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下神來,考慮如何盡快實現主要的目標。

其實,對這一點我已經胸有成竹。

我把想法向漢英作了彙報,漢英聽了連連點頭:“師傅,你想得對,就這麼辦吧,我全力支持你。”

我對漢英彙報的想法是:打黑,必先治警。

怎麼治警?

首先要明確,我們的隊伍中存在什麼問題。

問題很多,但是,最嚴重、最關鍵的有三點:

第一是隊伍不純。在我們的警察隊伍裏,確實混跡著一些不良之徒,他們和黑惡勢力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一旦我們有什麼動作,黑惡勢力都會在第一時間知道,從而采取應對手段。在辦案過程中,他們還會起到很多、很大的破壞作用,使我們的打擊落空或者達不到預期目標。

第二是戰鬥力不強。要打黑,不但要有決心,還得有攻堅能力,這樣,才能掌握犯罪線索和證據,從而將其打掉。因此,這就要求我們公安民警有較高的思想覺悟,較強的業務能力,說起來,也就是要有較高的素質。

第三就是服務作風問題了。服務作風不端,會損害公安機關的形象,引發人民群眾的不滿,這樣,他們就不會支持我們,而沒有群眾的支持,打黑除惡也很難取得好效果。

所以,要整治隊伍,必須解決這三方麵的問題。

那麼,怎麼入手?

好辦法有,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公安機關搞過一次“三查一清”活動,當時我就在華安公安局,全局一次性就清除不合格民警二十多人,產生很大的震懾作用,也確實一定程度地起到了純潔隊伍、增強戰鬥力的作用。

可是,這種做法如果沒有上級精神,顯然不能采用,何況,今天和當時的社會情況、隊伍情況有了很大不同。別看我是公安局長,要想把誰清出去,還真不是件容易事,根據我掌握的目前華安公安隊伍狀況,絕不是清除一個兩個的問題,要是清除一批,我能辦到嗎?我能說了算嗎?別說往外清人,就是提拔使用幹部,還不知有多少人幹預呢!

所以說,這不是一個切實可行的辦法。

那麼,還有什麼辦法?近些年,也搞過多次隊伍整頓了,譬如前些年的“三項教育”等等,每次都是學習教育階段、查擺問題階段、整章建製階段,心得筆記決心書一遝子一遝子的,可都是雷聲大雨點稀,基本上沒發揮什麼作用,久而久之還把人整油了,每次再搞這類活動,民警們都是想:又是老一套。後來,學習筆記心得體會之類的東西也不寫了,而是到網上去摘,改幾個字,就成自己的了。這也不怪民警,學習筆記心得體會寫得再好有啥用,還不就是個形式。

所以說,如今再搞這樣的整頓,肯定沒用,頂多也就是嚇唬嚇唬膽小的,對那些真正該整頓的東西,連汗毛都動不了一根。真的,任何時候,教育的作用都是相對的,絕不可估計過高,別說教育成年人,就是當爹娘的教育兒女,有幾個效果顯著的?要想效果好,必須從小時候開始,而且要保持始終。我們公安民警都是成年人了,在社會的大染缸裏摸爬滾打了多少年,已經練得刀槍不入,什麼樣的教育能對他們有成效?

顯然,我不能搞這樣的整頓。我這個整頓要達到的目的是,讓那些優秀的民警冒出來,把他們安排到重要崗位上,讓那些素質差的、品質差的人,滾出華安公安局這支隊伍。

要達到這樣的目的,一般的整頓方法顯然不行。

行之有效的辦法有,好的製度使壞人變好,壞的製度使好人變壞。所以,我們要真正提高人的素質,讓好人冒尖,讓壞人下去,關鍵在於建立這樣一種製度。

可是,這是個很複雜的問題,沒有上級的精神,靠我一個公安局長,實在做不到這些。

既然不能靠製度,那就得靠人。靠誰?首先要靠領導,靠主要領導。主要領導如果是個好人,能人,相信他一定能發現好人和能人,從而把他們提拔上來。譬如我吧,我覺得我就是個正派的領導,全局也就六百來人,我要是下工夫考查一下,還是能分出個三六九等,是能夠把好人能人任用上來的,把壞人、差人清除出去的。

可是,我不能這麼幹。別說我沒有這麼大的權力,就是有我也不會這麼幹。利益格局早已形成,壞人、差人已經占據了相對滿意的位置,這些人或者是有相當背景,或者是下了大本錢上來的,我要整他們,他們肯定會結成死黨跟我拚命,恐怕,還沒等我達到目的,已經被他們整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了,這種壓力我也承受不了。問題還不僅僅是我不能承受壓力,還在於,我就是真這麼做,也不會成功。

