子。
我大聲說:“都帶走!”
周波他們指揮著手下給大平、二皮臉和三榔頭扣上手銬,三人沒敢反抗,但是,三榔頭對著一個人叫起來:“蔡江大哥,你不是說沒事了嗎?咋這麼快就把俺們抓起來了?”
蔡江是個三十出頭,身材壯碩、眼神陰鷙的男子,他聽了三榔頭的話一下急了:“三榔頭,你胡說啥呀?你們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咱們走!”
蔡江說著,要帶另外兩個男子往外走,被我喝住:“想走?行,可是,得先去公安局說清楚!”
蔡江:“嚴局長,你們抓他們,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說:“有沒有關係你們自己心裏清楚,帶走!”
蔡江三人無奈地垂下頭,隨著刑警們走去。當然,區別對待,沒給他們戴手銬。
接著就是突審了,毆打李炎平的事已經查清,無需多費口舌了,現在我要追查的是,這些日子,大平和三榔頭藏在哪兒。可他們支支吾吾就是不說實話,大平咬定說,他們一直在外邊跑,今兒個這兒,明個兒那兒的,東躲西藏,沒準地方;三榔頭更是一副豪氣幹雲的架勢:“這我不能說,人家幫了我的忙,我把人家撂了,那還是人嗎?你們也別問了,是殺是剮我扛著,好漢做事好漢當,打死我也不說。”
這個家夥真是個混球,我已經做過調查,這個三榔頭跟大平和二皮臉不同,人家兩家都挺有錢,要不能開車嗎?他卻窮得日子都有點兒過不上溜兒,所以對他抱了點希望,尋思著能從他身上取得突破,沒想到他太講義氣了,說啥也不咬別人。關於在天上人間吸粉一事,他說:“我沒錢,都是他們弄的,聽他們說,是從一個不認識的人手裏弄的!”
三榔頭都這種態度,大平和二皮臉就可想而知了。所以,一時半會兒,還真撬不開他們的嘴,在“溜冰”這件事上,他們更是保持一致,咬定說從一個不認識的人手上買的,拿到天上人間吸的。他們非常明白,僅僅吸毒,是不追究刑事責任的。
對了,二皮臉的名字叫安佩廉,他的“二皮臉”綽號是根據名字的諧音得來的,今後我會在相當一段時間裏跟他們打交道,所以在這裏交代一下。
4
蔡江三人也在接受審查,他們咬定說,他們跟大平三個是朋友,聽說他們回來了,還以為沒事了呢,就應邀跟他們在一起喝酒。這顯然是一派胡言,可一時拿他們也沒辦法。天亮後,周波走進我的辦公室告訴我,宏達集團保衛處的處長黃鴻飛來了,質問我們為什麼把他們的人抓來了。我要周波明確告訴他,蔡江他們涉嫌包庇在逃犯罪嫌疑人。黃鴻飛聽了就走了。可是,剛到上班時間,周波又給我打來電話,口氣挺緊張的:“嚴局,賈老大要來找你了。”
正主兒來了。對此,我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說:“讓他來吧。”
片刻後,我走到窗前,看到一輛威風凜凜的“悍馬”駛到公安局大樓外,一個男子在兩個身材魁梧的男青年陪同下從車裏走出來,向著我走來。盡管距離較遠,但我還是一下辨出他,賈老大,我的二號目標。
來了,我終於請出了他們,能把他們請出來也是一個小小的勝利,不然,費了這麼大的勁兒處理三個小混混,他們麵兒都不露,也太沒有成就感了。
我離開窗子,回到座位上等著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心情很是異樣,是渴望,還是激動,是不安,還是仇恨……大概都有。轉眼間已經十八年了,自我離開華安後,就再沒跟他們直接打過交道,但是,我的目光一直在盯著他們,我的心一直在想著他們。但是他們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這個人已經是宏達集團公司的主要負責人之一,是具有相當社會影響的人物,身上的黑色印跡早洗得差不多了,我必須客氣地對待他……
腳步聲,敲門聲,門開了,他和周波出現在門口,我們的目光撞到一起,那是一雙疑慮、冥頑、戒備的三角眼,是一種不服氣的目光。接著,我看到一條歪著的脖子,一張油光光的長臉,長臉上長著一個肉瘤子,額頭上還有一道刀疤,這個刀疤還是他十六歲那年,跟另一個惡勢力頭目火並時留下的。也就是在那場大戰中,他打出了威風,打響了名號,使賈老大的名聲越叫越響,最終成為令華安人膽寒的名字。他的脖子有點兒歪,卻不是生理缺陷,也沒有什麼毛病,而是他平時總是這樣,歪著脖子,以顯示他誰也不服的架勢,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就成了真正的歪脖子。
我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望向他的身後,那是兩個魁梧的青年,肯定是他的保鏢了。帶他們來幹什麼,嚇唬我嗎?你走錯門了吧?我故意不說話,把目光望向周波,周波說:“嚴局,這位就是賈總。賈總,這是嚴局長!”