所以,必須講究策略,采取妥善的辦法。

十全十美的辦法是沒有的,可是,找一個相對穩妥的、能減輕壓力的、讓我少得罪一點人的辦法,還是能找到的。

其實,我心中已經有了譜,那就是——“改革”。

改革這個名詞今天已經不新鮮了,早在二十多年前,小平同誌就作出了改革開放的決策,一舉改變了我們國家的麵貌,之後,改革延伸到各個領域。這些年,公安機關內部也在不停地改革,特別在用人機製上,提出了雙向選擇、競爭上崗的措施,指導思想很明確:通過公平、公正的競爭,使那些能人、好人走上重要領導崗位,把那些平庸的、素質差的人從台上趕下去。

應該說,改革的初衷是好的,但是,具體落實起來,問題卻很多。

對廣大公安民警來說,這不是什麼新舉措,據我所知,很多基層公安機關、包括省一級的公安機關近些年在用人時都使用過這個辦法,那就是,設定領導崗位後,要求有意競爭的民警報名,然後采取考試、考核、演講打分及黨委研究的辦法來決定。

這個辦法表麵上優點很多:你看,讓你公平競爭,還要給你打分,分高的上,分低的下,多公正啊?其實,誰要真的相信這一點就大錯特錯了。考試這條我就不說了,因為,在所有競爭的項目中,隻有考試是最公平的,同樣的一張卷發下來,你答得好壞,得多少分,就看自己的本事了。但是,這裏也有不公正之處,難道,文化水平高就等於工作能力強嗎?在這一點上,剛剛走出校門的青年民警肯定要比工作多年的老民警占優勢。同樣,業務熟練,法條背得滾瓜爛熟,要是不負責任,也不等於工作成績就好。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畢竟是個標準,試想,連基本文化水平都不具備、基本法條都不掌握的人,能當好警察嗎?所以說,在所有項目中,文化業務考試這一條,是最公平、最講理的。所以,有一條我在方案中寫得很明確,這次文化考試,考的是小學的語文、政治和曆史地理,如果不及格,就失去了進入下一輪的資格,自動淘汰出公安局。讀者說,這條我定得不高吧,你連小學的文化水平都沒有,還當什麼警察?

接著是考核,就是讓參加競爭領導崗位的民警進行演講,也就是表功、吹牛,然後讓大家按照德能勤績幾項給打分。在這一點上,問題可就多了。大家想想,基層公安機關,大的也就是刑警大隊、巡警大隊、交警大隊,剩下的單位大的十幾人,小的也就三兩個人。就是上邊說的幾個人多的大隊,下邊還要分成若幹中隊,每個中隊人數也不多,你平時要是光顧悶頭工作,肯定群眾關係一般,你要是再認真點兒,難免跟別人發生矛盾,這樣的人,群眾關係能好得起來嗎?考核的分能高嗎?所以說,這一條是有問題的。何況,這種考核還會給一個單位造成分裂,平時都是挺好的哥們兒,可是,兩個人都盯住了一個崗位,那就得競爭,就不得不去做傷害對方的事情,等競爭結束,兩個好朋友往往形同路人。

所以說,對這樣的競爭方式我是持保留態度的。

對,剩下的就是黨委意見了。說實在的,這一點,出入最大。為啥?一、我覺得,黨委意見所占的比重太大。你看,每次競爭上崗時,製訂的方案中都會規定,考試考核後,黨委意見的得分占百分之五十以上,有的地方甚至占百分之七十以上。這也就是說,你考試、考核得再好,黨委認為你不行,把你的分一壓,另一個人的分一抬,那個人就把你頂下去了。所以,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換湯不換藥。說一千道一萬,關鍵還是看黨委的權力掌握在什麼人手中,要是黨委正派,就能發揮好的作用,把壞人、差人研究下去,要是不正派就相反,研究下去的就是好人、能人了。其實,說來說去,跟過去黨委管幹部沒啥大區別。

不過,這樣做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領導可以推卸責任,說最終的競爭結果是群眾的意見,這樣,就減輕了黨委書記、公安局長,也就是我的壓力。

聽明白了吧。

我要通過這個辦法,把一批不合格的警察清出去,讓一批德才兼備的優秀警察冒出來,提拔起來,而且不需要承擔太大的壓力,也不怎麼得罪人。

我跟梁文斌提出這個想法後,梁文斌很是讚成:“這樣好,免得我們太得罪人。可是,後備幹部們怎麼辦?”

這是個實質問題。因為,按照組織部門規定,要提拔幹部,必須從後備幹部中選擇,而且還有名次排列順序。可是,實施競聘,肯定會打亂這種次序,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我們的方案中寫得清楚,就是要不拘一格選人才嘛,就是要人才脫穎而出嘛!