我們又互相看了看,我再次從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戒備和敵視,我想,我的目光一定跟他差不多。但是,我馬上又看到,他的眼睛出現了一絲笑意,盡管勉強,但是還能看出是笑容,臉上的肌肉也往上動了動,慢慢向我伸出手來,我卻視而不見,嘴上卻熱情地說著:“啊,賈總,老熟人了,快進來,請坐!”
我也伸出了手,但是,卻把他引向了一旁的沙發,這樣,就自然地解脫了跟他握手的惡心。賈老大臉上閃過一絲怒意,但是馬上就消失了:“不客氣,嚴局,你也坐,坐!”
我回到座位上,他坐到沙發裏,我們互相望著,我耐心地等他開口。
賈老大卻不開口,而是把目光望向周波。周波隻好說:“嚴局,賈總是來了解一下情況的……賈總,你自己說吧!”
賈老大開口了:“對,嚴局,明人不說暗話,我來找你就是問問,我們集團的幾個兄弟被你抓起來了,憑什麼?”
口氣不太好聽。或許,他平時跟別人這麼說話說慣了,或許,是有意向我挑釁,那我也不客氣:“他們涉嫌包庇負案在逃的犯罪嫌疑人,我們正在對他們進行審查。”
賈老大:“包庇?怎麼包庇了?在一起喝頓酒就算包庇了?”
我說:“賈總,事情不像你說的這麼簡單,跟他們喝酒的,可是我們正在追捕的重要犯罪嫌疑人,這件事華安人都知道,他們跟他們在一起喝酒,卻不向我們公安局報告,就是知情不舉,知情不舉不就是包庇嗎?對,我們還要追查,這兩個人逃跑這些日子,是不是得到了他們庇護,一旦查實,要從嚴從重懲處。賈總,蔡江他們既然是你的人,他們做了些什麼,瞞不過你吧?!”
賈老大:“這……嚴局長,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們的事,我怎麼知道?他們是我們公司的人不假,可是,背後幹什麼能向我報告嗎?我又沒長著三隻眼。不過,我們宏達集團的人一般不摻和社會上的事,他們肯定是不知道這些爛事,隻是隨便跟他們喝頓酒!”
我說:“賈總,你這話可說錯了,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他們確實知道怎麼回事……”
我說的證據就是蔡江在我們來到包房門口時說的話,這些話被我們在外邊錄了音,那句話雖然不長,但是足以證明他完全清楚大平和二皮臉是負案在逃人員。
賈老大聽了我的話愣住了,接著馬上又火了,隻是不是衝我:“媽的,這三個混蛋,竟敢瞞著我幹這種事,回去非收拾他們不可。嚴局,你打算怎麼處理他們?”
我說:“不是我打算怎麼處理,而是要依照有關法律規定處理。”
他問:“那你說說,照法律處理,能判他們幾年?”
問到要害上了。他大概早打聽明白了,這種事,就是查實了,也難判實體刑,何況,還要通過檢察院、法院,最後什麼結果實在難說,極可能不了了之。可是,我們公安機關押他們一些日子還是可以的。
所以,我說了這個意思,要先行拘留。
賈老大說:“那好,嚴局,我聽明白了,他們不就是這點兒事嗎?我們宏達集團要考慮企業形象,先把他們保出去,你們隨傳隨到,你看咋樣?”
我看向一旁的周波,周波也在看著我,眼裏的意思是不同意。
可是,我卻對賈老大爽快地說:“行,既然有賈總擔保,他們肯定跑不了。不過,保人必須是你,另外,還得交點兒保金。”
賈老大:“沒說的。嚴局,算我欠你個情。我什麼時候帶人走?”
我說:“啊,等他們如實交代了,在筆錄上簽了字就可以。”
他說:“那我就跟他們說去,讓他們抓緊承認,簽字!”
我說:“那不用。周波,你去就行了!”
很快,周波走回來,說蔡江他們都交代了,並在筆錄上簽了字,賈老大又道了一遍謝,然後就向外走去。我送他到門口,又叮囑了一句:“賈總,你得加強教育呀,任何人都得守法,再讓我發現你的手下有不法勾當,那我可不輕饒了!”
賈老大眼睛橫了我一下,什麼也沒說,走了。
他當然聽出了我的意思。
我又走向窗前,向外看去,看到賈老大帶著兩個保鏢和蔡江三人走出大樓,上車,駛去。
周波走到我身旁:“嚴局,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我問:“不讓他們走又能怎麼樣?能判,還是能勞教?”