所以我回答說:“這也是對我們後備幹部隊伍的一次檢驗,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按理,後備幹部應該是民警中的優秀分子,那他就應該有競爭力,如果在競爭中失敗,說明他本身就不符合後備幹部的條件。”

梁文斌聽了我的回答,怔了怔歎口氣說:“可是,他們會有想法的呀,這也是一批人哪!”

我讓他把後備幹部名單拿出來,我看看都有誰。

他早就準備好了,名單就在抽屜裏,我拿過來一看,第一名就是尉軍,心裏的火頓時就上來了。就這樣的人,還排在後備幹部的第一名?別人還用看嗎?

所以,我態度堅決地否了這個意見,梁文斌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可是,當我把想法報到縣委,征求領導意見時,霍世原又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後備幹部怎麼辦?

我把對梁文斌說過的理由說了,霍世原皺著眉頭說:“嚴局,你說得有道理,可是,對後備幹部這支隊伍,我們總得有個交代吧,像排在前麵這幾個,應該特殊對待嘛。對了,排在第一位的是尉軍吧,據我所知,他是副局長的後備人選哪!”

不可能,有我當局長,這絕對不行。

所以,我旗幟鮮明地堅持自己的意見,所有人都要在改革中進行平等競爭。最後,還是漢英表了態,他支持我的意見。但是,待霍世原離開後,他歎息一聲跟我說:“師傅,你是把咱倆發財的機會放過了。”我笑了:“怎麼,已經有人找你了?”他說:“那當然,你們局的尉軍,轉彎抹角給我送過來二十萬,可有你當局長,我敢收嗎?你這麼一改革,不但我收不著啥,你自己恐怕也是兩手空空啊!”我說:“那咋辦?要不,咱倆就收,收完了就進去?”漢英樂了:“師傅,跟你開玩笑,就依你說的辦吧,需要我支持就說話。”然後告訴我,自從我們局要改革的風聲傳出後,不止一個人跟他打過招呼,說某某人應該照顧,某某人可以到哪個崗位,特別是尉軍,說話的人更多,而且很多來自上邊,有人直接跟他說,尉軍可以當副局長。

我聽了這些更來了氣,說,越是這樣的人,我越不重用他。

你真得佩服尉軍這種人,確實有神通,就在這天晚上,我的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他先關心地打聽了一下我的身體情況,然後就轉到了我的工作上,問到我即將進行的改革上。因為有過徐濤的事,所以我馬上意識到他要給誰說話,果然沒猜錯,他說能不能在改革前把尉軍提拔起來,我明白,這是他母親也就是魏蘭的意思。我聽著氣不打一處來,對兒子說:“跟你媽說,少幹我的政!”然後就把電話摔了。

尉軍活動得確實過分,但是也不能全怪他,現在的風氣就這樣。有時,一個縣公安局要提個小小的股級幹部,甚至還有市裏、省裏的領導說話呢,所以說,尉軍這麼活動也可以理解。對,除了他,局內還有好多同誌或者直接、或者通過他人向我表達意願,準備競爭哪個崗位,我對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一切看競爭結果。”

不過,對辦公室主任耿才的要求,我倒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耿才四十五六歲了,人長得很老成,無論是從表現上還是從氣質上,他都不太像辦公室主任。一般的辦公室主任都是圍著領導轉,眼睛好使,會來事,可他卻不這樣。他雖然是主任,卻隻管政務這一塊,也就是文字材料什麼的,把有點小權的後勤、事務都交給了副主任,平時也不刻意跟我靠近。那天,他把一份材料送給我之後,磨磨蹭蹭地不走,我就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他這才吐口說:“嚴局,這次改革競聘,我想回治安大隊,你看行不行?”我一愣:“你在治安大隊幹過?”他說:“是啊,我當過治安大隊長,因為跟屠局整不到一塊兒,被他趕了出來。”

噢,原來如此……

我問,他因為什麼跟屠龍飛整不到一塊兒,他說:“我的工作他挑不出毛病來,主要是在錢上,他總認為我們治安大隊有權,所以總是想法從我們手中整錢,可是,我哪有那麼多錢哪,就是有,也不能可著他花呀,出了事誰負責?再說,我也不是勒大脖子那種人!”

明白了。

我又跟他聊了幾句治安業務,然後說:“你能不能當上治安大隊長,我不能保證,不過呢,我支持你去競爭!”他一下樂了:“真的,嚴局,那我就準備去了。嚴局,我不是不願意在你身邊工作,可是,我還是想搞業務。你放心,我要真競爭成功了,保證全力支持你工作!”說完,樂顛顛地走了。

我意識到,改革的風聲一旦傳出,就會人心浮動,拖時間長了對工作不利,所以,在我的思路得到縣委的同意後,立刻成立競聘領導小組和競聘辦公室,製訂競聘改革方案,準備盡快實施。然而這時又發生一件事,極大地分散了我的精力。