周波:“你沒感覺到嗎?就是他們在背後跟我們抗衡,我感覺,他們是故意跟你較勁兒。”
我說:“我關心的是最後的結果,在這種小事上較勁兒沒大意思。對,現在的關鍵是把大平、二皮臉他們三個處理了,處理了他們三個,就是對他們的打擊。你抓緊完善卷宗,不能有一點兒漏洞,然後就移送檢察院,讓法院判他們!”
周波走了,我陷入沉思中。
周波說得對,從各種跡象上看,在這個案子上,賈氏兄弟在幕後起了某種作用,如果不了了之,他們一定會氣焰大漲,社會上就會傳開,主掌華安的還是他們弟兄而不是我這個公安局長。在這一回合上他們沒有得逞,但是我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大平、二皮臉、三榔頭的尊容上了電視屏幕,有他們被抓獲的情景,有被戴上手銬的情景,還有押入看守所監舍的情景。我也上了電視,對著電視觀眾,也對著華安全縣人民群眾說:“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居然向執法的警察大打出手,可以想見,對那些無權無勢的百姓,他們會多麼凶惡,這樣的歹徒,不嚴厲打擊,怎麼能穩定社會治安,怎麼能創建和諧社會?我正告那些不法之徒,停止犯罪,改過自新,才是你們唯一的出路,如果不思悔改,以身試法,向公安機關挑戰,那麼,等待你們的隻有覆滅的下場!”講話中,我還指出事件發生時群眾圍觀、起哄、無人站出來作證的情況,我痛心地說:“請你們想一想,當你們遇到危險需要幫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誰?是警察,隻有他們能幫助你們,如果警察沒有權威,最後受害的是誰?還是你們自己。我作為公安局長,絕不護短,在今後的工作中,我也要下大力氣加強隊伍建設,對那些素質不佳、違法亂紀的人嚴肅處理,嚴重的,要清除出公安隊伍,我衷心地希望,廣大人民群眾給我們提出寶貴意見,使我們加以改進,更好地為父老鄉親們服務……”
這些,產生很大的社會反響。但是,我並沒有滿足,因為我知道,那麼多圍觀群眾目睹民警被打不聞不問,還有人叫好起哄,除了流氓地痞趁機發泄仇恨之外,肯定還有深層原因。因此,我又召開民警大會,布置各單位進行專題討論: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群眾為什麼會這麼對我們?我還深入到交警大隊參加討論。開始,交警們很有情緒,說那些起哄的人沒好東西,都是刁民,是流氓歹徒。我覺得這樣不行,要求他們找自身的差距,群眾這麼對待我們,有沒有我們自身的責任。為了搞清這一點,我又專門召開了由個體司機代表參加的對話會,而我們警察這邊,除了我和政委梁文斌之外,隻有政治處、紀檢委、督察大隊的人參加。會上,我要司機們暢所欲言,我們保證為他們保密,而且絕不報複。還別說,司機們還真有些覺悟,他們說,起哄這些人裏,確實有流氓地痞,他們因為被公安機關打擊過,趁機發泄不滿。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有個司機就說,他當時沒趕上,但事後聽了覺得挺解氣,為什麼呢?因為,他覺得警察平日太牛了,他說這個牛指的還不是警察的威嚴,而是說警察形象不好,個別人哪有警察的樣子,跟土匪差不多,特別是有的交警,素質太差,原來就是社會小混混,就因為有關係,進了交警隊,穿上警服上了街,想的不是如何糾正違章,增強司機們的交通安全意識,而是想方設法罰款,對平頭百姓,一張嘴就是二百元,對那些來頭硬的,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說到後來,司機代表們又把話拉回來,說你們警察也不容易,還說,這是多年來公安局長第一次跟他們對話,他們對我表露出希望,氣氛搞得很融洽。總之,我這邊打擊了大平、二皮臉、三榔頭這類人的氣焰,另一邊拉近了與群眾的距離,所以一時之間良性輿論充斥大街小巷、城市農村,我還接到了很多群眾來信,有的表達了對我的期望,有的匿名提供了一些犯罪線索,並據此破獲了一些案件。
對這些,我當然很高興,我覺得,我這個勁較對了,並產生了幾分勝利的感覺。可是,我並沒有被衝昏頭腦,我知道,這件事,隻是我未來征程的一個預演,今後,還會有更多、更嚴重的鬥爭在等著我。
事實很快證明了我的預感,這天晚上,我就要睡下了,忽然接到漢英的電話:“師傅,快……”
原來,一夥人要進京上訪,漢英要我立刻采取措施,絕不能讓他們上火車。
事情緊急,放下電話後我立刻要指揮室通知國保大隊、巡警大隊和刑警大隊出動,到火車站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